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问第十四
危言易,孙言难。
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译说正直的话容易,说委婉的话难。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有徳之言,言其所当言;仁者之勇,为其所当为而已,未尝取必于言与勇也。取必于言,则言可饰也,能必有徳乎?取必于勇,则勇可矫也,能必存仁乎?多言贼徳,乱勇害仁,讵曰有无云哉?甚矣,言与勇之不足贵也,故君子务本。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
羿、奡不终,禹、稷王天下,自是宇宙大常。适特举例以见修、悖殊途,而天人之应终有不爽者。推斯志也,其行法俟命之心乎!故夫子于既出而称之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其人品之真、学术之正,于此独窥其深矣。然而夫子不答,适所言是实理、实事,即夫子亦更无发明处。圣人语、黙皆教也,必俟其既出而赞美之,以示法戒于天下后世也。学者诵羿、奡,禹、稷事,亦知有警策处,可以有志于道矣。颜子夭,盗跖寿,正自肉眼看来。孔、颜道在万世,安在无土不王?如田氏簒齐,六卿分晋,即身仅免于刑诛,后世有余戮焉。学者须髙视万古,始觑破。不然,白璧不可为,庸庸多后福,能不绌英雄汉子!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
判别易,清楚难。如子夏出见纷华靡丽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悦,便不清楚。以不仁求君子,只在一念之微,须君子自知自证始得,故曰:「有矣夫!」盖疑之也。若小人,直可决其不仁矣。吾于是而知仁体之微也,以君子存之而不足,以小人丧之而有余。学者惟日有孶孶而已。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故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学而不厌。」小人之不仁,可以观仁。门人曰:「盗必以夜乎?」曰:「然。」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亲不爱其子则已,爱之能勿劳乎?臣不忠于君则已,忠焉能勿诲乎?劳以为爱,诲以为忠,道若相成,而理有固然者,君子亦求尽乎忠爱之实而已。
子曰:「为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郑国一辞命,而人効其长,要于共济,宛然同寅协恭气象,其有造于郑多矣。当时秉国之成者,子产也。集众思,广众益,尤可以为相天下者法云。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王降而论伯,夫子随世以论品矣,非有功于世道者,不足称也。春秋之时,王室日微,而民生促矣。郑有子产,庶几以生民为念者,其犹存先王之遗爱乎?故曰「惠人也」。楚有子西,则与闻僣王猾夏之恶者,出于人理乎?彼哉彼哉,恶之也。若夫主春秋二百年来之运会,则管仲一人而已。仲之尊周室、攘夷狄,以其君伯天下,即桓公夺伯氏骈邑以与管仲,没齿无怨言,而知仲之功,真有以服天下后世之心也。仲真人杰也哉!以视子西,功罪不两立者也;以视子产,加人一等,瞠乎后矣。夫子此言,春秋人物之权衡乎!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易去声】
贫而无怨,非有真学术、大涵养不能,故曰难;富而无骄,则犹可矜持于意见之间者,故曰易。夫子盖就学问中勘难易,非就世情上较难易也。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夫子只就孟公绰权任使,而鲁政日闇矣。有人而不善用,与无人同,何以能国?滕、薛大夫,国小而政简,且坐踬焉,况鲁大夫乎?卫灵公无道,用仲叔圉、祝鮀、王孙贾,各当其才,则不丧。鲁不能用一公绰,然则鲁之不竞也,甚于卫矣。房管以将败,黄霸以丞相损功名。宋王安石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不足,卒以败宋。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译有德之人的言语,说的是应当说的话;仁者的勇敢,做的是应当做的事罢了,并不曾对言语和勇敢有所执取。如果执取言语,那么言语就可以修饰了,能一定是有德吗?如果执取勇敢,那么勇敢就可以矫饰了,能一定存有仁吗?多言会损害德行,混乱的勇敢会伤害仁德,难道还能说有没有(德行与仁)吗?言语和勇敢实在不值得珍视,所以君子致力于根本。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和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孔子不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崇尚德行啊!”
羿和奡不得善终,禹和稷称王天下,这是宇宙间的大常理。南宫适只是举例来说明修养与悖逆是两条不同的路,而天人的感应终究不会有差错。推究这种志向,大概是他践行法则、等待天命的心态吧!所以孔子在他出去后称赞他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崇尚德行啊!”他品格的真实、学术的正统,在这里独自窥见了其深远。然而孔子不回答,南宫适所说的是实理、实事,即使孔子也没有更多阐发的地方。圣人的言语和沉默都是教化,一定要等他出去后赞美他,以向天下后世展示法度与警戒。学者诵读羿、奡以及禹、稷的事迹,也知道有警示策励之处,可以立志于道了。颜回早逝,盗跖长寿,这正只是肉眼看到的表象。孔子和颜回的道统在万世,哪里会有没有土地不称王的道理?像田氏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即使自身仅仅免于刑罚诛杀,后世也有余下的杀戮。学者必须高瞻远瞩看遍万古,才能看透。不然的话,白璧不可强求,平庸之人多有后福,能不使英雄汉子感到屈辱吗!
孔子说:“君子而不仁的人或许有吧,没有小人而仁的【夫音扶】。”
判别容易,清楚难。比如子夏出去见到纷华靡丽而喜悦,回来听到夫子的道而喜悦,便不清楚。以不仁来求君子,只在一念之微,必须君子自己知道、自己证明才行,所以说:“或许有吧!”这是表示怀疑。如果是小人,可以直接断定他不仁了。我由此知道仁体的微妙,君子存有它尚且不足,小人丧失它却有余。学者只有每日勤勉不懈而已。孔子说:“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所以说:“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又说:“学习而不厌倦。”小人的不仁,可以观察仁。门人说:“盗贼一定在夜间行动吗?”孔子说:“是的。”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亲人不爱他的儿子就算了,爱他怎能不让他劳苦呢?臣子不忠于君主就算了,忠于他怎能不教诲他呢?以劳苦作为爱,以教诲作为忠,道理似乎相互成就,而情理本来如此,君子也只是追求尽到忠爱的实质罢了。
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禆谌起草初稿,世叔讨论修改,行人子羽修饰文字,东里子产润色定稿。”
郑国的一道辞令,而众人发挥各自的长处,关键在于共同成就,宛然呈现出同僚间恭敬协作的气象,这对郑国的贡献很多。当时主持国家政事的是子产。集中众人的智慧,扩大众人的益处,尤其可以作为治理天下者的法则。
有人问子产。孔子说:“是个宽厚的人。”问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才。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伯氏)吃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
周王衰微而议论诸侯,孔子随着时世来评论人品,没有对世道有功的人,不足以称赞。春秋时期,王室日益衰微,而民生紧迫。郑国有子产,大概是以百姓为念的人,他还存有先王的遗爱吧?所以说“是个宽厚的人”。楚国有子西,则参与了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恶行,这符合人理吗?“那个人啊!那个人啊!”是厌恶他。至于主宰春秋二百年来运势的,只有管仲一人。管仲尊崇周室、抵御夷狄,凭借他的君主称霸天下,即使桓公夺取伯氏骈邑给管仲,(伯氏)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而知道管仲的功劳,真有使天下后世心服的力量。管仲真是人杰啊!与子西相比,功罪不能并存;与子产相比,高出一等,让人望尘莫及。孔子这话,是春秋人物的权衡标准啊!
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易去声】。”
贫穷而没有怨恨,没有真学术、大涵养不能做到,所以说难;富有而不骄傲,还可以在意念间矜持,所以说易。孔子大概是从学问中考察难易,不是从世情上比较难易。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则有余,不可以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
孔子只是根据孟公绰的才能来权衡任用,而鲁国的政事日益昏暗了。有人而不善用,与没有人一样,怎么能治理国家?滕、薛的大夫,国家小而政事简单,尚且让他受挫,何况鲁国的大夫呢?卫灵公无道,任用仲叔圉、祝鮀、王孙贾,各尽其才,所以不丧失国家。鲁国不能用一个孟公绰,那么鲁国的不兴盛,比卫国更严重了。房琯因将败,黄霸因丞相而损害功名。宋王安石做翰林学士有余,担任辅弼之臣不足,最终导致宋朝败亡。
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清心寡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多才多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子路说:“现在的完人一定要这样吗?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难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生的诺言,也可以算是完人了。”
知去声】
世不乏材质之美者,苟不学,未闻道也。道即当人之体,是已。礼之为言,节也;乐之为言,和也。性之徳也,合外内之道也,不离气质,而实不倚于气质。礼乐合徳而气质融,若即此文彼,然则学以尽性之谓也。成人者,尽性践形,参天地而成位乎中是也。兼长非圣门之学也。如必欲合四者而后文之,则颜子之沉潜,先让卞庄矣;曽子之鲁,先让冉求矣,焉得闻道哉?子路有兼人之质,而失之不学,故夫子曰:「人道不必兼成也,求其所以自成而已。」若武仲诸人,而文之以礼乐,亦可以成人矣。盖知亷勇艺皆生质之美,而偏以才技,不化而为徳性之累,故必要于礼乐之文而后为成也。仅若武仲之知,非知也;公绰之亷,非仁也;卞庄之勇,非勇也;冉求之艺,非道也,乌乎成?今之成人者,苟其忠信之徳足以辨义利、决死生、贞久暂,则大本立,亦庶无忝于人道矣,而非吾之所谓成人也。彼其于礼乐之道,未有闻也。由亦要其至者而已。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此两者成人之别也。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文之以礼乐,当如是也。
译【知,去声】
世间不乏资质美好的人,如果不学习,就没有听说过大道。大道就是人自身的本体,就是这样。礼这个词,意思是节制;乐这个词,意思是和谐。这是人性的德性,是融合外在行为与内在心性的道理,它不脱离人的气质,但实际上并不偏倚于气质。礼乐与德性相合,气质便得以融合,如果这样,那么学习以穷尽本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成为完人,就是穷尽本性、践行形体,参赞天地化育而确立中正之位。兼修各种特长并不是圣门学问的宗旨。如果一定要凑齐这四种特长然后加以礼乐的修饰,那么颜回深沉潜默的品德,就要让位于卞庄的勇武了;曾子迟钝质朴的品德,就要让位于冉求的才艺了,这样怎么能听闻大道呢?子路有超过常人的资质,却因不学习而有所缺失,所以孔子说:“做人的道理不必样样都成就,只求能够自我成就罢了。”像武仲这些人,如果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成为完人了。因为知道廉洁、勇敢、才艺都是天生资质的美好之处,但如果偏重于才技,不转化为德性,就会成为德性的拖累,所以必须依靠礼乐的修饰才能成为完人。仅仅像武仲那样的智,不是真正的智;公绰那样的廉洁,不是真正的仁;卞庄那样的勇敢,不是真正的勇;冉求那样的才艺,不是真正的道,怎么能成为完人呢?现在的所谓完人,如果他们的忠信之德足以辨别义利、决断生死、坚守长久与短暂,那么根本的大道就确立了,也差不多不辱没做人的道理了,但这不是我所说的完人。他们对于礼乐的大道,还没有听闻过。子路也只是要求达到极致罢了。孔子说:“子路已经升堂了,但还没有入室。”这就是两种完人的区别。《诗经》说:“像切骨角那样切磋,像雕琢玉石那样打磨。庄重啊威严啊,显赫啊盛大啊。”用礼乐来修饰,应当像这样。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道不逺人,公叔文子能由之,公明贾能道之,可见百姓日用而不知,乃是精义妙道,特行不着、习不察耳。故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此亦斯民日用之理,而及其至,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故曰:「其然,岂其然乎?」审疑之也。在文子固然,而不自知其所以然,夫子就昏昏恁地中一提一醒,使人反身而自得之也。凡人何尝不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但有至不至耳。学者但察识扩而充之始得。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此章失案】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五伯莫盛于桓、文,皆假之也,而就事而论,正谲辨焉。桓、文之事,在征伐、会盟。会盟之大者,于齐则盟于首止,定太子以安王室;于晋则盟于践土,挟天子以令诸侯。并假尊王之义,而正谲分。征伐之大者,于齐则伐楚,责包茅之不贡;于晋则伐卫以致楚,而阴谋以取胜。并假攘夷之义,而正谲分。故夫子大阐其微云:「五伯事业,加无源之水,一发骤涸。独秦穆一誓,自根底流出,其规模当有天下。」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平声】不能死,又相【去声】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路责管仲不死,自是君子守身常法。如子贡便看得寛了,子路只断断责他不死,不落第二见,即死孔悝之兆也。仲从子纠出奔,未定君臣之分,于此一死,是匹失而殉义者,虽不可谓至忠,亦成就一是矣。但春秋时终不可以无管仲一人,仲固素有挟持,必欲以功名显于天下,故隠忍一死,卒行其志耳。当其与鲍叔共奉公子而出奔也,三人固已逆知襄公之必乱,而各居竒货待时而发,以匡内难,亦臣子同心许国之至谊也。小白先入,则仲固相桓;子纠先入,则叔亦相纠。管鲍素相知,才识相似,故两分所事。惟召忽最正,可为仲副。方发乱,三人奉两公子,如拯溺救焚,利于先入。先入定祸乱,则当有齐国矣,不必问孰为兄、孰为弟。桓公、子纠势不相容,而鲍叔三人可相为用。召忽一死,可尽周旋之义,可无憾于子纠矣。仲何为而复死哉?请囚而入,心在桓公,犹其在子纠也。鲍叔言于桓公以为相,二人匡齐之志始尽。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微似之,但三人皆非见得道理合当如此,不免有诡遇获禽之意。区区召忽,又不过匹夫之谅。总之,管仲之事,畧其心而取其功可也。夫子生于衰周,目击僣王猾夏之祸,而身不能用,一腔热血无处可洒,不觉追念管仲之功,至以为到今受赐,盖伤今之无仲也。自是痛痒相关,子路、子贡只从一身起见,故云。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按《谥法》「经天纬地曰文,勤学好问曰文」,舎是无考。文子荐贤一事,直是虚心无我,有古大臣之概,非不学无术者比矣,可以为文者,深嘉之也。臧文仲不荐栁下惠,愧易名矣。推贤让能,千载盛事,盖非虚心克己、以身殉国者不能也。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固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夫音扶,丧去声】
宾客,主邻国之聘问者。宗庙以治内,军旅以治外,文事武备皆得其人,国奚丧之有?主徳虽昏,而犹明于任人,得计安国家之要者,国之不亡,非幸也。愚观后世,若齐文宣帝荒淫狂背,甚于桀、纣,然能知
译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听说公叔文子不说话、不笑、不取财物,是真的吗?”公明贾回答说:“这是传话的人说错了。公叔文子到了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话;快乐的时候才笑,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笑;符合道义的时候才取,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取。”孔子说:“原来是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
大道并不远离人,公叔文子能够遵循它,公明贾能够阐明它,可见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这乃是精微的义理和奥妙的道理,只是行为中不显著、习惯中不察觉罢了。所以说:“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人很多。”到了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快乐的时候才笑,符合道义的时候才取,这也是百姓日常使用的道理,但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能。所以说:“原来是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是审慎怀疑的语气。在公叔文子那里固然如此,但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孔子就在人们昏昏然的状态中提点唤醒,使人反省自身而自然领悟。普通人何尝不是到了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快乐的时候才笑、符合道义的时候才取?只是有达到极致与否的区别罢了。求学的人只有察识并扩充这些道理,才能有所得。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在鲁国立后代,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
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兴盛的了,他们都借助尊王的名义,但就事情而论,正派与诡诈便区分开了。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在于征伐和会盟。会盟中最大的,在齐国是首止之盟,安定太子以安抚王室;在晋国是践土之盟,挟持天子以命令诸侯。都借助尊王的义理,而正派与诡诈便区分开了。征伐中最大的,在齐国是讨伐楚国,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在晋国是讨伐卫国以招致楚国,而用阴谋取胜。都借助攘除夷狄的义理,而正派与诡诈便区分开了。所以孔子大大阐发其中的细微差别说:“五霸的事业,如同没有源头的水,一发出来就迅速干涸。只有秦穆公的一誓,从根本流出,其规模应当拥有天下。”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可以说他不仁吗?”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不能殉死,又辅佐了仇敌。”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左开了!哪里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沟渠中自杀而无人知道呢?”
子路责备管仲不殉死,这是君子守身的常法。像子贡便看得宽泛了,子路只是坚决责备他不殉死,不落入第二层见解,这就是后来死守孔悝的征兆。管仲跟随子纠出奔,君臣的名分尚未确定,在此时一死,是匹夫失节而殉义,虽然不能说是极致的忠,也算成就了一种节义。但春秋时期终究不能没有管仲这个人,管仲本来就有所抱负,一定要以功名显扬于天下,所以隐忍不死,最终实现了他的志向。当他和鲍叔牙一起侍奉公子出奔时,三人本来就已经预知襄公必定作乱,而各自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发作,以匡正内乱,这也是臣子同心报国的至义。小白先进入齐国,那么管仲就辅佐桓公;子纠先进入齐国,那么鲍叔牙就辅佐子纠。管仲和鲍叔牙向来相知,才识相似,所以各自分任所事。只有召忽最正派,可以做管仲的副手。刚发生动乱时,三人侍奉两位公子,如同救溺救火,利于先进入。先进入平定祸乱,就应当拥有齐国了,不必问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桓公和子纠势不两立,而鲍叔牙等三人可以互相任用。召忽一死,可以尽到周旋的情义,对子纠没有遗憾了。管仲为什么还要再死呢?请求囚禁而入,心在桓公,就像在子纠一样。鲍叔牙向桓公推荐管仲为相,两人匡正齐国的志向才完全实现。孔子说:“殷商有三仁。”这三个人有点像,但三人都不是看到道理应当如此,不免有投机取巧猎获禽兽的意思。小小的召忽,也不过是匹夫的小信。总之,管仲的事情,忽略他的用心而取他的功绩是可以的。孔子生于衰微的周朝,亲眼目睹僭越称王、扰乱华夏的祸患,而自己不能有所作为,一腔热血无处挥洒,不觉追念管仲的功绩,以至于认为百姓至今受赐,大概是哀伤当今没有管仲这样的人。从此痛痒相关,子路、子贡只从个人角度出发,所以这样说。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公叔文子一起升任为大夫。孔子听说后,说:“可以谥为‘文’了。”
按照《谥法》,“经天纬地曰文,勤学好问曰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考证。公叔文子推荐贤才这一件事,简直是虚心无我,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不是不学无术的人能比的,可以谥为“文”,是深深嘉许他。臧文仲不推荐柳下惠,愧对改换谥号了。推举贤才、让出能力,是千年的盛事,大概不是虚心克己、以身殉国的人不能做到的。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不灭亡?”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怎么会灭亡?”
宾客,是主持邻国聘问的人。宗庙用来治理内部,军队用来治理外部,文事武备都得到合适的人,国家怎么会灭亡?君主德行虽然昏庸,但还明白用人,得到安定国家的要害,国家不灭亡,不是侥幸。我观察后世,像齐文宣帝荒淫狂悖,比桀、纣还严重,但能知
杨愔之贤,委以国事,卒保首领;宋南渡诸君,颇无失徳只因奸臣柄国以亡。故曰:二老归而周炽,三仁去而殷墟,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
译杨愔贤能,被托付以国家大事,最终保全了性命;宋朝南渡后的各位君主,并没有多少失德之处,只是因奸臣把持朝政而导致灭亡。所以说:两位老臣归顺,周朝便兴盛;三位仁人离去,殷商便沦为废墟;伍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在世,越国便称霸。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其言不怍,精神一并外泄,安能有为?士君子躬行实难,惟凝聚之极,方有全力可以胜天下之重而不靡,可以至天下之逺而不仆。只其言之不怍,定可以卜其难为矣,奚必计及言之不可复哉?故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也。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其言不怍,无所耻也。逊国时,金川失守,杨士竒胡俨、解缙、金幼孜、黄淮、周是修会于吴溥邸中,约同死节。诸臣皆慷慨激发,独是修无言泣下。已而溥问其子与弼曰:「诸叔何如?」与弼时方七岁,对曰:「独周叔死耳。」羞恶之心,正在此处用。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音扶同前朝音潮】
请讨陈恒,自是宇宙大义,非专为三家发。当时周政不纲,失礼乐征伐之柄,孔子举而归之鲁,亦《春秋》意也。公曰:「告夫三子。」而三子不可,则鲁为齐续矣。故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夫子既私言之以自伤其志,而又诵言之三家以寒乱臣贼子之胆,则所以扶天理、植人心,而挽回春秋世道而不坠者,意独至矣。愚按:使夫子之言得行,则将义足以克齐,取罪人而归法于天王。天王一举而号令诸侯,由是天子得以收诸侯之权,诸侯得以收大夫之权,大夫得以收陪臣之权,政教号令复出于一,而文武之道复兴于世矣。当是时,周仅得中主,上命鲁为方伯,用孔子以周、召之任,必将发明二帝三王之道,以致主于尧、舜,所为三年之成、必世之仁,直于吾夫子亲见之矣。惜乎哀公之不足有为也!问:「《左传》告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齐强鲁弱久矣,子言伐之,何也?』孔子曰:『民之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而程子以为非孔子之言,如此则以力不以义矣,然否?」曰:「谓圣人此举以义不以力则可,谓义必废力则不可。圣人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非徒虚张名义而不切当日之情事者,况以破强弱之惑乎?斯实语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勿欺者,本吾所学之不欺者,而持以事君,则仕不欺君是也。忠也,而犯之,所以致吾忠也。前章曰:「忠焉,能勿诲乎?」犯而欺焉有矣,未有忠而勿诲者也。故曰:勿欺也,而犯之。饶双峯曰:「今人自家好色好货,却諌其君勿好色好货,皆是欺君。」愚谓理固微,然若因自己好色好货,便坐视君之好色好货而不諌,岂人臣之谊哉?孟子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苟其由衷之性,则虽不能正己正物,亦卓然社稷臣矣。但夫子告子路,必要其至者。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君子就其上而达焉,则天理是也;小人就其下而达焉,则人欲是也。上下之分,只在一念之微,而达之机自不能已,此君子小人之品所以分也。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去声】
古今之学一也,而学之用情则异。为己者,学以成己也。学之道,本如是也。若不求在己,而或以利,或以名,但从毁誉得丧起念,是为人也,学斯伪矣。为己、为人之微判,古今学术之辨,其成就不啻天壤,学者慎之。格此一关,则后儒逗漏尽多,凡只不甚狼狈便过去。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使皆去声】
欲寡过未能,此圣学真血脉,日进无疆之道,庶其在于此。子曰:「不善不能改。」又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是也。伯玉之贤,夫子相许有素,至此更从使者发其一生精神,有独契其好学之心者,故及其既出而赞叹如此,其开示学者之心亦至矣。近世如邓文洁公,晚年学问有得,其兄问之曰:「弟近日只查已过。」病革,谓子弟曰:「
译孔子说:“一个人说话不惭愧,那么他做起来就困难了。”
说话不惭愧,精神便一并向外泄露,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士人君子亲身践行本来就很艰难,只有凝聚到极致,才有全部的力量可以承担天下的重任而不疲乏,可以到达天下的远方而不跌倒。只要他说话不惭愧,就一定可以推断他做事困难,哪里一定要考虑到他的话无法兑现呢?所以君子以说话超过行动为耻。孔子说:“古代人不轻易说话,是因为以自己做不到为耻。”说话不惭愧,就是没有羞耻心。建文朝时,金川门失守,杨士奇、胡俨、解缙、金幼孜、黄淮、周是修在吴溥的府邸聚会,约定一同死节。各位大臣都慷慨激昂,只有周是修不说话,只是流泪。后来吴溥问他的儿子吴与弼说:“各位叔叔怎么样?”吴与弼当时才七岁,回答说:“只有周叔会死。”羞恶之心,正是在这里体现。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三位大夫。”孔子说:“因为我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哀公说:“去告诉三位大夫。”孔子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
请求讨伐陈恒,自然是宇宙间的大义,并非专门为鲁国三家大夫而发。当时周朝政治纲纪废弛,失去了礼乐征伐的权柄,孔子将其举荐归之于鲁国,这也是《春秋》的微言大义。哀公说:“去告诉三位大夫。”而三位大夫不同意,那么鲁国就沦为齐国的附庸了。所以说:“因为我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孔子既私下说话以自伤其志,又公开对三家说话以震慑乱臣贼子的胆量,那么他用来扶持天理、树立人心,从而挽回春秋时代道德沦丧的局面,其用心真是到了极致。我按:假如孔子的话得以实行,那么正义足以战胜齐国,抓获罪人并将他交给周天子审判。周天子一举而号令诸侯,由此天子得以收回诸侯的权力,诸侯得以收回大夫的权力,大夫得以收回家臣的权力,政教号令重新统一,文武之道复兴于世了。在那时,周朝仅得到中等君主,任命鲁国为方伯,任用孔子承担周公、召公的职责,必将阐发二帝三王的道,以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所谓的三年有成、必世之仁,简直就在我们夫子亲眼所见之中了。可惜哀公不足以有所作为啊!问:“《左传》记载孔子告诉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讨伐他。’哀公说:‘齐国强鲁国弱很久了,您说讨伐他,为什么呢?’孔子说:‘齐国百姓支持陈恒的只有一半,凭借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兵力,可以战胜。’而程子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话,这样就是以力不以义了,是这样吗?”回答说:“说圣人此举以义不以力是可以的,说义必然废弃力则不可以。圣人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不是仅仅虚张名义而不切合当时实际情况的人,何况是为了破除强弱之惑呢?这确实是实话。”
子路问如何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不要欺骗,是秉持自己所学的不欺之道来侍奉君主,那么出仕不欺骗君主就是忠。犯颜直谏,是为了尽我的忠。前一章说:“尽忠了,能不教诲吗?”犯颜直谏而欺骗君主的情况是有的,但尽忠而不教诲的情况是没有的。所以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饶双峰说:“现在的人自己好色好货,却劝谏君主不要好色好货,这都是欺骗君主。”我认为道理固然微妙,但如果因为自己好色好货,就坐视君主好色好货而不劝谏,难道是人臣的道义吗?孟子说:“畜君有什么过错?畜君,就是爱戴君主。”如果出于由衷的本性,那么即使不能正己正物,也是卓然的社稷之臣。但孔子告诉子路,一定要他做到极致。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君子就其上面而通达,那就是天理;小人就其下面而通达,那就是人欲。上下的分别,只在一念之间,而通达的机括自然不能停止,这就是君子小人的品级之所以区分的原因。
孔子说:“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自己,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别人。”
古今的学问是一样的,但学习的用意不同。为了自己,是学习以成就自己。学问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求在自己身上落实,而是为了利,或者为了名,只是从毁誉得失中起念头,这就是为了别人,学问就虚伪了。为己、为人的细微差别,是古今学术的辨别,其成就相差天壤,求学的人要慎重。跨过这一关,那么后世儒者的疏漏就很多,凡是只是不太狼狈就过去了。
蘧伯玉派使者去见孔子,孔子让使者坐下并问他,说:“您的主人做什么呢?”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要减少过错但没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
想要减少过错但没能做到,这是圣学的真血脉,日进无疆的道路,大概就在于此。孔子说:“不善不能改。”又说:“五十岁学习《易经》,可以没有大过错了。”就是这个意思。蘧伯玉的贤德,孔子一向赞许,到这里更从使者口中发出他一生的精神,有独契其好学之心的人,所以等他出去后赞叹如此,他开示求学者的用心也到了极致。近世如邓文洁公,晚年学问有得,他的哥哥问他:“弟弟近日只是检查自己的过错。”病重时,对子弟说:
万事万念皆善,都不筭,只一事一念不善,便筭。」问欲寡过如何未能,曰:「圣贤看得自己通身都是病,直是千疮百孔,须实实用功方得。我辈几时得到与天为一处?虽然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谁肯认自家不是处?即驾言改过,亦援引圣不自圣之意,作一段好话柄耳。勘至此,直发一笑。
译万事万念都是善的,都不算数,只要有一件事、一个念头不善,便算数。」问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该怎么办,回答说:「圣贤看待自己,通身都是毛病,简直是千疮百孔,必须实实在在地用功才行。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与天合一的境界?虽然天地广大,人还是会有遗憾。」谁肯承认自己的不对之处呢?即使声称要改过,也是援引圣人不自认为圣人的意思,当作一段好话的借口罢了。看到这种情形,真让人忍不住发笑。
曽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心之官则思,此人心无息之体也。人心无不思,而妙于无思,思得其职也,故谓之思不出其位。位者,人心之本体,天理是也。君子心有常运,随其日用动静,莫非天理之本然,欲指其纎毫渗溢而不可得也。此即艮卦象辞之意,圣门思诚之学,固所雅言,故曽子发明简要之旨以示训,非必得之易象也。按《易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体艮止之义,有如此者。而卦辞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盖言止也。思不出位,宇宙皆吾分内。问:「人有出位之思否?」曰:「孟子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出位非思也,念也。烱然有觉者,思之体;倐然无根者,念之动。」非礼勿视聴言动,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君子思不出其位也。程子曰:「心要在腔子里。」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去声】
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则行可过也,言不可过也。言过于行,可耻孰甚焉,此君子所以不言而躬行也。不必说十分话,只做九分为过,只占先一步,正是过处。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知去声】
君子之道者三,即君子所以成徳也。成徳之要,曰知、仁、勇,而君子之道筦于此矣。不忧之仁,仁之至也;不惑之知,知之至也;不惧之勇,勇之至也。于不忧、不惑、不惧中,见君子之心粹然天理,渣滓尽浑化,非上达天徳者不足以语此。故夫子歉然曰:「我无能焉。」盖实体诸已,而其心容有不敢自信者,非特谦辞也,此学而不厌之心也。而子贡曰:「夫子自道也。」言仁、知、勇之道,正非夫子不能全,此言乃所以自道其实也。猥云无能,圣不自圣云耳。若子贡,亦知足以知圣人矣。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夫音扶】
方人,非圣人之所暇也,乌得为贤?方人为贤,正欲其反观自镜,深自引愧,以为进徳之地云耳。故曰:「夫我则不暇。」仍就方人之见而提醒之,深于教矣。子贡方人,须从师弟分上一勘,贤不贤始得。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圣人毎从人不知处割俗学之肺肠,使之反而从事于为已,非以所能邀知遇也。圣人雅言之,其旨切矣。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亿逆非觉也,故不亿逆而先觉者为贤。先觉者卓立于物情之表,而随感随照也。圣贤心体至诚,未尝以诈与不信待人,但物来坐照,自无遁情耳。问:「不亿逆矣,容有不先觉者否?」曰:「先觉非用察识之谓也,只良知不蔽而已。如子产受欺于校人,舜受欺于象,正不失为先觉者。」「如觉人诈,觉人不信,正是亿逆处,先觉者有觉而不用者也。」周子曰:「明不至则疑生,以疑为明,何啻千里?」此亿逆之说也。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与平声】
既不敢为佞,又疾固。必也圣乎!清、任、和,其有病诸?枉道求合,君子耻之。此在贤者有所不为,而况圣人乎?惟圣人体道任重,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未尝有一定之权,何固之有?固者,我见也;圣人无我,何固之有?「乐行忧违,确乎其不可拔」,非固乎?曰:从一身起念,则遯世为贞;从天下起念,则周流非佞。并行而不悖者。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徳也【此章失案】
或曰:「以徳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徳?以直报怨,以徳报徳。」
以直报怨,以徳报徳,自是称物平施,天理人情之至。直则忘怨不较,不枉道以伸情,亦不匿情以市徳;徳则无徳不报,于天理之中,伸人情之至。两者皆物来顺应之常,而不萌一毫私意于其间,所以为圣人之道也。推此意便须知明处当,万物各得其所。或曰:「以徳报怨,亦谓小怨之可捐者,非父兄之雠之谓,然不直亦甚矣。故圣人因之以告或人,而至理亦不外是。」子曰:「莫我知
译曾子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本分。”
心的功能是思考,这是人心永不停息的本体。人心没有不思考的时候,而精妙之处在于无思无虑,思考得其职分,所以称为思考不超出本分。本分,是人心的本体,也就是天理。君子的心有恒常的运行,随着日常生活的动静,没有不是天理的本然,想要指出其中丝毫的渗漏溢出都是不可能的。这就是艮卦象辞的意思,圣人门下关于思诚的学问,本来就有雅正的言论,所以曾子阐发简要的宗旨来作为训诫,并非一定要从《易经》的卦象中获得。查《易象》说:“两山重叠为艮,君子因此思考不超出本分。”体现艮卦止的含义,就有这样的道理。而卦辞说:“艮止于背,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走在庭院里,看不见别人。”大概说的是止的含义。思考不超出本分,宇宙万物都在我的本分之内。问:“人有超出本分的思考吗?”回答说:“孟子说:‘思考就能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超出本分不是思考,而是念头。明亮而有知觉的,是思考的本体;忽然没有根基的,是念头的发动。”不符合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做,居家恭敬,办事严肃,对人忠诚,这就是君子思考不超出本分。程子说:“心要安放在胸腔里。”
孔子说:“君子以说话超过行动为耻。”
君子先实行所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那么行动可以超过言语,言语不可以超过行动。言语超过行动,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少说话而亲身实践的原因。不必说十分的话,只做九分就超过了,只占先一步,正是超过的地方。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是老师在说自己啊。”
君子之道有三,就是君子成就德行的关键。成就德行的关键,在于智、仁、勇,而君子之道就在于此了。不忧愁的仁,是仁的极致;不迷惑的智,是智的极致;不畏惧的勇,是勇的极致。在不忧愁、不迷惑、不畏惧之中,看到君子的心纯粹是天理,渣滓完全浑化,不是上达天德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所以孔子谦虚地说:“我都没有做到。”大概是因为切实地体认在自己身上,而他的心中容或有不敢自信的地方,不仅仅是谦辞,这是学而不厌的心。而子贡说:“这是老师在说自己。”意思是仁、智、勇之道,正不是老师不能全部具备,这话是用来陈述老师的实际情况的。随意说无能,圣人不自认为圣明罢了。至于子贡,也是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了。
子贡议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就算贤德了吗?我则没有空闲。”
议论别人,不是圣人有空闲做的事,怎么能算贤德?把议论别人当作贤德,正是要他反观自省,深深自责引愧,作为增进德行的地步罢了。所以说:“我则没有空闲。”仍然就议论别人的见解而提醒他,教育得很深刻。子贡议论别人,必须从师生名分上考察,贤与不贤才能确定。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没有能力。”
圣人常常从别人不了解的地方割除俗学的肺肠,使他们反过来致力于修身,不是用能力来邀求知遇。圣人雅正的言论,其旨意深切啊。
孔子说:“不预先猜测别人的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的不诚信,然而能预先察觉的,这才是贤德的人啊!”
推测和猜测不是察觉,所以不推测不猜测却能预先察觉的人是贤德。预先察觉的人卓立于事物情理之外,随着感应而随时照察。圣贤的心体至诚,未曾以欺诈和不诚信待人,但事物来了自然照察,自然没有隐藏的情态。问:“不推测不猜测了,容或有不能预先察觉的吗?”回答说:“预先察觉不是说用察识,只是良知不被遮蔽罢了。比如子产被校人欺骗,舜被象欺骗,正不失去预先察觉者的身份。”“如果察觉别人欺诈,察觉别人不诚信,正是推测猜测的地方,预先察觉者有察觉而不使用罢了。”周子说:“明察不到极致就会产生怀疑,把怀疑当作明察,相差何止千里?”这就是推测猜测的说法。
微生亩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莫非是为了卖弄口才吗?”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固执的人。”
既不敢卖弄口才,又痛恨固执。一定是圣人吧!清高、放任、和同,难道没有弊病吗?违背正道以求合群,君子以此为耻。这在贤者有所不为,何况圣人呢?只有圣人体现道义责任重大,时机适宜就行动,时机停止就停止,未曾有一定的权变,有什么固执的呢?固执,是我的成见;圣人无我,有什么固执呢?“乐于行道,忧于违背,坚定不可动摇”,不是固执吗?回答说:从一身起念,那么隐退避世就是正;从天下起念,那么周游列国就不是卖弄。并行而不违背。
孔子说:“骏马不称道它的力气,称道它的德行。”
有人说:“用恩德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用什么回报恩德?用公正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
用公正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自然是衡量事物公平施予,天理人情之极致。公正则忘记怨恨不计较,不违背正道以伸张私情,也不隐藏私情以买好恩德;恩德则没有恩德不回报,在天理之中,伸张人情之极致。两者都是事物来了顺应常理,而不萌发丝毫私意于其中,所以是圣人之道。推究这个意思便须知明处得当,万物各得其所。有人说:“用恩德回报怨恨,也是说小怨恨可以捐弃,不是说父兄的仇敌,然而不公正也太过分了。所以圣人借此告诉那人,而至理也不外是这个。”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夫音扶】
圣人未尝有求知之心,莫知之叹,正自言平生所学无可见知耳。此子贡所以有何为之问也。谓夫子之道必有其可知者在乎?不知圣心原不从知不知起念,上下天人坦然顺应之而不拂,何怨尤之有?不怨不尤,此心正有用在,圣人一生精神合并不厌之学也。学而云下者,逊生安而起功于困勉,讳性天而择术于射御,执心弥下而造道弥真,自能寻向上去,日就月将,即所学达之矣。此其闇然为己之学,真有不愧屋漏而上通于帝命者。知我者其天乎!非意之也,即心即天,即独知即天知,以见人之终不我知也。此圣人所以为圣人也。莫知而后见圣人之心真,则世人之急急于邀知者,吾不知其于知何如之病也。圣人亦乐乎人之我知也哉?老子曰:「知希我贵」,则有逃知之心矣。圣人真是无可知处。「知我其天」,道其实也。圣人将上一乘工夫让人做,只做中人以下学问,故曰下学。如发愤忘食,直是钝根,如此其进自不能已,所谓上达也。达者,足此通彼之谓,自卑而髙,积小而大也。圣学不喜道顿,下学之学正学,不得道顿,随学随达,机非二致,自下而上,功由积累,至于达天知化,则有莫知其所以然者,非纔学便达天徳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一时之学达也;志学而从心所欲不踰矩,终身之学达也。学人事而达天理,训上下亦通,但未见圣学吃紧精神。如子臣弟友间是学,未能处是下学。圣人言未能,何有不一而足为是难?若刻厉恁地埋头去。学只是遏人欲,存天理。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朝音潮,与平声】
命我之命也,命自我立,兴废之机,我制之矣。公伯寮其如命何?言非寮之力所与也。君子惟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废行而曰将,圣人不以一成之见胶未定之天,亦不以因应之心晦前定之理,有如此者。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辟去声】
贤者辟世,处乱世而长徃,鸿飞冥冥,此其最髙云。其次则辟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犹然局蹐于世网之中。其次辟色,机斯着矣。其次辟言,机斯晚矣。论洁身之义,则三者递而上之,不若辟世之为髙。而君子所遇不同,容或有待时而后决者,以言乎洁身之义则一也。而下章复继之曰:「作者七人矣。」以见天地闭,贤人隠,深足为世道之痛也。七人无所指,当时若沮溺丈人、晨门、荷蒉、太师摰诸人之流,皆从事于辟世。云云者,视圣人无可无不可,若失之固,而洁身辟乱,以待天下之清,亦不诡出处之正者,其清风髙节、明哲保身之谊,千载而下不可多得。夫子曰:「作者七人矣。」推尊之意亦独至矣。春秋自逸民诸人外,其藏名逺举,若丈人、长沮、桀溺、楚狂、晨门、荷蒉、微生亩,得七人焉。或问:「辟世则果矣,辟地、辟色、辟言犹近圣人栖栖否?」曰:「论隠之义,毕竟以早见逺举为髙,易所讥尾遯也。今但见圣人周流辙环,便忘却无道则隠一段公案,出处之道几不明于后世矣。」章文懿公曰:「康斋出处第一着,白沙第二着,一峯第三着,如我辈又是第四五着了。」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平声】
知其不可,旁观者自明。圣人身寄世道,若当局而迷者,直是不忍分明。一如子视父母病,虽不可救,无不下药之理;虽既死,而犹望复生焉。圣人直看得世道尚有可为而为之,非漫为是无益之行也。其如终不可为何哉?晨门本讥圣人不知时,而故以为知之者,正欲醒之也,可为婉而讽矣。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译孔子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他人,从日常事物中努力学习而通达高深的道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圣人从未有过渴望被人知晓的念头,也没有无人理解的叹息,只是说自己平生所学没有可以被人看见和知晓的罢了。这正是子贡之所以问“夫子之道必有其可知者在乎”的原因。难道夫子的道一定有可以被知晓的地方吗?不知道圣人的心原本不是从“知”与“不知”的念头出发,而是对上下天人坦然顺应而不违背,哪里会有怨恨和责怪呢?不怨不怪,这颗心正有用处,是圣人一生精神专注、不懈怠的学问。所说的“下学”,是指从安于本性生活开始,在困顿中勉力用功,回避谈论天赋本性而选择射御等技艺,心境越是谦下,所造化的道就越真实,自然能寻着方向向上,日积月累,就能通达所学。这是暗中为了完善自我而做的学问,真正无愧于独处时的慎独,从而向上通达于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这不是凭空臆想,心即是天,独自知晓即是天知晓,以此表明世人终究不了解我。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无人知晓之后,才能显现圣人内心的真诚,那么世人急切地追求被人知晓,我不知道这种对“知”的执着是怎样的弊病。圣人难道也乐于被人知晓吗?老子说:“了解我的人少,所以我珍贵”,这就有了逃避被人知晓的心思。圣人真是没有可以被知晓的地方。“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这是道的实情。圣人将上乘的功夫让给别人去做,只对中下等人做学问,所以说“下学”。比如发愤忘食,确实是钝根之人,如此进步自然不能停止,这就是所谓的“上达”。“达”的意思是由此通彼,从低到高,由小到大。圣人的学问不喜欢说顿悟,下学的学问正是正途,不追求顿悟,随着学习随着通达,机理并非两种,自下而上,功夫靠积累,至于通达天命、知晓造化,就有不知道其所以然的境界,并不是刚学习就通达天德。发愤忘食,快乐得忘记忧愁,是一时的学习通达;立志学习而从心所欲不越出规矩,是终身的学习通达。学习人事而通达天理,上下训释也通,但未见圣学吃紧的精神。比如在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间是学习,未能做到的地方是下学。圣人说未能做到,哪有不一而足就是难的呢?如果苛刻严厉地埋头去做。学习只是遏制人欲,存养天理。
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夫子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能把他杀了陈尸于市朝。”孔子说:“道将要实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命是我自己的命,命由我自己确立,兴废的契机,由我掌控。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意思是说这不是公伯寮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君子只遵循法则行事以等待天命罢了,废弃或实行而说“将要”,圣人不以一成不变的见解固守未定的天命,也不以因应的心态遮蔽预先确定的道理,有这样的人。
孔子说:“贤人逃避乱世,次一等的逃避险地,再次一等的逃避脸色,再次一等的逃避言语。”孔子说:“实行这些做法的有七个人了。”
贤人逃避乱世,身处乱世而长久离去,像鸿雁飞入幽暗深处,这是最高的境界。次一等的逃避险地,不进入危亡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仍然拘束在世间的罗网之中。再次一等的逃避脸色,时机已经显露了。再次一等的逃避言语,时机已经很晚了。论及洁身自好的意义,那么后三者依次不如逃避乱世那样高。而君子所遇到的情况不同,或许有等待时机然后决定的,就洁身自好的意义而言则是一样的。而下一章接着说:“实行这些做法的有七个人了。”以此表明天地闭塞,贤人隐居,深深足以成为世道的痛惜。七个人没有特指,当时像沮溺丈人、晨门、荷蒉、太师摰等人,都从事于逃避乱世。种种说法,看待圣人无可无不可,如果显得固执,而洁身避乱,等待天下清明,也不违背出处的大义,这种清风高节、明哲保身的道义,千载之下不可多得。夫子说:“实行这些做法的有七个人了。”推崇尊重的意思也极其深切。春秋时期除了逸民等人外,那些藏名远举的,像丈人、长沮、桀溺、楚狂、晨门、荷蒉、微生亩,共七人。有人问:“逃避乱世就果断了,逃避险地、脸色、言语还接近圣人奔波劳碌的样子吗?”回答说:“论隐居的道义,毕竟以早见远举为高,这是《易经》所讥讽的尾随退隐。现在只看见圣人周游列国,就忘记了无道则隐居这一桩公案,出处的道理几乎在后世不明朗了。”章文懿公说:“康斋的出处是第一着,白沙是第二着,一峯是第三着,像我辈又是第四五着了。”
子路在石门住宿,守门的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是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吗?”
知道不可为,旁观者自然明白。圣人身处世道之中,像当局者迷一样,直接是不忍心分明。就像子女看父母生病,虽然不可救药,没有不下药的理;虽然已经死了,还希望复活。圣人直接看得世道尚有可为而去做,不是漫无目的地做无益的事。那最终不可为又怎么办呢?晨门本来讥讽圣人不知时务,却故意说他是知道的,正是要唤醒他,可以说是委婉地讽刺了。
孔子在卫国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孔子的门,说:“有心啊,击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说:“鄙陋啊,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那就算了吧。水深就穿着衣服蹚过去,水浅就提起衣服蹚过去。”孔子说:“果决啊,没有什么可难为的了。”
有心之叹,真知夫子心事矣。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言此心固而不化也。既已莫已知矣,亦可以已矣。深则厉,浅则掲,与时卷舒,不亦善乎?荷蒉方自视甚圆,而不知圣人视荷蒉甚果也。故曰:「果哉!」断壊他忘世之见,正为硁硁解嘲也。浅深制宜,他看恰好在,只了得自己出处一节,犹不难。圣人直为其难耳,圣人之难,以世为一身,而拯溺亨屯者是。深则厉,浅则揭,自是圣人家法。但荷蒉看得固,圣人看得圆,此圣贤之别也。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聴于冡宰三年。」
父母之丧,达乎天子。上古圣人以孝治天下也。天子有天下之责,故制为冡宰聴政之礼,使孝子之情伸于上,而天下晏然。观古人皆然,则知此礼为万世不易之经矣。后世丧礼隳壊,襄公以墨衰临戎,则在天子可知,故圣人垂训以示天下万世云。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好、易皆去声】
民之难使也久矣,威刦之而愈叛,法笼之而不畏。心存则百体顺令,心放则百体皆乖。君子之于民也,亦犹是也。上好礼,宅心于齐庄中正之体,而出身加民,无非是物,故可以摄天下之精神而通为一体,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故民易使也,盖言顺也。上好礼,只是无不敬,敬则有以消天下狡慢之情而归于顺,故易使。礼主于教,而黙寓于刑政之中者也。上好礼,《能以礼让为国》是也。以礼导民,则民皆式于规矩,而作其忠敬之心,故易使,亦「莫敢不敬」之意。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言君子便须参天地、赞化育,然其道则求诸己者。己非人与百姓对待之已修已亦不为安人、安百姓起念,只求得一已。而己传曰:「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敬者,圣学终始之要,修己之心法也。敬修之道,在肃然收敛此心而主于一,不显亦临,无斁亦保,湛然无复非几之扰。至于反身而诚,则已得其已矣。已得其已则静虚动直,天地万物咸归在宥,无所以及人而人自安,即以修之者安之也,故曰修己以安人;无所以及百姓而百姓自安,即以修之者尽安之也,故曰修己以安百姓。安人、安百姓,在修已中实有是事,非意之也。语君子至此,则存神过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虽尧舜犹病之矣。尧舜之学只是一敬,然修无止法,修而安无限量,尧舜不必做不了,学者但当敬修而无失可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是敬修正当处。修己以敬,正是尊徳性而道问学。程子曰:「敬胜百邪。」古来无偷惰放逸的学问,故下一敬字,摄入诸义。就中大题目,只是克己复礼、忠恕一贯、择善固执、慎独、求放心便是。后儒将敬死看,转入注脚去,便是矜持把捉,反为道病。拈出敬字,良多苦心,如曰:「敬只是心中无一事也。」又曰:「惟忘敬而后无不敬。」不免翻案之说,使后人借口而谓打破敬字方能入道,几于小人之无忌惮,而圣学晦矣。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孙弟并去声,长上声】
原壤夷俟,示放达也,平生情状尽露于此。故夫子歴第其生平而痛斥之,以声名教之辟;以杖叩其胫,若使之因而知改。然则犹有故人之谊乎?使老而知改,不屑之教诲焉,朝闻夕死可矣。所恶于原壤者,为其贼道也。春秋去先王之世未逺,始生老氏,为惑世诬民之祖。当时一种好异之民起而应之,如原壤者不少。观行径,大是诡怪不常,可喜可愕,至易至简。由是天下学士靡然从风,转相祖述,愈流愈逺。一变而为杨墨,再变而为申韩,三变而为蘓张,终变而为佛氏之学,以返其初旨。嗣后士大夫徃徃以佛氏之说丈老氏之奸,精者窃道徳之唾余以学佛,粗者拾翕张之机锋以学禅,而杨墨、申韩
译有心人的感叹,真正了解夫子的心事啊。接着又说:“鄙陋啊,那固执的样子!”是说这颗心固执而不通变化。既然已经没有人了解自己,也就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撩起衣裳过河,随着时势卷舒进退,不也很好吗?荷蒉的人正自视甚为圆通,却不知道圣人看荷蒉的人非常果断。所以说:“果断啊!”断绝了他忘世的想法,正是为那种固执辩解。深浅适宜,他看恰好合适,只处理自己的出处一节,还不难。圣人直接做那难的事,圣人的难,是把天下当作一身,而拯救溺水、通达困顿的是他。水深就涉水,水浅就揭衣,自然是圣人的家法。但荷蒉看得固执,圣人看得圆通,这是圣人与贤人的区别。
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居丧守孝,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止高宗,古时候的人都这样。国君去世,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责,听从冢宰三年。”
父母的丧礼,上达天子。上古圣人用孝道治理天下。天子有治理天下的责任,所以制定由冢宰听政的礼制,使孝子的情感在上位得以伸张,而天下安然。观察古人都这样,就知道这个礼制是万世不变的常道了。后世的丧礼毁坏,襄公穿着黑色丧服临阵作战,那么在天子身上也可以知道,所以圣人留下训示以昭示天下万世。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役使【好、易都读去声】”
百姓难以役使已经很久了,用威势胁迫他们反而更加叛逆,用法律笼络他们也不畏惧。心存敬畏则全身顺从命令,心放逸则全身都违逆。君子对于百姓,也是这样。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安住于齐庄中正的本体,而出身加于百姓,无非是这个道理,所以可以统摄天下的精神而通为一体,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所以百姓容易役使,这是说顺从。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只是无不恭敬,恭敬就有办法消除天下狡诈轻慢的情感而归于顺从,所以容易役使。礼主于教化,而默寓于刑罚政令之中。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就是《能以礼让治国》的意思。用礼引导百姓,那么百姓都效法规矩,而激发他们的忠敬之心,所以容易役使,也是“莫敢不敬”的意思。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以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
说君子就必须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然而其道则求诸己。己不是与人和百姓相对待的己,修己也不为安人、安百姓起念头,只求得一个己。《己传》说:“如琢如磨者,是自我修养。”敬,是圣学始终的关键,修养自己的心法。敬修之道,在于肃然收敛此心而专一,不显也临,无斁也保,湛然没有非几的扰乱。至于反身而诚,就得到了己。得到了己就静虚动直,天地万物都归于宽宥,没有所以及人而人自安,就是用修养自己的方法安定他人,所以说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没有所以及百姓而百姓自安,就是用修养自己的方法尽安百姓,所以说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安人、安百姓,在修己中实有此事,不是意想的。说君子到此,则存神过化,上下与天地同流,即使尧舜还担心呢。尧舜的学问只是一敬,然而修养没有止境,修养而安没有限量,尧舜不必做不了,学者只当敬修而无失即可。“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是敬修正当处。修养自己以恭敬,正是尊德性而道问学。程子说:“敬胜百邪。”古来没有偷惰放逸的学问,所以下一个敬字,摄入诸义。其中大题目,只是克己复礼、忠恕一贯、择善固执、慎独、求放心便是。后儒将敬死看,转入注脚去,便是矜持把捉,反为道病。拈出敬字,良多苦心,如说:“敬只是心中无一事也。”又说:“惟忘敬而后无不敬。”不免翻案之说,使后人借口而谓打破敬字方能入道,几乎像小人的无忌惮,而圣学晦暗了。
原壤伸腿坐着等待。孔子说:“年幼时不孝顺悌敬,长大后没有可称述的成就,老了还不死,这是贼。”用拐杖敲击他的小腿【孙弟都读去声,长读上声】
原壤伸腿坐着等待,显示放达,平生情状尽露于此。所以夫子历数其生平而痛斥之,以声名教之辟;用拐杖敲击他的小腿,若使他因而知改。那么还有故人之谊吗?如果老了而知改,不屑之教诲,朝闻夕死可矣。所厌恶原壤的,是因为他贼道。春秋去先王之世未远,始生老氏,为惑世诬民之祖。当时一种好异之民起而应之,如原壤者不少。观行径,大是诡怪不常,可喜可愕,至易至简。由是天下学士靡然从风,转相祖述,愈流愈远。一变而为杨墨,再变而为申韩,三变而为苏张,终变而为佛氏之学,以返其初旨。嗣后士大夫往往以佛氏之说丈老氏之奸,精者窃道德之唾余以学佛,粗者拾翕张之机锋以学禅,而杨墨、申韩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与平声】
圣人无能益童子,但有损之而已。童子少而不学,恃其聪明才知,俨然以成人自命,而无求益之心,惟取必于速成而已。古人八岁而入小学,则教以洒扫应对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而入大学,则教以大学之道、修己治人之方。至七年而小成,九年而大成,如彼其渐也,速成何为哉?故圣人以将命裁之,欲使之抑损于礼法之场,以消躐等之见也。使童子于此而果知所以益,则虽一日而千里可矣。
论语学案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八
(明)刘宗周 撰
○下论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陈去声从去声见贤遍反】
问卫灵公问陈,一语不合,明日遂行,无伤于悻悻乎?曰:「道不行矣,不去何为?圣人处此,直脱然无丝毫计较,纔计较便不成行矣。所谓进礼退义,盖如此。若有激而行,便不是。」圣人仕止乆速,莫作死格局看,谓此必当速,彼必当乆,便是可不可之见。圣人不但言军旅之事未学,而先动之以俎豆之礼,有许多委曲在。子路尝诵不忮不求之言,可谓能自信矣。至此又信不过,看穷是分外事一般,分明被感遇动了,平生得力当在何处?乃知其未闻道也。故下章有知徳之叹。子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此固穷之谓也。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信矣夫!君子处穷,若固有之,素位而行也;小人穷斯滥矣,愿乎外也。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女音汝,识音志】
子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此多学而识之之谓也。识者,随其所学而本诸心,使弗忘也。由多而识,就事物讨归宿也。圣人之学固是如此,但所学虽多,只是一理,多学而识,只是一以贯之,非舎多学而识之外别有一贯也。然非与正疑得恰好,道是多,又有超于多者,故云只喝个一不出来,非也,言我之多学,莫作多看了,只是一贯耳。一者,学之归也;贯者,学之融会自得之机也。一无体,即多而在;贯无迹,即识而融。圣人之学,自日用动静所及,随处理会,只是一理,认得是,方为我有。一贯之说本无二致,但此章直指学脉,前章直指道体。道亦学,学即道也。后儒之学,多教人理会个一,便求必多学,圣门不如此。以子贡之颕悟,犹不轻示,必俟其学有得,方道破。若先道破,便无持循处。不若且从多学而识,自寻来路,久之须有山穷水尽时,所见无非一者。是一乃从多处来,故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门授受,如印板,颜、曽赐皆一様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鲜上声】
徳性,人所固有,但行不着,习不察,鲜能知之。知徳者,深造自得,全体洞然,有不究其阃奥不已者。虽力行如由,犹或病之,况其它乎?夫子呼由而深叹其鲜能也。他日又曰:「由,诲女知之乎?」自知自证,何难之有?知徳者,知性中之徳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朱注:此章疑为愠见发也,知不知正在此处证。杨子云曰:「非徒知之,实允蹈之。」此之谓也。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与平声夫音扶】
君道以无为为至,古帝王之所同也。独称舜者,舜躬圣人之徳而绍尧致治。凡敬天授时、封山浚川、命徳讨罪,既代终于摄政二十八载之日,而及其格于文祖,首辟四门以来天下之贤,乃命禹司空平水土,命后稷播时百榖,命契司徒敷五教,命皋陶作士听五刑,命垂共工若予工,命益虞掌山泽,命伯夷秩宗典三礼,命夔典乐教胄子,命龙纳言出纳惟允。九官
译阙党的童子负责传话。有人问孔子说:“他是想求益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想求益的人,而是想急于求成的人【与读平声】。”
圣人并不能使童子有所增益,只会使他有所减损罢了。童子年少而不学习,倚仗自己的聪明才智,俨然以成人自居,却没有求益之心,只是急于求成罢了。古人八岁进入小学,就教他们洒扫应对的礼节、礼乐射御书数的学问;十五岁进入大学,就教他们大学的道理、修身治人的方法。等到七年而小成,九年而大成,像那样循序渐进,急于求成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圣人用传话这件事来裁断他,想使他在礼法的场合中受到抑制和减损,以消除他越级求成的念头。如果童子在这里果真知道如何求益,那么即使一日千里也是可以的。
《论语学案》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八
(明)刘宗周 撰
○下论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事阵法,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事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卫国。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随的人饿得病了,都起不来。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困窘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困窘,小人一困窘就无所不为了【陈读去声,从读去声,见读贤遍反】。”
问:卫灵公询问军事阵法,一句话不投合,第二天就离开,不显得愤愤不平吗?回答说:“道不能实行,不离开还做什么?圣人处于这种境地,只是洒脱而没有丝毫计较,一旦计较就不能成行了。所谓进合乎礼,退合乎义,大概就是这样。如果是因激愤而离开,就不是这样了。”圣人出仕、隐退、久留、速去,不要看作固定的格局,认为这里一定要速去,那里一定要久留,这就是可不可的偏见。圣人不但说军事作战的事情没有学过,而且先用祭祀礼仪来打动他,其中有许多委曲之处。子路曾经诵读不嫉妒、不贪求的话,可以说能够自信了。到了这里却又信不过,把困窘看作分外的事一般,分明是被感遇触动了,平生得力之处在哪里呢?由此可知他没有闻道。所以下一章有知道德的感叹。孔子说:“贫穷和卑贱,是人们所厌恶的,如果不以正道去摆脱它,就不摆脱。”这就是固穷的意思。隐居世间不被了解而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确实如此啊!君子处于困窘,好像本来就有这种境遇,安守本分而行;小人一困窘就无所不为,是因为心向外求。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它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女读汝,识读志】。”
孔子说:“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去实行;多看并记住它。”这就是多学而记住它的意思。记住,是随着所学而根本于心,使不忘记。由多而记住,是在事物中寻求归宿。圣人的学问固然如此,但所学虽然多,只是一个道理,多学而记住,只是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不是在多学而记住之外另外有一个贯穿。然而子贡的疑问正好恰当,说的是多,又有超越多的东西,所以说只喝出一个“一”字不出来,不是的,是说我的多学,不要看作多了,只是一个贯穿罢了。“一”是学问的归宿;“贯”是学问融会自得的契机。“一”没有形体,就在多中存在;“贯”没有踪迹,就在记住中融合。圣人的学问,从日常动静所涉及的,随处理会,只是一个道理,认得是,才成为我的。一贯的说法本来没有两样,但这章直指学问的脉络,前章直指道的本体。道也是学,学就是道。后儒的学问,多教人理会一个“一”,便要求必须多学,圣门不这样。以子贡的颖悟,还不轻易示以一贯,一定要等他学问有得,才点破。如果先点破,就没有持守遵循的地方。不如暂且从多学而记住入手,自己寻找来路,久了必然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所见无非是一个“一”。这个“一”是从多处来的,所以说:“用文献丰富我,用礼仪约束我。”圣门传授,如同印板,颜回、曾参、子贡都一样。
孔子说:“仲由啊,知道德的人太少了【鲜读上声】。”
德性是人所固有的,但行不通,习不察,很少能知道。知道德的人,深造自得,全体洞然,有不探究其深奥不已的。即使像仲由那样力行,还可能有病,何况其他人呢?夫子呼唤仲由而深深感叹知道德的人太少了。后来又说:“仲由,我教你的知道吗?”自知自证,有什么难的呢?知道德的人,是知道性中的德,知道性就知道天了。朱注:这一章怀疑是为愠见发出的,知不知正在这里证明。杨子云说:“不只是知道,还要切实履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孔子说:“无为而治的人,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面而坐罢了【与读平声,夫读扶】。”
君道以无为为最高,这是古代帝王所共同的。单独称颂舜,是因为舜亲身具备圣人的德而继承尧的治世。凡是敬天授时、封山浚川、命德讨罪,都在摄政二十八载之日代终了,而等到他格于文祖,首先打开四门来招纳天下的贤人,于是任命禹为司空平水土,任命后稷播种百谷,任命契为司徒敷布五教,任命皋陶作士听五刑,任命垂共工若予工,任命益虞掌山泽,任命伯夷秩宗典三礼,任命夔典乐教胄子,任命龙纳言出纳惟允。九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