曝书亭集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尊撰题名横山题名自梅花溪达横山十五里而近，予徙居溪上，凡七年始一至焉。上有顾逋翁读书台，翁诗所云“遥向双峰礼磬声”者是已。同游者周筼青士，缪永谋于野，郑玥随始，沈进山子也。山虽小，有冈有岫，有章有隆，有堂有密，有厜防，有潭有埒。塞者可辟为径，高者可升为台。其下多民居，守望可以相助。乃与四子谋结邻，于是而皆无其赀也。登舟怅然，聊书于壁，姑以俟之异日焉。顺治十有二年，嵗在乙未，十月既望，秀水朱彞尊记。题柯山寺壁佛生乎西域，犹夫人尔。乃其徒以汉明帝梦见丈六金人，遂谓佛身丈六。入诸本行经暨阿育王传，若柯山石像，长更倍之。此圣敎序所云四八之相也。盖自象敎既东，浮屠专▯人耳目，范金雕木，虑有时而烁，争斵山骨，肖之。以予所闻，石象高一丈六尺者，北凉沮渠防逊所造也。高一丈八尺者，长安普贤寺、凉州瑞象寺、晋州灵石寺、彭城宋王寺也。高三丈者，宜州北山寺也。坐躯五丈，立形十丈者，新昌石城寺也。至于并州童子寺，高一百七十丈；北谷开化寺，高二百尺。汉嘉之象，千尺；黎阳又加大焉。尤可诧异者矣。梵夹因而傅会其辞，称毗防尸佛长六十由旬，尸弃佛长四十由旬，毗舍防佛长三十二由旬，拘留孙佛、拘那舍牟尼佛俱长二十五由旬，迦叶长一十六丈。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也。唐咸淳中，高宗于上都龙门山阳塑佛像，高八十五尺。武后助脂粉钱二万贯。大足初，后于白司马阪造大象，费钱一十七万余贯。特出愚妇人之见，而新昌石象，钱武肃镠赐钱八千万贯，造阁三层。其孙俶增凿二菩萨夹侍，亦崇七丈。昔贤有言，此呉越五十五万家之膏血，不亦可伤也。夫是日偕游者，山阴祁理孙奕、庆班孙奕、喜敷奕、仪诚孙奕。明顺治乙未畅月，布衣秀水朱彞尊书。杨歴岩题名杨歴岩去南雄府治二十里，嵌龙祠于崖半。瀑短而流长，石黝而沙白，有灌木无浓花，以是游人罕有过者。顺治戊戌，予归自南海，将逾岭，太守平湖陆兄世楷咸一留予廨北西爽亭。积雨翻盆三旬不止，五月朏晓起覩日出，乃聨骑入山，循梯磴入祠，凭阑眺听。俄而酒榼至，相与下坡摽吏人林外，踞石而坐，杯行久不知日之西驰也。当太守兄之官日，杨明府自西知高要县事，期予同往，两舟共泊蒜山之麓。太守语予：“五千里长路，必有山水絶胜，吾党足以留连酬和。”是晩北风甚烈，扬帆拔矴，两舟齐发。次日行八百里，或先或后，槩不相及。迨抵南安驿，始相值焉，盖合并之难若是。今者获探山水，览清和之霁色，聆飞瀑之清音，且坐无恶客，可以赋诗。小雅言之矣。尔酒既防，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于焉相顾而笑，各成古风一篇，并书嵗月姓名于龙祠之壁。乌江谒项王祠题名顺治十五年夏，归自岭表，江行望见采石，将近矣，为疾风引去，泊舟乌江口。讯之土人，项王祠所在，答云三里而近。遂与同舟魏子登岸，半涂潦水限之，因褰裳并渉。遥睇平冈灌木，知是王祠。入门则殿已被焚，徙神像栗主于庑下。王之塑像东向，面深赤，范增、龙且左右夹侍，且亦面深赤。拜讫，过亭基，瞻王石刻遗像，圆袍短帻，广颡丰颐，宋人所摹勒也。道士出延客，问以古碑，答向有唐姚辟、李德裕暨南唐保大年碑，今已无存。」因言金海陵师渡江，卜珓神前，不许，海陵怒，将纵火燔庙。俄有大蛇出梁栋间，庙后林中防防闻戈甲声，乃止。迨崇祯乙亥，流冦陷和州，掠乌江，忽隂霾昼晦，四野若列屏障，冦不敢犯而退。盖王之英爽塞天地间，理固然耳。道士又言：「去此祠三十里，即阴陵故道，有虞姬墓，墓前有祠，村氓祈子者，率祷祠下，必挿花以识之。」惜日已晡，不果往，乃还。六月防望，秀水朱彞尊书。重游晋祠褉饮题名康熙丁未三月三日，永年赵湛，秋水秀水朱彞尊，锡鬯桐乡孔兴儁子威，修禊祠下。酌难老之泉，采长生之苹，网鱼于渊，沽桑落于市。相与聚饮溪亭之上，留宿朝阳之宫。既旦，感后防之难期，重念此乐之不可泯也。乃緤马于林，纪同游姓氏于壁。彞尊记，湛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八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题名 横山题名 从梅花溪到横山，距离不到十五里。我迁居在溪边，总共七年才来一次。山上有顾逋翁读书台，就是顾逋翁诗中所说“遥向双峰礼磬声”的地方。同行的有周筼，字青士；缪永谋，字于野；郑玥，字随始；沈进，字山子。山虽小，却有山冈、有山洞，有高低起伏，有堂宇和幽密之处，有高峻的山形，有潭水和堤岸。阻塞处可以开辟成道路，高处可以修成台。山下居民很多，守望时可以互相帮助。于是我和四人商量结邻而居，只是大家都没有这样的财力。登船时怅然不已，姑且写在墙上，等待将来有一天实现。顺治十二年，岁在乙未，十月既望，秀水朱彝尊记。题柯山寺壁 佛出生在西域，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可是他的弟子因为汉明帝梦见丈六金人，便说佛身高一丈六尺。收入《本行经》和《阿育王传》等书的说法，像柯山石佛一样，身长还要加倍。这就是《圣教序》所说的“四八之相”。自从佛教东传以后，佛教徒专门用来惑乱人的耳目，铸金雕木，担心这些材料有时会熔毁，便争相凿刻山石来仿造佛像。按我听说的，石佛高一丈六尺的，是北凉沮渠蒙逊所造；高一丈八尺的，有长安普贤寺、凉州瑞象寺、晋州灵石寺、彭城宋王寺的佛像；高三丈的，是宜州北山寺佛像；坐像高五丈、立像高十丈的，是新昌石城寺佛像。至于并州童子寺，高一百七十丈；北谷开化寺，高二百尺。汉嘉的佛像高千尺，黎阳的又比它更大，尤其令人惊异。佛教经卷于是附会这些说法，声称毗婆尸佛身长六十由旬，尸弃佛身长四十由旬，毗舍浮佛身长三十二由旬，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都身长二十五由旬，迦叶佛身长一十六丈。君子可以用合乎其道理的事情欺骗他，却难以用不合道理的事情蒙蔽他。唐咸淳年间，高宗在上都龙门山南面塑造佛像，高八十五尺。武后资助脂粉钱二万贯。大足初年，武后又在白司马阪修造大佛，花费一十七万多贯。这尤其表现出愚昧妇人的见识；至于新昌石佛，钱武肃王镠赐钱八千万贯，修建三层佛阁。他的孙子俶又增刻两尊菩萨在旁侍立，也高七丈。古代贤人曾说，这是吴越五十五万户百姓的膏血，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这一天一同游览的有山阴祁理孙奕、庆班孙奕、喜敷奕、仪诚孙奕。明顺治乙未年畅月，布衣秀水朱彝尊书。杨歴岩题名 杨歴岩距离南雄府治二十里，在山崖中部嵌着龙祠。瀑布虽短而水流很长，石头深黑而沙子洁白，有灌木却没有浓密的花木，因此游人很少经过。顺治戊戌年，我从南海归来，将要越过山岭，太守、平湖人陆世楷兄一定要留我住在官署北面的西爽亭。连日大雨倾盆，三十天不停；五月初一清晨起床看见日出，于是联骑入山，沿着梯磴进入祠中，倚栏远眺，听取水声。不一会儿酒器送到，我们一起走下山坡，把随从和差役留在林外，蹲坐在石头上饮酒，酒杯传递了很久，竟不知道太阳已经西斜。当太守兄赴任时，杨明府正从西面任高要县令，曾约我一同前往，两条船一起停泊在蒜山脚下。太守对我说：“五千里的长途道路上，一定有极好的山水，足够我们这些人流连唱和。”当天晚上北风很猛烈，我们扬帆拔锚，两船一同出发。第二天行了八百里，有时一船在前，有时一船在后，大体上始终不能相遇。等到抵达南安驿，才终于相逢，同行相合的困难竟是这样。如今能够探访山水，观赏雨后清和的景色，听瀑布飞流的清音，而且身边没有令人厌恶的客人，正可以赋诗。小雅已经说过：“你的酒已经备好，你的菜肴已经美好，哪里是外人，兄弟并不是别人。” 于是彼此相视而笑，各自写成一首古风诗，并把年月和姓名写在龙祠的墙壁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乌江谒项王祠题名 顺治十五年夏天，我从岭南归来，沿江行船时望见采石，已经快到了，却被疾风吹离航向，船停泊在乌江口。我询问当地人项王祠的位置，他们回答说离这里三里左右。于是和同船的魏子登岸，半路被积水阻挡，便提起衣裳一起涉水。远远看见平冈上的灌木，知道那就是项王祠。进门后发现殿宇已经被焚毁，只把神像和栗主迁到廊下。项王塑像面向东方，脸色深红；范增、龙且在左右侍立，脸色也深红。拜完之后，经过亭子遗址，瞻仰项王的石刻遗像：圆袍短帻，额头宽大，面颊丰满，是宋人摹刻的。道士出来请我们入内，我们问起古碑，他回答说过去有唐代姚辟、李德裕以及南唐保大年间的碑，如今都没有保存。道士又说，金海陵王军队渡江时，曾在神前占卜珓杯，神不允许，海陵王大怒，准备放火焚烧庙宇。不久有大蛇从梁栋之间出现，庙后树林中隐约传来戈甲声，于是才停止。到了崇祯乙亥年，流寇攻陷和州，抢掠乌江，忽然阴云密布，白昼昏暗，四野仿佛排列着屏障，流寇不敢侵犯便退走了。大概项王的英灵充塞天地之间，事理本来就应如此。道士又说：“离这里三十里，就是阴陵旧道，那里有虞姬墓，墓前有祠。村民祈求子嗣的，大多到祠下祈祷，必定插花作为记号。” 只是天色已经到了申时，最终没能前往，于是返回。六月既望，秀水朱彝尊书。重游晋祠褉饮题名 康熙丁未年三月三日，永年赵湛、秋水秀水朱彝尊、锡鬯桐乡孔兴儁子威，在晋祠下修禊。饮用难老泉水，采摘长生的苹草，在深潭中网鱼，到市上买桑落酒。我们一起聚饮在溪亭上，留宿于朝阳宫。天亮以后，感叹以后再相会很难预期，重新想到这次快乐不可磨灭。于是把马系在林边，把一同游览者的姓名记在墙上。彝尊记，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