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政第二
而不见刑,虽刑亦礼也。其任政刑,反是,而民心之应违因之,此王霸之辨也。
译百姓看不见刑罚,即使施加刑罚,也符合礼制的精神。那些将政治与刑罚作为治理手段的,则与此相反,而民心是顺应还是背离,也就由此产生,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如字】
学莫先于立志,志立后猛用工夫,方有持守可观;持守得力,亦有解悟可入;悟之久,则源头尽彻;悟之极,则形神不隔;更由此而进之,则纯乎天矣。从心所欲不踰矩,所谓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天道也。葢孔子从七十后视履考祥,故自序年谱如此,实万世学者公案云。圣人一生学问,浸假而上,不登颠造极不已。四十以下,犹是凡界人;五十以上,则清虚髙逺,渺际寥廓,莫知所之。孔子自道,犹属谦词。自志学以后,加十五年功,纔立脚得定;又加十年功,纔自信得及;又加十年功,纔见得合下赋予之理;又加十年功,反就形骸处体认,纔破安排障蔽,尚未知身之有当于道何如也,直没身焉已矣。语意不过如此。命只是气数之命,气数之命即义理之命,知命之大者,是忘得丧。天下最逆耳的是何物?惟有称讥憎谤,觉格格中拒,故云逆耳之言。耳顺者,是忘毁誉也。或曰:「圣学到晚乃仅作如是观乎?」曰:「谈何容易!圣学只是凡夫修尽,尽得凡夫,便是圣解。」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无违告懿子是一教法,葢就世禄之家言,但防其悖越犯分而已,故仅曰无违,其辞严,其于礼主节胜者。生事葬祭,发无违之藴,告樊迟又是一教法,葢就樊迟粗鄙近利者言,则非委致尽变、竭始终之情文不可,故详述之如此,其辞勉,其于礼主文胜者。所谓因材而笃,分明是天地化工。或曰:「子何以知圣人是两様教法,不失之穿凿附会否?」曰:「夫子教懿子,决不作未了语待其再问,故懿子亦受教而退,未尝蓄疑也。使圣人有未尽之意,必借樊迟转问方了前件,不已劳且拙乎?懿子既退,偶值有门人在御,旧话未忘,复尔拈起,所谓竿木随身,逢场作戏,意未尝不在樊迟也。吾侪虚心想当日事情,谅圣人胸次合有此等伎俩,未尝穿凿附会也。」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问孝,是人子身上事;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是父母身上事。问是孝,答是慈,有何闗涉?岂知人子于父母,其初只一人之身,父母的痛痒便是人子的痛痒,若于此漠不相闗,更有何孝可言?唯疾之忧,非徒以慰亲之为孝也。知乎此者,必能以其身为父母之身,以其心为父母之心,而终身孺慕之情有无所不至者矣。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养去声,别彼列反】
问安视膳,都是养边事。敬则真心之自致于养者,非严威俨恪之谓也。如曾元之养曾子,只是养;曾子之养曾晳,便是敬。非真谓猥亵之养自同于犬马,而以礼貌周旋之为敬也。或曰:「爱与敬有差别,何得以爱为敬?」曰:「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于礼貌何尝不周旋?只是真意不到,便似慢亲一般,则亦谓之能养而已。」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食音嗣】
色是心精之注于外者,不但一心而已,并一身肢体血脉,皆毕露于此。打合在父母身上,便是一体之爱。事亲者,到此有着力不得处,故难。若取给于服劳奉养之间,抑末矣。学不可以伪为,至于根心而生色,则形、着、动、变,达于天下矣。唯孝子之道亦然。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孔、颜论答,见于《论语》者无几,而曰「吾与回言终日」,不知所言何事。子终日言,则回亦必终日问。终日难,故相引于无穷,而曰「不违如愚」,不知不违处在何言句。日在箪瓢中,但有安贫乐道面孔可侦,而曰「退而省其私」,不知所私者何事。夫子终日言,回终日行,亦步亦趋,不失服膺而止,不必有以发之也,
译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问,三十岁能够自立,四十岁不再迷惑,五十岁懂得天命,六十岁能听得进不同意见,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
求学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志向确立后猛烈地用功,才能有值得称道的持守;持守得力,也有可以进入的领悟;领悟久了,就能彻底通达源头;领悟到了极致,形体与精神就不再隔阂;再由此进一步,就纯粹合乎天道了。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就是所说的不用思考就能得到、不用勉强就能符合,这是天道。大概孔子从七十岁以后审视自己的行为并考察吉凶,所以自述年谱如此,这实在是万世学者的共同准则。圣人一生的学问,逐渐向上,不达到顶峰极致不停止。四十岁以下,还是凡界的人;五十岁以上,就清虚高远,渺茫辽阔,不知道去向哪里。孔子自述,还属于谦辞。自从立志求学以后,加上十五年的功夫,才站得稳脚跟;又加上十年的功夫,才能自信;又加上十年的功夫,才能看见与生俱来的道理;又加上十年的功夫,反过来就在形体处体认,才破除安排障蔽,还不知道身体对于道怎么样,直到终身罢了。语意不过如此。命只是气数的命,气数的命就是义理的命,知道命的大者,是忘记得失。天下最逆耳的是什么?只有称赞讥讽憎恨诽谤,觉得心中抵触,所以说逆耳之言。耳顺,是忘记毁誉。有人说:“圣学到晚年才只是这样看吗?”回答说:“谈何容易!圣学只是凡夫修尽,修尽了凡夫,就是圣人的理解。”
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问我什么是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活着,按照礼节侍奉他们;父母死了,按照礼节安葬他们,按照礼节祭祀他们。”
“不要违背”告诉孟懿子是一种教法,大概针对世袭禄位的家族而言,只是防止他们悖逆越轨犯分而已,所以只说不要违背,言辞严厉,对于礼主要节制胜过文饰。生时侍奉、死后安葬祭祀,阐发“不要违背”的蕴义,告诉樊迟又是另一种教法,大概针对樊迟粗鄙近利而言,那么不是详尽地表达始终的情文不可,所以详细叙述如此,言辞勉励,对于礼主要文饰胜过节制。所谓因材施教而笃行,分明是天地化育之功。有人说:“你怎么知道圣人是两种教法,不失去穿凿附会吗?”回答说:“夫子教导孟懿子,绝不会留下未了的话等待他再问,所以孟懿子也接受教导而退下,不曾蓄疑。如果圣人有未尽的意思,必须借樊迟转问才了结前件,不是既劳累又笨拙吗?孟懿子既已退下,偶然遇到有门人在驾车,旧话未忘,又提起,所谓竿木随身,逢场作戏,意思不曾不在樊迟。我们虚心想当日的事情,相信圣人胸中合有这等伎俩,不曾穿凿附会。”
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
孟武伯问孝,是人子身上的事;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是父母身上的事。问的是孝,答的是慈,有什么关联?岂知人子对于父母,起初只是一人之身,父母的痛痒就是人子的痛痒,如果对此漠不相关,还有什么孝可言?只担忧疾病,不只是以安慰亲人作为孝啊。知道这一点的人,一定能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父母的身体,以自己的心作为父母的心,而终身孺慕之情没有不到达的地方了。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的孝子,说是能供养。至于犬马,都能得到供养;如果不敬,怎么区别呢?”
问安视膳,都是供养方面的事。敬则是真心自然达到供养,不是严威俨恪的意思。如曾元供养曾子,只是供养;曾子供养曾晳,就是敬。不是真说猥亵的供养自同于犬马,而以礼貌周旋作为敬。有人说:“爱与敬有差别,怎么得以爱作为敬?”回答说:“冬温夏清,昏定晨省,对于礼貌何尝不周旋?只是真意不到,便像怠慢亲人一般,也就只称为能供养而已。”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脸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先吃。这难道是孝吗?”
脸色是心精注于外的表现,不但一心而已,连一身肢体血脉,都毕露于此。打在父母身上,便是一体之爱。侍奉亲人的人,到这里有着力不得的地方,所以难。如果只取给于服劳奉养之间,就太末节了。学问不可以伪为,至于根心而生色,那么形、着、动、变,达于天下了。只有孝子之道也是这样。
孔子说:“我和颜回整日说话,他不违背,像愚钝。退下后考察他的私生活,也足以发挥,颜回不愚钝。”
孔、颜论答,见于《论语》的不多,而说“我和颜回整日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事。孔子整日说,那么颜回也一定整日问。整日难,所以相引于无穷,而说“不违背像愚钝”,不知道不违背处在何言句。日在箪瓢中,但有安贫乐道的面孔可侦,而说“退下后考察他的私生活”,不知道私生活是什么事。孔子整日说,颜回整日行,亦步亦趋,不失服膺而止,不必有以发挥之也。
而曰「亦足以发」。回深潜善学,始终不失其如愚之体,而曰「回也不愚」。圣人句句示后人疑端,知乎此者,于学问之道亦思过半矣。凡人之可以耳目尽者,必其人囿于形迹者也;其不可以耳目尽者,则超于精神矣。圣人之于回也,若疑焉,若讶焉,既曰如愚,又曰不愚。耳目之前,语言之下,几不足以得回,而知回之于学也深矣。得其内而遗其外,超于精神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然则回其潜龙乎!喟然之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于回而曰如愚、曰不愚,是师弟精神相遇处。「回也不愚」,亦是疑词,非初疑而卒信之也。
译却说“也足以发挥师意”。颜回深沉潜默、善于学习,始终不失去他看似愚钝的本质,所以说“颜回并不愚钝”。圣人句句提示后人存疑之处,懂得这一点的人,对于做学问的道理也就思考过一半了。凡是人的耳目能够完全看清的,必定是那人局限于外在形迹的;那些耳目无法完全看清的,则是超越了精神层面的。圣人对于颜回,似乎怀疑,又似乎惊讶,既说像愚钝,又说并不愚钝。在耳目所及之前、言语表达之下,几乎不足以了解颜回,从而知道颜回在学问上造诣极深。把握其内在而忽略其外在,超越精神层面而不知其所以然而然。那么颜回大概是潜藏的龙吧!感叹地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深,钻研它越发觉得坚固,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夫子对颜回说像愚钝、说不愚钝,这是师生精神相契合的地方。“颜回并不愚钝”,也是带有疑问语气的词,并非起初怀疑而最终相信他。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所留反】
人心自有安处,是平日志向所决,积渐惯熟,安顿其中而不自知者。须昼观妻子,夜卜梦寐,始得。然此不以造诣说,只论真伪之品。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新与故,本只为《诗》、《书》、六艺之时习而言,而必以故为徳性之故,有者凿也。然《诗》、《书》、六艺之理,本具于徳性,温故者既若操吾心之故物,而知新者亦若抽吾心之新绪,亦何必判内外而二之乎?必言为师者,若曰学以时习,则先知先觉之任庶几在我,而后人之知觉亦于是乎有赖矣。此亦夫子自道也。
子曰君子不器
僚之丸、獿之涂、公胥之斵,推而至于尧舜之治天下,皆器也。君子不器,其体天地之大全,而一以贯之者乎!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人未有不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虽君子亦然。但君子全是一副躬行精神,其不得已而有言,亦以言其所行,而絶不操有余之势,一似倒用者然,非以言之于既行之后也。葢君子慥慥之学如此。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比必二反】
和与周涉世之道不甚相逺,但出于君子则为和,全是元气周流,与人为善之心,虽似同而非同;出于小人则为同,全是私情狎比,与人济恶之心,虽似和而非和。和则和于君子,未尝不和于小人;同则同于小人,必异于君子。心术一分,而世道治乱之机恒必由之,可惧也夫!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専言学,则学必兼思;兼言思,则学只是学,学一途,而思乃求以自得于心者。葢耳目心思,合并而用之者也,偏废则两妨。学非其学,学必罔,谓无得于心,狥迹而失之讹舛;思非其思,思必殆,谓未摭其实,信心而失之孤危。其病道均也,而殆尤甚。他日又曰:「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葢罔则为俗学耳,殆则必为异端。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凡出乎中庸之道者,即为异端。异端者,于大道中矫之以为异,而其端绪可指也。如杨之仁、墨之义、佛老之性命,皆窃吾道之一端而矫之为异者。至于佛氏作,而其说恍惚杳渺,漫无端绪可寻矣,故害道滋甚。异端之害道,先中于人心。新竒之说一倡,能使天下羣起而攻之,而祸且决裂而不可救,至于生民糜烂,无父无君,此孔门之所以龂龂洙泗也。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女音汝】
子路力行可畏,未必心地划然。縁他气质兼人,往往失之径行直遂,故心易受蔽。心有所蔽,则认不知以为知者有之,此所谓不知而作也。故圣人顶门一针,告以求知之道。知不求之外,而即求之在我。为知为不知,何人不分晓?正恐自谓分晓,不免种种是错认,得不真,须是仔细查考来。所知者既不妨自信,所不知者尤不妨自疑,则信所信,知也;信所疑,亦知也。是知也,而非以无不知之为知也。此等学问,只虚心反观便自得之。但胸中习见积久,倘或沙汰不尽,不免时启时闭,终身扰扰,学者须从格物致知之功始得。良知在我,无所不知,但为私意锢住,则有时而昏。眼中些子尘,便全体昏黑,更无通明处。故知则全体皆知,不知则全体皆不知,更无半明半暗分数。但此蔽有去来,则有时而知,有时而不知耳。夫既有时而知,有时而不知,则并其知而非。人能知己之不知,正是无所不知的本体呈露时,如金针一拨,宿障全消。语云:「无行所疑,最为难事。」是子路一生病痛。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声】
子张学干禄,葢病在夸多斗靡,炫耀闻誉,有希世之心,一似为干禄而学者然,故夫子亟以为己之学挽之。多闻多见,总以为反约之地。闻见虽多,试措之于言行,往往疑者多而信者寡。即言行其所信,而从不敢肆然而出之,唯恐多言多召尤,多
译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观察他做事的动机,考察他心安于什么。人怎么能隐藏得了呢?人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人心自有安顿之处,这是平日志向所决定的,逐渐习惯熟习,安顿其中而不自知。必须白天观察他的日常起居,晚上占卜他的梦境,才能得知。然而这并非从造诣高低来说,只是论断真伪的品类。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的理解,就可以做老师了。”
新与旧,原本只是针对《诗》、《书》、六艺的时常习练而言,如果必定把“故”理解为德性的旧有,那就牵强附会了。然而《诗》、《书》、六艺的道理,本具于德性之中,温习旧知就像操持我心中原有的事物,而知新就像抽取我心中新的思绪,又何必区分内外而将其看作两回事呢?必定说可以做老师,是说如果学习并时常习练,那么先知先觉的责任或许就在我身上,而后人的知觉也就因此有所依赖了。这也是孔子自述其修养境界。
孔子说:“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
僚的弹丸、獿的涂抹、公胥的雕刻,推而广之到尧舜治理天下,都是器具。君子不像器具,他是体现天地的大全,而以一以贯之的道理贯穿其中的吧!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
人没有不先实行自己的话然后再说出来的,即使是君子也是如此。但君子完全是一副躬行实践的精神,他不得已而有言语,也是用言语来说明他所行的事,而绝不占据有余的态势,好像倒过来使用一样,并不是在实行之后才说话。大概君子笃实的学习就是这样。
孔子说:“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合群。”
和与周,涉世之道相差不远,但出于君子就是和,完全是元气周流,与人为善的心,虽然看似相同却并非相同;出于小人就是同,完全是私情狎昵结党,与人济恶的心,虽然看似和谐却并非和谐。和则和于君子,未曾不和于小人;同则同于小人,必定异于君子。心术一分野,世道治乱的契机往往由此产生,真是可惧啊!
孔子说:“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
单说学习,那么学习必然兼有思考;兼说思考,那么学习只是学习这一途径,而思考则是寻求在心中自得。大概耳目心思,合并使用,偏废就会两相妨碍。学习不是真正的学习,学习必然迷惑,是说没有心得,追随表象而失去正确,导致错误;思考不是真正的思考,思考必然危险,是说没有采撷实际,凭信心而失去依靠,导致孤危。这两种弊端程度相当,但危险更严重。后来又说:“光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大概迷惑就是俗学,危险则必定成为异端。
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就是祸害了。”
凡是超出中庸之道的,就是异端。异端,是在大道中矫揉造作以显得不同,而其端绪可以指出的。如杨朱的仁、墨翟的义、佛老的性命,都是窃取我们道的一端而矫揉造作以显得不同的。至于佛教兴起,其学说恍惚杳渺,漫无端绪可寻,所以害道更加严重。异端害道,先侵入人心。新奇的说法一提倡,能使天下群起而攻击它,而祸患且决裂而不可救,以至于百姓糜烂,无父无君,这就是孔门在洙泗之间谆谆教诲的原因。
孔子说:“由,我教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
子路力行可畏,未必心地划然分明。因为他气质过人,往往失之径行直遂,所以心容易受蒙蔽。心有所蒙蔽,就会把不知道当作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不知而作。所以圣人一针见血,告诉他求知的道理。知不向外求,而即向内心求。是知是不知,何人不分晓?正恐怕自谓分晓,不免种种错认,得不到真知,须是仔细查考。所知道的既不妨自信,所不知道的尤不妨自疑,那么信所信的,是知;信所疑的,也是知。这是知,而不是以无所不知为知。这种学问,只虚心反观便自得之。但胸中习见积久,倘若沙汰不尽,不免时启时闭,终身扰扰,学者须从格物致知的功夫开始才行。良知在我,无所不知,但被私意禁锢,则有时而昏。眼中些许灰尘,便全体昏黑,更无通明处。所以知则全体皆知,不知则全体皆不知,更无半明半暗的分数。但此蔽有去有来,则有时而知,有时而不知。既然有时而知,有时而不知,那么并其知而非。人能知己之不知,正是无所不知的本体呈露时,如金针一拨,宿障全消。语云:“无行所疑,最为难事。”这是子路一生的病痛。
子张学求禄位。孔子说:“多听,保留疑问,谨慎地说其余的,就少过失;多看,保留危险,谨慎地行其余的,就少悔恨。言语少过失,行为少悔恨,禄位就在其中了。”
子张学求禄位,大概病在夸多斗靡,炫耀闻誉,有希世之心,一似为求禄位而学习的样子,所以夫子急于以自己的学问挽回他。多闻多见,总以反约为目的。闻见虽多,试措之于言行,往往疑者多而信者寡。即使言行其所信,也不敢肆然而出,唯恐多言多召尤,多
动多宿悔也。以是为言行,纵不能尽免于尤悔,而亦云寡矣。不曰无之而曰寡,亦据其慎言慎行之心则然,而要之学焉而后知不足,则寡尤寡悔,亦非大贤以上不能者。此之谓禄在其中,所谓身安为贵,道充为富,不待求而自得者也。学者诚知寡尤悔之即禄,而后可以言学。充得尽,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以为学焉而禄自在者,此又深于学干禄者也。言行分慎、敏两法,此皆言慎者,敏行之精神,正自战兢惕厉中来也。闻属言,凡所闻者皆言也;见属行,凡所见者皆行也。
译行动多会招致事后的悔恨。以这种态度来规范言行,纵然不能完全避免过失和悔恨,但也已经很少了。不说完全没有而说很少,也是根据其谨慎言语、谨慎行动的心态而言确实如此,但总之,通过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那么减少过失和悔恨,也不是大贤以上的人才能做到的。这就叫做俸禄就在其中,所谓自身安宁为尊贵,道德充实为富有,不需要刻意追求而自然得到的。求学的人如果真正明白减少过失和悔恨就是俸禄,然后才可以谈论学习。道德充实到极致,隐居世间不被了解也不悔恨,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认为通过学习而俸禄自然在其中,这又是更深层次地通过学习来求取俸禄的人。言语和行动分别对应谨慎和敏捷两种方法,这里都讲的是谨慎,敏捷行动的精神,正是从战战兢兢、警惕勉励中产生的。听闻属于言语,凡是所听到的都归为言语;看见属于行动,凡是所看到的都归为行动。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人主以一身托天下臣民之上,未有可以权控驭之也,奉天道之无私,以顺民心而已。举直错枉,所以奉天道、顺民心也,民焉得不服?然君举错只一相,相择羣有司,羣有司择百执事,百执事下至胥吏之贱,皆以此道递推之,则天下帖然成大顺之治,虽唐、虞、三代之化不过如此。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敬忠而且劝,所以责民之道至矣、尽矣。至问所以使之,则必有端本之术在,而非可徒责之民者。使民敬,吾求吾敬耳;使民忠,吾求吾忠耳;使民劝,吾求吾劝耳。纔上行则下效,捷于影响,是操必得之数者也。故曰:「则敬,则忠,则劝」云。孝慈则忠,人未有孝亲而不自致、保赤子而不心诚者,此忠之至也,故能使民忠。盖以孝作忠,又以慈感忠也。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孝是人最初一念天理流动,纔达之第二念便是弟。以孝弟推之,便得刑寡妻、御臣仆之道。自此而九族,而百姓,而昆虫草木,皆即此一本而推之裕如者,此孝之所以为百行原,而万化之本也。尧、舜、禹、汤、文、武尝以孝治天下矣,故曰:「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知孝之所以治天下,则知天子有天子之政,诸侯有诸侯之政,大夫有大夫之政,士庶人有士庶人之政。政不同而言乎不出家而成教于孝,一也。夫子所以晓或人者至矣。「奚其为为政」,言舍此不为,将何所为而为政乎?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輗五兮反,軏音月】
信是本之真心,而见之然诺之际者,是身世作合闗键,犹车之有輗軏然。举世尚狙诈,人而无信,一味心口相违,千蹊万径,用得熟时,若以为非此不可,物身不可御世。然岂知有断断乎其不可者?可不可只在是非上,而行不行方较利害上。人而无信,任大小地位都行不得,即小事尚然,而况大事哉!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夫子继衰周而为素王,修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以垂后世,固万世帝王之所统也。子张问「十世可知」,意非徒知之而已,正求夫子所以垂后世者何若,使斯道之统传无穷耳。曰:「十世亦逺矣,不知夫子之道即三王之道,三王之道即尧舜之道。自尧舜以来所以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至三王而俱备矣,后世帝王无以加矣。三王所因之礼,即百世所因之礼;三王所损益之礼,即百世所损益之礼。因其所因,损益其所损益,则治;革其所因,胶其所损益,则乱。百世之治乱不可知,而所以治治、乱乱之故可知。」张子曰:「为治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夫百世之后所可知者,亦法三代以为治而已。如秦之法律,汉之黄老,晋之清谈,隋之暴,梁之佛,唐之夷,宋之议论,元之寛纵,皆举先王之法而荡然夷之,而至于天经地义之不可废者,固歴千古如一日,则亦不害其为可知者。世道之降也,皇降而帝矣,帝降而王矣,王降而霸矣。后世之有天下者,霸焉而已矣。仲尼生于衰周,早知暴秦之必代兴,故序《书》终之《秦誓》,修《春秋》则始终经纬五霸之迹,悯王道之不复作也,惓惓修举其废坠以传之来世。其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则其所因、所损益之大端也。苟有行先王之道者,亦举此而措之耳。不幸而有秦、汉、隋、唐之乱,终不足以有为,而犹得以吾圣人所托之空言者,存先王之道于千百十一之中,使人类之不终为禽兽,则仲尼之功于是乎大矣。后来董仲舒《天人三策》颇发明此意,其曰「天不变,道亦不变」,又曰「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异」
译哀公问道:“怎样做才能使百姓服从呢?”孔子回答说:“提拔正直的人,把他们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提拔邪曲的人,把他们安置在正直的人之上,百姓就不会服从。”
君主凭借一己之身居于天下臣民之上,并没有可以用来权术控制驾驭他们的办法,只是奉行天道无私的原则,来顺应民心罢了。提拔正直的人而罢黜邪曲的人,正是为了奉行天道、顺应民心,百姓怎么会不服从呢?然而君主提拔罢黜只涉及宰相一人,宰相选择各级官员,各级官员选择众多办事人员,从办事人员向下直到地位低微的胥吏,都按照这个道理层层推演,那么天下就会安定顺从,成就大治的局面,即使是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教化也不过如此。
季康子问道:“要使百姓恭敬、忠诚并且勤勉,该怎么做呢?”孔子说:“用庄重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恭敬;孝顺父母、慈爱幼小,他们就会忠诚;提拔好人并教导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勤勉。”
要求百姓恭敬、忠诚并且勤勉,这是对待百姓的要求达到极致了。既然问到使他们做到这些的方法,那么一定有所根本的技艺在其中,而不是可以单纯责备百姓就能做到的。要使百姓恭敬,我只需追求自己的恭敬;要使百姓忠诚,我只需追求自己的忠诚;要使百姓勤勉,我只需追求自己的勤勉。只要上行下效,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迅速,这是掌握必然成功的法则。所以说:“就会恭敬,就会忠诚,就会勤勉”。孝顺慈爱就会忠诚,人没有孝顺父母而不自尽孝道、爱护婴儿而不内心真诚的,这是忠诚的极致,所以能使百姓忠诚。大概是用孝道来成就忠诚,又用慈爱来感化忠诚。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呢?”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并将这种德行施行于政事之中。’这也是参与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呢?”
孝是人最初一念天理流动,刚延伸到第二念就是悌。将孝悌推广开来,就能得到治理妻子、驾驭仆人的道理。从此推广到九族、百姓,乃至昆虫草木,都是依据这个根本而从容推演的,这就是孝之所以成为百行之源、万化之本的原因。尧、舜、禹、汤、文、武曾经用孝道治理天下,所以说:“瞽瞍(舜的父亲)得到喜悦而天下感化。”知道孝之所以能治理天下,就知道天子有天子的政事,诸侯有诸侯的政事,大夫有大夫的政事,士庶人有士庶人的政事。政事不同,但所说的不出家门而在孝道上成就教化,这一点是相同的。孔子用来开导那个人的道理非常透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意思是如果舍弃这个(孝悌),还能做什么才算参与政治呢?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讲信用,真不知道他怎么可以立身处世。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它靠什么行走呢?”
信是根本的真心,体现在承诺兑现的时候,它是人生际遇的关键,就像车有輗軏一样。如果世间崇尚欺诈,人如果不讲信用,一味心口不一,各种歪门邪道用得熟练时,如果认为非此不可,那么身家性命就无法在世间立足。然而难道不知道有绝对不可行的情况吗?可行不可行只在于是非上,而行得行不得才比较利害。人如果不讲信用,无论处于大小地位都行不通,即使是小事尚且如此,何况大事呢!
子张问:“十代以后的事情可以预知吗?”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所废除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殷朝的礼制,所废除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即使经过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
孔子继承衰微的周朝而成为素王,修明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以垂范后世,本来就是万世帝王所统辖的。子张问“十世可知”,意思不仅仅是知道而已,正是寻求孔子用来垂范后世的方法如何,使这道统传承无穷。孔子说:“十世也很遥远了,不知道孔子的道就是三王的道,三王的道就是尧舜的道。自尧舜以来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到三王时都已经完备了,后世帝王无法超越。三王所沿袭的礼制,就是百世所沿袭的礼制;三王所废除和增加的礼制,就是百世所废除和增加的礼制。沿袭其所沿袭的,废除和增加其所废除和增加的,就治理得好;变革其所沿袭的,固守其所废除和增加的,就混乱。百世的治乱不可预知,但使治者治、乱者乱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张载说:“治理国家不效法三代的,终究是苟且之道。”那么百世之后可以预知的,也不过是效法三代来治理罢了。像秦朝的法律,汉朝的黄老之学,晋朝的清淡,隋朝的暴虐,梁朝的佛教,唐朝的夷狄之风,宋朝的议论,元朝的宽纵,都是将先王的法度荡然无存,而至于天经地义不可废除的,固然历经千古如一日,那么也不妨碍它是可以预知的。世道的衰落,皇降为帝,帝降为王,王降为霸。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不过是霸者罢了。孔子生于衰周,早就知道暴秦必然兴起,所以编撰《尚书》以《秦誓》结尾,修撰《春秋》则始终经纬五霸的事迹,哀叹王道不再兴起,恳切地修举其废坠以传给后世。他说“行夏朝的历法,乘殷朝的车,服周朝的冠冕”,这就是他所沿袭、所废除和增加的大端。如果有实行先王之道的人,也就举此而施行罢了。不幸而有秦、汉、隋、唐的动乱,终究不足以有所作为,而还能凭借我们圣人所寄托的空言,在千百十一之中保存先王之道,使人类不至于最终沦为禽兽,那么孔子的功劳就在这里大了。后来董仲舒的《天人三策》颇为阐发此意,他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又说“继承治世者其道相同,继承乱世者其道不同”。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非鬼而祭,见义不为,斯二者皆有惑心焉。惑者何?利害是也。人苟利害之为见,则方寸日流于邪僻。苟或可以邀福,分外一切奴颜婢膝,皆将不顾名义而为之,虽非鬼可祭;至于顾忌一生,却又畏首畏尾,每事退托,虽所当为者,亦有所不敢为矣。两项事只是一项人,能为非鬼之祭者,必见义不为;趋利者,必避害也。曰谄、曰无勇,画出小人情状,若合符节。可见世人终身庸庸苟苟,行径不同,总是一副柔肠脆骨,其究总为身家计耳。夫唯超然于利害之途者,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力破谄渎之性,养成刚大之气,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庶几可以进道矣。
论语学案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二
(明)刘宗周 撰
○上论
八佾第三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音逸】
圣人诛乱臣贼子,往往就处心积虑处摘发他真种子出来,使他罪状无逃,亦便指点他良心,开以自新之路。于季氏八佾,则曰:「是可忍也。」于宰予短丧,则曰:「于女安乎?」可见。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彻直列反,相去声】
歌雍比舞佾,罪状加着,夫子又以名义唤醒之,既无所取,益彰其僭耳。止縁鲁僭用天子之礼乐,故季氏承桓公之后,亦用天子之礼乐。然礼:大夫不得祖诸侯,诸侯不得祖天子。此等大名义,鲁君臣皆相视决裂矣。向微夫子救正之,孰谓周礼果在鲁也?前辈杨用修尝辨鲁用天子礼乐,以为非成王所赐、伯禽所受,其说甚当然。予则谓周公有大勲劳于天下,其生也,成王虽臣之;及其死也,反葬于周,必葬以殊礼,祭必祔于文武之庙,亦祭以殊礼。成王宜弗敢臣焉,则歌雍舞佾,葢本世室之礼,而用以王者之主祭,其相沿用重典,有自来矣。鲁人以为周公在周,固尝享天子之礼乐,成王实赐之,虽行于国中也何伤,遂僭至于郊禘。《明堂位》篇,鲁诸儒又从而传会之,甚矣其不可信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此宜为当时僭礼乐者言。然人而不仁,则本心之徳亡,五官虽具,百行虽存,亦行尸坐肉,生意萎矣。礼乐为卫生之物,莫大焉者,器数之陈,器数自陈耳,生意不相统,人其如之何哉!甚言礼乐之不可以貌为也。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去声】
礼之本不可见,即忠、质、文皆末也。学者由文而反质,由质而反忠,其庶几乎!礼奢宁俭,俭反乎质矣;丧易宁戚,居然中心之爱焉,忠矣夫!俭亦礼之俭也,非本也,然由俭而思其所从出,则礼之本可知;戚亦丧之情也,非本也,然由戚而思其所自起,则礼之本愈可知矣。本不可见,而由奢得俭,由文得情,直从枝叶渐渐推到根荄,则一点真精神所托始处,自可不言而喻矣。或曰:「忠亦本欤?」曰:「礼原于太一,所谓无体之礼是也。无体之礼,礼之本也。忠者心之体,即礼之体,谓心之体则可,谓礼之本则不可。然天下岂有心外之礼?故林放问本,而夫子以宁俭、宁戚告之,欲其思而自得也。然人而不仁,如礼何?仁其本欤?」曰:「此主行礼之本言,故又曰人而不仁,如乐何。」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诸夏无君,终春秋之世,弑君三十六,其它问鼎、请隧、偪逐、僭拟之事,不可胜纪,葢满目是无君世界,有出夷狄之下者,此夫子所以大管仲之功欤?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与平声】
鲁君臣之僭非一日,度非口舌之所能争,即使夫子仕鲁,亦岂能遽革郊祀诸礼而反之正?其所以转移化导之权,亦必有渐矣。旅泰山而以救正诘冉求,直曰不能,葢师弟一时惋惜之言。故夫子不责冉求,而苐继之曰:「
译孔子说:“不是自己该祭的鬼神却去祭祀,这是谄媚;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却不去做,这是没有勇气。”
不是该祭的鬼神却去祭祀,见到合乎正义的事却不去做,这两件事都是内心有迷惑的表现。迷惑的是什么?就是利害关系。人如果只看到利害关系,那么内心就会日渐流于邪僻。如果某件事可以求得福报,那么超出本分的一切奴颜婢膝的行为,都会不顾名义而去为之,即使是该祭的鬼神也会去祭;至于顾虑一生,却又畏首畏尾,每件事都推脱,即使是应当做的事,也不敢去做了。这两件事其实出自同一种人,会去祭祀不该祭的鬼神的人,必定见到合乎正义的事也不去做;追求利益的人,必定会逃避祸害。说“谄媚”、说“没有勇气”,描绘出小人情状,如同符节相合般准确。可见世人终身平庸苟且,行为虽然不同,总是一副软弱的心肠和脆弱的骨头,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身家打算罢了。只有超脱于利害关系之外的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努力破除谄媚轻慢的本性,培养刚正宏大的气概,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其屈服,这样或许可以进德修业了。
论语学案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二
(明)刘宗周 撰
上论
八佾第三
孔子评论季氏说:“在庭院中排列八佾的舞队,如果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事不能容忍呢?”【佾音逸】
圣人诛讨乱臣贼子,往往从他处心积虑的地方揭露他真正的罪根,使他的罪状无处逃避,同时也指点他的良心,给他开辟自新的道路。对于季氏八佾的事,就说:“如果这样的事都能容忍。”对于宰予缩短丧期的事,就说:“你心里安吗?”由此可见。
三家(孟孙、叔孙、季孙)在祭祀完毕后唱《雍》诗撤去祭品。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端庄肃穆’,这三家的堂上哪里用得着这样的诗句呢?”【彻直列反,相去声】
唱《雍》诗比舞八佾,罪状更加严重,夫子又用名分大义来唤醒他们,既然没有什么可取的,更加彰显他们的僭越罢了。只因为鲁国僭用天子的礼乐,所以季氏继承桓公之后,也使用天子的礼乐。然而礼制规定:大夫不得以诸侯为祖先,诸侯不得以天子为祖先。这样大的名分大义,鲁国的君臣都已经视若陌路了。如果不是夫子挽救纠正,谁说周礼真的还在鲁国呢?前辈杨用修曾经辩驳鲁国使用天子礼乐的事,认为这不是成王所赐予、伯禽所接受的,他的说法很合理。我却认为周公有巨大的功勋劳绩于天下,他活着的时候,成王虽然以臣下对待他;等到他死后,反而安葬在周地,必定以特殊的礼仪安葬,祭祀必定附祭于文王武王的庙堂,也必定以特殊的礼仪祭祀。成王应当不敢以臣下对待他,那么唱《雍》诗舞八佾,大概是世室(周公庙)的礼仪,而用来作为王者主祭的礼仪,这种相互沿用重典的做法,由来已久。鲁国人认为周公在周地,本来享受天子的礼乐,成王确实赐予了他,虽然在国中实行又有什么妨害,于是僭越到了郊祀和禘祭。《明堂位》篇,鲁国的儒生又从而穿凿附会,非常不可信。
孔子说:“人如果不仁,礼能怎么样呢?人如果不仁,乐能怎么样呢?”
这话应该是对当时僭越礼乐的人说的。然而人如果不仁,那么本心的德性就丧失了,五官虽然具备,百行虽然存在,也是行尸走肉,生机枯萎了。礼乐是保养生命的物品,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器物数目陈列在那里,器物数目自会陈列,生机不相统摄,人又能怎么样呢!极言礼乐不可以徒具形式。
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说:“问得好啊!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事,与其仪节周全,宁可悲哀。”【易去声】
礼的根本看不见,即使忠、质、文都是末节。学者由文返归质,由质返归忠,差不多就可以了!礼奢侈宁可节俭,节俭就返归质朴了;丧事仪节周全宁可悲哀,这确实是内心的爱,就是忠了!节俭也是礼的节俭,不是根本,然而由节俭思考它所从出的地方,那么礼的根本就可以知道了;悲哀也是丧事的情感,不是根本,然而由悲哀思考它所自起的地方,那么礼的根本就更可以知道了。根本看不见,而由奢侈得到节俭,由文饰得到真情,直接从枝叶渐渐推到根荄,那么一点真精神寄托的起始处,自然不言而喻了。有人说:“忠也是根本吗?”回答说:“礼源于太一,所谓无体之礼就是。无体之礼,是礼的根本。忠是心的本体,也就是礼的本体,说它是心的本体可以,说它是礼的根本则不可以。然而天下哪有在心外的礼?所以林放问根本,而夫子用宁可节俭、宁可悲哀来告诉他,是想让他思考而自得。然而人如果不仁,礼能怎么样呢?仁是根本吗?”回答说:“这是从行礼的根本来说的,所以又说人如果不仁,乐能怎么样呢。”
孔子说:“夷狄有君,不如诸夏没有君。”
诸夏没有君,整个春秋时代,弑君三十六次,其他问鼎、请隧、逼迫驱逐、僭越拟制的事,不可胜数,大概满眼都是无君的世界,有低于夷狄的时候,这就是夫子所以大赞管仲功劳的原因吗?
季氏到泰山去祭祀,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挽救吗?”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还不如林放吗?”【女音汝与平声】
鲁国君臣的僭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估计不是口舌所能争辩的,即使夫子在鲁国做官,又怎么能立刻革除郊祀等礼仪而使之归于正呢?他用来转移化导的权柄,也必定是循序渐进的。祭祀泰山而以救正来质问冉求,直接说不能,大概是师生一时惋惜的话。所以夫子不责备冉求,而只是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