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李太白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 段

李太白全集

卷一茕斋李太白集序

草堂集序

宣州当涂县令  李阳冰

  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九世孙。蝉联圭组,世为显著。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为名,然自穷蝉至舜,七世为庶,累世不大曜,亦可叹焉。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拜留采访大使彦,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扁舟而相欢。临当挂冠,公又疾殛。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余为序。论《郑睢》之义,始愧卜商;明《春秋》之辞,终惭杜预。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时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也。

李翰林集序

前进士  魏颢

  自盘古划天地,天地之气艮于西南。剑门上断,横江下绝,岷、峨之曲,别为锦川。蜀之人无闻则已,闻则杰出。是生相如、君平、王褒、扬雄,降有陈子昂、李白,皆五百年矣。白本陇西,乃放形,因家于绵。身既生蜀,则江山英秀。伏羲造书契后,文章滥觞者《六经》。《六经》糟粕《离骚》,《离骚》糠秕建安七子。七子至白,  中有兰芳。情理宛约,词句妍丽,白与古人争长。三字九言,鬼出神入,瞪若乎后耳。白久居蛾眉,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大鹏赋》时家藏一本,故宾客贺公奇白风骨,呼为谪仙子。由是朝廷作歌数百篇。上皇豫游召白,白时为贵门邀饮,比至半醉,令制《出师诏》,不草而成,许中书舍人。以张*谗逐,游海、岱间,年五十余尚无禄位。禄位拘常人,横海鲲,负天鹏,岂池笼荣之?颢始名万,次名炎。万之日不远命驾江东访白,游天台,还广陵见之。眸子炯然,哆如饿虎,或时束带,风流蕴藉。曾受道箓于齐,有青绮冠帔一副。少任侠,手刃数人。与友自荆徂扬,亡权窆回棹方暑,亡友糜溃,白收其骨,江路而舟。又长揖韩荆州,荆州延饮,白误拜,韩让之,白曰:酒以成礼。荆州大悦。白始娶于许,生一女二男,曰明月奴。女既嫁而卒。又合于刘,刘诀。次合于鲁一妇人,生子曰颇黎。终娶于宋。间携昭阳、金陵之妓,迹类谢康乐,世号为李东山,骏马美妾,所适二千石郊迎,饮数斗醉,则奴丹砂抚《青海波》满堂不乐,白宰酒则乐。颢平生自负,人或为狂,白相见泯合,有赠之作,谓余尔后必著大名于天下,无忘老夫与明月奴。因尽出其文,命颢为集。颢今登第,岂符言耶!解携明年,四海大盗,宗室有潭者,白陷焉。谪居夜郎,罪不至此,屡经昭洗,朝廷忍白久为长沙汩罗之俦,路远不存,否极则泰,白宜自宽。吾观白之文义,有济代命,然千钧之弩,魏王大瓠,用之有时。议者奈何以白有叔夜之短,倘黄祖过祢,晋帝罪阮,古无其贤。所谓仲尼不假盖于子夏。经乱离,白章句荡尽,上元末,颢于绛偶然得之。沉吟累年,一字不下。今日怀旧,援笔成序,首以赠颢作,颢酬白诗,不忘故人也。次以《大鹏赋》,古乐府诸篇积薪而录,文有差互者两举之。白未绝笔,吾其再刊。付男平津子掌。其他事迹,存于后序。

译《李太白全集》卷一 茕斋《李太白集序》《草堂集序》宣州当涂县令 李阳冰 李白,字太白,是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的九世孙。李氏世代承袭圭组之贵,历代都是显达之家。中叶时因无罪获罪,被贬居条支,于是改换姓氏,以别名行世。然而从穷蝉到舜,七代都是庶人,连续几代都没有大显荣耀,也实在令人叹息。神龙初年,他逃回蜀地,又指着李树而生下伯阳。惊姜的那个晚上,长庚星进入梦中,所以生下来取名为白,字太白。世人所说的“太白之精”,确实可以从这些事得到印证。他不读非圣人之书,以写郑、卫淫靡之乐为耻,所以他的言辞多像天上仙人的话。他所著的文章,言语大多含有讽谏和兴寄。从三代以来,经过《风》《骚》之后,他驰骋于屈原、宋玉之间,凌厉胜过扬雄、司马相如,千年以来独步文坛,只有先生一人。因此王公都追随他的声望,名山大川般的贤者也与他并驾;群贤纷纷来归,如群鸟归附凤凰。卢黄门说:“陈拾遗横扫衰颓的文风,天下的质朴和文饰因而焕然一变;直到本朝,诗体仍然残留着梁、陈宫廷的风气。到了先生这里,这种风气被彻底扫除;古今文集中的陈旧风格,也被阻绝而不能流行。只有先生的文章,横贯天地四方,可以说力量足以与造化抗衡吧。天宝年间,皇祖下诏征召先生到金马门,亲自下车步行迎接,如同见到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赐他坐七宝床上进食,亲手调羹给他吃,对他说:‘你是一个平民,名声却能让我知道;若不是平日积蓄道义,怎么能够达到今天这样呢?’ 于是把他安置在金銮殿,让他出入翰林院,向他询问国政;他暗中起草诏书诰命,别人都不知道。同列中嫉妒正直、忌恨才能的人制造谗言,使正直的言论不能传入,皇帝因此逐渐疏远他。先生于是放浪江湖、纵情饮酒,以此使自己昏沉而自我污损。在吟咏歌唱时,他屡屡称说东山。又和贺知章、崔宗之等人结伴游乐,成为酒中八仙;人们说先生是被贬下凡的仙人,朝廷中的官员作了《谪仙之歌》,总共数百首,大多说先生不得志。天子知道他不能久留,便赐给他金钱,让他回去。于是他到从祖李彦那里拜见,请北海高天师在齐州紫极宫授予道箓。他将向东归往蓬莱,仍要让羽人驾着丹车前往丹丘罢了。我在当涂试着从事弦歌之政,内心并不喜好,先生远道而来不弃我,乘小船与我相欢。临到我将辞官时,先生又病势危急。先生有草稿万卷,亲手编集尚未修订,便在枕上交给我简册,让我为它作序。谈到《郑睢》的义理,我开始惭愧自己不如卜商;阐明《春秋》的文辞,最终又惭愧不如杜预。自从中原发生战乱,先生避乱八年;当时的著述十成中丧失了九成,如今保存下来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这时是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日。《李翰林集序》前进士 魏颢 自从盘古开辟天地,天地之气在西南凝聚。剑门向上截断山势,横江向下阻绝水道,岷山、峨眉山的曲折之地,另成锦川。蜀地的人才,未被听闻便罢了,一旦被听闻,便必然杰出。这里产生了司马相如、严君平、王褒、扬雄,后来又有陈子昂、李白,都是五百年才出一人。李白本是陇西人,后来放纵身形,因而定居绵州。身体既然生在蜀地,便承受了这里山川的英秀之气。伏羲创造文字契刻以后,文章的源头是《六经》。《六经》的糟粕是《离骚》,《离骚》的糠秕是建安七子。建安七子到了李白这里,其间又生出了兰花般的芬芳。他的情感和义理婉转深厚,词句妍丽,李白足以和古人争高下。三字、九言的诗句,出入神鬼,令人瞠目,后来者恐怕也难以企及。李白久居峨眉山,通过丹丘与持盈法师相识。李白也因此得以进入翰林,名声震动京师。当时《大鹏赋》家家收藏一本,所以宾客贺知章惊异于李白的风骨,称他为谪仙子。由此朝廷作歌数百篇。上皇出游时召见李白,李白当时正被贵族之家请去饮酒,等到到达时已经半醉,皇帝命他撰写《出师诏》,他不打草稿便写成,皇帝许以中书舍人的职位。后来因张*进谗而被逐出,游历海、岱之间,年过五十仍没有俸禄和官位。俸禄官位只会拘束常人,横渡大海的鲲、背负青天的大鹏,难道会把池塘鸟笼的荣华看在眼里吗?我起初名叫万,后来改名炎。名为万时,没过多久便驾车到江东访求李白,游历天台山,又到广陵见到他。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张口如饥饿的猛虎;有时束带整装,又显得风流含蓄。他曾在齐地接受道箓,有一套青色绮绣的冠帔。他年轻时任侠,亲手杀过几个人。他和朋友从荆州前往扬州,朋友死后,等到返回时正值暑天,尸体已经腐烂,李白收拾他的遗骨,沿江水路载舟而行。他又曾向韩荆州长揖求见,韩荆州设宴招待他,李白误行拜礼,韩荆州责让他,李白说:‘饮酒本来就是为了成全礼数。’韩荆州大为高兴。李白最初娶许氏为妻,生有一女二子,女儿名叫明月奴。女儿出嫁后去世。后来又与刘氏结婚,刘氏与他诀别。又娶鲁地一位妇人,生子名颇黎。最后娶宋氏为妻。他有时携带昭阳、金陵的歌妓出游,行迹很像谢康乐,世人称他为李东山;他骑骏马、蓄美妾,所到之处,二千石长官都到郊外迎接。他饮酒数斗而醉,便让奴仆丹砂弹奏《青海波》,满堂的人都不高兴;由李白主持饮酒,大家才高兴。我平生自负,有人认为我狂妄;李白与我相见后却十分投合,并有诗赠给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在天下取得大名,不要忘了老夫和明月奴。于是他把自己的文章全都拿出来,命我编成文集。我如今考中进士,难道正应验了他的话吗?与他分别后的第二年,天下发生大盗乱,宗室中有人陷入其中,李白也被牵连。李白被贬居夜郎,罪行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朝廷多次下诏昭雪,他却长期被朝廷忍心当作长沙、汨罗一带的迁客,路途遥远而无人顾念。坏到了极点就会转向好,李白应当自己宽解。我看李白的文章义理,具有济世救时的才略;然而千钧重弩、魏王的大瓠,都要等待时机才能发挥作用。议论的人为什么要因为李白有叔夜那样的短处便责难他?如果黄祖错过祢衡,晋帝误罪阮籍,古来贤才岂不都要遭此命运?这就是所谓孔子没有替子夏借伞。经历战乱,李白的文章散失殆尽;上元末年,我偶然在绛州得到这些篇章。沉吟了多年,一个字也没有增删。今天怀念旧友,提笔写成这篇序,首先收入他赠给我的诗作,我以诗酬答李白,是为了不忘故人。其次收入《大鹏赋》,又把古乐府各篇积累编录;文字有差异的地方,就把两种都列出。李白尚未停止写作,我还会再次刊刻。把书交给我的儿子平津子掌管。其他事迹,保存在后面的序文中。

李翰林别集序

朝散大夫行尚书职方员外郎直史馆上柱国  乐史

  李翰林歌诗,李阳冰纂为《草堂集》十卷,史又别歌诗十卷,与《草堂集》互有得失,因校勘排为二十卷,号曰《李翰林集》。今于三馆中得李白赋序表赞书颂等亦排为十卷,号曰《李翰林别集》,翰林在唐天宝中,贺秘监闻于明皇帝,召见金銮殿。隆步辇迎,如见绮、皓。草和蕃书,思若悬河。帝嘉之,七宝方丈,赐食于前,御手调羹。于是置之金銮殿,出入翰林中。其诸事迹《草堂集序》,范传正撰《新墓碑》,亦略而详矣。史又撰《李白传》一卷,事又稍周,然有三事近方得之。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开元天宝花木记》)云: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车,太真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一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焉?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然承诏旨。由若宿酲未解,因授笔赋之。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适。其二曰: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其三曰: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龟年以歌辞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之。太真妃持颇梨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会高力士终以脱靴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辞,力士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欲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太真妃颇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白尝有鉴。客并州,识汾阳王郭子仪于行伍间,为脱其刑责而奖重之。及翰林坐永王之事,汾阳功成,请以官爵赎翰林。上许之,因而免诛。翰林之知人如此,汾阳之报德如彼。白之从弟令问,尝目白曰:兄心肝五脏皆锦绣耶?不然,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耳!传中漏此三事,今书于序中。白有歌云: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及一杯水。盖叹乎有其时而无其位。呜呼!以翰林之才名,遇玄宗之知见,而乃飘零如是。宋中丞荐于圣真云:一命不沾,四海称屈。得非命欤!白居易赠刘禹锡诗云: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斯言不虚矣。凡百有位,无自轻焉。撰集之次,聊存梗概而已。时在绕*州中,咸平元年三月三日序。

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 并序

李华

  呜呼!姑熟东南,青山北址,有唐高士李白之墓,呜呼哀哉!夫仁以安物,公其懋焉;义以济难,公其志焉;识以辩理,公其博焉;文以宣志,公其懿焉。宜其上为王师,下为伯友,年六十有二不偶,赋《临终歌》而卒。悲夫!圣以立德,贤以立言,道以恒世,言以经俗。虽曰死矣,吾不谓其亡矣也。有子曰伯禽,天然长能持,幼能辩,数梯公之德,必将大其名也已矣。铭曰:  立德谓圣,立言谓贤。嗟君之道,奇于人而侔于天。哀哉!

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

尚书膳部员外郎  刘全白 撰

朝议郎行当涂县令  顾游秦 建

  君名白,广汉人。性倜傥。好纵横术,善赋诗,才调逸迈,往往兴会属词,恐古人之善诗者亦不逮。尤工古歌。少任侠,不事产业,名闻京师。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因为和蕃书,并上《宣唐鸿猷》一篇。上重之,欲以纶诰之任委之。同列者所谤,诏令归山。遂浪迹天下,以诗酒自适。又志尚道术,谓神仙可致,不求小官,以当世之务自负。流离□轲,竟无所成名。有子名伯禽,偶游至此,遂以疾终,因葬于此。文集亦无定卷,家家有之。代宗登极,广拔淹瘁,时君亦拜拾遗。闻命之后,君亦逝矣。呜呼!与其才不与其命,悲夫!全白幼则以诗为君所知,及此投吊,荒坟将毁,追想音容,悲不能止。邑有贤宰顾公游秦,志好为诗。亦常慕效李君气调,因嗟盛才冥寞,遂表墓式坟,乃题贞石,冀传于往来也。贞元六年四月七日记,沙门履文书,坟去墓记一百二十步。

译《李翰林别集序》朝散大夫、行尚书职方员外郎、直史馆、上柱国 乐史 李翰林的歌诗,李阳冰编成《草堂集》十卷;我又另行搜集歌诗十卷,和《草堂集》互有得失,于是校勘编排为二十卷,题名为《李翰林集》。如今又从三馆中得到李白的赋、序、表、赞、书、颂等文,编排为十卷,题名为《李翰林别集》。李白在唐代天宝年间,贺秘监向明皇帝推荐他,皇帝召他到金銮殿相见,亲自下辇迎接,如同见到绮里季、东园公。李白起草和亲书蕃国的文书,思想如悬河奔涌。皇帝赞赏他,赐他在七宝方丈床前进食,亲手调羹。于是把他安置在金銮殿,使他出入翰林院。他的其他事迹,《草堂集序》以及范传正撰写的《新墓碑》已经说得较为详细。我又撰写《李白传》一卷,记载更加周全,不过最近又得到三件事。开元年间,宫禁之中刚开始重视木芍药,就是今天的牡丹;《开元天宝花木记》说,宫中把木芍药称作牡丹。宫中得到四株,有红色、紫色、浅红色和白色。皇帝于是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面的沉香亭前。正逢花朵盛开,皇帝乘坐照夜车,太真妃乘步辇跟随。皇帝下诏挑选梨园弟子中最优秀的,得到乐工十六类。李龟年以歌唱闻名一时,手捧檀板,站在众乐工之前,正要歌唱。皇帝说:‘欣赏名花,面对妃子,哪里还用旧的乐辞呢?’立即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召赐给翰林供奉李白,命他当即进献《清平调词》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旨,像是宿醉还未醒,便拿起笔写成。第一首说:‘云彩想象她的衣裳,花朵想象她的容貌;春风拂过栏杆,露水使花朵更加浓艳。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她,也会是在瑶台月下遇见她。’第二首说:‘一枝红艳的花朵凝聚着露水和香气,巫山的云雨徒然使人断肠。请问汉宫中谁能比得上她?可怜的赵飞燕只能倚着新妆。’第三首说:‘名花和倾国美人相互映衬,长久使君王含笑观赏。解除春风吹来的无限愁恨,沉香亭北倚着栏杆。’李龟年把歌辞献上,皇帝命梨园弟子略加编排,奏起丝竹乐器,随即催促李龟年演唱。太真妃手持玻璃七宝杯,斟饮西凉州的葡萄酒,含笑领受歌辞,情意十分深厚。皇帝于是调弄玉笛为歌曲伴奏;每首曲子将要换调时,便放慢声调来增添媚态。太真妃饮完酒,收起绣巾,恭敬地拜了两拜。皇帝从此特别看重李翰林,胜过其他学士。正逢高力士始终把替李白脱靴看作奇耻大辱。另一天太真妃再次吟诵前面的歌辞,高力士说:‘当初这些话使妃子怨恨李白深入骨髓,为什么如今反而这样反复吟诵呢?’ 太真妃于是惊问:‘李翰林学士怎么能这样侮辱人?’高力士说:‘诗中拿赵飞燕来指代妃子,是把妃子贬得太厉害了。’太真妃很以为然。皇帝曾三次想任命李白为官,最终都被宫中势力阻拦而作罢。李白曾有识人之明。他客居并州时,在军伍中认识了汾阳王郭子仪,替他免去刑罚,并加以奖赏重用。等到李翰林因永王之事获罪,郭子仪功业有成,便请求用自己的官爵来赎李翰林。皇帝答应了,于是李白免于死刑。李翰林识人的才能如此,汾阳王报答恩德也如此。李白的从弟李令问曾对李白说:‘兄长的心肝五脏都是锦绣织成的吗?不然,为什么一开口就能成文章,挥笔之间便如雾气散开呢?’《李白传》中遗漏了这三件事,现写在序中。李白有诗说:‘在北窗里吟诗作赋,万言文章还不如一杯水。’大概是在感叹有才能而没有地位。唉!凭李翰林的才华和名声,遇到玄宗的知遇,竟然还漂泊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宋中丞向圣上推荐他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天下都替他称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白居易赠给刘禹锡的诗说:‘诗才被称为国手也只是如此,命运压在人头上又能怎样。’这话并非虚妄。凡是有官位的人,都不要自行轻视自己。我编纂这部集子,只姑且保存大概而已。当时正在绕*州中,咸平元年三月三日作序。《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 李华 唉!姑熟东南、青山北麓,有唐代高士李白的墓。唉,真令人悲哀!仁是用来安定万物的,先生在这方面是多么勤勉;义是用来救济危难的,先生以此为志;见识是用来辨析事理的,先生的见识多么广博;文章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先生的文章多么美善。照理说,他上可以成为帝王的师傅,下可以成为诸侯的朋友,却年六十二而怀才不遇,写下《临终歌》后去世。可悲啊!圣人用立德来成就自己,贤人用立言来成就自己,道义由此长存于世,言论由此规范世俗。即使说他已经死了,我也不认为他真正消亡了。他有个儿子叫伯禽,天性聪颖,年长后能持重,幼年时便能善辩,多次称颂父亲的德行,必定会使父亲的名声更加显扬。铭文说:立德的人称为圣人,立言的人称为贤人。可叹先生的道德,比常人奇伟而与上天相当。可悲啊!《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尚书膳部员外郎 刘全白撰 朝议郎、行当涂县令 顾游秦立 先生名白,是广汉人。性情豪放不羁,喜好纵横家的学说,善于作赋和诗,才华气度超逸非凡,往往兴致一来便能写成文章,恐怕古代善于作诗的人也比不上他。他尤其精通古歌。年轻时任侠,不经营产业,名声传到京师。天宝初年,玄宗征召他入翰林待诏,他于是撰写和蕃书,并进献《宣唐鸿猷》一篇。皇帝器重他,想把起草诏令的职责交给他。同列官员诽谤他,诏令他归隐山林。于是他浪迹天下,以诗酒自我适意。又立志崇尚道术,认为神仙可以求得,不肯求取小官,以当世大事自负。漂泊困顿,最终没有成就名声。有个儿子名叫伯禽,偶然游历到这里,李白便因病去世,于是葬在这里。他的文集没有固定卷数,家家都有收藏。代宗即位后,广泛选拔被埋没的贤才,当时李白也被授予拾遗。诏命传下之后,李白已经去世了。唉!有他的才华,却没有他的命运,真可悲啊!我年幼时就凭诗文被先生知遇,这次前来吊祭时,荒坟将要毁坏,追想他的声音容貌,悲伤得不能自止。县里有贤能的县令顾游秦,志向在于写诗,也曾仰慕并效法李君的气度声调;于是感叹这样盛大的才华归于寂寞,便标志墓地、修整坟墓,刻字于贞石,希望能流传给来往的人。贞元六年四月七日记,沙门履文书写,坟墓距离墓记一百二十步。

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 并序宣歙池等州观察使  范传正骐骥筋力成,意在万里外。历块一蹶,毙于空谷。惟余骏骨,价重千金。大鹏羽翼张,势欲摩穹昊。天风不来,海波不起。塌翅别岛,空留大名,人亦有之,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之谓矣。公名白,字太白,其先陇西成纪人。绝嗣之家,难求谱谍。公之孙女搜于箱箧中,得公之亡子伯禽手疏十数行,纸坏字缺,不能详备。约而计之,凉武昭王九代孙也。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啐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朝已来,编于属籍。神龙初,潜还广汉,因侨为郡人。父客以逋邑,遂以客为名。高卧云林,不求禄仕。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复姓,先夫人梦长庚而告祥,名之与字,咸所取象。受五行之刚气,叔叔心高;挺三蜀之雄才,相如文逸。瑰奇宏廓,拔俗无类。少以侠自任,而门多长者车。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彼渐陆迁乔,皆不能也。由是慷慨自负,不拘常调,器度弘大,声闻于天。天宝初,召见于金銮殿。玄宗明皇帝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论当世务,草答蕃书,辩如悬河,笔不停缀。玄宗嘉之,以宝床方丈赐食于前,御手和羹,德音褒美。褐衣恩遇,前无比俦。遂直翰林,专掌密命。将处司言之任,多陪侍从之游。他日泛白莲池,公不在宴。皇欢既洽,召公作序。时公已被酒于翰苑中,仍命高将军扶以登舟,优宠如是。既而上疏请还旧山,玄宗甚爱其才,或虑乘醉出入省中,不能言温室树,恐掇后患,惜而遂之。公以为千钧之弩,一发不中,则当摧撞折牙而永息机用,安能效碌碌者苏而复上哉!脱屣轩冕,释羁缰锁,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间。饮酒非嗜其酣乐,取其昏以自富;作诗非事于文律,取其吟以自适。好神仙非慕其轻举,将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壮心,遗余年也。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号公为谪仙人。吟公《乌栖曲》,云此诗可以器鬼神矣。时人又以公及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为酒中八仙。朝列赋谪仙歌百余首。俄属戎马生郊,远身海上,往来于斗牛之分,优游没身。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境,终年不移。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往而不自得也。晚岁渡牛渚矶,至姑熟,悦谢家青山,有终焉之志。盘桓利居,竟卒于此。其生也,圣朝之高士!其往也,当涂之旅人。代宗之初,搜罗俊逸,拜公左拾遗。制下于彤庭,礼绛于玄壤。生不及禄,殁而称官,呜呼命欤!传正生唐代,甲子相悬。常于先大夫文字中见与公有浔阳夜宴诗,则知与公有通家之旧。早于人间得公遗篇逸句,吟咏在口。无何叨蒙恩奖,廉问宣、池。按图得公之坟墓,在当涂邑。因令禁樵采,备洒扫,访公之子孙,故申慰荐。凡三四年,乃获孙女二人,一乃陈云之室,一乃刘劝妻,皆编户□也。因召至郡庭,相见与语,衣服村落,形容朴野,而进退闲雅,应对详谛,且祖德如在,儒风宛然。问其所以,则曰:父伯禽以贞元八年不禄而卒,有兄一人,出游一十二年,不知所在。父存无官,父殁为民,有兄不相保,为天下之穷人。无桑以自蚕,非不知机杼;无田以自力,非不知稼穑。况妇人不任,布裙粝食,何所仰给?俪于农夫,救死而已。久不敢闻于县官,惧辱祖考。乡闾逼迫,忍耻来告。言讫泪下,余亦对之泫然。因云:先祖志在青山,遗言宅兆,顷属多故,殡于龙山东麓,地近而非本意。坟高三尺,日益摧圯,力且不及,知如之何。闻之悯然。将遂其请。因当涂令诸葛纵会计在州,得谕其事。纵亦好事者,学为歌诗,乐闻其语。便道还县,躬相地形,卜新宅于青山之阳,以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迁神于此。遂公之志也。西去旧坟六里,抵驿路三百步。北倚谢公山,即青山也。天宝十二载敕改名焉。因告二女,将改适于士族。皆曰:夫妻之道命也,亦分也,在孤穷既失身于下俚,仗威力乃求援于他巫。生纵偷安,死何面目见大父于地下?欲败其类,所不忍闻。余亦嘉之,不夺其志,复井税免徭役而已。今士大夫之葬必志于墓,有勋庸道德之家,兼树碑于道。余才术贫虚,不能两致。今作新墓铭,辄刊二石,一置于泉扃,一表于道(一作通)路。亦岘首汉川之义也。庶芳声之不泯焉。文集二十卷,或得之于时之文士,或得之于宗族,编辑断简,以行于代。铭曰:

译《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宣歙池等州观察使 范传正 骏马筋骨强健,志向在万里之外;经过土坎时一旦失足,便会死在空旷的山谷中。只剩下骏马的骨头,仍价值千金。大鹏张开翅膀,气势想要摩触苍穹;天风不来,海波不起,折翅落在海岛之外,只空留大名。人也有这种命运,所以说的就是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先生名白,字太白,祖先是陇西成纪人。绝嗣之家,很难寻求完整的谱牒。先生的孙女在箱笼中搜得先生亡子伯禽亲手写的十几行文字,纸张破损、字迹残缺,不能详尽完备。大略推算,他是凉武昭王的九代孙。隋末多难,其中一房被流放到碎叶,流离失散,隐瞒并改换姓名。所以自本朝以来,才被编入宗室谱籍。神龙初年,暗中返回广汉,于是侨居在那里,成为当地人。父亲李客因为逃避赋役而居于异乡,于是便以“客”为名。高卧云林,不求俸禄官职。先生出生时,先父指着天上的李树枝而恢复李姓,先母梦见长庚星而得到祥兆;他的名和字,都取法于这些意象。他承受五行中刚健的气质,心志高远;挺立于三蜀的雄才,如同司马相如,文章超逸。瑰奇宏大,气度开阔,超出流俗而无可比类。年轻时以任侠自许,因此门前常有长者的车马。他常想一鸣惊人、一飞冲天,那些渐次登高、迁居高处的寻常道路,都不能满足他。因此他慷慨自负,不拘泥于通常的调度和规范,器度宏大,声名传遍天下。天宝初年,皇帝在金銮殿召见他。玄宗明皇帝下车步行迎接,如同见到园公、绮里季。皇帝与他讨论当世政务,他起草答复蕃国的文书,辩说如悬河奔流,笔不停顿。玄宗嘉奖他,赐他在宝床方丈之前进食,亲手调羹,以德音褒美。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人得到的恩遇,前代从来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于是他直入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令,将要担任司言之职,多次陪侍皇帝游宴。另一天泛舟白莲池,先生没有参加宴会。皇帝兴致已经尽兴,便召先生来作序。当时先生已经在翰苑中喝醉了,皇帝仍命高将军扶他登舟,受到的优宠就是这样。后来他上疏请求返回旧日山林,玄宗非常爱惜他的才华,又担心他乘醉出入中书省,不能说出温室树的秘密,恐怕招致后患,因而可惜他的才华却还是成全了他的请求。先生认为,千钧重弩一旦发射不中,就应当摧毁弩牙,折断弓弩,永远停止使用;哪里能像庸碌之人那样,歇息之后又重新出来任职呢?于是他脱去官服,摆脱羁绊和锁系,任情纵性,放怀于天地之间。他饮酒,并不是贪恋酣醉的快乐,而是借酒使自己昏沉以求自得;作诗,也不是专事文辞格律,而是取其吟咏以自我适意;喜好神仙,也不是羡慕飞升,而是想求得世间不可能求得的事。这是想耗尽壮志,度过余年。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称先生为谪仙人。他吟诵先生的《乌栖曲》,说这首诗简直可以使鬼神惊动。当时人又把先生和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称为酒中八仙。朝廷官员作《谪仙歌》一百多首。不久边疆发生战事,先生远游海上,往来于斗、牛星宿分野之间,优游至终老。他偶尔乘一叶扁舟,一天可以行千里;有时遇到美景,终年不移。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晚年渡过牛渚矶,到达姑熟,喜爱谢家青山,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心愿。他留连居住此地,最终死在这里。他活着时,是圣朝的高士;去世后,成了当涂的旅人。代宗初年,搜求俊逸之士,授先生为左拾遗。诏书从宫廷发出,礼仪却降临到地下。活着时没有得到俸禄,死后才获得官名,唉,难道是命运吗!我出生于唐代,和先生相隔许多甲子。常在先父的文章中看到他与先生的《浔阳夜宴诗》,由此知道先父与先生有通家旧交。我早年就在世间得到先生遗留下来的篇章和警句,常吟诵在口中。不久承蒙恩赏,任宣州、池州等地观察使;查阅地图,找到了先生的坟墓,在当涂县。于是下令禁止砍柴放牧,准备洒扫,并访求先生的子孙,因此再次申明慰问和荐举之意。过了三四年,才找到两个孙女:一个是陈云的妻子,一个是刘劝的妻子,都是编入户籍的□人。于是召她们到郡府相见交谈。她们衣服简朴,容貌乡野,但举止闲雅,应答详细审慎,而且祖先的德行仿佛仍在,儒家的风范依然宛然。问她们生活的原因,她们说:‘父亲伯禽在贞元八年没有俸禄而去世,有一个兄长,出游十二年,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父亲在世时没有官职,父亲死后我们成为平民;有兄长却不能相互扶持,成了天下最穷困的人。没有桑树来养蚕,并不是不知道织机纺织;没有田地来耕作,并不是不知道农事。何况妇女不能承担重任,穿粗布裙,吃粗劣食物,又能依靠什么生活呢?嫁给农夫,也只是勉强求得活命罢了。长久以来不敢让县官知道,害怕辱没祖先。乡里逼迫得没有办法,只好忍着羞耻前来报告。’话说完便流下眼泪,我也对着她们泫然落泪。她们又说:‘先祖的志向在青山,遗言也指定了墓地;近来遭逢多次变故,只得葬在龙山东麓,地方虽然近,却不是先祖本意。坟高三尺,日益崩毁,我们力量又不足,不知该怎么办。’我听后十分怜悯,准备满足她们的请求。正好当涂县令诸葛纵在州中办理会计事务,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诸葛纵也喜欢做有益之事,学习写歌诗,乐于听闻这些事情。他立即取道回县,亲自察看地形,在青山南面选择新的墓地;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把先生的灵柩迁葬到这里,实现了先生的遗志。新墓向西距离旧坟六里,距离驿道三百步。北面倚靠谢公山,也就是青山;天宝十二载,诏令改此山名。于是告诉两个女子,准备把她们改嫁给士族。她们都说:‘夫妻之道是命运,也是名分。我们既然孤苦贫穷,已经失身于下等人,难道还要凭借威势来求助于别的权贵吗?活着时苟且偷安,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父?要败坏祖先的遗类,是我们所不忍听闻的。’我也嘉许她们,不夺去她们的志向,只恢复她们的井税,并免除徭役而已。如今士大夫下葬,必定要在墓上记述;有功勋道德的人家,还要在道路旁立碑。我才艺浅陋,不能同时完成两件事。现在作新墓铭,便刻在两块石上,一块放在墓穴中,一块立在道路旁。这也有如岘首山、汉川立碑的意义。希望先生的芳名不会泯灭。文集共二十卷,有的从当时文士那里得到,有的从宗族中得到,编辑残篇断简,使之流传于世。铭文说:

嵩岳降神,是生辅臣。蓬莱遣真,斯为逸人。晋有七贤,唐称八仙。应彼星象,唯公一焉。晦以□蘖,畅于文篇。万象奔走乎笔端,万虑泯灭于樽前。卧必酒瓮,行惟酒船。吟风咏月,席地幕天。但贵乎适其所适,不知夫所以然而然。至今尚疑其醉在千日,宁审乎寿终百年,谢家山兮李公墓,异代诗流同此路。旧坟卑庳风雨侵,新宅爽垲松柏林。故乡万里无嗣,二女从民永于此。猗欤琢石为二碑,一藏幽隧一临岐。岸深谷高变化时,一存一毁各不亏。

翰林学士李公墓碑

前守秘书省校书郎  裴敬

  李翰林名白,字太白,以诗著名,召入翰林。世称才名,占得翰林,他人不复争先。其后以协从得罪,既免,遂放浪江南,死宣城,葬当涂青山下。李阳冰序诗集,粗具行止。敬尝游江表,过其墓下,爱其才,壮其气,味其嗜酒,知其取适,作碑于墓。且曰:先生得天地耶!不然,何异于常之人耶!或曰:太白之精下降,故字太白,故贺监号为谪仙,不其然乎!故为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去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视尘中屑屑米粒,虫睫纷扰,菌蠢羁绊蹂躏之比。又尝有知鉴,客并州,识郭汾阳于行伍间,为免脱其刑责而奖重之。后汾阳以功成官爵请赎翰林,上许之,因免诛。其报也。又常以许剑舞裴将军,予曾叔祖也。尝投书曰:如白愿出将军门下。其文高,其气雄。世稀其本,惧失其传,故序传之。大和初,文宗皇帝命翰林学士为三绝赞,公之诗歌与将军剑舞洎张旭长史草书为三绝。夫天付上才,必同灵气。贤杰相投,龙虎两合,可为知者言,非常人所知也。夫古以名德称,占其官  谥者甚希。前以诗称者,若谢吏部、何水部、陶彭泽、鲍参军之类。唐朝以诗称,若王江宁、宋考苏、韦苏州、王右丞、杜员外之类。以文称者,若陈拾遗、苏司业、元容州、萧苏曹、韩吏部之类。以德行称者,元鲁山、阳道州。以直称者,魏文贞、狄梁公。以忠烈称者,颜鲁公、段太尉。以武称者,李卫公、英公。以学行文翰俱称者,虞秘监。唐之得人,于斯为盛。翰林其以诗称之一也。予尝过当涂,访翰林旧宅,又于浮图寺化城之僧得翰林自写《访贺监不遇》诗云:“贡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味之不足,重之为宝,用献知者。又于历阳郡得翰林《与刘尊师书》一纸,思高笔逸。又尝游上元蒋山寺,见翰林赞志公云:水中之月,了不可取,刀齐尺量,扇迷陈语。文简事备,诚为作者,附于此云。会昌三年二月中,敬自淠水草堂南游江左,过公墓下,四过青山,两发涂口,徘徊不忍去,与前濮州鄄城县尉李劭同以公服拜其墓,问其墓左人毕元宥,实备洒扫留县帛具酒馔祭公。知公无孙,有孙女二人,一娶刘劝,皆农夫也。且曰二孙女不拜墓已五六年矣,因告邑宰李君都杰,请免毕元宥力役,俾专洒扫事。嘻!享名甚高,后事何薄?谢公旧井,新墓角落。青山白云,共为萧索。巨竹拱木,如公卓荦。天长地久,其名不朽。此为祭文,写授元宥。又为碑曰:贵尽皆然,名存则难。故予重名不重官,作李翰林碑十五字而已。

卷二茕斋歌诗五十九首

古风五十九首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已沦。自从一作蹉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蟾蜍薄太清,蚀此瑶台月。圆光亏中天,金魄遂沦没。螮蝀入紫微,大明夷朝晖。浮云隔两曜,万象昏阴霏。萧萧长门宫,昔是今已非。桂蠹花不实,天霜下严威。沈叹终永夕,感我涕沾衣。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飞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一作人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横绝历四海,所居未得邻。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药物秘海岳,采铅青溪滨。时登大楼山,举手望仙真。羽驾灭去影,飙车绝回轮。尚恐丹液迟,志愿不及申。徒霜镜中发,羞彼鹤上人。桃李何处开,此花非我春。唯应清都境,长与韩众亲。

译嵩山降下神灵,于是生出辅弼大臣;蓬莱遣下真人,于是生出这位逸士。晋代有竹林七贤,唐代称酒中八仙。响应那星辰的象征,只有先生一人。内心隐晦如□蘖,才情却畅达于文章篇章;万象奔走在笔端,万般忧虑在酒杯前消散。躺下必伴着酒瓮,出行总乘着酒船;吟咏风月,席地而坐,以天为幕。只以适合自己的适意为贵,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是这样。直到今天,人们还怀疑他醉了千日,哪里能确定他真的活到百岁才终老?谢家山啊,李公的墓;不同朝代的诗人,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旧坟低矮,风雨侵蚀;新墓地势高爽开阔,松柏成林。故乡相距万里,又没有后代,两个孙女随民籍永远留在这里。美啊,刻石立成两块碑:一块藏在幽深墓道,一块临近道路。岸深谷高,世事不断变化;一块保存,一块毁坏,各自都没有损失。《翰林学士李公墓碑》前守秘书省校书郎 裴敬 李翰林名白,字太白,凭诗歌著名,因此被召入翰林。世人都说,凭才华和名声取得翰林之位,别人便再也不能争先。他后来因协同从逆而获罪,获免之后,便放浪江南,死于宣城,葬在当涂青山之下。李阳冰为他的诗集作序,大略记述了他的行止。我曾游历江南,经过他的墓前,爱惜他的才华,壮叹他的气概,品味他嗜酒的情性,知道他以自我适意为乐,于是在墓上作碑。并且说:先生莫非得到了天地的精气吗?不然,为什么与普通人如此不同?有人说:太白星的精气降临人间,所以字太白,贺监因此称他为谪仙,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他的诗格调高远、旨趣深长,好像身在天上物外,神仙聚会,驾着仙鹤而行,可以想见其飘然的姿态。他把尘世中琐屑奔忙、米粒般的细小事物,看作虫睫间的纷扰、菌类般的卑微,被羁绊、践踏和蹂躏之物。他又曾有识人之明,客居并州时,在军伍中认识郭汾阳,替他免去刑责,并加以奖赏重用。后来郭汾阳因功业成就,请求用官爵赎出翰林,皇帝答应了,于是李白免于死刑,这就是郭汾阳的报答。他又曾把许剑舞赠给裴将军,裴将军是我的曾叔祖。他曾投书说:‘希望像李白这样的人,能出在将军门下。’他的文章高妙,气势雄健。世间很少有人得到他的手稿,我害怕失去传承,所以作序记述并传给后世。大和初年,文宗皇帝命翰林学士为三绝作赞;先生的诗歌、将军的剑舞以及张旭长史的草书,被称为三绝。上天赋予杰出才华的人,必定同样禀受灵秀之气。贤人和杰士彼此相投,如龙虎相合,这些道理只能说给知音听,不是普通人能够知道的。古代凭名声和德行著称,而又以官职和谥号相称的人很少。先前凭诗歌著名的,如谢吏部、何水部、陶彭泽、鲍参军之类;唐朝凭诗歌著名的,如王江宁、宋考苏、韦苏州、王右丞、杜员外之类。凭文章著名的,如陈拾遗、苏司业、元容州、萧苏曹、韩吏部之类;凭德行著名的,有元鲁山、阳道州;凭正直著名的,有魏文贞、狄梁公;凭忠烈著名的,有颜鲁公、段太尉;凭武功著名的,有李卫公、英公;凭学问、品行和文章都著名的,有虞秘监。唐代人才如此众多,在此最为盛盛。翰林是其中以诗歌著名的一人。我曾经过当涂,访求翰林的旧居,又从浮图寺化城寺的僧人那里得到翰林亲自书写的《访贺监不遇》诗:‘贡山没有贺老,我只好掉转酒船回来。’反复品味仍觉不足,越发珍重它,把它当作宝物,拿来献给识货的人。我又在历阳郡得到翰林写给刘尊师的一纸书信,思想高远,笔势飘逸。我曾游上元蒋山寺,看见翰林赞颂志公说:‘水中的月亮,终究无法取到;刀量齐尺,扇子使陈言迷乱。’文章简洁而事情完备,确实是作者之作,所以附录在这里。适逢会昌三年二月中旬,我从淠水草堂向南游历江左,经过先生墓前,四次来到青山,两次经过涂口,徘徊不忍离去;和前濮州鄄城县尉李劭一同穿着公服拜祭他的墓,询问守墓人毕元宥,准备好洒扫所需的县帛和酒食来祭祀先生。得知先生没有孙子,只有两个孙女,一个嫁给刘劝,都是农夫的妻子。又说两个孙女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来拜墓了。于是告诉县令李都杰,请求免除毕元宥的劳役,使他专门负责洒扫之事。唉!先生享有的声名极高,身后的境遇却何其薄弱!谢公的旧井,新墓处在角落。青山白云,一同显得萧瑟。巨竹和高树,像先生一样卓异。天地长久,先生的名声永不朽灭。这是一篇祭文,抄写后交给毕元宥。我又作碑说:富贵终究都会消尽,名声留存却很难。所以我看重名声而不看重官位,只写下十五字的《李翰林碑》而已。卷二 茕斋歌诗五十九首 古风五十九首 高雅的《大雅》乐调长久不再创作,我衰老之后究竟由谁来陈述它?周王朝的正声衰败,任由藤蔓杂草蔓延;战国时代到处都是荆棘丛生。龙虎般的诸侯互相吞并,兵戈一直延续到暴虐的秦国。正统的声音多么微弱迷茫,哀怨的诗篇由骚人兴起。扬雄、司马相如激荡衰颓的文风,开辟流派,奔放无边。世道兴废虽然万般变化,法度典章却已经沦丧。自建安以来,文风渐渐蹉跎,绮丽辞藻不值得珍视。圣明时代重新恢复古道,垂衣而治,崇尚清新质朴。群才汇聚于休明之世,乘着时运共同跃动如鱼龙。文采和质朴交相辉映,众多星辰排列在秋日天空。我立志删定整理古代文章,使光辉垂照千春。希望像圣人那样有所建树,最终把笔停在获麟之年。蟾蜍逼近太清,吞蚀了瑶台上的月亮。圆月的光辉在天空中亏损,金色的月魂于是沉没。彩虹侵入紫微宫,太阳的光明被遮蔽。浮云隔断日月,万物都笼罩在昏暗阴霾中。长门宫寂寞萧条,从前还是如此,如今却已经不同。桂树被蛀,花朵不能结果;天降严霜,威势酷烈。长久叹息直到整夜,感伤得泪水沾湿衣襟。秦始皇扫平六国,像猛虎一样环视天下,气势何其雄伟!飞剑斩断浮云,诸侯全都向西来朝。明断由上天启发,大略驾驭群才。收缴兵器铸成金人,函谷关正向东方敞开。到会稽岭刻石铭功,在琅琊台纵目远望。七十万刑徒在骊山山麓挖土。还想寻求长生不死之药,茫然使人心悲哀。用连弩射海中的鱼,长鲸正高大峥嵘;额头和鼻子像五岳,扬起波涛喷出云雷;背鳍和鬣毛遮蔽青天,怎么能够看见蓬莱?徐巿带着秦女出海,楼船什么时候回来?只见三泉之下,金棺中埋葬着寒冷的灰烬。凤凰飞上九千仞高空,五彩羽毛完备而珍美。它衔着天书却徒然返回,空自进入周地和秦地。横越四海,却没有找到可以栖居的同伴。我经营紫河车之术,千年之后仍落入风尘。把仙药秘藏在海岳之间,到青溪水边采炼铅砂。时常登上大楼山,举手遥望仙人。羽人车驾消失了踪影,疾风般的车轮断绝了回程。我还担心丹液炼成太迟,志愿来不及实现。徒然看着镜中头发染霜,为不如鹤上仙人而羞惭。桃李花在什么地方开放?这种花并不是属于我的春天。只有应当在清都仙境,长久和韩众亲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