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全集 卷二十一茕斋歌诗四十七首闲 适

译三月时咸阳（一作“城中”），百花盛开，白日如同锦绣（一作“好鸟在清风中鸣叫”），落花散落也像锦缎。谁能在春天独自忧愁？面对这样的景色，只管饮酒。困穷、通达、长寿、短命，都是造化早已赋予的。一杯酒使生死齐一，万事本来就难以审察。醉后忘却天地，昏昏然倒在孤枕上。不知道还有自己的身体，这种快乐最为深沉。穷困和忧愁有千万种（一作“有千种”），美酒却只有三百杯（一作“只有几杯”）。忧愁虽多，酒虽少，酒一倾入杯中，忧愁便不再来。因此知道酒中有圣人（一作“有圣贤”），酒喝得尽兴，心自然开朗。辞去俸禄，躺卧在首阳山（一作“饿死的伯夷”），颜回屡屡陷入贫困饥饿（一作“悲伤”）。当今世上不能快乐饮酒，空有虚名又有什么用？蟹螯就是金液，酒糟堆就是蓬莱仙山。姑且饮下美酒，趁着月色醉倒在高台上。○　春归终南山松龛旧隐 我来到终南山南面，一切都与从前没有不同。回头寻找溪中的流水，又望着岩石下面。蔷薇沿着东窗攀生，女萝缠绕着北墙。离开这里以来才过了多少天？草木已经长高了数尺。姑且再次命人斟酒，独自饮酒来陶然度过长夜。○　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 醉后解下宝剑，在旅舍高堂中休息入睡。半夜忽然惊醒，起身站在明灯前。打开窗户姑且远望，清晨的雪和河上的冰都显得壮阔。悲声哀哀地歌唱苦寒，心情郁闷，独自惆怅。傅说曾是筑墙的臣子，李斯也曾是供人驱使的鹰犬。他们忽然奋起匡扶社稷，难道还会长久艰辛吗？而我为什么至今如此，叹息在龙门之下。富贵还不可预期，深重的忧虑向谁倾诉？走吧走吧，泪水沾满衣襟，放声吟唱《梁甫吟》。青云之路应当靠自己取得，何必寻求知音！○　寻山僧不遇作 石头小路通入丹红色的山谷，松树门扉被青苔遮闭。空闲的台阶上留有鸟的足迹，禅房中没有人开门。透过窗户看见白拂，挂在墙上已经蒙生尘埃。使我徒然叹息，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香气般的云雾遍山升起，花瓣如雨从天而降。已有空灵的音乐如此美好，何况又听到青猿悲哀的啼叫。既然已经明白世间之事都可断绝，这个地方真是悠然自得。○　过汪氏别业二首 游览山水，还有谁能同游？只有子明和浮丘这样的仙人。重重山岭遮碍着银河，连绵的山峰横亘在斗宿、牛宿之间。汪先生的居所面向北山，池馆清幽。此行使我感受到你的意气，便击鼓奏乐，摆列珍美的菜肴。扫净石面等待月亮归来，打开池塘让寒流涨入。酒意酣畅，更觉神清气爽，快乐之中竟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从前还不认识你，只知道你喜爱贤才。你依山修建馆舍，凿石营造池台。五月中旬星光闪耀，南风从南方吹来。几枝石榴盛开，一丈高的荷花开放。遗憾不能在这个时候来，与你相过，在金杯前醉饮。我这次来时正遇到树叶凋落，月色凄苦，清猿哀啼。长夜一直到五更，吴地歌声送来美酒。酒喝得兴浓想起身跳舞，四座宾客歌声相互催促。太阳从远海升起，天色明亮，车马暂且徘徊。再游龙潭而去，枕着石头，拂去莓苔。○　待酒不至 玉壶系在青丝带上，买酒的人怎么来得这样迟？山花正向我微笑，正是举杯饮酒的好时候。傍晚在东窗下饮酒，流莺又飞到这里。春风和醉酒的客人，今天正好相互适宜。○　独酌 春草仿佛有意，密密地生长在玉堂的树荫下。东风吹来忧愁，白发坐着便侵上头来。独自饮酒劝慰孤单的身影，悠闲地面对芳香的树林歌唱。长松啊，你懂得什么（一作“本来无情”），这样萧瑟的声音是为谁吟唱？手在石上月光中起舞，膝上横放着花间之琴。除了这一壶酒之外，世间悠长的忧思都不是我的本心。○　友人会宿 洗涤千古以来的忧愁，流连饮下百壶美酒。美好的夜晚适合清谈，皓月当空使人无法入睡（一作“皓月当空”）。醉后躺在空山之中，天地就是我的被子和枕头。○　春日独酌二首 东风吹来和煦的气息，水和树木沐浴着春日的光辉。白日照耀着绿草，落花纷纷飘散。孤云回到空山，群鸟也各自归巢。万物都有所依托，唯独我的一生没有依靠。面对石上的月色，我长久醉饮，歌唱芳菲。我心中有紫霞般的仙境之想，遥遥怀念沧洲之间。姑且面对一壶酒，淡然把万事置之度外。横琴倚着高松，举酒眺望远山。长空中飞鸟消失，落日下孤云归来。只怕光阴将晚，往日的青春变成秋日般的容颜。○　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时于落星石上以紫绮裘换酒为欢 我心爱游览名山，身体也随着名山远行。罗浮山的麻姑台，这一去或许还不能回来。遇到你这位蓬池隐士，你便在落星石上请我吃饭。空谈不能成为欢乐，只能勉强欢笑，惋惜天色将晚。绿水流向雁门，黄云遮蔽龙山。感叹我们如同两只失群的鸟，徘徊在吴越之间。一句话便互相执手，流连到夜色将深。解下我的紫绮裘，姑且换来金陵美酒。酒送来后又笑又歌，兴致酣畅，欢乐的事情很多。水中的倒影拨弄着月色，清亮的月光又能把忧愁怎样？明天清晨挂起船帆，离别的愁恨充满浩荡江波。○　月夜听卢子顺弹琴 闲坐在明月照耀的夜晚，幽雅的人弹奏素琴。忽然听到《悲风》的曲调，宛如《寒松》在吟唱。《白雪》的曲子扰动着纤细的手指，《绿水》使空灵的心境更加清澄。钟子期早已去世，世上再没有知音。○　清溪半夜闻笛 羌笛吹奏《梅花引》，吴地溪水与陇地流水都清澈（一作“有情”）。寒山映着秋浦的月色（一作“空山满是明月”），使人肝肠寸断的，是玉门关的思乡之情（一作“笛声”）。○　日夕山中忽然有怀 长久卧在名山云中（一作“青山云中”），于是成了名山的客人（一作“青山的客人”）。山深处（一作“春云”）更加美好，整日整夜都可赏玩。月亮衔着楼间的山峰，泉水冲刷着台阶下的石头。纯真的心境从此得到，真正的趣味并不在外物。鼯鼠啼叫，桂花正当秋日；风吹灭声响，万籁归于寂静。遥想洪崖先生的道术，想要前往沧海（一作“沧岛”），却被相隔。云车为什么还不来？我抚着几案徒然叹息。○　夏日山中 懒得摇动白羽扇，赤裸着上身待在青树林中。脱下头巾挂在石壁上，露出头顶让松风吹拂。○　山中与幽人对酌 两个人相对饮酒时山花盛开，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了想睡觉，你暂且离去；明天早晨若有意，就抱琴再来。○　春日醉起言志 处在世上如同处在大梦之中，为什么还要劳累自己的一生？所以整天醉酒，颓然倒卧在前廊柱下。醒来后眺望庭院前方，只见一只鸟在花丛中鸣叫。试问现在是什么时候，春风正向流莺传语。感慨此情便想叹息，面对酒仍然自己斟饮。放声高歌等待明月，歌声唱完已经忘却了所有情怀。○　庐山东林寺夜怀 我来寻访青莲佛寺，独自前往，辞别城阙。霜气清冷，东林寺的钟声传来；水色洁白，虎溪映着月光。天上的香气从虚空中生起，天上的音乐不停鸣响。安然静坐，寂然不动，大千世界仿佛进入毫发之中。心境澄澈，冥合真实本心，经历无穷劫数也断绝了生死出没。○　寻雍尊师隐居 群峰陡峭，碧色直摩青天；逍遥自在，已经忘记了年月。拨开云雾寻找古道，倚着山石聆听流泉。花气温暖，青牛躺卧其中；松树高耸，白鹤在上面安眠。谈话间江色已暮，独自走下笼罩着寒烟的山路。○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旦成为被贬的迁客，离开长沙，向西望去却看不见长安和故乡。黄鹤楼中传来玉笛声，五月的江城飘落着梅花。○　对酒 劝你不要推辞酒杯，春风含笑向人吹来。桃树李树如同旧日相识，倾斜花枝向我开放。流莺在碧树上啼叫，明月照看着金酒杯。昨日还是红颜少年，今日白发已经催人老去。棘草长满石虎殿，鹿群奔走在姑苏台。自古以来的帝王宫殿，如今城阙都封闭在黄尘之中。你如果不饮酒，古人又在哪里呢？○　醉题王汉阳厅 我像鹧鸪鸟一样，向南迁徙，懒得向北飞。有时去寻找汉阳令，在月色中醉醺醺地回来。

译○　嘲王历阳不肯饮酒 大地一片白，风色寒冷，雪花大得像手掌。真让人笑死陶渊明，你竟不肯饮杯中的酒。白白地抚弄一张琴，徒然栽下五株柳树。空自辜负头上的头巾，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独坐敬亭山 群鸟向高处飞去，直到全部消失；一片孤云独自悠闲地飘走。彼此相看都不感到厌倦，只有敬亭山如此。○　自遣 面对酒不知不觉天已黑，落花落满了我的衣裳。醉后起来踏着溪边月色行走，鸟儿归巢后，人也越来越少。○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声夹杂在流水声中，桃花带着雨意显得更加浓艳。树木深处不时看见鹿，正午时分却听不到钟声。野竹分开青色的云气，飞泉挂在碧绿的山峰上。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我忧愁地倚靠着两三株松树。○　秋日与张少府、楚城韦公藏书高斋作 夕阳之下空旷庭院已近黄昏，荒城中还留有古迹。地势连接大海直到尽头，天空的影子落在空阔的江面。旧日同游的人虽已相隔，新结识的朋友仍然欢乐不减。望着彩云，想要作赋；丹红的墙壁之间收藏着书籍。楂树拥挤着随流的叶子，浮萍散开，游鱼从水中露出。傍晚来临，秋日的兴致充满心头，回头一想，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怀思 ○　秋夜独坐怀故山 我曾仰慕隐居东山的谢安，也曾远游学习鲁仲连。朝廷以天书征访江海之士，我从云中隐居起身，来到咸阳。入朝侍奉瑶池宴会，出行陪随玉辇。夸耀胡地的新赋已经写成，劝谏皇帝打猎的短书也已经完成。我只接受紫霄宫般的顾盼，并非为了邀取青史上的名声。庄周徒然谈论剑术，墨翟以谈论战争为耻。由于才拙德薄，终于被疏远隔绝，只好归来闲居，从事偶耕。回头看自己并没有为苍生所寄托的希望，徒然喜爱紫芝的荣华。暮色中的霞光寥落，旧日山谷的情怀隐约浮现。秋山上绿萝间的月色，今夜是为谁明亮？○　忆崔郎中宗之游南阳遗吾孔子琴，抚之潸然感旧 从前在南阳城中，只能独自采食独山的蕨菜。回忆与崔宗之一起，在白水边玩赏明月。时常经过菊潭边，纵情饮酒，毫不停歇。泛舟于这片黄花之上，颓然醉倒，放声清歌。一朝之间美好的玉树凋零，生死变化忽然无常。他留下孔子琴给我，琴还在，人却已经亡故。还有谁来传授《广陵散》？只能对着邙山上的遗骨哭泣。泉下的门户什么时候才会明亮？我长久清扫那狐狸和兔子出没的坟墓。○　忆东山　二首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东山了，蔷薇花开过多少次？白云依旧自行飘散，明月又落在谁家？如今我带着谢安的歌妓，长啸着远离人群。想要报答东山的主人，就打开门关，扫除白云。○　望月有怀 清泉映照着稀疏的松树，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千年。寒月摇荡着清波，流动的月光照入窗户。面对这样的景色只能徒然长吟，思念你的心意多么深沉。没有机会见到戴逵，只因兴尽而归，反倒使人心中忧愁。○　对酒忆贺监　二首 四明山有一位狂客，是风流的贺季真（一作“霞衣贺季真”）。在长安一见面，他便称我为谪仙人。从前喜爱杯中之物，如今反倒化作松树下的尘土（一作“如今化作松下尘”）。想起当年用金龟换酒的地方，不禁泪水沾湿衣巾。狂客回到四明山，山阴道士前来迎接。皇帝敕赐镜湖的水，使你的台榭池沼更加荣耀。人已经亡故，只留下旧宅，空有荷花生长。想到这些往事恍如梦境，凄然使我内心悲伤。○　重忆　一首 想要前往江东，决定将同谁举杯？稽山已经没有贺知章，只好划着酒船回去。○　春滞沅湘有怀山中 沅水、湘水的春色又回来了，风暖烟轻，芳草碧绿。古代那些伤心的人，在这里接连肝肠寸断。我不是作《怀沙》的屈原，只是喜爱《采菱》的曲子。所愿是归隐东山，这一点心愿在此便已满足。○　落日忆山中 雨后烟霭中的景色一片青绿，晴空中散开残余的晚霞。东风随着春天归来，使我枝头的花朵开放。花落时天将近暮，看见这一切令人叹息。愿意游览名山而去，学习道术，炼制飞升的丹砂。○　忆秋浦桃花旧游，时窜夜郎 桃花盛开时春水上涨，白石如今时隐时现。水波摇动着女萝的枝条，也摇动着映在水中的青天明月。不知道从前走过的小路上，刚刚长出几枝拳曲的蕨菜。三年后从夜郎回来，便在这里炼养金丹之身。《李太白全集》卷二十二，茕斋歌诗四十五首 感遇 ○　越中秋怀 越地的水环绕着青山，周围绵延数千里。这里就像天上的镜子，分明如同一幅图画。我喜爱这里，幽深地探寻它的胜景，长久怀念临近急流游览的情趣。一旦成为漂泊在沧波上的客人，已经十次看见红荷花的秋天。观看潮涛，感到天险雄壮；远望大海，却令人忧愁。道路遥远，夕阳逼近；年岁将晚，又为东流之水悲伤。何必去探寻禹穴？我终将归向蓬丘。不这样的话，在五湖之上乘一叶扁舟也可以。○　效古　二首 早晨进入天苑，前往蓬莱宫拜见皇帝。青山映照着御驾经过的道路，碧树在苍空中摇曳。我错误地题名于金闺籍中，得以与银台相通。等待诏命侍奉明主，提笔歌颂清平之风。归来时夕阳西落，青骢马缓步踏着浮云。人与马本来都没有特别的用意，却自然奔驰，显得豪迈雄健。进入门内，只见紫色鸳鸯和金井旁的两株梧桐。清歌配着古曲的弦声，美酒是新丰买来的。心情畅快姑且以此为乐，与群公列席宴饮。美好时光不可挽留，人生如同随风转动的蓬草。早年显达胜过晚年才遇，羞于与垂钓的老翁相比。自古以来就有秀美的容色，西施和东邻女子便是这样。既然拥有蛾眉之美，就不必嫉妒别人，何况还要去仿效她的皱眉。所以尹婕妤羞于见邢夫人，低着头不敢出气，沉默少言，精神萎靡。我把话送给无盐女：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　感寓　二首 宝剑像两条蛟龙，剑身上的霜雪光芒映照芙蓉。精光射向天地，闪电般腾跃，无法抵挡。自从离开金匣，或飞腾或沉没，便失去了彼此相从。风胡子已经死去很久，所以宝剑隐藏了锋芒。吴地的水深达万仞，楚地的山重重叠叠。雌剑雄剑终究不会隔绝，神奇的宝物终会相逢。咸阳二三月间，百鸟在花枝上鸣叫。佩玉剑的是谁家的子弟？是西秦的豪侠少年。日暮时醉酒归来，白马骄健而奔驰。他的意气受到人们仰慕（一作“倾倒”），游乐玩赏正好趁着年华。扬雄不懂得世故，晚年才进献《长杨》赋。文章显达时人已经老了，撰写《太玄》的头发像丝一样白。投阁而死实在可叹，却只被这些人讥笑。○　拟古　十二首 青天为什么这样明亮开阔？明星像白色的石头。牵牛星和织女星，相距还不到一尺。银河上没有鹊桥，不在相会的时候将怎样相处？闺中的人整理着绫罗，远游的人为服役奔波而悲伤。瓶中的冰让人知道冬天寒冷，霜露欺凌着远方的客人。游子像秋叶一样飞飘，飘荡不定，却不说归来。分别之后罗带变长，愁绪使离别时的衣服显得宽大。乘着月色寄托夜里的梦，借此把心曲托付给金徽。高楼直入青天，下面有白玉堂。明月看起来将要坠落，清光悬在窗前。漫长的夜里有一位美人，罗衣沾染了秋霜。她含着情意拨弄柔弦，弹奏成《陌上桑》。琴弦的声音多么激烈，风卷着它环绕飞梁。行人都徘徊不前，栖息的鸟也惊起回旋。只愿写出我的苦心，不要推辞这支令人悲伤的曲子。愿能遇见心意相同的人，化作一双飞翔的紫鸳鸯。长绳也难以系住太阳，自古以来人们都为此共同悲辛。即使黄金堆得高过北斗，也不惜用它买来青春。石火不会留下光芒，人也如同世间众人一样短暂。眼前的事情已经像梦一样，后来我又会成为谁？提着酒壶不要推辞贫穷，取酒来会聚四邻。神仙之事太过恍惚，不如醉中的真实。清都的绿玉树，照耀着瑶台的春色。攀折花朵，玩赏它的秀美，把它远远赠给天上的仙人。香风送来紫色花蕊，一直吹到扶桑渡口。采撷世间的艳丽之物，所珍贵的，是心中的珍宝。把相思寄托在一笑之中，姑且用来表示亲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