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学案卷九
论语学案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十
(明)刘宗周 撰
○下论
子张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学问只有生死一闗为究竟地,寻常只有义利一闗最难破解。子张劈头说「见危致命」,便是究竟学问,而继之以「见得思义」,正见平时所致力处。丧祭二端,又就民生切近之理,宻证其践履之实。士操修于此,窥其大矣,故曰「其可已矣」。此数言可立万世儒矩,其入徳之始基乎。
子张曰:「执徳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焉于虔反,亡读作无,下同】
道体无穷,而得之则为徳,故执徳者必贵弘,信道者必贵笃,君子所以交致其功也。徳不极所性之全,而守一得以自封,则不弘;道不证在我之实,而恃虚见以为是,则不笃。若而人者,虽日从事于道徳之途,而支离之守、恍惚之见,无当于学矣,浮沉堕落恒必由之,曰:「焉能为有?亡。」鄙之也。执徳不弘,信道不笃,两者之病相为表里。所执如此,所信亦如此,一毫自矜,正是信不真处。世有一项学问,尽有践履,只是拘于所执,必信必果,总为一种意见所纒,无开拓处。叩其中,不过循途守辙,未尝实见得然,所谓执徳不弘、信道不笃也。此正是半上半落学问,学不得圣人地位,犹为不学,故曰:「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此子张自道。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平声下同】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论交,自是交道之常,如圣人严损益之训是也。但损益未尝无辨,而君子取善之量无穷尽,贤与愚、众与不能,皆君子论交之地,畛别分明,而付与各当,无徃非善下之益,乃所以成大贤也。又合我之贤不贤,以见「拒」之一字,果无用处,故总承之曰:「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所见,是大贤以上事,如下学者,当以子夏为正,学者合而观始得。子夏言不可,非但庸众之类,若存一拒人之心,将视天下之可与者亦寡矣,此离羣索居之病,所以怅怅于投杖也与?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去声】是以君子不为也。」
苏子瞻曰:「道体无大小,方术技艺总是一理。神而明之,皆足以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者。但其用则有分矣。大者自一身而达之天下国家,无逺弗届;小者内不足以成己,外不足以成物,仅仅取给于一事一物之济而已,何致逺之能?是以君子不为也。君子学务其大,谓即大以该小,而未尝以小病大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读作无】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去声】学也已矣。」
君子之于道也,日进而无疆。其所亡者,既日有知之;既知之,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至积月之乆而终不忘也。所谓「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者,此真能好学者矣。倘玩愒日月,而忘助之病乗之,如学何?日日而知之,日日而有之,即日日而熟之。日月相禅而未有已也,虽上达天徳可矣。道体无穷,善学者铢积寸累。一日有一日之功,一月有一月之功。日日用力,至一月间闻见更充,无一空隙,日便是得一月工夫也。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故日之知即为月之能。知其所亡,方得保其所能。一日知无穷,能亦无穷,纔有息机,知体便槁。问所知何事?曰:「须知所学者何事。君子之学,心学也。知者知此,能者能此。日知之,知一知也,而愈知愈明;月能之,能一能也,而愈能愈熟。」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皆道问学之事,而求仁之功端不外此,故曰「仁在其中」。仁固无徃而不在者也,学问思辨非二也,而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心,仁也。然则博学者,学此者也;笃志者,志此者也;切问者,问此者也;近思者,思此者
译论语学案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论语学案卷十
(明)刘宗周 撰
下论
子张第十九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难能献出生命,见到利益能思考道义,祭祀时想着恭敬,居丧时想着哀痛,这样就可以了。”
学问只有生死这一关才是究竟之地,平常只有义利这一关最难破解。子张开篇就说“见危致命”,这便是究竟的学问,接着说“见得思义”,正显示出平时所致力之处。丧祭这两端,又是从民生切近的道理,严密地印证其践行的实在。士人在这些方面操持修养,窥见其大要了,所以说“这样就可以了”。这几句话可以确立万世儒者的规范,大概是进入德行的基础吧。
子张说:“持守德行不宏大,信仰道义不笃实,这样的人,怎么能说他有学问呢?怎么能说他没有学问呢?”
道体无穷,而获得它便成为德行,所以持守德行的人必定以宏大为贵,信仰道义的人必定以笃实为贵,君子因此在这两方面同时下功夫。德行不能穷尽本性的全部,而只守持一点来自我封闭,就是不宏大;道义不能证实内在的真实,而依靠虚浮的见解以为是,就是不笃实。像这样的人,虽然每天从事于道德的途径,但支离破碎的守持、恍惚迷离的见解,对于学问毫无益处,浮沉堕落往往由此产生,所以说:“怎么能说他有呢?怎么能说他没有呢?”这是鄙视他们。持守德行不宏大,信仰道义不笃实,这两种弊病互为表里。所执持的如此,所信仰的也如此,一丝一毫的自矜,正是信仰不真切的地方。世上有一种学问,虽然多有践行,只是拘泥于所执持的,必定相信必定果断,总被一种意见所缠绕,没有开拓之处。叩问其中,不过是循着老路行走,未曾真正见到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持守德行不宏大、信仰道义不笃实。这正是半上不下、半落不成的学问,学不到圣人的境界,还算是没有学问,所以说:“怎么能说他有呢?怎么能说他没有呢?”这是子张自述的观点。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回答说:“子夏说:‘可以交往的就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子张说:“这与我听到的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包容众人,赞美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我是大贤吗?对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我不是贤人吗?别人将拒绝我,我怎么能拒绝别人呢?”
子夏论交友,自然是交友的常道,就像圣人严格损益的训诫一样。但损益未曾没有辨别,而君子取善的度量是无穷尽的,贤与愚、众与无能,都是君子论交的对象,界限分明,而给予各自适当的对待,无往不是谦下的益处,这才是成就大贤的原因。又结合我是否贤能,来显示“拒”这个字,果然没有用处,所以总括说:“我怎么能拒绝别人呢?”子张所见,是大贤以上的事,如下等的学者,应当以子夏为正,学者综合观察才能明白。子夏说不可交往,不仅仅是庸俗众人之类,如果存有一个拒绝别人的心,将会看到天下可以交往的人也很少了,这是离群索居的弊病,所以怅然若失于投杖之时吗?
子夏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取之处。但致力于它恐怕会陷入泥沼,所以君子不从事于它。”
苏东坡说:“道体没有大小之分,方术技艺总是一理。神而明之,都足以通达神明的德行、类比万物的性情。但其作用则有分别了。大的从自身推及天下国家,没有远达不到的;小的对内不足以成就自己,对外不足以成就万物,仅仅取给于一事一物的救济而已,何能致远?所以君子不从事于它。君子学习务求其大,谓即大以包含小,而未曾以小病大。”
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可以说是好学了。”
君子对于道,每天进步而没有止境。他所不知道的,既然每天有所知晓;既然知晓,就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直到积累月之久而终不忘记。所谓“学习好像赶不上,还怕失去”的,这才是真正能好学的人。倘若玩愒日月,而忘助的弊病乘虚而入,对于学习有何益处?每天而知之,每天而有之,即每天而熟之。日月相禅而未有已也,虽上达天德可矣。道体无穷,善学者铢积寸累。一日有一日之功,一月有一月之功。日日用力,至一月间闻见更充,无一空隙,日便是得一月工夫也。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故日之知即为月之能。知其所亡,方得保其所能。一日知无穷,能亦无穷,纔有息机,知体便槁。问所知何事?曰:“须知所学者何事。君子之学,心学也。知者知此,能者能此。日知之,知一知也,而愈知愈明;月能之,能一能也,而愈能愈熟。”
子夏说:“博学而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而思考切近的事,仁就在其中了。”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都是道问学的事,而求仁的功夫端不外此,所以说“仁在其中”。仁固无往而不在者也,学问思辨非二也,而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心,仁也。然则博学者,学此者也;笃志者,志此者也;切问者,问此者也;近思者,思此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