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佾第三
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若乞灵于鬼神之一殛,然则圣人之词于是乎愈严,而乱臣贼子闻之,亦应股栗而自废矣。虽然,危不持,颠不扶,焉用彼相?
译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如果祈求鬼神对某人施加一次惩罚,那么圣人的言辞在这里就显得更加严厉,而乱臣贼子听到这些话,也应当吓得两腿发抖而自行废黜了。虽然如此,在他人处于危险时不去扶持,在他人将要跌倒时不去搀扶,那还要那辅佐的人做什么呢?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饮去声】
许敬庵先师述云:「君子无争,道在自反,射之揖让而升、下而饮也,所谓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者也。唯务自反,不知有争,故曰『射有似乎君子』,所谓『其争也君子』,似有争而实无争,微婉之词也。世间射名射利,互相争胜无已时,一似射者争先命中,然朝市皆射圃也。而圣人以争之道不可以训天下,故于饮食起居、出处辞受之节,极之郊庙朝享,每事节之以礼让,黙消其陵竞之心,而于射发其撰,使卿大夫生而习之,为六艺之一,即辨官论才亦必以射进,其意微矣。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君子无争,葢以礼物身,以让养徳,其素所学问如此,即于射亦见其无争,谓虽天下必争之地,而犹然无事于争也,其所以为君子乎?『揖让而升下而饮』,作一句读,言揖让而升,揖让而下,揖让而饮也。射有三:大射、宾射、燕射。天子、诸侯、卿、大夫皆有之,士无大射,而有宾射、燕射。大射为祭祀射,王将有郊庙之事,择诸侯羣臣与邦国所贡之士;诸侯则择其臣;大夫择其邑宰、家臣。凡射中者得与于祭,与祭多者有庆,庆以地;不与祭多者有让,削以地。故君子必习于射也。射必有耦,凡耦各服其所宜服,袒决遂而立堂下阼阶之东南隅,西面。射耦同出次,西面揖,旋转当阼阶,北面揖,行至阶下,北面揖,然后升堂,当宁而立于物以射,所谓『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射者各发四矢以较胜负,一揖而复位。俟众耦升射毕,司射命设丰于西楹之西,胜者之子弟洗觯酌酒,奠于丰上。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堂,如前三揖至阶,胜者先升堂少右,不胜者至丰北面坐取觯,立饮,卒觯,坐奠于丰,兴揖,不胜者先降。凡饮酒,宾劝必拜以送爵,令不胜者自饮,而无送爵劝酬之礼,以是为罚也。始射而升堂,既射而复位,射毕而饮,是三节事。或谓『下而饮』是下堂而饮,又云离去射位而饮,皆非也。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倩七练反,盼普苋反,绚呼县反,绘胡对反】
礼本是先王教天下之善物,葢纪纲人道,一日而不可废者。自晚周文敝,有后进之礼乐,而忧世君子且并其礼而厌薄之,至以为忠信之薄、乱之首。葢亦有见于文敝之礼不可以言礼,非尽去之,无以返人心之厚。而圣人以为弃礼而返吾所厚,不若就礼而议其所先。先后之数睹,而礼教亦无敝于天下矣。故子夏有礼后之悟,而圣人遂与之,进老氏之见一等矣。素以为绚,本言素可以加绚,而子夏以为素即是绚,疑天下文章莫大于太素之质,隠然礼为乱首之思,从世道起见。夫子解之曰:「绘事后素。」则非素即是绚可知,而子夏始悟礼之为后也。曰后,则必有为之先者,然亦何可得而废也?可与言《诗》,所谓真能转《法华》者。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夫子既能言二代之礼,而徒病其无征,则亦无害其可言也。必欲有征者何也?欲天下之皆尊而信,信而行之也。行二代之礼,将以救周礼之衰,挽周文之盛耳,其所感者深矣。按《左传》,杞夏余而即于夷,故不足征。殷微子封于宋,先王之礼乐犹存,其后日以散失。七世至戴公时,大夫正考父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师,归以祀其先王。至孔子删《诗》,又亡其七篇,仅存者五篇,虽胜于夏之无存,而总归不足征矣。孔子言夏殷之礼者,欲言其礼意耳。若其经制之备,则周礼之所监也。周因乎夏殷,所损益可知也,讵曰杞宋之征云乎?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大计反】
按禘礼九献,天子一献,后亚献,用郁鬯之酒灌地降神。鲁禘非礼,自始至终皆不足观。曰「既灌而往」,夫子微文也,不敢自言
译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争,那大概就是射箭比赛吧!互相作揖谦让后登堂,射完后走下堂来饮酒,这种争也是君子式的争。”
许敬庵先师讲述说:“君子不与人争,道理在于自我反省,就像射箭时作揖谦让后登堂、走下堂来饮酒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射不中靶心,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只致力于自我反省,不知道有争竞,所以说‘射箭有类似君子的地方’,所谓‘这种争也是君子式的争’,是看似有争而实际上无争,这是委婉含蓄的说法。世间人射名射利,互相争胜没有止境,就像射箭的人争先命中靶心一样,然而朝廷和市集都像是射箭的场地。但圣人认为争竞的道理不可以用来教化天下,所以在饮食起居、出仕隐退、辞让接受等礼节上,一直到郊庙祭祀朝享,每件事都用礼让来节制,暗中消解人们凌驾争竞的心,而在射箭这件事上揭示其道理,使卿大夫从小习以为常,作为六艺之一,即使是辨别官员、评定才能也一定要通过射箭来选拔,其用意是很微妙的。所以说:‘我观察乡射礼,就知道王道是容易推行的。’君子不与人争,大概是用礼仪来规范自身,用谦让来培养德行,他平时所学的学问就是这样,即使在射箭中也表现出无争,意思是说即使是在天下必争的地方,也不从事争竞,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吧?‘作揖谦让后登堂,走下堂来饮酒’,要连成一句读,意思是作揖谦让后登堂,作揖谦让后走下堂,作揖谦让后饮酒。射箭有三种:大射、宾射、燕射。天子、诸侯、卿、大夫都有这三种射礼,士没有大射,但有宾射、燕射。大射是祭祀用的射礼,天子将要举行郊庙祭祀时,挑选诸侯群臣和各国进献的士人;诸侯则挑选自己的臣下;大夫挑选自己的邑宰、家臣。凡是射中的人可以参与祭祀,参与祭祀次数多的有赏赐,赏赐土地;不参与祭祀次数多的有惩罚,削减土地。所以君子一定要练习射箭。射箭必须有对手,凡是对手各自穿着适合的衣服,袒露右臂,佩戴决和遂,站在堂下东阶的东南角,面向西。射箭的对手一同从休息处出来,面向西作揖,转身面对东阶,面向北作揖,走到阶下,面向北作揖,然后登堂,对着箭靶站立射箭,这就是所说的‘对手前进三次作揖然后登堂’。射箭的人各自发射四支箭来比较胜负,作揖一次后回到原位。等到所有对手登堂射完,司射命令在西柱的西边设置丰(酒器架),胜者的子弟洗觯酌酒,放在丰上。胜者于是作揖请不胜者登堂,像前面那样三次作揖走到阶下,胜者先登堂稍微靠右站立,不胜者走到丰前面向北坐下取觯,站着喝完酒,喝完酒,坐着把觯放回丰上,起身作揖,不胜者先走下堂。凡是饮酒,主人劝酒一定要拜谢来送爵,让不胜者自己喝,而没有送爵劝酬的礼节,以此作为惩罚。开始射箭时登堂,射完后回到原位,射毕后饮酒,这是三个环节的事。有人说‘下而饮’是走下堂来饮酒,又说离开射位来饮酒,都是不对的。
子夏问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是先有素白底子,然后才施彩。”子夏说:“那么礼是在仁之后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
礼本来是先王教化天下的善物,大概是维系人道的纲纪,一天也不能废弃。自从晚周文风衰败,出现了后起的礼乐,而忧世的君子甚至厌恶鄙薄礼,以至于认为礼是忠信淡薄、祸乱的开端。大概他们看到文风衰败的礼不足以称为礼,如果不彻底去除它,就无法使人心回归淳厚。而圣人认为,抛弃礼而回归我们内心的淳厚,不如就礼来讨论其先后次序。先后的道理明白了,礼教也就不会在天下衰败了。所以子夏有‘礼在后’的领悟,而圣人于是肯定了他,这比老子的见解高出一等。‘素以为绚’,本意是说素白底子可以加上彩饰,而子夏认为素白本身就是彩饰,怀疑天下的文章没有比太素的本质更大的,隐约间有认为礼是祸乱开端的想法,是从世道角度出发的。孔子解释说:‘绘画是先有素白底子,然后才施彩。’那么素白不等于彩饰就可知了,而子夏这才领悟到礼是在后的。说在后,那么一定有在它之前的东西,然而又怎么能废弃呢?可以和他谈论《诗经》,所谓真正能转变《法华经》的人。
孔子说:“夏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作为验证;殷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作为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充足,我就能验证它们了。”
孔子既然能说出夏殷两代的礼,而只是遗憾没有验证,那么也不妨碍他能说出来。一定要验证什么呢?是想让天下人都尊重并相信,相信并实行它。实行夏殷两代的礼,是为了挽救周礼的衰微,挽回周代文风的兴盛罢了,其感化作用是很深的。查《左传》,杞国是夏朝的后裔却接近夷狄,所以不足以作为验证。殷朝的遗民微子被封在宋,先王的礼乐还保存着,后来逐渐散失。七代传到戴公时,大夫正考父从周太师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带回去祭祀先王。到孔子删《诗》时,又丢失了七篇,仅存的五篇,虽然比夏朝没有留存要好,但终究不足以作为验证。孔子谈论夏殷的礼,是想说其礼的精神罢了。至于其制度的完备,则是周礼所借鉴的。周朝沿袭夏殷,其增减变化是可以知道的,难道是说杞宋的验证吗?
孔子说:“禘祭,从第一次灌酒降神之后,我就不想看了。”
查禘礼有九次献酒,天子第一次献酒,皇后第二次献酒,用郁鬯酒灌地降神。鲁国的禘祭不合礼,自始至终都不值得看。说‘既灌而往’,是孔子的委婉说法,不敢直言。
宗国之失也。先儒谓既灌而往,始列尊卑,叙昭穆,孔子以鲁祀跻僖为逆,故不欲观。朱子谓鲁之君臣懈散,故无足观,宜亦兼有之。葢大本一差,其余节目处有种种不堪着眼者,圣人故隠之而未发也。
译这是宗国礼制的缺失。先儒认为,在灌礼之后前往祭位,才开始排列尊卑次序,叙述昭穆关系;孔子因为鲁国祭祀时将僖公的牌位升在闵公之上,认为是违背礼制的,所以不愿观看。朱子认为鲁国的君臣松懈散漫,因此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这两种观点应当是兼而有之的。大概是因为根本原则一旦出错,其余的细节之处就有种种令人不忍直视的问题,所以圣人对此隐而不发。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鲁禘不欲观,非鲁君臣之所知也,亦非或人之所易知也。即吾夫子,葢尝学礼焉而不敢知,故直以为不知。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则禘固有天下者之所知也,非其人而欲知其说,祇成其僭妄之惑而已。若谓胪列其事迹、讲求其意义,遂足以知之,则有章缝之业在,或人当自得之耳。指掌之示,直是觑得分明,将上天下地、往古来今,都就一掌里托出,方是知禘大学问。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与去声】
吾不与祭,如不祭。则祭必「如在」可知。两「如」字正相应。古人祭祀,七日戒,三日斋,亲见所祭,非徒如之而已。曰「如在」云者,神之也。神之也者,诚之至、敬之至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祭外神,所以昭崇报之义,非以邀福也。若起狐媚之心以邀福,则即此一心已是得罪于天了然。人生得罪处亦擢发难数,自一动一静以往,少违天则,便成罪案,便犯天诛,虽邀于神,亦无所用之。然则毕竟无祷乎?曰:「还祷于天则解矣,故丘之祷久矣。」礼,大夫五祀;又《仪礼》所载,士亦行之。《月令》五祀:户、灶、中溜、门、行。《白虎通》又以行为井。杨用修云:「井即行也。行者,井间道,八家同井,井有八道,八家所行也。」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郁于六反】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也者,天人之撰也。天地既辟,文明之运渐开。自尧舜以来,夏商代鸣其盛,至周而损益之,文教大备。载在《周礼》、《曲礼》、《仪礼》诸经,始尽经纬天地之藴,宜夫子乐从之与!然他日又曰:「行夏时,乗殷辂,服周冕。」圣人进退百王,若不止于昭代之制者,又何也?曰:周监二代矣,圣人虽有时行夏殷之礼,亦何伤于从周乎?郁郁之文,周公尝用之以治天下,为百世宪。其在学者,则由六艺之通而推之于六行,成之于六徳,以达于圣人之道,主万世之儒矩焉,则孔子之文是也。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音泰,鄹则留反】
入庙而问,葢夫子初仕于鲁,而与助祭之列,容或有之。一旦以章缝之贱,而骏奔于清庙明堂之上,耳目之所经歴,不讳其为不知而问也。乃圣人自反必问之心,有必如是而后即安者,乃所以自展臣子之忱,在庙则礼然也。故曰:「是礼也。」若曰吾问即是礼,圣人不应夸口如是。按鲁太庙祀周公,世室祀伯禽,而羣公则称宫。文王无庙,主藏于世室,当禘则迁主于太庙而行之。《明堂位》云:「鲁之太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山节、藻梲、复庙、重檐、刮楹、达乡、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庙饰也。」若然,则鲁庙甚僭,非侯制矣。孔子之每事问,或有以哉!夫子入太庙,既每事问,及既灌以往,又不欲观,至或人之问其说,又答以不知,合之具见圣人许多苦心处。不欲正言以讦宗国之失,而黙寄救正于万一,忠厚之至也。及歌《雍》舞佾,侃侃以义诛絶,鲁君臣一时胥有儆乎!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为去声】
许师述云:「射有五善,不専主皮,然不中不可以言射。」《乡射礼》亦云:「不贯革。」释贯,犹中也。若所谓贯革云者,即穿札之谓,非甚强有力者不能及,故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周衰礼废,射者不知有雍容礼节,而但逞勇力以主皮为善,孔子所以惜而叹之。乡射即大射、宾射、燕射。古者射习于泽宫,葢乡学也,故云乡射。若庶人田猎之射,则主皮。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去起吕反,告古笃反,
译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我不知道。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展示在这里一样容易吧!”孔子指着自己的手掌。
鲁国举行禘祭,孔子不愿观看,这不仅是鲁国君臣所不知道的,也不是那个问话的人容易明白的。即使是我们的老师,虽然曾经学习过礼制,却不敢妄加论断,所以直接说不知道。知道禘祭道理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展示在这里一样容易!那么禘祭本来就是拥有天下的人所知道的,不是那样的人却想探知它的道理,只会造成僭越妄为的困惑罢了。如果说罗列禘祭的事迹、讲求它的意义,就足以了解它,那么有读书人的学问在,那个问话的人应当自己能够求得。指着手掌展示,只是看得分明,将上天下地、往古来今,都托在一掌之中,这才是了解禘祭的大学问。
祭祀时,好像被祭者在面前一样;祭祀神,好像神在面前一样。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与,读去声】
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那么祭祀必定要“好像被祭者在面前”就可以知道了。两个“如”字正好相互呼应。古人祭祀,要提前七天戒备,三天斋戒,亲自见到所祭的对象,不仅仅是好像那样而已。说“好像在面前”,是神化它。神化它,就是诚意到了极点、敬意到了极点。
王孙贾问:“‘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是这样。如果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祭祀外面的神,是为了彰显尊崇和报答的意义,不是为了求取福报。如果怀着狐媚之心去求取福报,那么单单这个念头就已经得罪上天了。人生得罪上天的地方,拔下头发来数都数不完,从一举一动开始,稍微违背天理,就构成罪案,就触犯天罚,即使向神求告,也没有用处。那么毕竟就没有祷告了吗?回答说:“如果向天祷告就能解脱,所以我祷告已经很久了。”礼制规定,大夫祭祀五种神;又《仪礼》记载,士也实行。《月令》中的五祀是:户、灶、中溜、门、行。《白虎通》又把行解释为井。杨用修说:“井就是行。行,是井间的道路,八家共用一口井,井有八条道路,是八家行走的地方。”
孔子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礼乐制度多么丰富美好啊!我遵从周朝的制度。”【郁,读于六反】
《易经》说:“观察天文,以考察时节的变迁;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所谓文,是天与人的结合。天地开辟之后,文明的运势逐渐展开。从尧舜以来,夏、商两代相继兴盛,到了周朝加以增减损益,文教非常完备。记载在《周礼》、《曲礼》、《仪礼》等经典中,开始穷尽经纬天地的内涵,难怪孔子乐于遵从它!然而后来孔子又说:“使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驾,穿戴周朝的礼帽。”圣人进退历代君王,如果不只局限于盛世的制度,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圣人虽然有时实行夏、殷的礼制,又有什么损害于遵从周朝呢?周朝丰富的礼乐,周公曾经用来治理天下,作为百世的法度。对于学者来说,则由六艺的通达推广到六行,成就于六德,以达到圣人之道,作为万世儒者的准则,这就是孔子的文。所以说:“文王去世后,文不在我这里吗?”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有人说:“谁说鄹地人的儿子懂得礼呢?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大,读泰;鄹,读则留反】
进入太庙而询问,大概是孔子刚在鲁国做官,而参与助祭的行列,或许有这种情况。一旦以读书人的卑微身份,而在清庙明堂之上奔走效劳,耳目所经历的事情,不忌讳自己不知道而询问。这是圣人自我反省必定要问的心态,有必定要这样然后才能心安的,所以用来展现臣子的诚心,在太庙中就是这样合乎礼的。所以说:“这就是礼啊。”如果说我询问就是礼,圣人不应如此夸口。查考鲁国太庙祭祀周公,世室祭祀伯禽,而其他公则称为宫。文王没有庙,神主藏在世室,举行禘祭时就把神主迁到太庙进行祭祀。《明堂位》说:“鲁国的太庙,是天子的明堂;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山节、藻梲、复庙、重檐、刮楹、达乡、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这些都是天子庙堂的装饰。”如果这样,那么鲁国的庙堂非常僭越,不符合诸侯的制度。孔子每件事都要询问,或许有他的原因!孔子进入太庙,既然每件事都询问,等到灌酒之后,又不愿观看,至于有人问其中的道理,又回答说不知道,合起来看,全可见圣人许多苦心之处。不愿直言揭露宗国的过失,而默默寄托万一的救正,忠厚到了极点。等到歌唱《雍》诗、舞蹈佾舞时,从容地以义理诛绝,鲁国君臣一时都有了警戒!
孔子说:“射箭不以射穿皮靶为主要标准,因为力气有大小不同,这是古来的道理。”【为,读去声】
许师述说:“射箭有五种善,不专门以射穿皮靶为主,然而不中靶就不能说是射箭。”《乡射礼》也说:“不贯穿皮革。”解释贯穿,就是中的意思。如果所谓贯穿皮革,就是穿透甲衣的意思,不是非常强壮有力的人不能做到,所以说:“射箭不以射穿皮靶为主要标准,因为力气有大小不同,这是古来的道理。”周朝衰微,礼制废弛,射箭的人不知道有雍容的礼节,而只逞勇力以射穿皮靶为善,孔子因此惋惜而感叹。乡射就是大射、宾射、燕射。古代射箭在泽宫练习,大概是乡学的地方,所以叫乡射。如果是庶人田猎时的射箭,则以射穿皮靶为主。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时用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去,读起吕反;告,读古笃反】
饩许气反】
去羊、存羊,葢师弟子有感于时事之衰,先玉之政不复行于天下也,故私相寄慨如此。去羊者,有伤于礼亡;而存羊者,有幸于礼存也。然只此可见圣贤胸次,如霄壤之隔。倘以之用世,则子贡便多诡激拂人情、阻事机处;夫子则平情以应,自不乏挽回匡救之术,批却导窾,游刃有余地。凡以贤人之言观圣人,始知圣人真不可及也。古者天子颁正朔于邦国,每月之政皆有时宜,如《月令》所言,载在守府,传之先世。故诸侯每朔必告庙,一切刑赏黜陟,皆禀一王之法而布之,无敢奸焉。非徒奉君亲,亦以驭臣子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不视朔,则每月之政令何所禀承?诸侯无以驭大夫,大夫无以驭陪臣,所以养成季氏之恶。故晋有六卿,齐有田氏,其所由来者渐矣。
译【饩,许气反】
去羊、存羊,大概是师生二人感慨于时事的衰败,先王的政教不再施行于天下,所以私下寄托感慨如此。主张去羊的人,是哀伤礼制的消亡;主张存羊的人,是庆幸礼制的留存。然而仅由此便可见圣贤胸襟气度,如同天壤之别。倘若以此用于处世,那么子贡便多有诡辩激进、违背人情、阻碍事机的地方;孔子则平和情理地应对,自然不乏挽回匡正的方法,顺着纹理切中要害,游刃有余。凡是拿贤人的言论来观察圣人,才知道圣人真是不可企及的。古代天子向诸侯国颁布正朔,每月的政令都合乎时宜,如《月令》所说,记载在官府档案中,传承自先世。所以诸侯每月初一必告祭宗庙,一切刑罚赏赐、升降任免,都秉承一王之法而颁布,无人敢有奸邪之心。这不仅是为了奉事君父,也是为了驾驭臣下。鲁国自文公开始不再视朔,不视朔,那么每月的政令又依据什么来奉行?诸侯无法驾驭大夫,大夫无法驾驭陪臣,所以养成了季氏的恶行。因此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他们的兴起都是逐渐形成的。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事君者,内尽其心,故外尽其礼,葢有见于臣道之当然,而非贪位固宠之为也。有一毫贪位固宠之心,则流而谄矣。谄者,礼所不载。縁春秋之世,天下无君,人人相习为骄蹇之风,而不知怪,故以礼为谄。人心之坏,一至于此!圣人身示之极,实以挽回周家八百年纲常,而语意含蓄不露。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臣之分,等之天地。天地以泰交化成,君臣之道亦然。故君道以下济为光,臣道以上行为顺。使臣以礼,方能锄骄贵之色而下交于臣;事君以忠,方能破身家之私而上交于君。此天地交泰之象也,而世道之泰因之。明良赓歌而后,不多见矣。上曰「事君尽礼」,此曰「使臣以礼」,故礼之为物,以正君臣,以和上下,而忠特礼之存者。犹之乎使也,出之以恭敬退让之节则为礼;犹之乎事也,本之以真实无假之忱则为忠。礼与忠皆不失使事之实而已。
子曰:「《闗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音洛】
鲁论》第三,専记礼乐,示从周之义,则《闗雎》一章,葢言乐也。乐之有声,古人皆以诗歌被之管弦,奏之朝庙,以为盛。而《闗雎》一章,有正始之义,为风化之所自出,故歌颂者必以之为乱,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所谓洋洋盈耳也。凡乐之舒焉而阳者谓之乐,而乐之过则或失之淫;乐之惨焉而阴者谓之哀,而哀之过则或失之伤。惟《闗雎》之音,乐中有哀,哀中有乐,宛然适得乎性情之正,而不失天地中和之气,所以为善也。哀乐不过本是寤寐反侧之忧、琴瑟钟鼓之乐,却被管弦中一一摹写出来,所谓闻其乐而知其徳也。若只以声响和平为不淫不伤,则凡善歌者,任取一诗而歌之,抑扬髙下,适得其伦,亦可以当《闗雎》之义乎?记所谓「治世之音安以舒,乱世之音噍以杀,亡国之音哀以思」,使出于亡国之音,则虽歌《闗雎》,亦适为哀思也。《论语述》云:「按《毛诗》云:『《闗雎》,后妃之徳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又曰:『《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是《闗雎》之义也。」《申公诗说》云:「《闗雎》,文王之妃太姒,思得淑女以充嫔御之职,而供祭祀宾客之事,故作是诗。」由是观之,《闗雎》,后妃所作也。所谓窈窕淑女,葢指所求嫔妾而言,未得而忧,既得而乐,此其性情之正,可以想见。且所云参差荇菜者,为洁俎豆以供祭祀宾客之事,而后妃皆左右为之助焉,汲汲于求贤内辅,絶无帏房燕昵之情,孔子所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者也。朱子释诗多不用《小序》。《小序》传自子夏,成于毛公,不无附会增益,如云「忧在进贤,不淫其色」等语,诚觉未妥。然首云「《闗雎》后妃之徳风化之始也」,则确乎其无可疑也。若《申公诗说》传自汉初,文公似未之考,故以为文王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而作是诗,言后妃之徳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皷之乐。愚观《大明》之诗曰:「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莘国也;子,即太姒也。太姒之配文王,何待宫人寤寐思之,至于辗转反侧而后得耶?若谓寤寐反侧之忧、琴瑟钟皷之乐在于文王,则尤不得性情之正矣。昔楚庄王樊姬私捐衣以求美人而进于王,即太姒求淑女之意。而文王为圣君,太姒为圣配,当时所以表正宫帏,不昵私宠,迥越寻常之上,又非楚庄与樊姬所可同日而语也。《闗雎》为《诗》首篇,所闗于风化不浅,而其旨久湮,故不可以不论。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哀公问社
译孔子说:“侍奉君主竭尽礼数,别人却认为是谄媚。”
侍奉君主的人,内心竭尽忠诚,所以外表也竭尽礼数,这是看到了臣子之道本来就应该如此,而不是为了贪图权位、固宠求荣。只要有一点点贪图权位、固宠求荣的念头,就会流于谄媚。谄媚,是礼法所不记载的。因为春秋时代,天下没有真正的君主,人们互相习染形成骄横傲慢的风气,却不觉得奇怪,所以把守礼当作谄媚。人心的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圣人亲身示范到了极点,实际上是为了挽回周朝八百年的纲常伦理,但言语含蓄而不显露。
鲁定公问:“君主役使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么做?”孔子回答说:“君主按照礼制来役使臣子,臣子用忠诚来侍奉君主。”
君臣的名分,如同天地一样等级分明。天地以交感和谐来化育万物,君臣之道也是如此。所以君主的道以下达恩泽为光明,臣子的道以上行顺从为正当。按照礼制来役使臣子,才能消除骄横尊贵的态度而下交于臣子;用忠诚来侍奉君主,才能破除身家私利而上交于君主。这是天地交感和谐的景象,世道的太平也由此而来。自唐虞时代明君良臣互相唱和之后,就很少见到了。上面说“侍奉君主竭尽礼数”,这里说“按照礼制来役使臣子”,所以礼这种东西,用来端正君臣关系,用来调和上下关系,而忠诚只是礼中体现出来的部分。就像“役使”一样,出于恭敬退让的节制就是礼;就像“侍奉”一样,基于真实无假的诚意就是忠。礼和忠都不失役使和侍奉的实质罢了。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害【乐音洛】”
《鲁论》第三篇,专门记载礼乐,表示遵从周朝的意义,那么《关雎》这一章,大概是谈论音乐的。音乐有声音,古人都用诗歌配上管弦,在朝廷宗庙演奏,认为这是盛大的。而《关雎》这一章,有端正开端的意义,是教化风俗的源头,所以歌颂的人一定把它作为乐章的结尾,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害,这就是所说的充满耳畔。凡是音乐舒缓而属阳的叫做乐,而乐过度就会失之于放荡;音乐凄惨而属阴的叫做哀,而哀过度就会失之于伤害。只有《关雎》的音调,乐中有哀,哀中有乐,恰好符合性情的正道,而不失天地中和之气,所以是好的。悲哀快乐不过本是醒睡辗转的忧愁、琴瑟钟鼓的快乐,却被管弦一一摹写出来,这就是所说的听到它的音乐就知道它的德行。如果只以声音和平作为不放荡不伤害,那么凡是善于歌唱的人,随便取一首诗来唱,抑扬高低,恰好合乎条理,也可以符合《关雎》的意义吗?《礼记》所说的“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舒缓,动乱时代的音乐急促而短促,亡国时代的音乐悲哀而思念”,如果出自亡国时代的音乐,那么即使唱《关雎》,也恰好是悲哀思念了。《论语述》说:“按照《毛诗》说:‘《关雎》,是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始,用来教化天下而端正夫妇关系。所以用在乡间,用在邦国。’又说:‘《周南》、《召南》,是端正开端的道理,王道教化的基础。’因此《关雎》快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愁在于进用贤才,不放荡于美色;悲哀于窈窕淑女,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心的念头,这是《关雎》的意义。”《申公诗说》说:“《关雎》,是文王的妃子太姒,思念得到淑女来充任嫔御的职务,而供给祭祀宾客的事,所以作了这首诗。”由此看来,《关雎》是后妃所作。所说的窈窕淑女,大概是指所求的嫔妾而言,没得到而忧愁,得到了而快乐,这性情的正道,可以想象。而且所说的参差荇菜,是为了洁净俎豆来供给祭祀宾客的事,而后妃都左右帮助,急切地寻求贤内助,绝无帷房燕昵之情,孔子所称的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害就是如此。朱子解释诗经大多不用《小序》。《小序》传自子夏,成于毛公,不免附会增益,如说“忧愁在于进用贤才,不放荡于美色”等话,确实觉得不妥。然而开头说“《关雎》后妃的德行教化风俗的开始”,则确实无可怀疑。如果《申公诗说》传自汉初,朱文公似乎没有考证,所以认为是文王得到圣女姒氏作为配偶,宫中的人在太姒刚到时作了这首诗,说后妃的德行适宜匹配君子。寻求没得到,就不能没有醒睡辗转的忧愁;寻求得到了,就适宜有琴瑟钟鼓的快乐。我看《大明》的诗说:“文王初年,上天作合,在洽水的北岸,在渭水的岸边。文王赞美她,大国有子。”大邦,是莘国;子,就是太姒。太姒匹配文王,哪里需要宫人醒睡思念,至于辗转反侧才得到呢?如果说醒睡辗转的忧愁、琴瑟钟鼓的快乐在于文王,则更加不符合性情的正道了。从前楚庄王樊姬私自捐衣来求得美人进献给王,就是太姒求淑女的意思。而文王是圣君,太姒是圣配,当时用来表正宫闱,不亲近私宠,远远超过寻常之上,又不是楚庄王与樊姬可以同日而语的。《关雎》是《诗经》首篇,关系到教化风俗不浅,而其旨意久已湮没,所以不可以不议论。
鲁哀公问社坛的事给宰我,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木,殷朝用柏木,周朝用栗木,说使百姓战栗。”孔子听说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再解说,已经成功的事不再规劝,已经过去的事不再追究。”
鲁哀公问社坛
,葢问有国家者所以立社之义,而宰予告之以三代之木,欲因事纳规,维鲁事于不竞云耳。故借昭代之树栗,而推其本意,所为强公室、弱私门之道,宜于此而得之,亦可谓善于进言矣。子闻之,而反以「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责之,葢有感于鲁事之日非,非区区言说之所能救,直付之一慨而已。然则鲁事竟不可说乎?圣人论事,如良医之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専事标者,快一时之可喜,而无拔去病根之意,则亦扬汤止沸之势耳。使民战栗之策,正治标之说,更于此而求所以自治之道,如夫子之所以告者,而次第行之,庶几补救于万一乎?治标之说,治之于已病而不足,所谓成事之说、遂事之谏、既往之咎也;治本之说,治之于未病而有余,所谓「人不足适,政不足间,一正君而国定」者也。况战栗之说,如决溃痈,刀匕一施,而大命随之,予于是乎失言矣。夫子不直指其非,而姑以空言惜之,其寄慨于鲁事深矣。哀公四年六月,亳社灾。亳社,殷社也。葢周克殷,即以亡国之社赐诸侯,诸侯皆得立之以示戒。鲁东有亳社,西有周社,故《左传》云:「间于两社,为公室辅。」是也。哀公问社,疑是亳社告灾之时与?《周礼》有军社,又《书》曰「不用命戮于社」,宰我之对,葢亦有所本焉。
译大概是要询问拥有国家的人设立社稷的意义,而宰我拿三代所用的树木来回答,想要借这件事来规劝,只是鲁国的事情已经无法竞争罢了。所以借用了昭代种植的栗树,来推究其本意,那加强公室、削弱私门的方法,应当在这里得以获得,也可以说是善于进言了。孔子听到后,反而用“已经完成的事不再解说,已经成功的事不再规劝,过去的事不再追究”来责备他,大概是对鲁国日益败坏的事情有所感慨,认为不是简单的言语所能挽救的,只是付之一叹罢了。那么鲁国的事终究不能解说吗?圣人评论事情,就像良医治病,紧急时治疗标症,缓和时治疗根本。专门治疗标症的,虽然有一时的可喜,却没有拔除病根的意思,那也只是扬汤止沸的态势罢了。让百姓战栗的策略,正是治疗标症的说法,如果在这里寻求自我治理的方法,像夫子所告诉的那样,依次施行,或许能补救万一吧?治疗标症的说法,是在已经生病时治疗却不够,这就是所谓对已成之事不再解说、对已遂之事不再规劝、对既往之事不再追究;治疗根本的说法,是在未生病时治疗却有余,这就是所谓“人不足以迎合,政不足以离间,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的道理。况且让百姓战栗的说法,如同决开溃烂的痈疮,刀匕一施,性命随之丧失,我在这上面说错了话。夫子不直接指出他的错误,而是暂且用空话来惋惜,他对鲁国事情的感慨很深啊。鲁哀公四年六月,亳社发生火灾。亳社,是殷商的社稷。大概周朝灭掉殷商后,就把亡国的社稷赐给诸侯,诸侯都得以设立它来作为警戒。鲁国东边有亳社,西边有周社,所以《左传》说:“在两社之间,作为公室的辅佐。”就是这样。哀公询问社稷,怀疑是在亳社报告灾祸的时候吗?《周礼》中有军社,又《尚书》说“不服从命令的在社稷前杀戮”,宰我的回答,大概也有依据吧。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友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焉于虔反好去声坫丁念反】
管仲在当时,一匡九合,事业尽恢宏彪炳宇宙,实春秋二百年以来一人。夫子乃以器小讥之,只为管仲心术不纯,学未闻道,不免在功名富贵上立脚,便占得地步小了。天地间惟道至大,以道视天地,则天地为小;以天地视万物,则万物又小。人于万物之中,仅处其一,而可以叅天地、赞化育,曲成万物而不遗,以知道故也。功名富贵在道中只是一物,以一物受一器。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其器亦不足有无,而况仲之为器乎?假而无当于性也,其根柢也;霸而无当于王也,其作用也。则仲之为器小可知矣。器小则易盈,盈则偪,偪则僭,犯上无等,充其类何所不至。不俭、不知礼,皆从器小生来。夫子就或人发问,指点病痛,自足为器小具一供状,而要之其病根犹不在此,终难为或人言也。《说苑》以三归为台,或又以三归为内嬖,云「娶三姓之女」,未知孰是。按下文塞门反坫,已备宫室之僭,此不应先以宫室言。不若以三归为内嬖,又与下句相蒙。以三归为内嬖,以备官为外宠,总见臣妾之过盛也。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去声,大音泰,从音纵】
馆师张宇侗尝语余:「《乐》其可知一章,谓『翕如』,下具元亨利贞四气之妙,分明天地气象。葢乐之理具于人心,人心即天地之撰,故乐音自然通于天地,非有所安排布置而然也。翕非合也,葢贞下起元,阳气始振,而尚多翕聚之意,于时为春。从之则始而亨矣,盛夏长养,形形色色尽呈于两间而无所杂者,纯如之谓也。继此则为利,秋气始肃,大小各正者,皦如之谓也。继此则为贞,玄冬用事,收藏复命,种来春发生之意,相禅而不穷者,绎如之谓也。四气运于天而岁功成,四气备于心而乐功成,一也。」其说甚善。葢夫子就乐中看出许大道理,故以之语太师,而曰:「乐其可知。」若仅就音响间按其节奏条理,则太师固已知之,乃烦圣人之奏技乎?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请见见之之见贤遍反从丧皆去声】
夫子统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用于当时,顾与诸弟子讲求遗经,以删定笔削诏来世,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家喻而户晓之,且行于万世之逺,则素王之任所以为大也。此天意也。天不生仲尼,万世如聋瞶。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分明是仲尼一行教小影。看封人是何等眼孔,邂逅一语,虽及门游、夏之徒亦赞叹不及,贤矣哉!按郑玄云:「文事奋木铎,武事奋金铎。」金铎惟行军司马执之,而木铎之用最广大抵皆以振文教,在上则行而为政,在下则言而为教。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岂非言而为教者欤?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古人作乐,皆本精神心术之藴写出,非徒袭取于声容之际者,所以闻乐知徳。故闻韶即知其重华恊帝之舜徳,闻武即知其执竞维烈之武徳,而功业之盛,有不待言者。古乐莫盛于韶武,其尽美则同,于此而更求其美之藴;其尽善则异,葢世运升降为之,而帝王之徳亦于此可想见矣。按《书》:唐虞之世,四方风动,六府三事孔修,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至于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其气象雍容广大,真如天地之无不覆载,其尽善处可以想见。《礼记》载大武之舞,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所谓总干山立,发扬蹈厉,夹振驷伐,盛威中国,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者,皆
译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氏拥有三归,家臣职务不兼任,怎么能算节俭?”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国君设立塞门,管氏也设立塞门;国君为了两国君主友好,设有友坫,管氏也设有反坫。如果管氏懂得礼,还有谁不懂礼呢?”
管仲在当时,一匡天下,九次会盟,事业极其恢宏显赫,实在是春秋二百年来第一人。孔子却以器量小来讥讽他,只是因为管仲心术不纯正,学问未闻大道,不免在功名富贵上立足,便占得的地位小了。天地间只有道最为宏大,以道来看天地,那么天地就小了;以天地来看万物,那么万物又小了。人在万物之中,仅占其一,却可以参赞天地、辅助化育,周全成就万物而不遗漏,这是因为知道道的缘故。功名富贵在道中只是一物,以一物容纳一器。唐尧虞舜的禅让如同三杯酒,商汤周武的征伐如同一局棋,它们的器量也谈不上有无,何况管仲的器量呢?假如不符合本性,那是他的根基;称霸而不符合王道,那是他的作用。那么管仲的器量小就可以知道了。器量小就容易自满,自满就会逼迫,逼迫就会僭越,犯上而无等级,推而广之会到什么地步呢?不节俭、不懂礼,都是从器量小产生的。孔子就旁人的发问,指出病痛,足以作为器量小的供状,但总之他的病根还不在此,终究难以对旁人言说。《说苑》把三归解释为台,有人又把三归解释为内嬖,说“娶三姓之女”,不知道哪个是对的。看下文塞门反坫,已经具备宫室的僭越,这里不应先以宫室来说。不如把三归解释为内嬖,又与下句相承。把三归解释为内嬖,把备官解释为外宠,总见臣妾之过盛。
孔子对鲁国太师谈论音乐,说:“音乐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时,和谐而兴起;接着演奏,纯净而和谐,清晰而分明,连绵而不绝,以此完成。”
馆师张宇侗曾经对我说:“‘乐其可知’这一章,说‘翕如’,下面具备元亨利贞四气的妙处,分明是天地的气象。大概音乐的道理具备于人心,人心即是天地的构造,所以乐音自然通于天地,不是有所安排布置而这样的。翕不是合,大概贞下起元,阳气开始振奋,而尚多翕聚之意,在时为春。接着就开始了亨通,盛夏长养,形形色色尽呈于两间而无所杂的,就是纯如。继此则为利,秋气开始肃杀,大小各正的,就是皦如。继此则为贞,玄冬用事,收藏复命,种来春发生之意,相禅而不穷的,就是绎如。四气运于天而岁功成,四气备于心而乐功成,是一样的。”他的说法很好。大概孔子从音乐中看出许大道理,所以用它来告诉太师,而说:“音乐是可以知道的。”如果仅就音响间按其节奏条理,那么太师本来就知道,难道要烦劳圣人演奏技艺吗?
仪地的封人请求见面,说:“君子到这里,我没有不得见的。”随从的人让他见了。出来后,封人说:“你们几位何必担心失去官位呢?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
孔子统摄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不被当时所用,却与诸弟子讲求遗经,以删定笔削诏示来世,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家喻而户晓,且行于万世之远,那么素王的任所以为大。这是天意。天不生仲尼,万世如聋瞶。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分明是仲尼一行教的小影。看封人是何等眼孔,邂逅一语,虽及门游、夏之徒亦赞叹不及,贤矣哉!按郑玄说:“文事奋木铎,武事奋金铎。”金铎惟行军司马执之,而木铎之用最广大,抵皆以振文教,在上则行而为政,在下则言而为教。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岂非言而为教者吗?
孔子评价《韶》乐:“尽美矣,又尽善也。”评价《武》乐:“尽美矣,未尽善也。”
古人作乐,皆本精神心术之藴写出,非徒袭取于声容之际者,所以闻乐知徳。故闻韶即知其重华恊帝之舜徳,闻武即知其执竞维烈之武徳,而功业之盛,有不待言者。古乐莫盛于韶武,其尽美则同,于此而更求其美之藴;其尽善则异,葢世运升降为之,而帝王之徳亦于此可想见矣。按《书》:唐虞之世,四方风动,六府三事孔修,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至于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其气象雍容广大,真如天地之无不覆载,其尽善处可以想见。《礼记》载大武之舞,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所谓总干山立,发扬蹈厉,夹振驷伐,盛威中国,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者,皆
形着于声容之间,则未尽善处亦自可想见。圣人借乐以微示二圣人之优劣如此,其寄慨者深乎!
译仪态表现在声音容貌之间,那么未尽善尽美的地方也就自然可以想象而知了。圣人借助音乐来微妙地显示两位圣人的优劣如此,其中寄托的感慨真是深远啊!
子曰:「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王迹既熄,圣人之教衰,居上者往往暴以临民,尽是苛急气象,由此纪纲风俗一齐俱瓌。行礼者纵恣以决防,居丧者忘哀以薄亲故。圣人合而言之,纔言居上,便无所不临,有寛道,若不寛,直不能容一物了,如居上何?纔言礼,便只是敬;纔言丧,便只是哀。三者正是循名责实学问。「觚不觚,觚哉觚哉!」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于虔反;知,去声】
未有择里而不于仁者,故曰:「里仁为美。」择之斯处之矣。乃人之于仁,不啻居之有里也。苟不能择而处之,宁知逊择里之下,又焉得为知?不知,所以不仁也。故人之于仁,处之非难,而择之难。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
真处仁者,处之以约而不滥,处之以乐而不淫,又不特处之已也,暂处之而安,久处之而化。处者境,而所处者心,约、乐两闗,固勘人之真实际也。仁者安仁,成徳之地也;知者利仁,进学之阶也。人未有仁而不本于知者,但自其利仁言谓之知,至以安仁言,则知不待言矣。仁不仁,只争些子,只一私念不化,遇事便打对不过,即能矜持于旦夕,而久之已不胜其败露矣。故圣人下一久字,要之矜持之时,已是一团私意也。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人人有好恶之性,而用之于人,或失其则矣,甚至好其所恶、恶其所好者有之,则以好恶出于我而不公乎人故也。夫好恶既出于我而不公乎人,则好以天下而不谓之能好,恶以天下而不谓之能恶,必也仁者乎!仁者无我,无我之好,取人之当好而止;无我之恶,取人之当恶而止。两人也,而并分其好恶可;一人也,而时转其好恶亦可。如鉴之空,如衡之平,此非有见于万物一体之原,而学以克己者,其孰能之?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如字】
初机人虽有为善去恶之念,不是觌体承当,恶根仍在,如爝火荧光,虽有微明,不禁魑魅出没。若一志仁时,发心既真,直从命脉处讨归宿,在此尽杜游移出入之路,更从何处容得恶念在?太阳一出,魑魅岂有昼啸之理?学者由志道以后,到志仁地步,有多少工夫?志仁则好仁恶不仁,于为仁之功,思过半矣。然又曰:「欲仁仁至。」何捷也!学者思之,志仁无恶,正是超凡入圣闗。过此闗,是圣人路上人,其进自不容己;若未过此闗时,如团沙为黍,捉影求形,总无是处,一切长养成就,只是恶胞胎结局。恶与过不同,无恶之后,方有改过工夫可做。然过亦从恶根来,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志仁以后,工夫愈细,即颜子不能不违仁于三月之后。此中罅隙不多些子,纔罅隙,便有贼子窥伺在。严乎!严乎!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恶去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平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七到反沛音贝】
求仁之功,直欲动念处勘理欲闗头。其为理与欲,又只就世縁渐染处勘。此闗头清楚,欲富贵、恶贫贱,是人心之危;而所欲有甚于富贵、所恶有甚于贫贱,是道心之微。于此而能决不处、不去之介,必以道衡之。不以道与富贵,不以道与贫贱,此非有见于精一执中之道者,不足以语斯,此所以为仁也。若所处者惟在乎富贵,所去者惟在乎贫贱,而唯所欲、所恶之为见,则去仁逺矣,又何以为君子?然则君子之于仁,唯有贫贱一途,是终身得力地。虽终食之顷,未始无去处交乗之隙。使终食而为贫贱之终食,则疏食饮水,乐也。极贫贱之途,虽造次,仁也;虽颠沛,仁也。苟舍此而欲处非道之富贵,有断断乎不可者。至此而君子所以炼此心之仁,更无躱闪,更无方便,所称「中心安仁,天下一人」,不虚矣。此章只是教人安贫贱而不易所守。于此不处,即于彼不去,必双提
译孔子说:“身居高位而不宽厚,施行礼仪而不恭敬,面对丧事而不悲哀,我还能拿什么来观察他呢?”
王道的踪迹已经消亡,圣人的教化衰微,身居高位的人往往用暴政来对待百姓,尽是苛刻急躁的气象,由此纲纪和风俗全都败坏。行礼的人放纵恣意以突破法度,居丧的人忘却悲哀以轻视亲人故旧。圣人将这三者合在一起说,才提到身居高位,便无所不临,有宽厚的道理,如果不宽厚,简直连一个事物都容纳不了,怎么能身居高位呢?才提到礼,便只是恭敬;才提到丧,便只是悲哀。这三者正是循名责实的学问。“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里仁第四
孔子说:“居住在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住处而不居于仁德之地,怎么能算是明智呢?”
没有选择住处而不选择仁德之地的,所以说:“居住在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了就居住在那里了。然而人对于仁德,不仅仅是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那样简单。如果不能选择并居住在那里,难道还知道逊于选择住处吗?又怎么能算是明智呢?不明智,所以不仁。因此人对于仁德,居住在那里并不难,而选择它却很难。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困约之中,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安乐之中。仁爱的人安于仁德,聪明的人利用仁德。”
真正处于仁德之中的人,处于困约而不泛滥,处于安乐而不淫逸,又不只是处于仁德而已,暂时处于其中就安适,长久处于其中就感化。处是境界,而所处于的是心,困约、安乐这两关,固然可以检验人的真实情况。仁者安于仁德,是成就德行的境地;智者利用仁德,是增进学问的阶梯。人没有不本于智而能仁的,但从他利用仁德来说称为智,至于说到安于仁德,那么智就不必再说了。仁与不仁,只相差一点点,只要有一丝私念没有化解,遇事便抵挡不住,即使能在早晚间勉强克制,但时间久了就忍不住败露了。所以圣人用一个“久”字,总之勉强克制的时候,已经是一团私意了。
孔子说:“只有仁爱的人能够正确地喜爱人,能够正确地厌恶人。”
人人都有好恶的本性,而用在人身上,有时会失去准则,甚至喜爱他所该厌恶的、厌恶他所该喜爱的情况也有,这是因为好恶出于自我而不公正于人。既然好恶出于自我而不公正于人,那么喜爱天下人而不称为能喜爱,厌恶天下人而不称为能厌恶,必定是仁者才行!仁者没有自我,没有自我的喜爱,只取人应当喜爱的为止;没有自我的厌恶,只取人应当厌恶为止。两个人,可以分别他们的好恶;一个人,也可以随时转变他好恶。像镜子那样空明,像秤那样平衡,这不是有见于万物一体的本源,并学习以克制自己的人,谁能做到呢?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德,就没有恶行了。”
初机的人虽然有为善去恶的念头,但不是彻底承当,恶根仍在,如同火把荧光,虽然有微弱的亮光,禁不住鬼魅出没。如果一旦立志于仁,发心既真,直接从命脉处寻找归宿,在这里完全杜绝游移出入的路,更从哪里容得下恶念?太阳一出,鬼魅哪有白天呼啸的道理?学者从立志于道以后,到立志于仁的地步,有多少工夫?立志于仁就喜爱仁厌恶不仁,在行仁的工夫上,思考就超过一半了。然而又说:“想要仁,仁就来了。”多么快捷啊!学者想想,立志于仁没有恶行,正是超凡入圣的关键。过了这个关键,是圣人路上的人,他的进步自然不容自己停止;如果没有过这个关键,如同把沙子团成黍米,捉影子求形体,总没有对的地方,一切长养成就,只是恶的胞胎结局。恶与过不同,没有恶之后,才有改过的工夫可做。然而过也从恶根来,君子而不仁的人有吗?立志于仁以后,工夫越细,即使颜回也不能不在三个月之后违背仁德。这里的缝隙不多,才有点缝隙,便有贼子窥伺。严厉啊!严厉啊!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的;不以其道得到它,就不接受。贫与贱,是人之所恶的;不以其道摆脱它,就不摆脱。君子离开仁德,怎么能成名?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仓促之间必定是这样,颠沛流离之间必定是这样。”
求仁的工夫,直欲在动念处勘验理欲的关键。其为理与欲,又只就世俗因缘渐染处勘验。这个关键清楚,欲富贵、恶贫贱,是人心之危;而所欲有甚于富贵、所恶有甚于贫贱,是道心之微。在这里能决断不接受、不摆脱的界限,必定以道衡量。不以道给予富贵,不以道给予贫贱,这不是有见于精一执中之道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这就是仁。如果所接受的只在乎富贵,所摆脱的只在乎贫贱,而只以所欲、所恶为见,那就离仁远了,又怎么能成为君子?然而君子对于仁,只有贫贱这一条路,是终身得力的地方。虽然一顿饭的顷刻,未始没有去处交乘的缝隙。如果一顿饭而为贫贱的一顿饭,那么粗茶淡饭,也是快乐的。极贫贱的路,即使仓促,也是仁;即使颠沛,也是仁。如果舍弃这个而想要接受非道的富贵,有断然不可的。至此而君子所以炼此心的仁,更无躲闪,更无方便,所称“中心安仁,天下一人”,不虚矣。这一章只是教人安于贫贱而不改变所守。在这里不接受,即在那里不摆脱,必定双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