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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学案十一

子罕第九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78–85 段

?曰:「生生不息,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

译孔子说:“生命力不断延续,不让不仁的人加害于自身。”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丧与皆去声】

孔子之道,由文王而遡尧舜,是尧舜为祖,而文王其祢也。后死者皆文王之裔,而孔子其适也。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所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是也。夫文非孔子所得而私也,不以为私而无乎不合,乃见圣人之大,分明天地气象。如曰「文不在我乎」,则小矣。斯文在兹,天将以启后死者乎?使天丧斯文,则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矣。苟其未丧斯文也,后死之托非予而谁?匡人其奈之何?君子亦可以自信矣。道之可见者谓之文,故曰在兹。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是也。人得与斯文,便是天未丧斯文。圣人以天自处如此。如说天未欲丧斯文,故我得与于斯文,便听天分付了,与是我与,不与是我不与,与天何渉?后死是文王以后,极之万世而下皆是,圣人胸襟大,直欲继往开来,不只图目前未丧者。非谓匡人不能害我,圣人只自信以天,便令匡人无权。夫子其天乎!通天下为一体,聮万古为一息。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大音泰,与平声】

执御自鸣,言不贵博也;多能鄙事,言不贵多也。然则执御非鄙事乎?曰:所骛者多,则道亦艺;所守者约,则艺亦道。前章病在博,此章病在多,其旨一也。博学是就道理上理会,只是汗漫无归,故圣人以所执反之;多能是就才伎上铺张,更为粗恶,故圣人直鄙之而已。不多者,一而已矣。有一在便是多。多种子:「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不知反约,如温公念中字,亦是多。圣人初学时恁地埋头,事事经歴过来,使此心有所持循而不放,得鱼忘筌,回视平生得力处,殊觉索然无味,故曰鄙事。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又曰:「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徳可见多不足病也,徒多为病耳。阳明子曰:「博学者,学此者也。」堕体黜聪,直信本心,更无余事者,非圣人不多之旨矣。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人之心虚而已矣,生一分知识,便窒一分天理。圣人尝从事于求知之功矣,及其知之也,何曽益得分毫?适还得夫妇之愚而已。就中查检,欲寻一聪明知解之端而不得,一似无知者。故云:「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亦何知之有哉?」鄙夫无知,而两端自跃,含知于虚。圣人以鄙夫之知还之鄙夫,圣人亦何知之有空空之问,两端之竭,此圣人与人浑成一体,逓来逓往,无纎毫隔壅处,都从无知中孕出。天命流行,物与无妄,圣非有余,凡非不足。纔拈一物,便有两端,如有是则有非,有本则有末,有精则有粗,纔有过便有不及。两端之道,阴阳而已。空空孕出两端,两端孕出万象,物物各具一太极也。圣人无知,因物付物,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夫音扶】

伏羲氏作,则河出图;文王兴,则凤鸟鸣于岐山。天人感应如此。圣人身不行羲、文之道,而致叹于春秋气数之阨也。「久矣夫,道之不行也!」一征之夣寐,再征之天道。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齐音咨衰七雷反少去声】

陆子曰:「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遇可哀而哀,遇可敬而敬,遇可矜而矜,虽少必作,过之必趋,亦适得乎常心而已。圣人只是全体周流,随感而发,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常人则从埋没中感动,故是不同。」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译孔子在匡地受到围困,说:“周文王虽然已经去世,但周代的礼乐文明不就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我(作为后死者)就不会掌握这种文化了;如果上天不打算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的道统,由文王上溯至尧舜,尧舜是远祖,文王是近祖。后死者都是文王的后裔,而孔子是嫡传。所以说:“文王虽然去世,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这就是所说的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而在人身上体现,贤者了解其大体,不贤者了解其细节。这种文化并非孔子所能私有的,不将其视为私有而无所不合,这才显现出圣人的伟大,分明展现出天地的气象。如果说“文化不在我这里吗”,那就显得狭隘了。文化在这里,上天是要借此启迪后死者吗?如果上天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后死者就无法参与这种文化了。如果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后死者的寄托除了我还有谁呢?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君子也可以自信了。道中可见的部分称为文,所以说文化在这里。浩大广阔地化育万物,高耸直达天际,三百种礼仪,三千种威仪,都是这种文化的体现。人能够参与这种文化,便是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圣人如此以天自处。如果说上天不想毁灭这种文化,所以我能参与这种文化,那就是听任上天安排了,给予是我给予,不给予是我不给予,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呢?后死者是指文王之后,极而言之万世之下都是,圣人胸襟广大,径直想要继往开来,不只图谋眼前的未毁灭者。不是说匡人不能害我,圣人只是自信于天,便让匡人无权。夫子真是如同天一样!将天下视为一个整体,将万古视为一次呼吸。

大宰问子贡说:“夫子是圣人吗?为什么他如此多才多艺?”子贡说:“固然是上天让他将成为圣人,又让他多才多艺。”孔子听说后,说:“大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地位低下,所以会很多粗鄙的技艺。君子需要多才多艺吗?不需要。”牢说:“孔子说:‘我没有被任用做官,所以掌握了这些技艺。’”

驾车射箭自鸣得意,说的是不崇尚广博;掌握多种粗鄙技艺,说的是不崇尚繁多。那么驾车射箭不是粗鄙的技艺吗?回答说:所追求的多,那么道也就成了技艺;所坚守的简约,那么技艺也就成了道。前一章的弊病在于广博,这一章的弊病在于繁多,其主旨是一样的。博学是在道理上探究,只是漫无边际没有归宿,所以圣人用所执守的简约来纠正;多能是在才能技艺上铺张,更为粗劣,所以圣人直接鄙弃它。不多,就是专一而已。有一个专一在,便是多。多种种子:“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了极致。”不知道反归简约,如司马光念“中”字,也是繁多。圣人初学时那样埋头苦学,事事都经历过来,使此心有所持循而不放纵,得鱼忘筌,回头看平生得力之处,觉得索然无味,所以说粗鄙的技艺。孔子说:“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去跟随;多看并记住。”又说:“多识记前人的言论和往行的事迹,以积蓄自己的德行。”可见多并不是弊病,只是徒然繁多才是弊病。王阳明说:“博学的人,是学习这个的。”摒弃形体,黜退聪明,直接相信本心,再无其他事情,这不是圣人所说的不多的旨意吗。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有一个粗鄙的人来问我,我心中空空如也。我从他问题的两端去叩问,从而穷尽其理。”

人的心只是虚空而已,生出一分知识,就阻塞一分天理。圣人曾经从事于求知的功夫,等到他知道了,何曾增加了一毫?恰好还是得到了夫妇之愚而已。其中查检,想要寻找一个聪明知解的端绪而找不到,好像无知的人。所以说:“有一个粗鄙的人来问我,我心中空空如也,又有什么知识呢?”粗鄙的人无知,而两端自然跃出,含知于虚。圣人用粗鄙人的知识还给他,圣人又有什么知识呢?空空的问,两端的竭,这是圣人与他人浑然一体,递来递往,没有丝毫隔阂,都从无知中孕育而出。天命流行,万物没有虚妄,圣人没有多余,凡人没有不足。才拈起一物,便有两端,如有是就有非,有本就有末,有精就有粗,才有过就有不及。两端的道,就是阴阳而已。空空孕育出两端,两端孕育出万象,万物各自具足一个太极。圣人无知,因物付物,这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吧。”

伏羲氏兴起,黄河就出现河图;文王兴起,凤凰就在岐山鸣叫。天人感应如此。圣人身不行伏羲、文王之道,而对春秋气数的困厄发出感叹。“很久了啊,道不能实行的!”一征验于梦境,再征验于天道。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和盲人,看见他们,即使是年轻人也一定站起来;经过他们面前,一定快步走过。

陆九渊说:“墟墓兴起哀伤,宗庙令人钦敬,这是人千古不变的心。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和盲人,遇到可哀的就哀伤,遇到可敬的就尊敬,遇到可怜悯的就怜悯,即使是年轻人也一定站起来,经过他们面前一定快步走过,也只是恰好符合常心而已。圣人只是全体周流,随感而发,广大深厚而适时地流露出来。常人则是从埋没中感动,所以是不同的。”

颜渊长叹说:“仰望它越高,钻研它越坚固。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夫子善于循序渐进地诱导人,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我想停止都不能。”

。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译我已经用尽了我的才能,好像看到它高高地立在那里。虽然我想追随它,却找不到途径啊。

颜子之学,纔发轫便诣极,只为从文、礼处得力来,便当一日千里。后人欲一齐放过,谓文既足以溺心,而礼亦不免于执着,絶意去知,端用力于末由之境,微者堕于空寂,放者入于猖狂,佛老之教行,而圣道裂矣。「欲从末由」,被颜子指点此机括出来,便开后人窦漏,后人却将末由处硬欲致其从事之力。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日乆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寜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塟,予死于道路乎【间如字】

圣人致谨于死生之际,将些小错失看作天来大,又将门人罪过担在自家,何等严切!无非自策自厉也。曽子易箦,与此同意。贤人之学,只是择善不精,纔动便有过当处,便是恶。家臣之举,理不合如此,非欺天而何?天者,理而已矣。欺天者,谓不信于理也。无臣而为有臣,此非由之罪,而夫子身受之罪也。故曰:「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寜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一二三子也。由以为臣则诈矣,还其为二三子,而于心安、于理得矣。且予纵不得大塟,予死于道路乎?以见家臣之不必具也,皆所以解欺天之罪意。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圣贤用世之心同,而用世之权则异。求贾而沽,用世心太热,究竟必枉道狥人,失其美矣。圣人直欲以道易天下,不得终藏,又不得漫出,时至则行,圣人亦不失时而已。沽之心愈切,则待贾之念愈殷,待贾乃所以沽也。子贡设藏与沽二条以质夫子,而夫子只以沽意答之,但言外见得子贡之求,不若夫子之待。曰「待」,正见夫子未尝顷刻忘天下之心。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天下无邦,圣人九夷之居,盖有激之心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亦权论耳。闻浮海而喜,则曰「无所取材」,至此殊不复然者,一以抑子路之勇,一以广或人之陋。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礼乐是治天下大经大法,春秋之时,周道陵夷,礼乐大坏。遗籍虽在,而守府无人,日流于散乱乆矣。圣人之道不行,而思欲以身留文武之道,传之万世,故自卫反鲁之后,惓惓正乐焉。雅颂失所,则郊庙朝廷之礼壊,而治理塞矣;先王所以正心修徳、洽神人和上下之意冺矣。失在乐章,病在世道,圣人身任正乐之责,使文武之道焕然复明于世,厥功伟矣。言雅颂,则国风在其中,闗雎其乱也。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君子之道,常道也,即之甚易,体之实难。即如出事公卿,入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亦仅仅眼前道理,却有许多分量,不易承当。精心宻勘,遗漏实多,虽圣人亦歉然不敢自信焉。「何有于我哉?」此实落语也,学者儆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音扶,舍上声】

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又曰:「文王之德之纯,纯亦不已。」然则无息者,其道之体乎?道不可见,乗气机而流行阖辟于其间,此逝者机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万化推迁皆是也。川上之机,其撰更真,令人目击而会心,故夫子叹之:「逝者如斯!」天命流行也。天地之化运而不息,则生生不穷,如人元气运,则肢体血脉日日充长,于此见人心中真有故有新之机。

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好去声】

大学》言诚意,曰:「如好好色。」此好徳之诚也,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然往往不能如好好色者,何哉?人亦反而求之:「民之秉彝,好是懿徳。」其有未至者,亦只为声色货利之逐耳。圣人盖欲致醒于消长之际云。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篑求位反复芳服反】

吾人学问希圣达天,有无限阶级,尽由人造。

译颜回做学问,刚起步就达到了极高的境界,只因为从文章、礼制中汲取力量,所以应当一日千里。后人想要一下子全部超越,认为文章足以沉溺心智,而礼制也不免执着,于是断绝求知之意,专心在无法企及的境界上用功,浅薄的堕入空寂,放纵的陷入猖狂,佛老之教盛行,而圣人之道就分裂了。“想要从无法企及处入手”,被颜回指点出这个关键,便开启了后人的漏洞,后人却在无法企及处硬要施加从事的力量。

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充当家臣。病稍好转,孔子说:“我病得太久了啊,仲由这样做是欺诈!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你们几个学生手里!况且我即使不能按大夫的规格安葬,难道会死在道路上吗?”【间,按本字读】

圣人在生死之际极其谨慎,将些微的错失看作天大的事,又将门人的罪过担在自己身上,何等严切!无非是自我鞭策、自我激励罢了。曾子换席,与此用意相同。贤人的学问,只是择善不够精纯,一行动就有过当之处,这就是恶。举用家臣这件事,道理上不应该如此,这不是欺天又是什么?天,就是理罢了。欺天,就是不信服理。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这不只是仲由的罪过,也是夫子自己承受的罪过。所以说:“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你们几个学生手里?指的就是你们几个学生。仲由认为需要家臣就是欺诈,还是让他们做学生,这样心里才安宁,道理才说得通。况且我即使不能按大夫规格安葬,难道会死在道路上吗?以此表明家臣不必具备,这些都是为了解释欺天之罪的用意。

子贡说:“这里有块美玉,是把它藏在柜子里呢?还是找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卖掉它!我在等待识货的商人。”

圣贤济世救民的心是一样的,但济世的手段则不同。寻求商人来卖,济世之心太急切,最终必定会违背正道迎合他人,失去它的美好。圣人只想用道来改变天下,不能最终隐藏,也不能随意出仕,时机到了就行动,圣人也不过是不失时机罢了。卖的心越急切,等待商人的念头就越殷切,等待商人正是为了卖掉。子贡提出藏与卖两条来询问夫子,而夫子只以卖的意思回答,但言外之意可以看出子贡的“求”,不如夫子的“待”。说“待”,正表明夫子未曾片刻忘记天下。

孔子想要居住到九夷之地。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

天下没有合适的邦国,圣人想要居住到九夷之地,大概是有感而发的心意。“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也是权宜之说。听说渡海而高兴,就说“找不到木材”,到这里却完全不是这样,一是为了抑制子路的勇猛,二是为了宽慰那个人的简陋之见。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才校正了音乐,《雅》、《颂》各归其位。”

礼乐是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春秋之时,周朝王道衰落,礼乐大坏。遗留的典籍虽然还在,但掌管的人没有了,日渐散乱已经很久了。圣人之道不能施行,而想用自己的身体留存文武之道,传给万世,所以从卫国回到鲁国之后,念念不忘校正音乐。雅颂失去位置,那么郊庙朝廷的礼制就败坏,而治理就阻塞了;先王用来正心修德、融洽神人、和谐上下的意图就泯灭了。问题出在乐章,弊病在于世道,圣人亲身承担校正音乐的责任,使文武之道重新焕发光彩于世,功劳伟大啊。提到雅颂,那么国风也在其中,《关雎》是它的乱辞。

孔子说:“出门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

君子之道,是平常的道理,接近它很容易,体悟它却很难。就像出门侍奉公卿,回家侍奉父兄,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也只是眼前的道理,却有许多分量,不容易承担。精心细查,遗漏实在很多,即使是圣人也不敢自信。“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这是实在的话,学者要引以为戒。

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时光就像这水一样!日夜不停。”【夫,音扶,舍,上声】

《诗经》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息。”又说:“文王的德行纯正,纯正也不停息。”那么没有停息的,就是道的本体吗?道看不见,乘着气机而在其中流行开合,这就是流逝的机枢。所以说:“一阴一阳叫做道。”万物的变化推移都是如此。河边的机枢,其更替更真切,让人目睹而心领神会,所以夫子感叹:“流逝的时光就像这水!”这是天命在流行。天地化育运行不息,那么生生不息,就像人的元气运行,肢体血脉日日充盈生长,在这里看到人心中真有故有新生的机枢。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好,去声】

《大学》讲诚意,说:“像爱好美色那样。”这是爱好德行的真诚,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然而往往不能像爱好美色那样,为什么呢?人们也要反过来寻求:“百姓秉承的天性,喜好美好的德行。”那些没有达到的人,也只是因为追逐声色货利罢了。圣人大概想在消长之际让人清醒。

孔子说:“比如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停下来,是我自己停下的;比如填平洼地,虽然只倒下一筐土,前进,是我自己前进的。”【篑,求位反;覆,芳服反】

我们做学问希求成为圣人、通达天道,有无数的等级,全靠人为。

譬如为山乎?山至髙,然为之即是,为;是我为,不为是,我不为,非他人可得而与焉者。虽未成一篑,末路无几,若吾欲止则止矣。假令杜一止心,则虽一篑之基,立进穹窿,何难之有?亦吾自往而已。吾可往而卒不往,初路犹是,末路犹是,亦终于无成也。为山平地悬絶天渊,一念进止立转闗键,人心亦神矣哉!

译譬如堆土成山吗?山虽然极高,但去堆土就是我在做,不去堆土就是我不做,这不是他人能够替代的。即使只差一筐土未能完成,离终点已不远,但如果我想停止,那就停止了。假如我杜绝了停止的念头,那么即便只有一筐土的根基,也能立刻建成高耸的山峰,有什么困难呢?这也只是我自己去努力罢了。我可以去努力却最终不去,起初的路和最后的路依然如此,也就终究一事无成了。堆山与平地之间有着天渊之别,一念之间的进取或停止立刻就能转变关键,人心的力量真是神奇啊!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语去声,与平声】

体道之勇,莫如颜子。未语时,生意洋洋,原有全体不息之心;纔经指点,天机迅发,如蛰虫发于春雷,草木滋于时雨,停滞不得,何其神也!语下承当,无等待,无凑合。颜子于圣人之道,相为一体,并授受之迹亦化矣。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道本无穷,故学无止法。吾见其进者,日进无疆,竭力以赴而不已也;未见其止,即进也。圣人独窥颜子心法,故勘的如此,不作窥测见。惜之者,颜子没而此学亡也。学之不厌,与请事不惰、欲罢不能,同一脉络。颜子真是夫子后身,后来罕俪。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夫音扶】

甚矣,学贵有成也。如苖而不秀,秀而不实,无为贵学矣。「有矣夫」者,未定之辞也。苖未尝不能秀且实也,有以不秀且实者,贼其苖者也。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音烟】

君子终身造诣,皆自后生中发轫,从此自弃,便无长进之机,必堕落人后者,故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日之可畏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将来卑琐龌龊,如此贱亦甚矣,何畏之有?陶侃曰:「大禹圣人,犹惜寸阴,至于吾人,当惜分阴。」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君子与人为善之道,只做得六七分,到紧闗一着,人须自力,不然,君子亦无如之何者。法语之言,不得不从,从即改之机也;巽语之言,不得不说,说即绎之机也。改者从之实,绎即说之至也。说而不绎,从而不改,是为下愚不移者,虽法语、巽言无所用之,将如彼何哉!进言者,道主法而权主巽,有并行不悖之理。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志,气之帅也。气之刚大,塞天地,配道义,皆志为之。今人只无志者多,恁地鹘突。若志一立,天地鬼神避之,何夺之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此志也。故曰:志立而学半。圣人纔志于学,便贯到从心所欲不踰矩。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衣去声,缊纡粉反,貉胡各反,与平声,忮之跂反】

人有言:「学问一事,开大眼孔,竖立一硬脊梁,只为富贵贫贱打不过。打得义利闗,便打得生死闗。」学莫先于内外之辨,见内重则见外轻,非有超于天下之识力不能。子路不耻衣敝缊袍,与箪瓢陋巷同一胸次,非徒勉强矜持之力,直破忮求之根矣。用得尽渣滓,便浑化上下与天地同流,乐亦在其中矣。子路终身据于徳也,孔颜之乐依于仁也。为学之道,有守而后可以达化,故曰:「何用不臧。」若终身诵之,只就平日得力地用功,更无求进之机,何臧之有?不特此也,即夫子从心、颜子卓尔,纔欲安顿其中,亦非臧矣。故君子之学,日新而不已。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可与言臧矣。子路地歩尽髙,只输却颜子未见其止精神。赐也愿息,冉求自画,子路终身诵之,皆半途而废也。忮是妨人利已,求是贪得无厌,两念相为表里。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雕字作凋】

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当是时,松栢重于世矣。物固有穷而见节如此者。贤人君子处乱世而见节,则道益贞。后雕见节,非君子之心也,时遭其穷,不得不然。松栢之性,阳春如此,岁寒如此,圣人为世之肉眼者醒耳。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知,所以知此道也,真知道者不可眩以几微,故不惑;仁,所以体此道也,真体道者不以牵于情欲,故不忧;勇,所以强此道也,大勇者不可夺以变故,故不惧。知、仁、勇,皆进学之力;

译孔子说:“听我讲学而不感到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吧!”

体悟大道的勇气,没有人比得上颜回。在老师未开口教导时,他内心生机盎然,原本就具备一种全体不息的心志;一旦经过指点,他的天赋灵性迅速萌发,就像冬眠的虫子被春雷唤醒,草木被及时雨滋润,停滞不得,这是多么神奇啊!他接受教导并立刻承担,没有等待,没有勉强凑合。颜回与圣人的大道融为一体,连传授与接受的痕迹也消融了。

孔子评价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取,从未见他停止。”

大道本来无穷无尽,所以学习没有止境。我说他不断进取,是指他每天进步没有边界,竭尽全力去追求而不停止;我说没见他停止,意思就是他一直在进步。圣人独自洞察颜回的心法,所以看得如此真切,不是凭空猜测。惋惜他,是因为颜回去世后,这种学问就失传了。学习不知疲倦,与请教事情不怠慢、想要停止却做不到,是同一脉络。颜回真是孔夫子的化身,后来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孔子说:“庄稼长了苗却不吐穗的,有吧!吐了穗却不结实的,有吧!”

学习贵在有所成就,这真是重要啊。如果像庄稼只长苗不吐穗,或吐穗不结实,那学习就没有什么可贵之处了。“有吧”,是不确定的语气。庄稼苗并非不能吐穗结实,之所以不吐穗结实,是因为有损害庄稼苗的因素。

孔子说:“年轻人值得敬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如果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名声,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了。”

君子终身的成就,都是从年轻时开始发端的,如果从此自暴自弃,就没有长进的契机,必定会落后于人,所以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年轻人值得敬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太阳值得敬畏,如果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名声,将来就会卑微琐碎、庸俗不堪,这样卑贱也太严重了,还有什么值得敬畏的呢?陶侃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寸阴,至于我们普通人,应当珍惜分阴。”

孔子说:“合乎法度的话语,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委婉劝告的话语,能不高兴吗?推究其理才是可贵的。高兴却不推究,听从却不改正,我对这种人也就无可奈何了。”

君子与人为善的方法,只能做到六七分,到了关键的一步,必须靠个人自力更生,否则,君子也无可奈何。合乎法度的话语,不得不听从,听从就是改正的契机;委婉劝告的话语,不得不高兴,高兴就是推究的契机。改正是听从的实质,推究是高兴的极致。高兴却不推究,听从却不改正,这就是下愚不可改变的人,即使有合乎法度的话语和委婉的劝告也无济于事,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进言的人,以正道为主以法度为辅,以权变为主以委婉为辅,有并行不悖的道理。

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却不能被夺去。”

志向,是气的主帅。气的刚大,充塞天地,配合道义,都是由志向决定的。现在人大多没有志向,如此糊涂。如果志向一旦确立,天地鬼神都会避开,哪里还能被夺去呢?“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都是这种志向。所以说:志向确立,学问就完成了一半。圣人一旦立志于学问,就能贯通到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的境界。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子路终身吟诵这句话。孔子说:“这是道,但哪里就足够好了呢?”

有人说过:“学问这件事,睁大眼睛,竖起硬脊梁,只是为了战胜富贵贫贱的诱惑。战胜了义利的关口,就能战胜生死的关口。”学习没有比辨别内外更重要的了,看重内在就会轻视外在,没有超越天下的见识和力量是做不到的。子路不觉得穿破旧棉袍可耻,与箪食瓢饮、住在陋巷有着同样的胸怀,不仅仅是勉强矜持的力量,而是直接破除了嫉妒和贪求的根源。用尽了渣滓,就能浑然一体,上下与天地同流,快乐也就在其中了。子路终身坚守德行,孔子的快乐依附于仁。做学问的方法,有坚守然后才能通达化境,所以说:“怎么会不好呢?”如果终身只是吟诵,只在平时得力处用功,更没有求进的机会,哪里就足够好了呢?不仅如此,即使是孔子从心所欲、颜回卓然独立,如果只想安顿其中,也不是足够好的。所以君子的学问,日日更新而不停止。子贡说:“《诗经》说:‘像切骨角,像磋象牙,像琢玉石,像磨石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这就可以谈论足够好了。子路的境界很高,只是输在颜回那种未见其止的精神上。子贡想停止,冉求自我局限,子路终身吟诵,都是半途而废。嫉妒是妨碍别人以利己,贪求是贪得无厌,这两个念头互为表里。

孔子说:“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在这个时候,松柏在世间显得重要了。事物本来就有在穷困时显现节操的情况。贤人君子处在乱世而显现节操,那么道就更加坚贞。最后凋零显现节操,并非君子本心如此,而是时运遭遇穷困,不得不如此。松柏的本性,在阳春时节是这样,在岁寒时节也是这样,圣人是为了唤醒世人的肉眼。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爱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

聪明,是用来认知大道的,真正认知大道的人不会被细微之处迷惑,所以不迷惑;仁爱,是用来体悟大道的,真正体悟大道的人不会被情欲牵制,所以不忧愁;勇敢,是用来强化大道的,大勇的人不会被变故夺去志向,所以不畏惧。聪明、仁爱、勇敢,都是增进学问的力量;

不惑、不忧、不惧,体道之实功也。为学之功,就觉察处入门,则曰知,择善之谓也,故不惑,不惑之知,真知也;就体验处融洽,则曰仁,诚身之谓也,故不忧,不忧之仁,至仁也;就知精仁熟处担当,则曰勇,自强不屈之谓也,故不惧,不惧之勇,大勇也。学问居恒无所验,惟临是非、遇利害,平时疑惑者到此不疑惑,平时忧惧者到此不忧惧,然后于道有得,此非知、仁、勇之学不能。三者工夫一齐并进,然知、仁有次第,即知及仁守之谓,勇者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仁,仁之灵觉明莹处即是知,知、仁之全体不息处即是勇。

译不惑、不忧、不惧,是体悟大道的切实功夫。做学问的功夫,从觉察的地方入门,这就叫“知”,也就是选择善道的意思,所以能不惑,这种不惑的知,才是真正的知;从体验的地方融洽贯通,这就叫“仁”,也就是真诚修身的意思,所以能不忧,这种不忧的仁,是极致的仁;在知精仁熟的地方勇于担当,这就叫“勇”,也就是自强不屈的意思,所以能不惧,这种不惧的勇,是伟大的勇。学问平时没有地方验证,只有面临是非、遇到利害时,平时疑惑的人到了这里不再疑惑,平时忧惧的人到了这里不再忧惧,然后才算对大道有所心得,这不是具备知、仁、勇的学问所不能做到的。这三者的功夫是一起并进的,然而知和仁有先后次序,就是“知及仁守”所说的意思,勇是圣学得以开始并得以完成的关键。知的真切笃实处就是仁,仁的灵觉明莹处就是知,知和仁的全体生生不息处就是勇。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三千之从游,可与共学乎?七十子之彦,可与适道矣。冉、闵、由、赐之徒,可与立。颜氏之子,可与权。可与共学,则已有志于圣人之学也。由是学焉而有得,则适于道矣。日用动静有所持循,此心日由于天理之中,而无昏惰放逸之习。适而至焉,则立矣。知极其精,守极其固,卓立于斯道之中而不二,学至此定矣。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其惟权乎!君子之于道也,盈科而后进,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助之长者,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亦失其故歩而已矣。君子之教人也,必因其材而笃焉。可与共学,则与之以为学之方,令其学焉而有得,则适道之阶也。若得力方在学中,而遽与言道,则惑矣,故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则与之以适从之路,令其适道而有至,则立之基也。若得力方在道中,而遽与言立,则倚矣,故未可与立。可与立,则与之以卓立之归,令其立焉而能迁,则达权之渐也。若得力方在立中,而遽与言权,则胶矣,故未可与权。夫学不要于权,未至也。然其序有阶而进有渐,君子亦岂能强聒而逆施之也哉?其所谓循循之教,非乎?道者,近管于吾心,而散见于事物之间。耳听、目视、手持、足行,无非是物。其当然而不易者,即其自然而然者也,其犹物之有权乎?适道而学,半逹权则成矣。权者,道之体也。道体千变万化而不离乎中,非权而何?《易》曰:「巽以行权。」言入道之微也。权居无事,因物付物而轻重凖焉,言天下之至静而不可测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离也。权之理主常,而凖诸事主变。理即事,事即理,其常也乃所以为变也。汉儒反经合道之说,诚非;朱子谓权之与经亦须有辨,亦非也。天下有二道乎?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正是道理合当如此,乃所为经也。故谓权非反经而言也。然则经何辨乎?曰:「经者,权之体;权者,经之……」用合而言之道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经也。神而明之,妙用出焉,权也。二而一者也。金仁山曰:「吾儒之道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之殊耳。」立之恰好处便是权。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棣,大计反。夫,音扶】

圣人闻《沧浪》之歌,而启自取之机;触《唐棣》之诗,而反不逺之道。皆得意忘言,化朽腐为神竒。斯道散殊耳目之表,一经指点,顿令生意跃跃。风人之旨,意在言外;圣人之说诗,亦意在言外。如镜花水月,不容拟议,恰证无上妙道。悟风人之旨,可以言道矣;悟圣人之说诗,可以言学矣。

  乡党第十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恂相伦反,朝直遥反,下同,便旁连反】

乡党一章,乃是仁体周流,一滴不漏处。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乡党一章,其孔子一部《曲礼》乎?孔子于乡党,道在乡党;在宗庙朝廷,道在宗庙朝廷。孔子于乡党,而孝弟之道着矣;其在宗庙朝廷,而忠爱之道着矣。恂恂逊实之貌,似不能言,恂恂之状也;便便辩而有伦也,唯谨之状也。方应干曰:「道始家庭,达于乡党,是做人第一歩。他日立朝庙,交邻国,至辙环四方,俱在此起脚,故以冠篇。」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侃,苦旦反;誾,鱼巾反;踧,子六反;踖,子亦反;与,平声,或如字】

孔子之在朝也,有时与下大夫言,则侃侃如也,意尽而词直,下交不渎也;有时与上大夫言,则誾誾如也,礼恭而气舒,上交不謟也;临之以君臣,则踧踖如也,天威咫尺,直无行足处,与与如也,敬而安也。圣人竭一心以致主,在谏诤敷陈之外,但有敬可象而已。其作用张弛,则流露于朝列济济之间,精神贯彻,恊恭和衷,推而凖,动而化,其道盖出于此。衰亡之习,士大夫各为朋党,

译孔子说:“可以一起求学的人,未必能一起追求大道;可以一起追求大道的人,未必能一起坚守正道;可以一起坚守正道的人,未必能一起通权达变。”

三千弟子跟随孔子游学,难道不能一起求学吗?七十位贤才,已经可以一起追求大道了。冉有、闵子骞、子路、子贡等人,已经可以一起坚守正道。只有颜回,才可以一起通权达变。能够一起求学,说明他已经有志于圣人的学问。由此学习而有所收获,就能契合大道了。日常起居动静有所持守遵循,此心每日都在天理之中,而没有昏沉懒惰放纵的习气。契合大道而达到境界,就能坚守正道了。认知极其精微,操守极其坚固,卓然立于大道之中而不偏斜,学问到此就确定了。超过这个境界,就不知道了,大概只有通权达变吧!君子对于大道,是充满一个阶段再进入下一个阶段,所谓一定要有事做但不要刻意求正,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拔苗助长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也是失去了原本的步调罢了。君子教导别人,一定要根据他的资质而笃实进行。可以一起求学,就给他学习的方法,让他学习而有所收获,这就是契合大道的阶梯。如果他的得力之处还在求学阶段,就急忙跟他谈论大道,他就会迷惑,所以不能一起追求大道。可以一起追求大道,就给他契合大道的路径,让他契合大道而有所到达,这就是坚守正道的基础。如果他的得力之处还在大道阶段,就急忙跟他谈论坚守正道,他就会偏倚,所以不能一起坚守正道。可以一起坚守正道,就给他卓然坚守的归宿,让他坚守正道而能变通,这就是通达权变的渐进过程。如果他的得力之处还在坚守阶段,就急忙跟他谈论权变,他就会拘泥,所以不能一起通权达变。学问如果不以权变作为归宿,就没有达到极致。然而它的次序有阶梯,进步有渐进,君子又怎么能强聒不舍而违背常理地施行呢?这所说的循序渐进的教育,不正是如此吗?大道,贴近我们内心,而分散显现于事物之间。耳听、目视、手持、足行,无非是这些事物。那些理所当然且不易改变的,就是自然而然的东西,这难道不像事物有权变吗?契合大道而学习,半通权变就成功了。权变,是大道的本体。大道本体千变万化而不偏离中道,如果不是权变又是什么呢?《易经》说:“巽以行权。”说的是进入大道的微妙之处。权变处于无事状态,顺应事物而轻重准确,说的是天下最静止而不可测度的状态,说的是天下最变动而不可脱离的状态。权变的道理以恒常为主,而衡量事物的标准以变化为主。理就是事,事就是理,它的恒常正是为了变化。汉代儒者关于权变违背常经而符合大道的说法,确实不对;朱熹认为权变与常经也必须有所辨别,也不对。天下有两种大道吗?嫂子溺水用手去拉她,这是权变,正是道理应当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常经。所以说权变不是违背常经而言的。那么常经有什么可辨别的呢?回答说:“常经,是权变的本体;权变,是常经的……”运用合起来就是大道。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都是常经。神妙地明了它,奇妙的运用就出来了,这就是权变。二者是一体的。金仁山说:“我们儒家的道理统一而分殊,道理不担心它不统一,难的是分殊。”坚守正道的恰当之处就是权变。

唐棣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远罢了。”孔子说:“没有真正想念罢了,哪里有什么远呢?”【棣,读作“大计”的“计”;夫,读作“扶”】

圣人听到《沧浪》之歌,就开启了自取祸福的契机;接触到《唐棣》这首诗,就返归了不远求的大道。这都是得意忘言,化腐朽为神奇。大道散殊于耳目之外,一经指点,顿时让生机跃跃欲动。风人的旨意,意在言外;圣人解说诗歌,也是意在言外。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不容许揣测议论,恰好印证了无上妙道。领悟风人的旨意,就可以谈论大道了;领悟圣人解说诗歌,就可以谈论学问了。

乡党第十

孔子在家乡,恭顺谦逊的样子,好像不善言辞的人。他在宗庙和朝廷上,言辞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罢了。【恂,读作“相伦”的“伦”;朝,读作“直遥”的“遥”,下同;便,读作“旁连”的“连”】

《乡党》这一章,是仁体周流,一滴不漏的地方。优游从容,多么伟大啊!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乡党》这一章,难道不就是孔子的一部《曲礼》吗?孔子在家乡,道就在家乡;在宗庙朝廷,道就在宗庙朝廷。孔子在家乡,孝悌之道就显著了;在宗庙朝廷,忠爱之道就显著了。恂恂是谦逊诚实的样子,好像不善言辞,是恂恂的状态;便便是辩才无碍且有条理,是谨慎的状态。方应干说:“道始于家庭,通达于乡党,这是做人的第一步。日后立朝庙,交往邻国,直到足迹遍天下,都从这里起步,所以用它作为篇首。”

孔子在朝廷上,有时与下大夫交谈,就温和快乐的样子,意思尽致而言辞直率,与下级交往不轻慢;有时与上大夫交谈,就恭敬和悦的样子,礼节恭敬而气息舒缓,与上级交往不谄媚;面对君臣关系,就恭敬不安的样子,天威近在咫尺,正直没有行脚之处,与与的样子,是恭敬而安详。圣人竭尽一心以侍奉君主,在谏诤陈述之外,只有恭敬可以效法而已。他的作用张弛,就流露在朝廷行列济济之间,精神贯彻,协调恭和,推而准绳,动而教化,他的道大概出于此。衰败灭亡的习气,士大夫各自结为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