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第十八
正志,必有一段委曲精诚,出万死一生处,此际甚难,直是哭不得,笑不得,此策更无转动。比干方纔撇一死,是临了着数。若说箕子偶然不撞着纣怒故未死,比干不幸而死,似未尽当时靖献心事。万一俱死、俱不死,岂不有憾?且圣贤生死,又岂繋于纣?
译端正志向,必定有一段曲折而真诚的心意,经历九死一生的境地,此时极为艰难,真是哭不得,也笑不得,这策略再无转圜的余地。比干方才舍弃一死,是最后的关键着数。如果说箕子偶然没撞上纣王的怒气所以没死,比干不幸而死,似乎没能完全体现当时他们安定奉献的心志。万一两人都死、或两人都没死,难道不会留有遗憾吗?况且圣贤的生死,又哪里取决于纣王呢?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声,焉于虔反】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然则直道可容乎?故展禽亦然,惠不能枉道以求容,而姑栖迟于父母之邦,犹有忠爱之意焉。然其如天地万物一体之谊何?孔子便不然。惠终置身于世外,迹混心超,故列之为逸民。此是油油不自失的面目,盎然想见其人,和而不流,其惠之谓乎?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齐景公商所以待孔子,而曰:「以季氏,则吾不能,姑以季孟之间待之乎?」又曰:「恐吾老矣,不能用也。」同是一时商量语,纔商量,志疑矣,安能用贤?所谓「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晏婴之沮有由矣,此孔子所以行也。记者不载晏婴沮孔子之事,而专坐罪于景公,固以见圣道兴废非婴所能为,而且不能于用贤者主道不断云耳。此着出处总悞一「待」字。「吾老矣,不能用也」,言但恐终不能用孔子也,亦自谦之辞,非果不用也。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既志事于齐人,又归罪于季桓,若鲁无定公然。定公已制于齐人,卒为季桓子所悞,而不克自主,三日不朝,鲁之为鲁可知矣。圣人能行道乎?圣人去鲁本心,膰肉不至,存委曲之情,而事实坐此,故记者直以女乐一事为孔子行案,诚识圣人出处之大者也。或问:「孔子去鲁若何?」曰:「此孔子最不得已处。孔子方得志于摄相之日,而一旦有女乐之归,义有可去,必俟膰肉,曰:『尚有可为,姑为弗闻而安之。』及膰肉不至,然后念絶即出。昼心事一般,孟子所为以微罪行者,正以示臣子去国之情,不忍恝然,卒不欲暴其君父之失,如孟子所谓『王犹足用为善』是也。总是梦寐东周心事割不断处。于去齐、卫则不然,固是去他国之道,亦尚无可为之兆,则进退之义可一言决耳。」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徳之衰?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去声】之,不得与之言。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音扶】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平声】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去声下同】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音武】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莜。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榖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音嗣】之,见【贤遍反】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上声】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三人言论风旨大畧一辙,而楚狂衰凤之歌,飘然有尘外之想,故谓之狂者。夫子下欲与之言,其属意当最切。沮溺多溺而不返之意,名称其实,所谓石隐也。丈人一言而起子路之敬,想当时语次有周旋中礼处,其操履当在楚狂之上,故邂逅遂成莫逆。夫子闻而嘉之曰:「隐者也。」言有道而隐者也。夫子周流楚蔡之间,不得一遇时主,乃就尘埃中物色数君子,使千载而下仰其风节,虽数君子之幸乎,而吾道不可为不遇矣夫!春秋之世,固不以孔子之圣贬数君子也。原旨曰:「欲与之言,亦是镜中看花,未知所言者何事。」「而谁以
译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说:“您难道不能离开这里吗?”柳下惠说:“遵循正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如果违背正道侍奉君主,何必离开自己的祖国。”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巧言善辩,却拥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在当今世上很难免于祸患。”那么,遵循正道就能被容纳吗?所以展禽(柳下惠)也是这样,他不能违背正道以求被容纳,于是暂且栖身于自己的祖国,还存有忠爱之心。然而,这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情谊相比又如何呢?孔子就不是这样。柳下惠最终置身于世外,行迹混同于世俗而心境超脱,因此被列为逸民。这是那种悠然自得、不失本心的面貌,令人仿佛能看见他的风采,温和而不随波逐流,说的就是柳下惠吧?
齐景公接待孔子,说:“像对待季氏那样,我做不到,只能在季氏和孟氏之间对待他。”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便离开了。
齐景公商量如何对待孔子,说:“像对待季氏那样,我做不到,暂且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他吧?”又说:“恐怕我老了,不能任用了。”这是同一时间商量的话,刚商量,意志就犹豫了,怎么能任用贤才?所谓“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引来谗言贼口;持有决断之意的人,会打开群枉之门”,晏婴阻挠孔子是有原因的,这就是孔子离开的原因。记录者不记载晏婴阻挠孔子的事,而专门归罪于景公,本来就是为了表明圣道的兴衰不是晏婴所能决定的,而且在于任用贤才的人君主意志不坚定罢了。这里关于出处的关键错误在一个“待”字上。“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是说只怕最终不能任用孔子,也是自谦的话,并非真的不用。
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便离开了。
既然立志侍奉齐国人,又归罪于季桓子,好像鲁国没有定公一样。定公已经被齐国人控制,最终被季桓子误导,而不能自主,三天不上朝,鲁国的状况可以知道了。圣人能推行大道吗?圣人离开鲁国的本心,是因为祭肉没有送来,存有委曲求全的情意,而事实坐实于此,所以记录者直接以女乐一事作为孔子离开的案件,确实识得了圣人出处的大义。有人问:“孔子离开鲁国是怎样的情况?”回答说:“这是孔子最不得已的地方。孔子刚在代理相国时得志,而一旦有女乐被赠送,道义上有可离开的理由,必定等待祭肉,说:‘还有可为之处,暂且装作没听见而安心。’等到祭肉没有送来,然后念头断绝立即出发。白天心事一般,孟子所说的以微小罪名离开,正是为了显示臣子离开国家的情意,不忍心淡然处之,最终不想暴露君父的过失,如孟子所说的‘王还足以行善’一样。总是梦寐中思念东周的心事割不断的地方。至于离开齐国、卫国则不然,固然是离开他国的道理,也尚无可为的征兆,那么进退的道义可以一言决断。”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说:“凤凰啊凤凰!为什么德行衰败?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现在的执政者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他快步避开,没能和他说话。长沮、桀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派子路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知道渡口了。”子路问桀溺。桀溺说:“您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像洪水一样混乱的都是这样,而谁能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逃避坏人的人,不如跟随逃避世间的人呢?”继续除草不停。子路走回去告诉孔子。孔子怅然地说:“鸟兽不能和我们同群,我不和这些人在一起,又和谁在一起呢?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了。”子路跟随孔子落在后面,遇见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除草的工具。子路问:“您看见我的老师吗?”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把拐杖插在地上除草。子路拱手站着。老人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饭给他吃,让两个儿子出来见子路。第二天,子路走了,告诉孔子。孔子说:“是隐士。”派子路回去见他。到了,老人已经走了。子路说:“不做官是不义的。长幼的礼节,不能废弃;君臣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大伦常。君子做官,是履行道义。道不能实行,已经知道了。”
三个人的言论风旨大致相同,而楚狂衰凤之歌,飘然有尘世之外的想法,所以称为狂者。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其属意应当最切。沮溺多溺而不返之意,名称其实,所谓石隐也。丈人一言而起子路之敬,想当时语次有周旋中礼处,其操履当在楚狂之上,故邂逅遂成莫逆。夫子闻而嘉之曰:“隐者也。”言有道而隐者也。夫子周流楚蔡之间,不得一遇时主,乃就尘埃中物色数君子,使千载而下仰其风节,虽数君子之幸乎,而吾道不可为不遇矣夫!春秋之世,固不以孔子之圣贬数君子也。原旨曰:“欲与之言,亦是镜中看花,未知所言者何事。”“而谁以
易之?」言天下皆乱,谁可以化而易之者,谓天下至此必不可易也。故夫子反之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与」应上「与」字,「丘」应上「谁」字。然则今日之滔滔,非丘与之而谁与之哉?辟人,谓辟此适彼,屑屑于去就也。圣人怃然数语,是尽倾肝膈处。子路感丈人意,专就二子之见上来,故尚未得圣人忧天悯人之情意。盖曰:「君臣有义尚矣,使人人高不仕之节,此义不终废乎?夫君臣之于长幼,孰轻孰重?长幼之节且不可废,而况君臣之义哉?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若丈人之见,亦惑矣。君子之仕也,正藉以行君臣之义也,非以仕为行道计也。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其如此义之不可废何?」此君子所以周流税驾而不容己也,丈人独何心哉?
译容易改变吗?”意思是说天下大乱,谁能去教化并改变它呢,是说天下到了这种地步必然无法改变了。所以孔子反过来说:“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会去改变它了。”“与”字呼应上面的“与”字,“丘”字呼应上面的“谁”字。那么今天这滔滔浊世,不是由我来参与改变,又由谁来参与改变呢?避世之人,是指避开这里去往那里,在去留之间琐碎计较。圣人怅然若失的几句话,是倾吐肝肺的地方。子路被老丈人的意思所感动,专门从两位隐士的观点出发,所以还没有领会圣人忧天悯人的情意。大概是说:“君臣之间的道义自古就有,如果人人都推崇不做官的节操,这君臣的道义不就最终废弃了吗?君臣之义与长幼之节,哪个轻哪个重?长幼的节操尚且不可废弃,何况君臣的道义呢?想要洁身自好却扰乱了人伦大义,像老丈人这样的见解,也是糊涂了。君子出仕,正是借此来践行君臣的道义,并不是把出仕当作推行大道的计策。如果大道不能施行,我已经知道了,但这君臣的道义不可废弃该怎么办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周游列国、停驻车马而不能停止的原因,老丈人究竟是何居心呢?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去声】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平声】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去声下同】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民以逸称,盖身隐而道超,不受世氛,亦不繋情于泉石,翩然人寰之表者也。许师曰:「逸民者,天民之不遇乎时也。如夷齐抗节于首阳,清而不晦;柳下惠伸道于三黜,和而不流,皆越隐君子一等矣。不降不辱者,心迹俱超,道与日月争光,尚矣;降志辱身者,心与迹判,若疑于降且辱矣,而言行合道,卓乎操履之纯矣。隐居放言,有轻世肆志之意焉,中清中权,亦独行君子之概也。总之,逸民之行,以身志为纲,以夷齐为案,而数子皆在范围之中以下。故就身志外观言行,又就言行外观清权,所谓得其天机,遗其牝牡骊黄者于惠连,曰如斯而已者,言二子之逸既如斯,则降志辱身非其真矣,其在夷逸、朱张可知,数子皆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者也,此其所以为逸也。然则数子皆逸,而学有未尽,性卒未融,其有我之见,有所可即有所不可,心有向而行局于隅,道滞于器矣。惟圣人全体周流,神无方而易无体,何可不可之有?所谓圣人之时者也。其异于逸民者有如此。然则数子固在夷齐范围之内,而七子又在圣人范围之内,此道所以集大成也。圣人叙逸民而终自附于七人之后,其所感者深乎!」伦,彝也,秩也。虑者,思之精,虑善以动也。废中权者,自放以为高而适道之权也。凡言中者,皆从容中其道也。问:「伯夷圣之清,柳下惠圣之和,圣则大而代之矣。如伯夷恶恶之严而量自容物,柳下惠与人之寛而介且不易于三公,则亦未始非偏至之行,而所为可不可者,亦唯要其理之是而已,亦何病于中道乎?」曰:「如伯夷之清而后可为圣之清,如柳下惠之和而后可为圣之和。即二子而观之,逈然不相及,而成可不可之见矣。此道中本无分清和,清和之名,从气质用事而得之。可不可之病,非谓可在清不可即在和,可在和不可即在清,只各就清和中。」见出如不屑,就不屑去,岂得无成心在?纔有成心,即有岐见,一彼一此,胸中若相对待,无徃而非可不可之见矣。可不可正是假象,如镜中花,随感随灭。圣人未尝谓七子皆有可不可,但言我之为我,有如此者,此圣人自名状最真切处,只是从心所欲不踰矩也。惟圣人方认得可不可最真,因其可而可,因其不可而不可,所以能无可无不可。徳輶如毛,毛犹有伦,尚病可不可在。圣人之至,无声无臭,至矣。
大【音泰】师挚适齐,亚饭【扶晩反下同】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去声】师阳、撃磬襄入于海。
大师诸人,以贤者隐于乐工,已非其志矣。况鲁事日非,其君舞大夏,设两观;其臣歌雍舞佾,礼乐废坠乆矣。诸贤目撃僣乱之风,思欲举其职而不可不去,何为?意是役也,其在孔子去鲁之后,故附记于此。盖自是鲁国虚无人矣。三仁去而殷墟,八士兴而周炽,其世道消长之大机乎!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按周公之封于鲁也,太公问:「何以治鲁?」曰:「亲亲而尚贤。」圣人以仁厚培国脉,蔼然有一体充周而无间之气象,此其所以称隆与!亲亲,睦九族也;眷旧,叙勲庸也;敬大臣,重股肱也;量能任使,惜人才也。四者皆自君子至仁中流出,得王道致治之要矣。纪纲法度,举而措之耳。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春秋而降,天地闭,贤人隐。诸君子观于至圣之栖栖,而宇宙升降之机决矣。楚狂、沮溺之流,既长徃而不返;大师、少师而下,又去国而罔顾,尚可为耶?记八士者,思盛王也。夫八士之生,际周之盛,足系一代之兴,则周能用之,周
译《逸民》篇提到: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是伯夷、叔齐吧。”谈到柳下惠、少连时,孔子说:“他们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大概也就这样罢了。”谈到虞仲、夷逸时,孔子说:“他们隐居避世,直言不讳,自身保持清高,废弃官职合乎权变。我与他们不同,没有什么是必须做的,也没有什么是绝对不能做的。”
逸民以“逸”著称,大概是因为他们身隐而道超,不受世俗风气的影响,也不将情感寄托于山水泉石之间,超然于人世之外。许师说:“逸民,是那些生不逢时的天民。比如伯夷、叔齐在首阳山坚守节操,清高而不晦暗;柳下惠在三次被罢免后仍推行道义,温和而不随波逐流,他们都比一般的隐士高出一等。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身份的人,内心和外在表现都超凡脱俗,其道义与日月争光,这是高尚的;降低志向、辱没身份的人,内心与外在表现相分离,看似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但言行符合道义,其操守纯粹而卓越。隐居避世、直言不讳,有轻视世俗、放纵心志的意思,保持清高、合乎权变,也是独行君子的气概。总之,逸民的行为,以自身和志向为纲领,以伯夷、叔齐为典范,而这几位都在这个范畴之内。因此,从自身和志向的外在表现看言行,又从言行的外在表现看清高和权变,这就是掌握了天机,忽略了表面的差异。对于柳下惠、少连,说‘大概也就这样罢了’,意思是这两位的超逸既然如此,那么降低志向、辱没身份就不是他们的本意了,至于虞仲、夷逸、朱张等人,也可以推知,这几位都是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身份的,这就是他们被称为逸民的原因。然而,这几位虽然都超逸,但学问尚未穷尽,本性尚未融会贯通,存有‘我’的成见,有所可即有所不可,心有所向而行为局限于一隅,道义滞留在具体事物上。只有圣人全体周流,神妙无方,变化无体,哪里有什么可不可呢?这就是圣人的时中。圣人与逸民的不同就在于此。那么,这几位固然在伯夷、叔齐的范畴之内,而七位逸民又在圣人的范畴之内,这就是道集大成的原因。圣人叙述逸民,最后将自己附在七人之后,他的感慨真是深远啊!”伦,就是常理,秩序。虑,是思虑的精微,思虑善美而后行动。废弃官职合乎权变,是指自我放逐以显高洁,却恰好符合道义的权变。凡是说“中”的,都是从容不迫地符合道义。问:“伯夷是圣人的清高,柳下惠是圣人的温和,圣人则大而包容他们。比如伯夷厌恶恶人的严厉,但度量能容纳万物;柳下惠与人的宽厚,但耿介且在三公之位也不改变,这也未尝不是偏至的行为,而所谓可不可,也只是追求道理的正当而已,这有什么妨碍中道呢?”回答说:“只有像伯夷那样的清高,才能称为圣人的清高;只有像柳下惠那样的温和,才能称为圣人的温和。从这两个人来看,截然不同,无法企及,从而形成了可不可的成见。道中本来没有清和的区别,清和的名称,是从气质作用中得来的。可不可的弊病,不是说可在于清不可在于和,可在于和不可在于清,只是各自从清和中。”表现出如不屑的样子,就不屑去做,难道没有成见吗?一旦有成见,就有分歧,此是彼非,心中相对立,无处不是可不可的成见。可不可正是假象,如镜中花,随感随灭。圣人从未说七位都有可不可,只是说我的作为,有如此之处,这是圣人自我描述最真切的地方,只是从心所欲不越规矩。只有圣人才能认清可不可最真实的一面,因其可而可,因其不可而不可,所以能无可无不可。德行轻如毫毛,毫毛还有伦常,尚且弊病在于可不可。圣人的极致,无声无臭,达到了极点。
太师挚到齐国去,亚饭干到楚国去,三饭缭到蔡国去,四饭缺到秦国去,打鼓的方叔到了黄河边,播鼗的武到了汉水边,少师阳、击磬的襄到了海边。
太师等人,以贤者隐于乐工之中,已经不符合他们的志向。况且鲁国政事日益败坏,国君舞大夏之舞,设两观;大臣歌雍舞佾,礼乐废弃已久。各位贤人目睹僭越混乱的风气,想要履行职守却不得不离开,为什么呢?意思是这次行动,大概在孔子离开鲁国之后,所以附记在这里。从此鲁国就空虚无人了。三仁离开而殷商废墟,八士兴起而周朝兴盛,这是世道消长的大契机啊!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怠慢他的亲人,不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故旧没有重大过错就不抛弃,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按周公被封于鲁国时,太公问:“如何治理鲁国?”周公说:“亲近亲人而崇尚贤能。”圣人以仁厚培育国脉,和蔼地有一体充周而无间隔的气象,这就是它被称为隆盛的原因!亲近亲人,是和睦九族;眷顾故旧,是叙录功勋;敬重大臣,是重视股肱;量能任使,是爱惜人才。这四者都是从君子至仁中流露出来的,得到了王道致治的要领。纪纲法度,举而措之罢了。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春秋以后,天地闭塞,贤人隐居。各位君子看到至圣奔波劳碌,而宇宙升降的契机就决定了。楚狂、沮溺之类,已经长往而不返;太师、少师等人,又离开国家而无所顾惜,还能做什么呢?记载八士,是思念盛王。八士的生,正值周朝的盛世,足以系一代之兴,那么周朝能任用他们,周朝
能有之也。不然,春秋大圣人,而下如沮溺、丈人、遗逸诸人,独不能嫓美八士乎?才之用舍,系世道之隆污,信矣。虽然,周能有八士,而不能有大圣人者,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者乎?」
译能够拥有他们。如果不是这样,春秋时期的大圣人孔子,以及像长沮、桀溺、荷蓧丈人、隐逸之士这些人,难道就不能与八位贤士相媲美吗?人才的任用与废弃,确实取决于世道的兴盛与衰败。虽然如此,周朝能够拥有八位贤士,却不能拥有大圣人,这是因为:“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宣扬教化的木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