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二十六

译问是什么人？在洁白生绢上，笔墨皴擦出如此寂寥的景象。孤篷一扇，西风把五湖稀疏的秋雨滴尽。垂下柔弱的丝线，水蔓和江蓠，任意牵住它们。寄语鲂鱼鲢鱼，总来固然欣然，离去也同样可喜。你知道我就是鸥鹭吗？进退行藏的道理，并不是今天才明白；浮名不要再误了我。人间有多少身佩金貂的贵客，反倒输给披绿蓑衣的渔父。是谁呼唤渡船？早已有万木沉醉在霜色中，红叶红到令人销魂。层层枫树，远远衬着芦花，在晴光与暮色中摇曳交织，闹满半个沙洲。又一首〔寄龚蘅圃〕 玉玲珑阁前的松石，我经过盛夏时曾抚摸过；一直等到秋天将近，庭院里金粟花香如雨。新乐府早已和遍蘋洲笛谱、筼房曲句〔指青士分虎〕。竹垞暂住这里，笑着说：等我归来时，要留你痛饮十天，不让你离去。西堂冷清，孔雀翠羽应已凋落；锦鸡、羽鹿高低腾跃。红泥亭子在方池外，深径上又和谁久久伫立？岁暮将临，想来皖口的鲟鱼又鲜美，正好蘸着犀角筷子吃。粉云和风中柳絮一定吹到山楼，丛梅和冻雀会把酒杯带到旧日吟诗之处。又一首〔赠吴天章〕 喜爱莲洋并没有多少诗卷，却有如此明秀的才华。京城纷纷有人乘柴车来访，吴郎的逸才实在少有；李十九惯常把你的诗篇珍藏在怀袖中，已经三年了。今秋偶然相逢，便到我城东来访。凉波映着残月，清晨渡过玉河柳岸。交游本来不在于相隔时间长短，时常握手倾心，偶尔共同饮酒。听遍六街疲倦的咚咚鼓声，很厌倦征衣上的尘垢。残雪过后，等待骑马到卢沟桥，再转入孤山口。苍崖像石臼一样，伴着翠竹和黄梅的香气；林中守岁般的清兴，你能否与我共享？又一首〔题王咸中《石坞山房图》〕 最撩动人的，是东华门外的尘土；骑驴踉跄往返，幸好还有王郎在，更可喜的是钝翁平安无恙。倾尽一宿酿酒，谈论山色；尧峰灯下，吴地口音彼此清朗。诗篇交替吟唱，画出十里山容；茅堂石坞若隐若现，露出薇帐。南归最好，仿佛居住在高处的仙人，栖身仙掌，贫穷却潇洒自在。焚兰烧芰不是我的事情，只是心怀海天、神思霞云。等到春水上涨，趁三月桃花开放，也打算乘一叶轻舟漂游。拖着竹杖，约你一起烧笋；在香气缭绕、茶风细细的地方，前来问候五湖长。又一首〔同青士重访晋贤时，书楼落成，订《词综》付雕刻，有怀周士季。青士在吴兴〕 小舟曲折行来，重新到了梧桐乡里；花已经开过三次，主人一笑，仍为我们开门引路。种蕙栽兰的花木无数，留客居住。惊讶二仲依然没有改变当年朋友的情谊。另行裁制乐府，谱成渔笛和蘋洲之曲，从今不再按照旧日草堂的句子。东园景色很好，百尺高楼从容开阔；绿窗中云雾升腾，举觞飞爵，这些礼法向来不值得我们采用。彼此直呼“你”“我”，却只因贤兄令弟而增添离愁。明早叫船，认准春桥上的酒帘、夜栅边的茶樯，便去访问五亭。《兰陵王》〔送宋员外牧仲赴任赣州〕 禁街上六匹马嘶鸣，河桥边聚成一簇。如今你要前往岭北天南，怎忍面对离别的酒樽？催促双旌，使行程太快；天色将暮，应该投宿涿鹿。倚着苑中的吟鞭，残雪刚刚消融，也庆幸轻尘还没有被风吹起。登上船到九江，曲折经过港汊，截断彭郎山，询问匡俗山；层层翠浪的山峰反复经过十八滩。水面万重，烟树满目，园中兰草无数，竹子成片。照眼之处全是绿色，水陆旧游都很熟悉，只是上下龙云之间，已经无法追赶。故人想来已经回到茅屋；想到深夜剪烛，后会日期难以预料。枫林中月亮落下，你一定会想起我断断续续的梦。《浣溪沙》〔郊游联句〕 出城寻找春色，春色已经〔宜兴陈维崧，字其年〕；东风吹在脸上，并不寒冷〔无锡秦松龄，字留仙〕；沿着弯曲的青村，到达西山〔无锡严绳孙，字荪友〕；并马而行，不必忧愁道路遥远〔慈溪姜宸英，字西溟〕；看花且不要放下酒杯。闲〔彝尊〕：人生离别容易，相聚却很难〔长白成德，字容若〕。《解连环》〔孙恺似出使归来，夜谈时用李十九韵〕 一盏灯映着清冷的雨，谈论丸都。远山隔着江水，葱郁的楚地还未满三月；王命的行程竟远到天边，使星骑着锦鞯来来去去。筝笛在宾筵上演奏，听遍了曲调。黄裙乐部，问香甜的粳米酒多么浓烈。七夕醉卧，莞席和竹簟如今在哪里？驿站的签记一定还记得吗？只是向东西两方指点，看看玉羊和金虎。收拾藤箱，陈旧书籍拂去蛀虫和蠹鱼，载回来消暑。多少词人邀我在镜面题字，等到芳絮时再细细讨论。箕子的遗风还在，漏声报着五更。《祝英台近》〔送张见阳任江华令〕 锦绣马鞍和马鞯，带着潭柘寺的小酒器，装满浮蚁酒；才赶上春游，吟诗完毕便各自分别。这一回听雨，在荷花边铺设团茵；柳树外，一曲骊歌催促起身。千里之外试试看：袅袅双鳬，系着铜章的仙吏；九面衡山，二十四滩水。料想后夜相思，在寒亭暖谷中吟咏不尽，直到晚红残翠。又一首〔送叶道子任临清卫官〕 绣花缠鬃，珠饰马勒；金印暂且悬在身上，胜过做个书生。窗烛照着红豆，计算行程，几天后便会抵达；驿站签记如玉鞭一样，在花外早早繁忙。杏花香飘来，吟咏着访问朋友；他就在春草南池，无须让梦魂烦劳。又备小酒器三升太白酒，在酒楼相邀；露着官帽投壶，东方千骑全都穿着同色的春旗杨柳。又一首〔送翁武原任黄州郡丞〕 岳阳的莲花连着云，关山的树木沾着雨，衣服湿润，在孤馆中卸下行装。记得曾经在通潞的短亭旁席地而坐。自古以来南浦多愁，西风容易催人分别，把新来的雁阵一行吹断。再次相见时，却喜悦于小郡黄州；凭铜符可以分掌政务。人人都说官事清闲，蝴蝶绕着书帷飞舞。最怜白露横在江上，青山如画；一定要夜夜让绿樽斟满。又一首〔题丁雁水《韬汝词稿》〕 史梅溪、姜石帚以及所谓涩体、梦窗老人，都不拘泥于外在形貌的摹写。秦七和黄九，试着评论北宋、南唐的词调；减字偷声和换头调子，谁能比得上玉昆金友？章江口惯常设家宴，酒樽前弹筝的女子记得红豆一束；朋友的书笺哪里料到会落入我的手中？只适合在药香弥漫、荷叶卷起的时候，依次交给笛床和歌袖。《燕山亭》〔七月十五夜同次友、武曾、融谷、覃九聚集在谡园竹屋〕 新雨横过街道，竹屋晚来清凉。曲折小径刚刚扫过，令人怜爱；深浅不一的白瓷如雪，藕花调中添入冰凉水意，花影扑到半竿高处。红枣点缀着丽丛花香，问什么时候吴船才能携带它们到来？秋天来得早，一片明亮的银河荡漾，月华已经圆满。何必按笛弹丝？有玲珑骰子，玉船催促着倾倒。屋檐挂着蛛网，灯花引来飞蛾。坐得久了，露水浓重，风声微小。除去酒樽前几位词客，其他人都不谐调地嬉笑，完全不计算从申时到卯时已经过了多久。前题〔平湖〕陆葇〔次友〕

译放下帘子，衣服仿佛还在；米家书画船上，窗前的棋局还没有停，玉子落盘声声可听。卖花车从树梢下经过，凉意从树上生出；风吹动叶絮，低云下坠。灯火晕染出粉色，莉娟和竹子带着翠色，掠过香气。刚刚度过天上的秋期，对月临风设宴，又陈列瓜果；南槽红友酒盛在内样青瓷中，今夜锦茵被沾污。嘶鸣的坐骑频频催促，即使醉了也想留下，只是料定终究要归去。把这些写入竹溪，有我作伴。前题〔嘉兴〕李良年〔武曾〕 燕地的月色微微泛黄，才照到竹林之间，淡淡映出江南的影子。竹帘卷起半扇窗，露水沾着凉波。书屋比烟艇底下还要矮吗？问那面青旗，笑说腊酿的秋酒还剩不少，红色凝结，争着显出古雅的色泽。瓯中茶香，汝哥的官职已经定下。还记得旧日雨中梅边的情景，如今又是一叶梧桐飘落的清景。吴地的梦已远去，蟹簖和鱼床都在眼前。西风暗暗吹动笭箵，今夜的旅途闲话全都忘了。归隐五湖的兴致更加幽静，即使挑尽烛花也愿意。《百字令》〔在燕市遇到李分虎〕 竹垞正为春雨惆怅，早梅还没有开放，我的小舟却先出发。分别后听说你漂泊在皖口，水波浩渺直到天边。在燕市经过，彼此相逢一笑，旅舍中脱下征衣。乡园平安无恙，匆匆在灯影中交谈：正好青兕才华出众，铜驼结伴而行，按着金荃谱写的新词；气势飞扬，应该为你忘却一切。星星点点的白发，座中有能诗的高三十五，劝我饮下杯中之物。酒意升起便起舞，满身都是明月〔高适诗中“行三十五”，指谡园〕。《满江红》〔送陆云士任江阴县令〕 仙令出行时，正是柿叶翻红、满村飘着易州酒香的时候；菊花漂浮在酒中，细细斟满离别酒樽，恰逢新近颁行免除租税的政令。诏令下达，先让双凫鞋向南飞去。云外望向桥东，青竹马骑士迎面而来。群山翠色堆叠，县门外香气弥漫，清水流过树根，任凭垂帘低下。清昼里谱曲，黄昏时十里秋花，舂捣桂粒。一痕春水之上，河豚留到明年。小船停在练江江头，吟咏着面对你。《绮罗香》〔赠沈融谷纳妾〕 即使用十斛珍珠衡量、千条丝线结网，也徒然说倾城美人难以求得。选定一间闲房，略微像柘西。书信刚刚送来，翠羽枝边的人已经到了玉梅檐下。问她带来的百福香匣，银钩上有多少卫娘体的字。龙吟新曲传遍，想来是从鸳鸯沐浴之处传出；青铜镜上没有油腻。今日成双，只有粉色莲花可以相比。只是怕染上满镜春山，徒然商量五湖秋水，也应胜过半朵灯花。夜寒时相依偎在绣被中〔融谷《水龙吟》咏白莲，有“待浮萍开处青铜无腻伴鸳鸯浴”句〕。《风入松》〔送沈平万赴新安〕 烟柳疏落，玉河潭上残月还含在水中。离人传来消息，说城东已经出发；趁着新凉，卯时的酒刚刚喝得酣畅。代地的马频频嘶鸣，分别的道路上，吴地的绵衣也该换成征衫了。歙州的风物我从前熟悉，此去停下马来，用乌丸墨、素纸题写诗句；最好绕着清溪游览，观赏紫笋和黄柑。心随着一行飞雁，直到秋深仍飞向江南。《台城路》〔夏日同对岩、荪友、西溟、其年舟停时，见阳饮于容若渌水亭〕 一湾水面像撕裂的白绢，湖水向远处流去。沙堤恰好环绕门径，岸边插着青秧，桥梁连接着皂荚树。早已习惯与游骑并行，林木和深潭如锦绣明镜，喜爱压在水上的空亭。远处翠色如螺，今日温风轻吹。荷花开遍，白鹭立在头顶。不知谁才是客人，醉卧哪里都无妨。兴致如此，只管研磨粉墨、展开长笺，翻唱带香气的小曲。与江南风景相比，这里看起来也胜过它，只少了几片斜斜的云彩。树梢上的帆影分开，直到鱼矶浅滩、莎草之间吟咏到黄昏。又一首〔辽后洗牧楼〕 层层楼台看不厌，水波清冷，明霞远远掠过。鱼尾般的细草含着嫩茸，圆荷依傍荷盖，仍然像舞女的衣衫。揉蓝色的一片水面曾簇拥蝴蝶，洗红的倒影如蛾眉描翠；锦石和秋花，当年稳稳贴在黑色罗髻上。春城中几番任士女纵情游乐，元夕时沙界一片繁华；烟寺中黄面瞿昙、白头宫监，也谈说千年的遗事。回心院中，问殿脚的香泥还留下萧字吗？怀古的深情难以排遣，只得焚椒搜寻蠹蚀的旧纸。前题〔长白〕纳兰性德〔容若〕 六宫中的美人谁曾见过？层台仍临近芳洲。露水斜斜飞落，彩虹般的腰身仿佛将要断裂。荷叶还没有收尽残雨，应该到哪里添妆？试问雕笼中的白衣鸟，托付给一面朦胧的镜子。鸳鸯划破白蘋离去。相传宫中曾有装束，帕子包着孤稳靴缝〔阙文〕。古朴冷艳的风貌全都消失，苍苔覆盖的玉匣中翻出十眉遗谱。人间朝朝暮暮徒然涂抹胭粉，亭子西面已经堆满尘土。只有花铃系住风声，在深夜中低语。又一首〔送叶井叔主事回南鄂〕 新霜还没有染红香山的树叶，黄花已经开遍秋日园圃。侧帽立在风前，手持茱萸和酒，却不能分担故人先行离去的愁苦。匆匆说了几句话，怎忍和吴地朋友分别，竟然回到樊楚一带？鱼天车湖，哪里比得上鹤湖居住？葡萄酒满江般的绿色涨起，喜爱翻飞如鸦落雪。门对南浦，访问旧日襄阳朋友，在汉水之上题写襟怀；芳草遍地，又有谁和我同赋？相思最苦，梦中雁影飞过之处，月光明亮的地方很多；武昌杨柳青青，不知还有多少树。又一首〔张鉴远《酌春堂》席上作〕 重重门户没有改变当年的小路，依然是小山横叠。卢橘浓荫，黄梅疏影，正好是酌春饮酒的时节。竹车刚刚停下，借着酒意又遇到从前游伴，能够说起往日挥笔淋漓的情景；瓜牛涎已经冷却，早被磨灭。乌衣巷中同族子弟有老有少，何况周郎、陆弟穿着裙屐齐齐列坐。金叵罗酒杯深满，玉屏风中暖意融融，一曲《紫云》歌唱彻底，樊川的痴情达到极点。只可惜如今鬓发如雪，暮色中的高城，初筵之后无奈又要分别。又一首〔送耕客南归〕 花南有一所老屋，四周花朵无数；茅堂就在花深处。姜蔗长在闲置的田埂，竹梧夹着小径；我也住在板桥西面。漂泊天涯已经疲倦，怎忍辜负芳辰？又熬过残暑，秋风究竟为何而来？我辞官却没有离去，如今反而送别人离开。江乡的旧日伴侣，有山中的猿鹤、沙上的鸥鹭；黄雀披着绵羽，玉鲈堆积如雪。谁能和我隔窗同煮？离居最为痛苦，即使戴着茸帽冒霜，也要寻找归路；只要赶得上春游紫荷田，便可以醉舞。又一首〔送张汉瞻还嘉定，题他所画《望云图》〕 秋来已经令人惊觉萧瑟，燕馆中又听到骊歌。落叶飘花，飞蓬断梗，长久以来只把浮萍当作伴侣。云散雨停，问究竟为什么匆匆离去？于是写下驴券，试着检验新画；想来你会愁得望云的双眼都要穿透。百川灌河的时节，轻帆乘着风，放舟顺流沿江而下；卖鞋的迎接你，牵罾的人招呼渡船。倚闾而望，笑着盼你归来；只要人还健康，即使寒菜薄饭，也胜过铜街上的酒筹茶盏。改年后相约游洞庭，还不算晚。《喜迁莺》〔送丁雁水任观察防州〕

译红亭，暂且停留吧，谈谈十川天末的旧日游踪。江边道路在柳树之外，马鞯在酒席旁吟哦，征途上的铃铎声声。走到冶城瓜步，恰逢险峻的风帆顺风。遥遥指向落霞与南浦，倚着高阁扫除千年残粉，再题写新句。渡口鼓声又响，太阳已经升高三竿，轻舟缓缓前行。水边驿站数不胜数，螺子山南边晴日里雷声般的滩石飞溅，化作满身清凉的雨。戴着露顶冠帽出行踏春，闲暇很多，肯来访寻薜荔萝蔓中的人吗？【指冰叔】不要惆怅，盼望月华照在金掌承露盘上，载我同列鹓鹭之班。一枝花【送沈融谷任来宾县令】露水沿着篱笆和柱子飘落，翠色的水气沾湿牵牛花；在新雁飞过的天空下，吐出一缕缕花蔓。防行树，天边的邮签，数过一遍又重数一遍；走遍衡山、湘水的道路，六桨划破烟雾，乌蛮山究竟在什么地方？蜑户和龙户，大多住在竹棚前后。坐在琴堂中吟咏不尽，荔枝落雨；白日便垂帘等待夜月，修订箫谱。不要说瘴疠之乡苦，那里应胜过陶渊明在彭泽县早晚折腰任职。同作　严绳孙 你鬓发乌黑，佩着铜印任职，凭着东阳才子的才华；在柘西传唱乐府，燕市宴席上满座欢腾，本应唤来穿罗裙的歌姬，以鹅管笙调奏银字曲。忽然牵丝远去，驶向乱水荒山，迢迢六七千里。木槲浓荫之下，铺着清凉竹席，疏帘半卷；有什么事只管凭翡翠砚、白藤纸题写。酒伴无人，谁同你举蛮地的碗共醉？记住双江之外，最好的景致在梅花旁，不要忘了小驿中的花使。又　【海盐】彭孙遹【骏孙】小县坐落在雷江口，四面都是鸡桐；蛇柳在微风中摇曳，香气和绣带拂满腰间。白色象牙般的双趺，是指绶带吗？城门是否画得如图？官署高阁垂着帘子，白昼里黑蝶痴肥，应当怜惜八咏诗人日渐消瘦。不要怨恨骤然分手，且在离亭饮尽这一杯。酒映明霞，拖出淡淡墨色；雁飞之后，料想天南的长鸣声十分稀少。多少山峰直入云端？算来两地相思，仙凫何日再来？又　【安丘】曹贞吉【升六】远在极远之地的宾江，路上满是乱水和轻舟；频频渡过潇湘，行程将尽，瘴云令人苦闷。千株桄榔，月黑时杜鹃啼叫；到了天明，清秋正好。蜑户、鲛人住满城角，看着他们欢笑起舞。椰子倾出甘露，映照着初吐花朵的红蕉。推琴倚着小几，手拄笏板；傍晚讼庭中，龙脑香弥漫，年华已在暗中流逝。吟诗的兴致应当没有减少，不知是否已经写好蛮地笺纸，再寄到昭王台来？又　【秀水】朱昆田【文盎】小雨落在沙头客店，风把湿云吹得平齐。收起残星，仍有几颗挂在树上；三四更时，已经是离人了，怎能使离愁减轻？万里关河险峻，经过乱石重滩，尖尖的山峰渐渐露出，像利剑一样。蛮女的铜钗光焰闪烁，仿佛西施的眉、南方女子的脸。山童争着替你喝斥马匹，翠色旗帜在笏板般的风中飘动。书斋里一定有新写的艳词，荔枝鲜红轻染，椰子洁白、蕉叶金黄；不要徒然回忆柘湖的菱角和芡实。迈陂塘【送尤展成还吴】还记得当年吗？法曹官的姓名，曾题在云屏御墨上，也曾染过遂初堂下。那时乘柴车，年老将至；在三殿铺陈文章，参加烧尾宴庆贺。四年在柯亭，整日与你相见。偶然厌倦了尘世，暂且收拾书签，叮咛才子，让红药守着吟诗的院子。小舟正好出发，向风流的贺监道贺；红亭十里，交相设宴饯行。蛤蜊、菰叶，横塘路上，片片酒旗被风吹遍。暂且趁着落木时节，空旷江面淡淡涂抹着远山。八门七堰，唤我记起曲水旁的桃根、炙烤的笙笋和菱角，也怜惜你旧日题字的扇子。又【刘学正禹峰拓赠石鼓文，作此赋以志谢意，用姜白石词体】试问陈仓旧日的猎碣，当年是谁把它从燕市用骆驼载来？石上的漏痕已经消失，填金的字迹还剩一些。雨苔冰藓，松阴转移，令人惊叹。整天桥门寂静紧锁，也不见有人来。刘郎打开卷轴已经习惯，着手摩挲，绕檐踱步，即使看上百遍也从不厌倦。闲来无事，教人研磨翠饼、乌丸，铺开硬黄茧纸摹写遍。遗留下来的籀书笔法，实在奇特古朴，曲折得像柔软的珊瑚枝，兴致十分浓厚。寻找巧匠装裱成册，交给屏风六扇使用。拿着红丝小砚，讨论马融、郑玄的纷纭学说，辨析周、秦时代前后的异同。又【送陈云铭入楚】数说你的才名，如鹰飞扬于河朔；如今新近起草檄文，能否胜任？像浮萍、蓬草一样漂泊的踪迹，何曾安定？只是从北燕到南楚罢了。王粲《赋》中说：“四面观望山川，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晴朗的江面、茂密的树木，问你为何随着一叶帆船而去，夏口又指向汉阳渡口。金台旁渐渐少了铜驼般的俊秀友朋，凭谁共同按奏箫谱？莼菜、鲈鱼、稻米、螃蟹，在乡亭中占卜归期，却仍然耽误了你。此去料想我也无心再留恋尘世的官带。送别的歌且唱到这里，便解开缆绳吧。今天登船，过些日子便会到达直沽路。清平乐 湿云笼罩着雾气，清晨的天色竟空空变成了黄昏。空中雪花飘落，被风约束着。十月蓟门飞雨，历数岁月已经到了残年。客居的情怀转觉凄凉，满地已经没有黄叶，整片树林只有苍茫烟霭。解佩令【送赵秋谷联句】城头画鼓声声，马头红旗飘动。树木最是寂寥，酒席旁的人却已离去【彝尊】。听遍了《阳关曲》，也抵不过这一次分别的苦楚【嘉善魏坤禹平】。一程风，一程凉雨【彝尊】。断桥横在水浦，浅沙深坞，青翠山色曲折环绕；好山数不胜数【海宁查慎行夏重】。脱下朝服，换上独速莎衣，醉中起舞【坤】；胜过在东华门沾满靴子的尘土【彝尊】。生查子【清晨行经鄮州】浓密的树木引着长堤，重重露水细细滴落。只听见水浦禽鸟喧鸣，渐渐进入行人的队伍。隐隐望见高城，道路通向高城之外。初升的太阳还没有照到衣服，先在寒鸦的背上闪现。清平乐【齐河客舍】我已经疲惫不堪，临近天亮还懒得起床。今天查看邮签，竟已过了一百二十天，天气仍然没有放晴。茅檐下土灶旁，家家都在酸风苦雨中。身在天涯回想故园的梅花，不知那里已经飘落了多少花瓣。金缕曲【经过外祖父唐刺史的废园，感旧而作】园中旧景依稀还记得：小门开在苔藓间，峰石栏杆外，板桥在花下；潮水退落，蟛蜞爬满沙滩，细竹柔柔地被扶起。自从兵乱以后，曲折的池塘已经被填平，疲倦的柳树、衰败的荷花全都卷尽了，更不用说鸳鸯翠绿的鬃羽、红鱼的尾巴，连当年垂钓游赏的地方都辨认不出了。田埂上土酥般的麦田望不到边，只剩墙东午风中的茶炉板凳冷落。云雾萧寺远去，黄童白叟曾经来往；如今面对这些，怎能不感慨？只是满眼都是西州般的清泪。断裂的田陌间徘徊不前，傍晚归骑收住，残霞将尽，楼角孤城已经关闭。谁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清平乐【鸥塘生日】平安信送到了，说你已经在鸥塘置办宅第；我也早已安排好回乡的计划。像长沮、桀溺那样并耕也好。今年我在长安度过生日，明年一定回到故乡。和渔弟、樵兄对饮，盘中堆满鸡头和菱角。又【赠歌者陈郎】唱一曲《偷声减字》，姑且洗涤衰翁耳中的烦恼。这样多情的歌声几乎令人神魂欲死，只有临川曲子才有这种情致。陈郎巧妙地转动歌喉，在酒杯前更显得风流。转眼间已涂好妆、挽好发髻，像十三四岁的少女。又【题吴中女子吕文安所画】

译深闺闲暇的日子里，偶然仿效王郎的笔意；亲自题写小字，笔力纤弱无力，调和铅粉，实在精妙。圆珠般的字迹斛然可得，不知是哪家的香车，远隔天涯；陌上依旧是柳色，门前却不知哪里还有桃花。金缕曲【题《查浦书屋图》】从马疃村南渡河，乘着轻帆，双峰寺外远烟平铺。楚地横陈在涨桥边，鹅鸭喧闹。认得长满苔藓的石矶和蔬菜园圃，有防防之物；远山遮住门户，只恨墙东书屋太少，平日惯于在榻下迎宾，莎草已经住满。秋香充满小山树木。近年来安稳地走在花砖上，刚回来便发现鸡栖、豚栏又添补过了。笑指头衔冷得像冰，谁来资助这座草堂？看画中皋禽飞翔起舞，曲院层台终究断手；想来回廊就是我题诗的地方。旧日朋友伴着今日的朋友。满江红【钱塘观潮追和曹侍郎韵】曹侍郎《钱塘观潮》一阕最为奇崛，如今见到雕刻的版本被改窜了，实在可惜。康熙丙子年秋天渡江，追和他的韵，并把原词附在后面；不作退避三舍的姿态，是想保存它的真实面貌。罗刹江空自设置险要，海门有两座宫阙般的山峰。太阳还未到正午，从樟亭一望，树木多得像头发。刚看见云涛如银屋涌起，顷刻间又惊见大地中轴轰然如雷。想来阴阳的呼吸本来就是自然之理，因而分开吴越。遗留的古庙饱经霜雪，残碑还在，却没有年代。惊叹波涛翻扬、重重水势，前后都奇绝。众人一齐向着属镂剑锋下的英魂，死去的英雄毅魄仍难消歇。趁着高秋，白马素车前来，一同在伍子胥山停下马车【枚乘《七发》：弭节于伍子之山】。原作　曹溶 浪涛涌向蓬莱，高高飞起，震撼宋家的宫阙。是谁激荡它们？伍子胥一怒，怒发冲冠。征帆纷纷收起，海门急鼓初次响起，仿佛成群的风马骤然奔腾，银鞍竞相超越。江妃笑容堆成白雪，鲛人起舞，圆圆如月。正当高楼下水流急转，傍晚来临，愁绪无限。城上的吴山也遮挡不住，纷乱的涛浪一直冲到严滩才停歇。这正是英雄未死、报仇之心不灭的秋日时节。防绛唇【题虞夫人《玉映楼词集》】玉映楼空空荡荡，镜台上还留着令人伤心的诗句。曾经并肩的人已经离去，谁忍心再修订箫谱？门前柳树在风中，依旧飘动着金色丝缕。帘外细雨纷纷，招魂的人又在哪里？莫非就在秋千旁的小路上？【附】原词【海盐闺秀】虞兆淑【蓉城】梅花绽放，杨柳低垂在烟雾之外；金色丝缕低垂。美好春光暂且停留，却生怕细密的雨丝落下。绣户寂寥，蝴蝶成双飞去。愁绪如此深重，梦魂无所凭依，还在秋千旁吗？千路 《曝书亭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二十七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词【四】《静志居琴趣》清平乐 两人情意相投，在下九日一同嬉戏。两鬓如蝉翼般的云发，尚未梳起。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春日的忧愁还没有爬上眉头。白日漫长，懒洋洋地倚着雕栏，走到蔷薇架下，亲手捉住花间蝴蝶。四和香 小小的春情，先悄悄泄露出来。喜欢系同心结，叫它“莫愁”【“愁”读去声】，却还不是发愁的时节。刚刚学会躲避别人，帘子半卷，也懂得偷瞥秋波。香篆难以燃尽，心字香烟已经消散，姑且礼拜初三的新月。生查子 在深闺中刺绣，总是满怀忧愁。若方便，就借给别人看，却不把帘子垂到地上。纤弱的丝线在手中频频挑动，织出碧绿青红的不同色彩。若要绣鸳鸯，就只绣鸳鸯睡觉。捣练子 烟雾袅袅，细雨绵绵，花外东风寒冷。杜鹃独自登上小楼，人却不见，令人断肠的春色今年又来了。菩萨蛮 低低垂下的鬓发才十八岁，云髻刚刚束起；春衫裁制完成，轻柔而薄。弹奏出的曲子留下墨痕，飞舞的折枝花开满衣襟。罗裙绣着百子图，折叠的翠色仿佛新荷叶。稍稍站立收拢衣襟避风，才移动一会儿，风又把它吹开。卜算子 残梦萦绕屏风，山形香篆已经在香雾中消散。整天帘栊低垂，只有一片燕语从帘外传来，人却默默无言。庭草已经含着烟色，门前柳树将要飘絮。听尽梨花风雨声，昨夜如此，今夜又是黄昏细雨。忆少年 飞花时节，垂柳掩映的街巷，东风吹拂的庭院，重重帘幕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帘中人已经远去，叶底黄莺、梁上燕子，一声声陪伴着人的幽怨。相思全无益处，真后悔当初与你相见。同作【华亭】钱芳标【葆馚】小屏风前残烛摇曳，小窗外残雨淅沥，小楼中残梦未醒。轻薄衣裳已经如烟消散，只剩蘅芜香气浓重。锦瑟般的美好年华，在愁苦中送走；即使如此凄凉，也没有人共同伤心。白团扇上画着秦娥和箫凤。渔家傲 穿着淡墨色轻衫，趁着时令沾染落花芳草，脚步迟迟。走过石桥，风渐渐吹起，香气却不断。人群中早已被游人记住。桂火刚刚温热，玉酒斟在杯中；柳阴残照下，船楼缓缓移动，一面挨着小窗相倚。看着碧水，当时已经流露出千金般的情意。如梦令 横塘斜阳照着门户，松钗映着光；柳带依依，仍记得石桥下绿荫中的小船。催促归去时花瓣纷飞，花瓣纷飞，她却独自在水上洗衣。秦楼月 春日睡得足，画楼十二重，屏山六曲。屏山六曲，柔和的水波不断，远山却难以连接。庭前种满相思树，织机中织成相思曲。相思曲啊，看着朱色渐渐变成了灰白。碧视丹如绿 朝中措 两只兰桨船并载着我们，驶出横塘。到山寺踏春日阳光；细草弯弯，鞋袜印痕留在微风中，片片衣襟带着香气。一湾流水，半竿斜日，我们一同登上归去的船。只赢得渡头人说：“秋娘正应当配冬郎。” 瑶花【午梦】白日漫长，院子里懒得拿针刺绣，何况倚着栏杆也没有心绪。看着翡翠帷幕和翠色帐幄，展卷已尽，竟忘了东风吹动帘户。芳魂摇曳荡漾，渐渐听不清声音。黄莺在红蕉叶底啼叫，微凉的细雨落在稀疏的绿色天空。画屏遮遍远山，不知一缕巫山云被风吹落在何处？春愁还没有醒来，定会化作凤蝶，寻着香气停留。相思的人料想此时惊醒，最是痛苦。赶紧叮咛池上的杨花，不要随便飞到枕边来。鹊桥仙【十一月八日】一箱书卷，一盘茶磨，搬到早梅花下居住。全家刚刚登上五湖的船，恰好又添了一个如画中人般的成员。月弦初新，霜花骤然凝紧；兰桨在水流中央缓缓划动，抵御寒意。还没到小蓬窗，便渐渐坐近了那越罗裙衩。天仙子 轻轻划着小船经过若邪溪，乘着清晨进入苎萝。人已经迎风站立；美好的春日没有下雨，只有浓密的树阴。铅水急流，溪边纱衣沾湿。云根间丽草散发香气，暗中拾取。又 小阁里春寒料峭，烟雾刚刚停住，炉香先润湿了鸳鸯锦。低低垂下帷幕，才后悔明灯的花影浸映在窗棂上。一线斜月光透入，正好照到枕边。南歌子 忍住眼泪偷偷照镜，催促归去却懒得下台阶。临走时满怀不舍，为了郎君回头看了一眼，勉强提起鞋子。芙蓉月 在蛮地官府停船，正逢梅子成熟的时候；日日都被风雨阻隔，无心做美梦，早已被行云牵引。难道今夜就是梦吗？梦中明明说过，却留不住。翠被已凉，珍珠般的泪珠零落；蜜炬照着满山树木，杜鹃啼叫。感谢多情的小鸟，劝我回去。秋日的约期已经过去，夜月在南浦生出寒意。曾在枯荷池上执手，仿佛就在种玉亭东边的道路。贪恋好梦，试问柔弱的魂魄可曾飞越而来？眼儿媚 记得那一年私下说话，在小窗边，明月还没有圆满。含羞几度，已经把人抛在远方。忽然来到人前；最无情的莫过于寒江水，催促渡船离去。一声船响，催人归去。临行时又坐下，刚起身便反复难眠。鹊桥仙 辛夷花落，海棠风起。一场早雨刚刚过去，狸奴离开后，绣墩还温暖，我便陪着它在漫长白日里闲坐。说笑也好，伸懒腰也好；行走时红鞋婀娜。掷钱、斗草，全都输了。问你拿什么在今夜偿还我？行香子 蚕月的桑树渡口，水面泛起鱼鳞般的轻浪，好风光最容易使人忧愁。相逢后不要白白错过残春，等我回来；游骢离去，又将因循耽搁。歌声止息，舞散花席；走下楼梯，在帘外徘徊。有缘同坐，不在于横陈相对；谈到深夜时，人如明月，月如白银。增字渔家傲 百蝶图案的仙裙随风轻轻飘动，荷藕般的衣襟低垂，浅露如惊鸿爪痕。元夕刚过，寒意仍然峭厉；呼唤送别的船桨，雪花纷纷落在轻帆顶端。别院的羊灯还没有收尽，高高揭起珠帘，特意留人照看。人群中偏偏他早早回避，我怎么也猜不到，原来昨夜罗帏中曾有两人相对欢笑。金缕曲 枕上闲谈往事，记得全家元宵夜一起看灯。小楼帘幕昏暗，里面横着梯子，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偷偷回到香阁。几乎要把玉清追上，狭窄的小路上春衣被风渐渐逼紧，引得钗上的翠凤都惊落。三里雾气回旋，迷失了星桥道路，回头去填补银河的喜鹊桥。想来织女已经出嫁，隔年一度的相会实在难以度过。走近合欢床坐下，谁料香气含在红花萼中，竟已历经两暑三霜？分取绿叶清阴，看来总是美好；也不必频频悔恨当时的错误，且不要辜负清晨云霞般的约定。十六字令 寻找帘外不知为何坠落的玉簪；提灯离去，不要等到落花深处。摸鱼子 粉墙旁有青色虬龙般的藤木，百尺高的屋檐下，一片天色催促黄昏。洛水女神偶然来到，却无人看见、无人相送。鞋袜沾尘，轻轻走着，教她暂且停步，携着玉手偷偷前行，不要触倒冰上的苔藓。芳心暗暗倾诉，认取鬓边香雾、衣上的好风，托付断魂的话语。成双的燕子年年在花时飞过，究竟是谁在花下催促它们离去？十年镜中，樊川的白发徒然飘动，茶烟千缕。离别的梦苦涩，完全不知道锁在香囊金匣中的归处。小池边枯树旁，想来只有当年一轮清冷的月亮，仍照着深夜的道路。婆罗门令【九日】

译他离去那天，是一帆春水；我到达那天，也是载着一帆秋水。怪不得相逢反而不像相逢，因为相约之地已经错过。彼此没有一句话，只当作从未相逢吗？霜风紧，霜叶脆。登上高梯，来到九日的高楼。倚在楼头，即使能够偷偷携手，也会被催促离去。怨怪鹦鹉，红嘴在分别时真想挽留，却也没有办法。这种遗恨绵绵不绝，哪里已经结束？每逢登高时，便洒下登高的眼泪。西江月 依傍玉人何曾觉得暑热？怜惜香气，最恨迟迟不能入睡。残灯尚未熄灭，影子迷离；一层纱笼映着红色花蕊。小雨刚刚过去，庭树带来的新凉渐渐逼近罗帏。临别时殷勤替我披上衣服，在虫声飞动般的声音里轻声细语。城头月 离别偏偏比相逢容易；在人群中不要回避，招呼你坐下，回身一看，料想秋波难以控制，泪水盈盈。酒席间空有相怜的情意，想留住你却无计可施。漏鼓敲了三通，月下灯前，再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两同心 认出红色鞋子的脚步声，缓缓从画楼下来；犀角梳掠过秀发，人还没有到，螺黛颜色浅淡，是在等我吗？怎么看也看不够，一天要回望千次，眼神转得迷离。即使能够并肩相随，梦中的相会也难以预期。把隐秘的情意写在折枝花上，朵朵柔魂相互传递，如同续命；丝丝都是洛神的辞赋。中央的小字，只有我知道。台城路 晨光刚刚照进来，南窗映着犀纹帷幕，是被谁惊醒的？鸟雀争着在枝头鸣叫，寒梅吐出花萼，搅得雪花纷纷坠落。暗香尚未簪好，迎风的画罗衣袖已经沾湿。简单地在熏笼中焚香，辟邪炉的火陷在细灰里。昨夜回想起来，并肩坐着时曾问：何曾有过如此浓烈的酒？宿醉如此，酸橄榄浆、鲜美蛤蜊汤，仍说不能消除残醉。斜倚曲屏，看旧日描画的眉峰渐渐低垂；青翠的半枕使人昏昏沉沉，直到日高还在翻身睡觉。南乡子 明天就要分别，人还没有尽情相恋；今夜的月亮却像白银。只愿五更时再刮风下雨，一直下到黄昏；让杜鹃啼叫得声嘶力竭，也催不走你。又 斗帐、杏梁以西，不许花蚊看见。让我们分取罗衾中的香气相互依偎，香气缭绕，遮住一线微风；小小的纨扇也遮在一旁。声声慢【七夕】梧桐树阴浓重碧绿，豆叶淡淡发黄。溪沙经过雨水冲刷，一点泥也没有。卷起纤细云丝，楼西挂着一钩凉月。回想往日游踪，曲折的回廊历历在目。曾经牵过纤纤玉手，好风吹动衣裳。香气细微，鞋履声低沉。谁说离别多、相聚少？比起露水中的秋虫，只会凝神啼叫，怨恨离别。江淹旧时的南浦，全都迷失了，反而让天上的双星年年相会。料想红墙与银河难以攀越，遥远的孤梦仍牵动着人。横阁小梯。梦芙蓉 白日漫长，深院中看见有人低声吟咏红豆，学习书法，青李般的鼠须笔散置一旁；曾把它交给画眉的人。翠绿色的纱帐在风中纹丝不动，炉烟全都结成心字形；秘密约定七夕相会，在支机石旁往来，如同绛河流水。谁料如今分飞万里，雾露中的芙蓉也因离别成为秋日的花蒂。再次走到桃树小路，仙犬立刻迎面吠叫；尘土凝结铺满台阶。夕阳徒然垂落大地，旧日回廊只剩下一树枇杷，花下小门紧闭。三姝媚 在水湾边登上小船，习惯了风吹起衣裳，香水沾湿裙子；折花等到重门之前，即使携着美人的玉腕，仍然羞红了脸。月中仙子也在窥看我们，劝我深饮大杯。织女机边那一线银河层层交织，秋河夜凉，人涉水而过。早已含情相迎，却怕峡中之雨沾湿了他山之人；桃叶最初的相思，是在床东。赤脚踩着暗尘，悄悄追寻旧事；凄凉的往事化入梦中，只剩双飞的蝴蝶，还有十幅轻薄的绡纱，曾经围绕着那秀美的脸颊。满庭芳 雨点打在荷叶上，霜打的枝头钉着菊花，满庭芳草凄凄。不要忧愁催促送别，香径上又携手同行；叠起鸳鸯绣被，屏风山近，已经料定可以双双栖宿。暗中防备金簪，除了鸟儿，不必绕过唐梯。低垂帷幕中听细语，五湖的心事，连用钗卜也难以考知。即使雾深三里，花隔千条溪水，只是仙源无路可通，更添惆怅。残月下荒鸡啼鸣，银河在拂晓时分，黄姑与织女依旧隔着银河，在水的东西两边。青玉案 在水湾边分别，含情脉脉地走着，暗中约定到西湖相聚。苏小门前、芳草渡口依稀可见，曾记得小楼深巷，处处都是令人销魂的地方。到了那里忽然走下前溪路，月色昏暗，频频催促船夫轻划船橹。等到前溪，人却又离去了；游丝飘落，柳絮纷飞，春天本来就没有定准，一切总被东风耽误。南楼令 疏雨过后，轻尘被雨点聚成圆珠，莎草结成翠绿的草褥，惹得红色衣襟沾染，乳燕频频飞来。天气忽暖忽寒，花事已经结束，留不住边塞的春天。归梦苦于难以成真，离别之情反而更加深切。可恨相隔天涯，芳音没有缘由传来；想谈起去年今日的事情，又怎能防止那时的人已经不在？又 垂柳低拂着板桥，娇莺有意啼鸣。正是门前春水刚刚涨齐的时候。记得那小小的乌头罗袜，曾送上窅娘堤。花下惜别携手，长满苔钱的旧路已经迷失。燕巢空空，燕泥也落尽了，只有天边一弯眉月还在，依旧挂在小楼西边。后庭花 低下鬓发，尽数收拢，云鬓歪斜在一侧；脂粉香气全都拭去，真令人厌恶。桂帐里秋蚊飞入，教郎君轻轻拨开。红藤细密编织的暹罗席，方形花纹一尺见方，任凭冷水般的波纹被鸳鸯拍打。残梦已经无力延续。减兰 犀角梳拿在手中，蓬乱的头发还没有梳理；匀面之后，以眉目传情，彼此心知，引入闲房，步步相随。衰颓的香气和温润的美玉般肌肤，牵拂着腰巾带子；重新束好一段归云般的发髻，谁来查验蛇医留在手臂上的伤痕？好事近 记起往事：山阴风雪，镜湖残腊；燕尾形的香笺上写着十三行小字，封好后回信，中央和四角都封缄。看了一百遍，三年中一直藏在袖里。自从凌波而去以后，惆怅那美好的神采再难相合。浣溪沙 桑叶浓密成荫，浅水湾中更加幽僻无人，竹篱环绕。忽然飞来一片望夫山，劝客人姑且留住今日，催促归去，深深后悔当时返回。朝雨令人断肠，作《赋阳》。（原文“赋，阳”疑有脱误。） 关 卜算子 留赠给镜湖边的纱浣女：机中织成裁作轻衫，稳妥合身，又染成葡萄色。松叶般的玻璃碧色，劝饮时纤纤玉手执杯。本来想在人前避嫌，却禁不住心中怜爱。卖花声 相见之后，凭栏同坐；重新关好熏炉，刚刚挪开镜台，显得宽敞。小小的子石雕成莲叶形，让她试着用麋丸。画扇上翠峰攒聚，一面是洁白的霜绢。分别以来，诗句也不曾闲置；把江淹的《杂体诗》三十首，全都写给她看。红娘子 衣袖单薄，风吹来香气；发丝反复缠绕，鬓发低垂压过众人，风流姿态足以倾城。趁着兴致梳妆打扮，惯于写新诗；吟咏完后少有人知道，便一篇篇教人唱和：“别泪频频落下，秘密的约定何曾实现？七夕的星河，中秋的院落，上元的灯火，都悔恨当时花前月下；可怜漫漫长夜，总是在相逢中闲坐。” 换巢鸾凤 记得在桐扣亭前，春花落尽后，才返回吟诗的马鞭旁。鸭头般的水色凝练在浦口，鹅眼般的榆钱纷纷落下。兰花般的约期徒然定下，月亮刚刚上弦，却等来又没有来，红桥边小舟空候。蓬山明明很近，又有风吹动翠鬟，却不见飞燕。刚展开书信，便哽咽落泪，泪痕还染在芳笺上。玉镜妆台、青莲砚匣，想必都在千遍沉吟。她说临行时还要再拆开封口，背着人留下一缕香气。剪云般的发髻，不知她别后怎样，凤钗在鬓边收拢得深浅如何。

译如梦令【七夕】记得七夕那年，在小园摘瓜李；花下痴呆的女子要嫁给痴牛，嫁到良宵十四日，弹指之间，所谓好事已经成了虚事。采桑子【五月六日】带来九子同心粽，蒲酒还由你我共饮；夜帐中身姿轻盈，续命丝很长，针线又重新缝好。须知日后相会全无凭据，难道还要相逢在十二巫峰？峡中雨轻轻回旋，正是第四重山。一叶落 含泪的眼睛停留在临别之际；到了该走的时候，想留下也已经困难。下楼又上楼，楼头风吹着雨，风吹雨打，都是匆匆离人的话语。无闷【雨夜】密雨如丝垂落，细细的晚风把浮萍吹尽。池水忽然一霎平静，黄昏时小门深闭。新凉正作弄人，天气令人担心，早已有井边梧桐叶飘落在台阶上。正是楚竹凉簟冰冷，香篝中残香稀薄，还是旧时的鸳鸯被。刚独眠便无计可施，只得又坐起来，任凭说起愁苦的滋味。翠蛾与我分别已久，远方的音信无法传来。纵然梦魂记得道路，也寻不到三千里外的长安。料想今夜有一盏孤灯，不知道她睡了还是没有睡。点绛唇 即将远行，剪烛相伴，重新在西楼谈话。想托远书寄去，细细数着邮签。江头风雨，不许离人离开。离人终究要离去，归途令人断肠；秋草掩映着真娘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风蝶令 秋雨疏疏，偏偏把秋虫声衬得更响。夜里虫声迸发啼鸣，空床上只有我。临时取出薄被，拿着却还没有铺到床上；酒醒时分，四周已经凄凄惨惨。塞外大雁横过遥远天空，江上云气拥着低垂的树。一湾杨柳，在板桥西边。料想她灯光昏暗，独自登上小楼梯。鹊桥仙 青鸾虽有翅膀，飞鸿也有无数，消息何曾轻易传来？瑶琴上积满尘土，十三徽弦已经停止，只记得那支思归曲调。此时若离去，梁间燕子一定会笑画眉的人已经老了。何况身在天涯，归期又少，只能骑着一匹马走过乱山残照。玉栏干 玉栏干外，秋虫低语；一架豆花，清露如兰汤。沐浴完毕迎来新凉，携着纤纤玉手，夜深时互相亲昵。绿窗中的人已经远去，纱窗空悬尘网，暗处蜘蛛结了无数蛛丝。旧时梁上的燕子也令人惊心，回来一次，却又飞走了。柳梢青 归雁捎来的书信迟迟不到，正值点灯时节，还在催促归期。兽锦织机已经抛下，鲛珠般的眼泪也流尽，实在太过相思。彩云在遥远天空，瑶姬便不管人间的离别。轻轻敲着约指，熏香的小像，都后悔把它还给了她。留春令 针线楼里的残烛，镜台上剩下的粉；醉眠时曾经相许，长久记得罗帐。梦醒时刚听见声音，细雨已经催促百花。别泪如丝，繁主簿留下的定情诗句也只剩下。霜天的月亮依旧圆满，只是不再照着凌波而行的脚步。少年游 清溪一曲，板桥斜横，杨柳暗中藏着乌鸦。旧日巫山之事，朝云的歌赋已经写完，梦里便是全部生涯。如今追忆曾经游玩的地方，只有无数令人断肠的花。池塘上的鸳鸯，梁间的燕子，都飞去不知进入谁家。祝英台近 紫箫停止吹奏，锦瑟声传得很远，寂寞的是旧日歌扇。浮萍叶铺满空池，横卧的柳枝扫过水面也已经疲倦。即使频频写在凤纸上，芹泥长久湿润，也招不回离巢的秋燕。露华依旧残留，鬓边插着金铃；残菊只剩三四枝。台阶上青苔遍生，即使不下雨也长满了。纵然还剩一缕香尘，曾被袜罗印过，也全被西风卷走了。风入松 朝云的容颜不改旧时模样，从屏山后飞下来。严城忽然报了三通鼓，怎么才能遮住这场梦？重新踏过带露的叶子，仍听见鞋声。风帘不要妨碍她低垂的鬓发。簪花时写下的小字，还在箱中可以看见。别后的思念盘旋往复，纵然有来生相约，仍惆怅路途迢迢，被银河隔断。锦瑟只能空自成为追忆，玉箫想必还留在人间。幔卷防 桃叶舟回转，枫林中的客人离去，西边水洲上波涛千层，望见十里横塘。阵阵凉风吹来，独上小楼，柔肠断绝。春日的莺花，秋天的河汉，总是令人忧愁的时节。惆怅碧海青天，夜色苍凉。归去时明月照临，凄凄切切，相思苦不堪言。梦中的雨何曾停歇？哪里还像当年绛唇含笑，如今只剩啼痕泪颊。洛浦水长，青溪路断；晓露中风灯熄灭。只托话给江淹：有一个人儿，不要轻易与她分别。玉楼春 残霞散尽，天空像铺开的鱼鳞锦。卧柳在门前，浮萍叶浸着画梁。尘烟昏暗，燕子空自归来；露井边风多，秋虫还未入睡。悲秋的楚客，如今更加悲甚。哪里还有闲情，彻夜饮酒？屏山前凝神远望，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何况还有玉箫金带枕。临江仙 篱根的寒水有二尺深，莫愁乘的小艇也能容下。纤细的脚步走到房廊，青黛匀好，浅粉轻轻掠过云鬓。回忆吃饭，回忆睡眠，回忆同坐，只愿美好的春天长久，使我们必定相逢。侍女们各有小名：重卷，衣孙秀秀，灭烛，许冬冬。又 昨日苦苦挽留，今日留下；明早还想再留，却没有理由。走下画楼，回头徘徊，只见残灯还剩两三点火焰，离别的泪眼中是两个人。料想离居之后会有多少怨恨，归期一遍遍数过，已经延续到漫长的冬春。愁绪不只是眉间紧蹙，口中仿佛生出石阙，腹内车轮般翻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又 白鹭飞翔的地方，一叶舟曲折回旋，绕过芳洲；傍晚天气转凉，再次经过曝衣楼。笼灯在竹林外迎接，摇橹到了沙洲边。烟水依旧，桃叶渡也依然在；兰月如钩。十年霜鬓禁不起秋意，可怜新近的蝴蝶梦还留恋旧日的蚊帐。洞仙歌 记得书床与镜槛相连，斜屋角早已看惯；修长的蛾眉如远山，学着倩女般的青腰，向素女传授文简。刚展开画卷凝神注视，一线灵犀便先有所觉。近来窥看宋玉，不必登墙，近在蛛丝般的画屏角落；一见之下忽然惊讶。又听脚步声频频响起，分明看见翠帷低垂；随即亲手揭开流苏，走近察看，却又像捉迷藏一样，怎么也捉不到。又 谢娘在春日清晨，借用贫家女子的螺黛，必须折一枝花给她戴上。靠近妆台看见她，已经慰藉了相思；原来不必分隔在云母窗前，同乘一车。丛祠灯火下，暗中祝愿心中约期，在众人之中分明与我一起拜祝。都说我们是并肩的人，目送她登上船舻；香气渐渐飘散，晚风吹动罗带。任凭柔橹呕哑划动，鱼皮衣分成燕尾状，溪水流过赤栏桥外。又 在津亭回首望着高城，天这样遥远，何况城中玉人的面容？数着邮签，万里岭路千重，实在走不得。鹧鸪声遍处啼鸣，令人懊恼。郁孤台旁的水，能够送归人乘三板轻舟，快得如箭。莫愁村树下，不知门前人在分别之后，双眉是否变得更浅。若不是临风暗自相思，哪里肯还拿着题过旧诗的团扇？又 仲冬二十七日，算来是良期。必须果真如此【“仲冬二七是良期”，见秀州精严寺鬼诗】，若再沉吟，什么时候才能相会？何况熏炉渐冷，窗烛全都化为灰烬。难道又要各自抱着被子闲坐？银湾桥已经架好，缓缓流动的云，明月仿佛落入怀中，半空坠下。归去得太匆忙。匆匆地说着温柔而恳切的话，最怕袜罗沾染尘土。料想消息传来，青鸾一定会知道。不要说这一次不曾真正做到【詹玉词：“不曾真个已销魂”】。又

译分别改换了月份，便恹恹成病，整日相思，梦也难醒。叫她到连船渡口，傍晚在芦苇中相见。无需药炉丹鼎，拿两只银莲叶杯，盛满椒花酒，一同在灯前沉醉。司命神亲近枕边，还不到三更，兰夜却长得如一年，怎奈仍有遗憾。乱鸦在天色初明时飞起，折枝黄梅赠在镜匣旁，只含情远望，默默无言。断魂不知归于何处【《东京梦华录》记：十二月二十四日备酒果送神，以糟涂灶门，称为醉司命】。又 东风吹来，白日里仍觉得春寒特别深；纤纤玉手悄悄牵携，笑问谁能禁止？对着初三的细月，看到月光铺满地面，水边处处浸着袜罗的凉意。周郎饮过三爵之后，平日顾曲也无心了，怎忍心在这厌厌长夜中继续饮酒？只适合并头而眠。有限的春宵，千万不要辜负温暖的鸳锦。最难得的是相逢，上元时节已经过去，收起灯火放舟，任凭如此。又 佳期定在四五日，问黄昏时来不来？告诉她低垂帷幕，月亮明亮之后，恐怕重门不锁，仙犬会窥见行人，心中忧愁还未安稳。花影匆匆，便要分手。鸡缸酒杯中饮了两三杯，春醪酒力很薄，为什么你却已经醉倒？反而叫养娘来睡，究竟是为什么谁知道？只剩一盏灯，还悬着红豆般的遗恨。近在咫尺却被绳河隔着三座桥，完全不管黄姑。深夜又来【鸡缸是窑制的小酒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又 城头画角吹响，报知江面风急；船头船尾催促登上小舟。五湖曲调怪异，刍尼的喧噪停止后，蟢子飞来；重新携手，也算是天从人愿。红墙打开幽深的门径，转入回廊；小小的纱窗映出金屋。任凭楚台云抱着美玉般的人，挨近香气与冰雪般洁净的肌肤，新浴之后便触动帘旌。侍女醒来，只以为是新凉吹动檐下的蝙蝠。又 春光最好，为什么眉峰却长久聚拢？相劝乘船荡漾在南浦，盼望海棠插过之后，直到荼蘼，也一同进入梦中，却又逢楝花风雨。桥东芳草岸胜过乐游原，勾队争相观看小蛮起舞。雀舫拖着疏帘，蛛网浮在酒杯上；只有日日吹奏鸾箫，听遍青春的歌声。到了蓦山溪，等拆去歌台，再放她归去。又 太阳已经升起三竿，正爱为她调妆。人靠近水中的鳬藻，熏炉正香气湿润。看她小小的樱桃口，以桂叶般的眉形轻轻描画。画中所缺的，只是耳边的红晕。两寸长的金簪，短短留下，作为殷勤的信物。铸成的偏名，有谁能够认出？便夺过鸾箆，把锦缎般的发髻梳好；笑容依旧有少年的风韵。正因为不在相逢之时，若能频频许下合欢之意，并坐同行，也都是情分。又 九日插花糕上缀着蛮王狮子，圆菊像金铃般装饰在鬓边。向着闲房密约，三五天一定要来，不必先让青雀传信。恩情深厚，容易生怨；消除怨恨便化为欢乐，浓笑中怀抱着深深情意。得到一只五湖船，做雉妇渔师，想来随处都可以称作乡里人。若把她借给别人观看，便要把市上的金钱全都留下，成全胜者的打算【《孟子》注：西施每次入市，想看她的人先交一文钱】。又 隔年传来芳信，约定同衾共眠。元夕等到归来时，已是小寒食。惆怅鸭头船返回，桃叶江上空空，实在可惜。误了兰花般的约期，已经到了初七。无价之宝容易求，唯有佳人难得；绝世倾城之姿，再难遇到。薄命果然来到，写成小字亲笔题记以作凭认。纸上密密的泪痕仍然湿润，怪不得那十样蛮笺曾经赠来。如今只有一纸私信，再没有消息。又 在苹洲划一只小桨船，约兜娘一同前往，哪里料到钱塘一叶帆船送来，在江上遇见故人。一路沿江看山，哪里料到我经过恶溪灵洞，在东瓯城下停泊于孤屿。江流中央明月照耀，秋潮在夜里涌来。此时最是消魂凝思，苦苦忆念西楼；想来她在帘下亲手控住玉钩，舍下旧日珊瑚枕，还有谁知道那被泪雨烘干的万千愁梦。又 萧郎回来了吗？又到了点灯的时节，白马重新嘶鸣，画桥上的雪早已落下。青绫帷帐外，她含笑相迎。花枝这样美好，绣在春衫上，谁来牵住衣襟？十三行小字写好，供人临摹；日日看它，便没有别的排遣。偶然题诗，在玉镜台前竟全然不觉。偷香的人，偷等和诗写好，封好题目寄还给她。只怕秘密驿传中途有失，见面时还要低声诉说。又 明湖碧浪之上，白白驾着轻帆寻遍各处。仙源近在咫尺，道路并不遥远，却惊讶杜兰香离去后，已经相隔许久。又哪里料到三年的佳约，还能重新践履？纤腰不足一把，飞入怀中。明月重新照见旧时面容，归去后却害怕独眠。镜鹊在清晨打开，云鬓轻掠小唇；她慢慢染妆，偏偏走到我面前，说比平常更好，完全不像西窗夜里曾见的模样。又 船已经开出，又过了十天。调笑不算什么，匆匆便分别了。无奈飞龙骨露出，竹篾束成的肠状花纹聚拢。月额般的雨滴，比泪珠只少一点。罗囊与针管，用朱绳连缀；淡墨疏花，画在折枝袅袅之间。有锦笺写着秘密嘱咐归期，说不要忘记翠楼烟霭之上，白白辜负刘郎这次重来。留恋小洞中的春香，还剩下细草。又 崔徽的风姿容貌确实十分美好【“信”读平声】，姚冶的八尺吴绡，问谁肯借来后悔？不学丹青，不用粉铅调色来显出花容月貌，却输给画工把她传神描写。趁空想把画像挂在墙上，交代在画卷收束处，香气生出一囊麝香自然化去，暗云飞过，虫网、蜗涎交错。又有谁能对着美人容貌传达问候？尽管沉水香烟浓郁，仍向她熏染。万一真真在深夜到来【“圆姿替月润脸呈花”是唐人志铭中的话；“沉香熏小像”见李贺诗】。凤凰台上忆吹箫【题朱十《静志居琴趣》后】曹溶 点燃蜡烛，鸿天怜惜花朵，鸡塞与马卿偏偏都喜爱伤春。正是翠钿盈满衣袖，柔弱的柳絮随车飞舞，无限柔肠曲折缠绵。秋雨之夜，梦中想念朱唇，抽出银管；湘帘刚刚卷起，宝鸭香炉横陈。真真这一次确实消瘦了。酒醒之后，新词只好暂且停写。频频等待绣帆高挂，迟日来到江滨；一起排列瑶筝檀板，携带美妙歌伎，慢慢走过香尘。归去不能骤然，寒夜坐到深处，只有一对愁人。怨王孙【七夕】一条银河横填在天上，双星如约相会，乞巧又能凭靠谁？请不要诉说忧愁，你可知道那痴呆的织女、痴牛，肯不肯相怜？岁月悠悠，离家的人独自睡眠；且问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碧梧小院，细风吹过露湿的栏杆，正好一同倚靠，回忆从前曾经…… 忆少年 一弯斜月，一声新雁，一庭秋露，黄菊刚刚开放。无数小金铃般的花朵，燕子已经辞别秋社飞去，只剩旧日帘户上的香泥。重阳将近，又是满城风雨。《曝书亭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