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第十三
当立也。蒯聩父子之伦,彼一时也;辄父子之伦,此一时也。时移事异,舎见在之纲常,而胶先君之死命,是重之逆也。使蒯聩稍有人心,既反国而不自立,然后辄不得已而受之,而所以处父子者,克尽其道,庶几人伦正而名分肃矣。」曰:「使以夷齐之义揆之,则父子俱在所废,盍立公子郢为正乎?」曰:「废辄立公子郢,周天王事也,非臣子可得而议也。」曰:「后世无霍光、赵汝愚乎?」曰:「以孔子处卫,必当有潜移黙夺之权,不至为霍、赵之事。如感格得辄父子,则已父父子子矣,何必郢?贤然而卫虽有待政之心,而孔子终不仕卫者,亦以卫事已定,而辄之逆天理、害人心者终不可与为善,则亦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已矣。」曰:「陈恒弑君,孔子沐浴而请讨,曷不行于卫辄乎?」曰:「灭国废君,既出于天子之义,则孔子固不能行之于与国矣。且讨陈恒而不可,又其如出公何?凛然斧钺,姑托之正名之一言,而讨贼之义,着于万世矣。」
译应当确立(辄)为君。蒯聩与辄之间的父子伦理,那是彼时的情况;辄与蒯聩之间的父子伦理,这是此时的情况。时势变迁,事情不同,舍弃眼前存在的纲常伦理,而拘泥于先君临终的遗命,这是更严重的悖逆。假如蒯聩稍有人心,回国后不自行即位,然后辄不得已而接受君位,并且以对待父子的方式,能够竭尽道义,或许人伦得以端正,名分得以严肃了。」问:「假如用伯夷、叔齐的义理来衡量,那么父子双方都在被废黜之列,何不立公子郢为正统呢?」答:「废黜辄而立公子郢,这是周天子的职权,不是臣子可以议论的。」问:「后世难道没有霍光、赵汝愚那样的人吗?」答:「以孔子在卫国的情形,必定会有暗中转移、悄然夺取的权变,不至于做出霍光、赵汝愚那样的事情。如果感化并格正了辄与蒯聩的父子关系,那么就已经父像父、子像子了,何必立郢?虽然卫国有等待执政的意愿,但孔子最终不在卫国做官,也是因为卫国的事已经定局,而辄违背天理、伤害人心的行为终究无法与他共行善政,所以也就是不进入危亡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邦国罢了。」问:「陈恒弑杀君主,孔子沐浴斋戒请求讨伐,为什么不在卫辄身上实行呢?」答:「灭国废君,既然出于天子的义理,那么孔子本来就不能在盟国中实行。况且讨伐陈恒尚且不可行,又怎么能对付出公呢?威严的斧钺,姑且寄托在‘正名’这一句话上,而讨伐贼臣的道义,就昭著于万世了。」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声,夫音扶,襁居丈反,焉于虔反】
古四民之业皆不废学,即道即艺,而大小则有判矣。故士为四民之首,尤专责以大学之道,修己治人之方,而世道所赖以不坠者也。大人之学,礼、义、信而已。道一也,而其肃然整齐者谓礼,截然果断者谓义,肫然恳至者谓信,皆性体之流露也。以此明徳,即以此亲民,敬、服、用、情之化,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夫如是者,谓果能礼以作民敬,义以作民服,信以作民情,而王道可四达而不悖矣。襁负之至,所为凡有血气莫不尊亲是也。此学问之极功,儒者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得之者,视区区稼圃一身之图,眇乎小矣。故曰:「焉用稼?」世不乏长沮、桀溺之辈,如迟者问稼圃,亦从而效之,故夫子斥之。或问:「圣人言大人之道,曷不及仁?」曰:「礼、义、信皆仁也。」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使去声】
穷经将以致用也,非其用之谓也,明体而已矣。无得于身心性命之间,而欲措之天下国家,无由矣。诵《诗》三百,而不达于政,不娴于应对,则亦章句之学而已,虽多亦奚当于用哉!甚矣,章句之学非学也!夫六经皆经济之道也,而《诗》三百篇,是昭代精神命脉所寄,于当世之用尤切焉。是故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而民情土俗之变征矣;正之以《雅》以大其规,而纲纪治乱汗隆之运着矣;和之以《颂》以要其正,而先王出身加民之道彰矣。此所谓达于政也。诗言志,歌永言,故曰:「不学《诗》,无以言。」此所以优于专对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此责人主以身教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又曰:「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许先生曰:「此非特临御治民为然,即处妻子、对僮仆亦然。」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圣人并叹鲁、卫之衰乱,而惓惓之意,尤在宗国也。圣人目击鲁事之日非,盖已方轨于卫矣。丧亡无日,徒袖手旁观而无如之何!夫子又曰:「死病无良医。」此之谓也。虽然,即鲁、卫而天下可知,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其容已于周流之迹乎?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人情从道义用力多苟且,从身家起念多周旋,孰有能以苟合、苟完、苟美为居室者乎?厯始终丰约之途,而处之淡然,无贪得务多之心,则过人逺矣。圣人非徒为居室者示训,盖欲学者力破此关,以为入道之路也。只为此心别有在。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庶者,治乱之原也。富而教,则王道成矣。孔子策卫,孟子策齐、梁,若合符节。三代而后,富强之术代有举之者,教则罔闻焉。此须人主躬行心术中来,非徒科条约束而已。夫民日有饥寒之困,而上之人方且横征厚敛以迫之;及其民穷盗起,又不务徳教,而惟力任五刑以督奸宄,法愈烦而民愈乱,使天下重足而立,民有就死之心而无乐生之望,所谓「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而天下大乱矣。曰富、曰教,亦举文武之政而已。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亡则其政息。时主勉之!时主知富国而不知富民,知任刑而不知任教。
子曰:「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实落语也。圣人元气一吸,天下潜为鼓舞。圣人秉政,革故鼎新,不待崇朝,如七日而诛乱政
译樊迟向孔子请教耕种庄稼的方法,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教种植蔬菜的方法,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迟真是个小人啊!在上位的人崇尚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尊敬;在上位的人崇尚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崇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真诚。如果这样,四面八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归附,哪里用得着自己去种庄稼呢?”
古代士、农、工、商四种职业都不废弃学习,道与艺本是一体,但大小却有区别。所以士是四民之首,尤其专门承担大学之道的责任,即修身治人的方法,这是世间正道赖以不坠落的依靠。大人之学,不过是礼、义、信罢了。道是统一的,其中庄重整齐的表现称为礼,果断决绝的表现称为义,恳切至诚的表现称为信,这些都是本性体质的流露。用这些来彰明美德,也就用这些来亲近百姓,恭敬、服从、真诚感化的效果,有让人不知其所以然的。像这样,可以说确实能用礼来激发百姓的恭敬,用义来激发百姓的服从,用信来激发百姓的真诚,那么王道就可以通达四方而不违背常理了。百姓背着孩子前来归附,这就是所谓凡有血气之伦无不尊崇亲爱他们的意思。这是学问的最高功效,儒者的才能所在,起初并不是依靠外在事物而获得的,比起那些仅仅谋求自身生计的耕种园艺,渺小得多了。所以说:“哪里用得着种庄稼呢?”世上不乏长沮、桀溺那样的人,像樊迟这样询问耕种园艺,也就跟着效仿他们,所以孔子斥责他。有人问:“圣人谈论大人之道,为什么没有提到仁?”回答说:“礼、义、信都是仁。”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他不能通达处理;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研读经典是为了应用,而不是为了应用本身,而是为了阐明根本。如果在身心性命上没有收获,却想治理天下国家,是没有办法的。熟读《诗经》三百篇,却不能通达政事,不擅长应对,那也只是章句之学罢了,虽然多,又怎么能符合实用呢!章句之学根本不是学问,真是严重啊!六经都是经世济民的道理,而《诗经》三百篇,是盛世精神命脉所寄托的地方,对于当世的用处尤其迫切。因此,以《周南》《召南》为根本来探求开端,参酌列国诗篇来穷尽其变化,那么民情风俗的变化征兆就显现了;用《雅》诗来匡正以扩大格局,那么纲纪治乱兴衰的运数就显著了;用《颂》诗来调和以归结于正道,那么先王出身施恩于百姓的道理就彰明了。这就是所谓通达政事。诗是表达志向的,歌是延长言辞的,所以说:“不学《诗》,就不会说话。”这就是擅长独立应对的原因。
孔子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施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这是要求君主以身作则进行教化。从天子到平民,一律都以修身为根本。又说:“自己有某种品德然后才要求别人有,自己没有某种缺点然后才批评别人有。自身所藏匿的不能恕道待人,却能开导别人的,从来没有过。”许先生说:“这不仅临朝治民如此,即使对待妻子儿女、面对童仆也是这样。”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
圣人同时感叹鲁、卫两国的衰败混乱,而眷眷之意,尤其在于宗国鲁国。圣人目睹鲁国政事日益败坏,大概已经和卫国一样步调了。灭亡的日子不远,却只能袖手旁观而无能为力!孔子又说:“重病没有良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如此,从鲁、卫两国就可以知道天下的情况,滔滔天下都是这样,难道能停止周游列国的足迹吗?
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善于管理家业。刚开始有一点家产,就说:‘差不多够了。’稍微多一点,就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就说:‘差不多完美了。’”
人情在道义上用力多苟且,在家庭生计上起念多周旋,谁能够以“差不多够了”、“差不多完备了”、“差不多完美了”的态度来管理家业呢?经历始终丰约的过程,而处之淡然,没有贪得无厌之心,那就远远超过常人。圣人不仅仅是为管理家业的人示训,而是希望学者努力破除这一关,作为入道的途径。只因为此心别有寄托。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
人口众多是治乱的根本。富裕后再教化,王道就成就了。孔子策划卫国,孟子策划齐、梁,如同符节相合。三代以后,富强的方法代有人举,教化却听不到。这需要君主从躬行心术中来做,不是仅仅靠条文约束就能做到的。百姓每天遭受饥寒之苦,上位者却横征暴敛逼迫他们;等到百姓穷困盗起,又不致力于道德教化,只依靠五种刑罚来督促奸邪,法律越繁琐百姓越混乱,使得天下人踮起脚跟站立,百姓有赴死之心而没有乐生之望,所谓“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天下就大乱了。说富裕、说教化,也不过是举出文武之政罢了。文武之政,记载在典籍中,人亡则政息。当时的君主勉励吧!当时的君主知道富国却不知道富民,知道任用刑罚却不知道任用教化。
孔子说:“如果有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成功。”
孔子如果得到国家,所谓确立的就能确立,引导的就能实行,安抚的就能来归,动员的就能和谐,这是实在的话。圣人元气一吸,天下潜为之鼓舞。圣人执政,革故鼎新,不待崇朝,如七日而诛乱政
大夫少正卯,则弊政匪人一举而改观矣。其后纲举目张,随其次第厎绩,张弛损益之宜而尽善焉。优游厌饫,需之以三年之久,而后治功成,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期月三年,度其事则然,圣人之道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也。问三年而成则仁乎?曰:「过此以徃,未之或知,则仁也。」
译大夫少正卯,只要罢免了那些弊政和不当的人,局面一举就能改观。此后纲纪确立、条目分明,按照先后次序取得成效,在张弛、增减的适宜之处都达到了完美。从容自得、饱览教化,需要三年的长久时间,然后治理的功业才完成,其成就崇高伟大,其典章制度鲜明美好。无论是“一年”还是“三年”,根据事情的情况本来就是这样,圣人的道理,确立就能建立,推行就能实行,安抚就能招来,行动就能和谐。问:三年才成功,这算是仁吗?回答说:“超过这个限度,就不知道了,所以这就是仁。”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胜平声,去上声】
善人之治,以忠厚为本。虽徳教未纯,而刑罚非所恃者。至于相继百年,而善政之所浃洽者深矣,胜残去杀,庶几小康之治云尔。夫子目击当时好杀滥刑之弊,而致思于善人之化,若有左券然,故曰:「诚哉是言也。」王者之不作,而思善人,亦中行狂狷之意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王者以圣人受命而王天下,其仁覆之徳,既以天下为一体矣,然而未仁也。仁则不徒肤革之贯通,而在精诚之融浃。有仁心,有仁闻,而天下各尽其性,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也。王者久道之成,倘亦从一世中转动精神,施为有次第,徳教有浅深,非必世何以臻此?天地万物生于仁,成于仁,圣人全天地万物之性,亦还之以仁而已矣。此非岁月俄顷之化可知也。或问:「以尧舜之仁不能化四凶,文武之仁不能化殷顽,意者未仁与?」曰:「四凶不能累尧舜之仁,殷顽不能累文武之仁。譬之疥癣之疾,于通体元气何壅焉?」或问:「期月、三年、百年、必世,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其时如何?」曰:「百年、必世,举其概也。期月、三年,本孔子作用;五年、七年,本孟子作用,亦乘春秋战国时如此云。孟子『五年、七年必为政于天下』,其下手视孔子更神捷。盖世愈乱极,则转治愈易,所为事半而功倍也。春秋之时,人亡政息,只一变而复先王之道,便成治功。战国之时,乱极矣,惟发政施仁,是收拾天下张本。圣贤俱从肯綮处下手,非姑为空言无当者。」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从政,所以正人也,此为为大夫言。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朝音潮,与去声】
季氏无君,将公朝之政视为一家私事矣。虽政亦事也,冉子受季氏笼络,堕其术中,自以为义急国政而不之避也,亦愚矣。故夫子醒之曰:「此非政也,其事也。如政,则吾且与闻之矣。」非夫子不及闻也,不可使夫子闻也。以不可使夫子闻者而独闻于冉子,则冉子周旋私室,果为公义乎?不义乎?于此幡然,亦可以决引身而避矣。冉子为季氏家臣,则朝为私朝亦可,但观下文问答,则非常时朝会者,谓之公朝亦可。季氏顺逆,不在公朝私朝间也。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易去声丧去声乐音洛】
夫子论君道不一而足,独告定公「一言兴丧」,立醒昏庸,为万世人主龟鉴。先民有言:「询于刍荛。」人言其可忽乎?圣人就人言畧加诠释,即令致治保邦之道,示于指掌。于「为君难也」,则曰「知难」;于「言莫予违也」,则申之以「善」、「不善」,可谓约而尽矣。此无他,知难,敬也;莫予违,肆也。一念敬肆,而兴丧因之,虽一言亦赘已也。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逺者来【说音悦】
观近说而逺来,则知人主精神自近及逺,有随地灌输之机,非事驩虞要结而已。按《家语》:「叶公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说近而来逺。』」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说近而来逺。」愚按《家语》所记与《鲁论》不同,盖王霸之辨也,学者知之。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父音甫】
王道规模宏逺,盖自纯心中流出。一动于计功谋利之私,不免事求可、功求成,取必于旦夕,而无宏逺之规,此霸术也。故为政者,未论政,先论心,则孰有病于欲速、见小两念哉?何也?欲速
译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就可以克服残暴、废除杀戮了。”这话真是正确啊!
善人治理国家,以忠厚为根本。虽然道德教化尚未纯熟,但刑罚并不是他们所依赖的手段。等到善政相继施行百年,善政所浸润融合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克服残暴、废除杀戮,大概就能达到小康的治理境界了。孔子亲眼目睹当时喜好杀戮、滥用刑罚的弊端,因而思考善人的教化作用,就像有把握一样,所以说:“这话真是正确啊。”王道之君不再出现,而思考善人的作用,这也是介于中行、狂者、狷者之间的意思。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普及。”
王者凭借圣人的身份受命而统治天下,他仁爱覆盖的德行,已经把天下视为一个整体了,然而这还不能称为真正的仁。仁不仅仅是外在形貌的贯通,更在于内心精诚的融合渗透。有仁爱的本心,有仁爱的声誉,使天下百姓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所说的“不知不觉,顺应上天的法则”。王者长期教化所取得的成就,大概也是从三十年中逐步转变精神,施政有先后次序,德教有深浅层次,不经过三十年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天地万物生于仁,成于仁,圣人保全天地万物的本性,也不过是还之以仁罢了。这显然不是短时间就能教化的。有人问:“凭借尧舜的仁德不能教化四凶,凭借文武的仁德不能教化殷朝的顽民,难道他们还没有达到仁吗?”回答说:“四凶不能拖累尧舜的仁德,殷顽不能拖累文武的仁德。这好比疥癣之疾,对全身的元气有什么阻碍呢?”有人问:“一个月、三年、百年、三十年,大国五年,小国七年,这些时间是怎么回事?”回答说:“百年、三十年,是举其大概而言。一个月、三年,是孔子所主张的;五年、七年,是孟子所主张的,也是根据春秋战国时的情况而言。孟子说‘五年、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他的着手之处比孔子更为神速敏捷。大概世道越是混乱到极点,那么转变治理就越容易,所以事半功倍。春秋之时,人亡政息,只要一变而恢复先王之道,就能成就治功。战国之时,混乱到了极点,只有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才是收拾天下的根本。圣贤都从关键之处着手,并非空谈而不切实际。”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己,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从政,是为了端正别人,这是针对大夫而言的。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冉有回答说:“有政务。”孔子说:“那是事务罢了。如果有政务,即使不被任用,我也能听到。”
季氏没有君臣之义,把公室的政务视为自家的私事了。即使是政务,也不过是事务罢了。冉有受到季氏的笼络,落入他的圈套,自以为是为了国家政务急迫而不回避,这也太愚昧了。所以孔子提醒他说:“这不是政务,那是事务罢了。如果是政务,那我就能听到了。”不是孔子听不到,而是不能让他听到。不能让他听到的事情,却唯独让冉有听到,那么冉有在季氏家中周旋,究竟是出于公义呢?还是不义呢?在此幡然醒悟,也可以决意引身而避了。冉有是季氏的家臣,那么朝会也可以说是私朝,但看下面的问答,就不是平常的朝会,称之为公朝也可以。季氏的顺逆,不在于公朝私朝之间。
鲁定公问:“有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样说,但也差不多接近了。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难,不也就接近于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吗?”定公说:“有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样说,但也差不多接近了。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抗我。’如果我的话说得好而没有人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我的话说得不好而没有人违抗,不也就接近于一句话使国家灭亡了吗?”
孔子论述君道不止一次,唯独告诉定公“一言兴丧”,立刻唤醒昏庸的君主,作为万世君主的借鉴。先民有言:“向割草打柴的人咨询。”人们的话可以忽视吗?圣人就人们的话略加解释,就把致治保邦的道理,展示在指掌之间。对于“做君主难”,就说“知道难”;对于“话没有人违抗”,就引申出“好”、“不好”,可以说简约而全面了。这没有别的,知道难,就是敬慎;没有人违抗,就是放肆。一念之间的敬慎与放肆,国家的兴盛与灭亡就随之产生,即使一句话也是多余的。
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就会来归附。”
观察近处的人高兴而远处的人来归附,就知道君主的精神从近及远,有随地灌输的机制,不仅仅是讨好取悦、笼络人心罢了。据《家语》记载:“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说:‘政令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而远处的人来归附。’”荆地地域广阔而都城狭小,百姓有离心,不能安居乐业,所以说:“政令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而远处的人来归附。”我按:《家语》所记载与《论语》不同,大概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学者应当知道。
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追求快速就不能达到目的,贪图小利就成就不了大事。”
王道的规模宏大深远,是从纯心中流露出来的。一动于计较功利、谋求私利的念头,不免事情只求可行,功劳只求成功,在朝夕之间求取必然的结果,而没有宏大深远的规划,这是霸术。所以为政者,还没论及政事,先论及心术,那么谁会有追求快速、贪图小利这两种念头呢?为什么呢?追求快速
则政不达矣,所见者小则政之大者废矣。故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苏轼进神宗书曰:「陛下求治太急,聴言太广,用人太骤,皆欲速见小之病也。」「欲速见小两念相因。」程子曰:「有天徳者便可以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
译如果政令不能通达,所关注的只是细微之处,那么政事中的重大方面就会被废弃了。所以君子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感化百姓,所存留的德行都能产生神妙的影响,与天地共同运行流转,难道只是小小的补救吗?苏轼向神宗进呈奏疏说:“陛下追求治理太急切,听取言论太广泛,任用人才太突然,这些都是急于求成、只看到小处的弊病。”“急于求成和只看到小处这两种念头是相互关联的。”程子说:“拥有天德的人就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只在于慎独。”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隠,子为父隠,直在其中矣【语去声,为去声】
直之理无定形,其发于本心而无违忤者是。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又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酰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又曰:「父子相隠,直在其中矣。」此直之说也。曰:「直在其中者,无直名,有直理也。」故曰:「从井非仁也,证父非直也。」要于理之常而已。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仁体随处周流,学者随所感发而证此体,在居处时为恭,执事时为敬,与人时为忠,皆心存理得之别名也。虽之夷狄而不可弃,则险夷一致,此心纯矣。以是求仁,庶几乎!湛甘泉氏曰:「随处体认天理,最得求仁之意。此道体浑然,无可持循,故圣人就分见处示人以入徳之地。即如居处时言恭,便须手容恭,足容重,坐如尸,立如齐。纔不恭,便箕踞倾欹,不成个居处。此心瞒昧不过,便须改,改后方安。从此做工夫,其进自不能已。曽子之学,亦尝从此过。」金仁山曰:「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之殊也。最有味。分殊所以理一也。圣人论仁,四克己之目,居处恭三言,皆是也。」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使去声,后行字去声】
士以学道言,非富贵利达之谓也。士学在行己之间,而其竖立之大者,征于使命。行已有耻,则充类尽义,不愧衾影;不辱君命,则行已之道达于天下,虽尧舜其君民可矣。此其操修纯一,经济宏逺,有学有用之品,斯为上矣。其次则学而未适于用者,节不着于四方,而于宗族则称其孝焉,于乡党则称其弟焉,亦庶几醇行之君子也。又其次则学焉而未至道者,其行已之概,未必斐然成章,检点言行之间,不踰尺寸,硁硁然小人哉,而立心不二,亦造道之基也,何忝士乎?三者之士品不同,皆儒者之学,圣人之徒也。若今之从政,高者入于功名,卑者趋于利禄,斗筲之器也,视三者之品,天壤不侔矣。若夫子产之惠、管仲之仁、晏婴之知、公叔文子之文、武子之愚、令尹子文之忠、文子之清,姑节取焉可也。故曰:「管仲之器小哉!」况其弑父与君,可勿论矣。陈白沙曰:「名节者,道之籓篱。籓篱不固,其中未有能守者。」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狷音绢】
道中而已矣,君子之学,中行而已矣。以中为行者,本修道之教而要其至,从容中道,圣人也,亦儒学之极则也。下中行一等则为狂,游神于规矩形迹之外,而独证圣域,进而取古人之学于旦暮者也。其见真矣,而体验似已忽矣。又下狂者则为狷,特立于道之中而介然有所不为。其践实矣,而觉悟似不足矣。二者就其所学而进之,进取者反于平实,有所不为者扩而大之,则皆可进于中行,而斯道之传厥有攸赖矣,夫子所以不得中行而思狂狷也。狂者所见极高,合下便欲为圣人,毕竟非身经厯过,如人欲上长安道,便理会京师务,身尚隔几程也。狷者所守极峻,只是识不宏,寜学圣人而未至,不屑以流俗而自溷,如人上长安道,怕有他径,只索印步走,不肯趂一帆风也。孔门颜曽冉闵庶几中行,然曽闵冉亦是由狷入。曽点子张子路狂者也,游夏之徒狷者也。狂者不易得,狷者徃徃而是。如子思可谓狷而中行矣,孟子可谓狂而中行矣。要之得圣人为依归,则狂之进道捷于狷;当圣逺言湮之日,则狷之守道笃于狂。宋儒如周子程伯子亦中行之士也,然程子谓茂叔穷禅,又曰:「自见周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
译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儿子就出来作证。”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人和这个不同: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正直的道理没有固定的形态,从本心发出而不违背情理的就是正直。孔子说:“这样的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直之道行事的原因。”又说:“谁说微生高正直?有人向他借醋,他向邻居借来再给人家。”又说:“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这就是关于正直的论述。说“正直在其中”,是指没有正直的名声,却有正直的道理。所以说:“跟着父亲跳井不是仁爱,告发父亲不是正直。”只要符合常理罢了。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认真,待人接物要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这些品德。”
仁的本体随处流行,学者随着感发来印证这个本体,在起居时表现为恭敬,在处理事务时表现为严肃认真,在与人交往时表现为忠诚,这都是心存天理、得着道理的别名。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丢弃,那么无论处境危险还是平安都保持一致,这颗心就纯粹了。用这种方法去求仁,差不多可以达到了!湛甘泉先生说:“随处体认天理,最符合求仁的本意。这个道体浑然一体,没有可以刻意遵循的规矩,所以圣人就根据分别显现的地方,指示人们进入德行的门径。比如在起居时说要恭敬,就必须手容恭敬,足容稳重,坐着像主祭的人一样端正,站着像斋戒时一样肃穆。稍微不恭敬,就会叉腿歪斜,就不成其为起居了。这颗心欺骗不了自己,就必须改正,改正后才安心。从此下功夫,进步自然不能停止。曾子的学问,也是从这里入门的。”金仁山先生说:“我们儒家的学问,理是统一的而分殊不同。理不担心不统一,难的是分殊的不同。最有意味。分殊正是为了体现理的统一。圣人论述仁,四句克己的条目,居处恭敬等三句话,都是这样。”
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敬爱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是固执浅薄的小人啊!但也算是再次一等的了。”子贡说:“现在执政的人怎么样呢?”孔子说:“唉!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士是以学习道义来说的,不是指富贵显达。士的学问在于自身行为之间,而其树立的大节,体现在出使使命上。行为有羞耻之心,就能推类尽义,不愧对衾影;不辱没君命,就能使自身行为的道理通达天下,即使像尧舜那样教化君民也可以了。这种操守修养纯粹专一,经世济民宏大深远,有学问又有用处的品格,才是上等的。其次则是学问尚未适用于实际的人,节操不显于四方,但在宗族中被称为孝顺,在乡党中被称为敬爱兄长,也算是品行醇厚的君子了。再次则是学习了但尚未达到道的人,其行为的大概,未必斐然成章,检点言行之间,不逾越尺寸,虽然像固执浅薄的小人,但立心不二,也是造道的根基,哪里辱没了士的名号呢?这三种士的品格不同,都是儒者的学问,圣人的门徒。如果现在的执政者,高明的追求功名,卑下的趋向利禄,都是器量狭小的人,与这三种品格相比,相差天壤了。至于像子产的恩惠、管仲的仁德、晏婴的智慧、公叔文子的文采、武子的愚直、令尹子文的忠诚、文子的清廉,姑且选取他们的优点也是可以的。所以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何况那些弑父弑君的人,就不必讨论了。陈白沙先生说:“名节是道的篱笆。篱笆不坚固,其中没有能守住的人。”
孔子说:“得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介者吧!狂者进取,狷介者有所不为。”
道在于中正罢了,君子的学问,在于奉行中庸之道罢了。以中正为行为准则的,根本在于修道的教化而追求极致,从容合于正道,这是圣人,也是儒学的最高准则。比奉行中庸之道低一等的是狂者,精神游于规矩形迹之外,独自印证圣人的境界,进而追求古人的学问于朝夕之间。他们的见识真切了,但体验似乎有些疏忽了。又比狂者低一等的是狷介者,特立于道中而坚定地有所不为。他们的实践实在了,但觉悟似乎不足了。这两者就他们的学问而进取,进取者回归平实,有所不为者扩大心胸,那么都可以进于奉行中庸之道,而大道的传承就有依靠了,这就是孔子得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而思念狂者和狷介者的原因。狂者所见极高,一开始就想做圣人,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就像人想上长安道,就理会京师的事务,身体还隔着几程路呢。狷介者所守极严,只是见识不宏大,宁愿学习圣人而未达到,不屑于与流俗同流合污,就像人上长安道,怕有别的捷径,只肯一步步走,不肯借一帆风。孔门中颜回、曾参、冉有、闵子骞差不多是奉行中庸之道的人,然而曾参、闵子骞、冉有也是由狷介进入的。曾点、子张、子路是狂者,子游、子夏之徒是狷介者。狂者不容易得到,狷介者往往都是。像子思可以说是狷介而奉行中庸之道,孟子可以说是狂而奉行中庸之道。总之,得到圣人作为依归,那么狂者进道比狷介者快捷;当圣人远离、言论湮没的日子,那么狷介者守道比狂者笃实。宋儒如周敦颐、程伯子是奉行中庸之道的人,然而程子说周敦颐穷究禅学,又说:“自从见到周敦颐吟风弄月归来,有‘吾与点也’的境界。”
之意。」伯子《定性书》多地位高者事,则二子固亦由狂而进也。伊川子朱子狷者也,而学已美且大。横渠子南轩子其狂狷之间乎?邵康节陆子静狂者也。康节自成规模,子静独信不疑,始终一说,始终一人,则已囿于狂矣。阳明子学陆者也,其见有开合。杨敬仲学陆而失之者也,王汝中学王而失之者也。自朱子而后,师友渊源多狷者矣。狂狷中行之辨也,盖学术不至之辨也,非异同之辨也。智愚贤不肖,中庸之名立而异同睹矣。狂者之弊必索隠,狷者之弊必行怪,其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后世诸品诸端都从狂者化。出废则一也。
译(这是)狂者的意向。”伯子《定性书》中多谈论地位高者之事,那么这两位先生也是由狂进而提升的。伊川先生、朱子是狷介之人,但学问已经美好且宏大。横渠先生、南轩先生大概处于狂与狷之间吧?邵康节、陆子静是狂者。康节自成体系,子静独自坚信不疑,始终持一种学说,始终是一副面孔,那么就已经局限于狂了。阳明先生是学习陆学的,他的见解有开有合。杨敬仲学习陆学而有所偏差,王汝中学习王学而有所偏差。自朱子以后,师友渊源多为狷介之人了。狂、狷与中行的区别,大概是学术未能达到的区别,而不是异同的区别。智与愚、贤与不肖,中庸的名分确立后,异同就显现出来了。狂者的弊端必定是探求隐微,狷者的弊端必定是行为怪异,他们遵循正道而行却在半路废弃,后世各种品类、各种端绪都从狂者那里转化而来。废弃则是一样的。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夫音扶】
恒,常久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人得之以为心,则为恒徳。善人、君子、圣人之学,皆由此而进之。所谓「恒其徳」也。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则立徳者可知矣。恒之九三爻辞曰:「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言立徳不恒,可羞孰甚焉?或之者,疑之也。不期羞而羞至,理有固然,无足怪者。夫子诵辞间而叹之曰:「不占而已矣。」试占此《易》辞而憬然切逺辱之思,其于恒也,思过半矣。《易》曰:「复,徳之本也;恒,徳之固也。」惟复乃恒。曰「不占而已」者,其训恒也夫?其训复也夫?问:「不恒其徳与频复何别?」曰:「频复以此心之存亡言,徳不恒则立身皆败矣,其病则自频复始。」先正曰:「士君子有三可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本于理,则以是非为同异,即元气之充周;同本于意,则以同异为是非,乃私情之党比。和则不同,同则不和,君子小人之道然也。和是与物无戾,同是与物无异,迹若相似而实相反也。周比言君子小人与人之情,和同言君子小人与人之道。发必中节,和也;小人之道,漫无可否,同而已矣。惟和也,所以周;惟同也,所以比。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好恶并去声】
乡人好恶不足以尽人者,谓乡人之好恶未可尽信也。惟以乡人之善、不善征好恶,而真品睹矣。凡人虽好修,倘一见疑于君子,一见容于小人,则其品必伪,两下合证,如金付烈焰中,更无躱闪。一乡之好恶起于一人,只犬吠形,羣犬吠声。一郷皆好,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则好不必众矣;一乡皆恶,不如乡人之不善者恶之,则恶不必众矣。深见雷同之口不足信也。天下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天下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天下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易去声,说音悦】
国家用人之柄,归于君子,而小人不与焉。君子从君国上起念,故一面杜幸门,便一面爱惜君子,以全善类;小人从身家上起念,惟要权势利而已,又何人才足惜?求备之心,不过摧折善类、驱除异已为得计耳,懐媢嫉之见,以锢善类,甚矣!国利有君子,而不利有小人也。要之,平恕之心,毎出于严正;苛刻之心,毎出于倾邪。君子小人,于说尤观其深哉!二段俱从转换处洞见心术之微。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道充而泰,气盈而骄,君子小人气象不同如此。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刚毅木讷,气质之性也。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近仁。言以后天之气,遡先天之理,相去不逺也。于时保之,是在学矣。盖人性虽固有,而一乗于杂揉之气,即性受其蔽而不可见。惟刚毅木讷一些子不涉形气,分明是仁体发挥处。仁不可见,此为近也。道心惟微,惟刚毅木讷彷佛情状,故曰近。张子曰:「有气质之性,有义礼之性,可谓扩前圣所未发。」朱子曰:「子静千差万差,只是不知有气质之性,将那一并粗揉之质都认作性。」知刚毅木讷近仁,则知为仁之功矣。刚毅木讷充得尽,渣滓便浑化,上下与天地同流。刚之体常伸,毅之神常运。惟刚故毅,木者凝然中实,讷者凛然外持。惟木故讷。天下万物万事,都包孕在仁中。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切切偲偲、怡怡如也」,性之徳也,仁之体也。仁体生生,贯彻于物我之间,于三者得其情状焉。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则
译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讲:‘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这话好啊!‘不能长久保持德行,就会招致羞辱。’”孔子说:“不用占卜也就明白了。”
恒,就是长久。天地的道理,就是长久运行而不停止。人得到它作为内心的准则,就是恒久的德行。善人、君子、圣人的学问,都由此而进步。这就是所谓的“长久保持德行”。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那么树立德行的人就可以知道了。恒卦九三爻的爻辞说:“不能长久保持德行,就会招致羞辱。”意思是树立德行如果不长久,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耻的呢?“或”字表示怀疑。不期望羞辱而羞辱却来了,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孔子在诵读爻辞时感叹说:“不用占卜也就明白了。”试着占卜这句《易经》的话,就会清醒地产生远离耻辱的念头,对于恒德的思考也就超过一半了。《易经》说:“复卦,是德行的根本;恒卦,是德行的巩固。”只有复归才能恒久。说“不用占卜也就明白了”,这是在教导恒德呢?还是在教导复归呢?问:“不长久保持德行与频繁复归有什么区别?”回答说:“频繁复归是从本心的存亡来说的,德行不长久那么立身就会全部败坏,它的弊病就是从频繁复归开始的。”先贤说:“士人君子有三件可惜的事:这一生不学习,是第一可惜;这一天白白度过,是第二可惜;这一身一旦败坏,是第三可惜。”
孔子说:“君子和谐但不盲从,小人盲从但不和谐。”
和谐基于天理,就以是非作为同异,这是元气充满周遍的表现;盲从基于私意,就以同异作为是非,这是私情结党营私的表现。和谐就不盲从,盲从就不和谐,君子和小人的道理就是这样。和谐是与万物没有抵触,盲从是与万物没有差异,表象看似相似而实质相反。周遍说的是君子小人与人之间的情态,和谐盲从说的是君子小人与人之间的道理。发言必定合乎节度,这就是和谐;小人的道理,漫无原则,只是盲从罢了。正因为和谐,所以能周遍;正因为盲从,所以会结党。
子贡问:“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讨厌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讨厌他。”
全乡人的喜好和厌恶不足以完全衡量一个人,是说全乡人的喜好和厌恶不能完全相信。只有用全乡善良和不善良的人的喜好和厌恶来验证,真正的品格才能显现。一般人虽然喜好修养,如果一方面被君子怀疑,另一方面被小人容纳,那么他的品格一定是虚伪的,两方面对照验证,就像金子投入烈火中,再也无处躲藏。全乡人的喜好和厌恶往往起源于一个人,只是像狗看到形状就吠叫,群狗听到声音就跟着叫。全乡都喜欢,不如全乡善良的人喜欢他,那么喜欢他的人不必众多;全乡都讨厌,不如全乡不善良的人讨厌他,那么讨厌他的人不必众多。深刻认识到随声附和的言论不足以相信。天下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行。”天下的人都讨厌他,怎么样?回答说:“还不行。”不如天下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讨厌他。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但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但容易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会苛求完备。”
国家用人的权柄,归于君子,而小人不能参与。君子从君国的大局出发考虑,所以一方面杜绝侥幸之门,另一方面爱惜君子,以保全善良的人才;小人从自身家庭出发考虑,只要权势利益罢了,又何必珍惜人才?苛求完备的心思,不过是摧折善良的人才、驱除异己作为得计罢了,怀着嫉妒之心,以禁锢善良的人才,太严重了!国家有利的是君子,不利的是小人。总之,宽恕之心,往往出于严正;苛刻之心,往往出于倾邪。君子和小人,在取悦这一点上尤其能看出他们的深浅!这两段都是从转换之处洞察心术的微妙。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道义充实就安详舒泰,气焰嚣张就骄傲,君子和小人的气象不同就是这样。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
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是气质之性。善于反求诸己,那么天地之性就存留了,所以接近仁德。是说用后天的气质,追溯先天的天理,相去不远。在这个时候保持它,就在于学习了。大概人性虽然固有,但是一旦受到杂糅气质的影响,本性就受到遮蔽而不可见。只有刚强、坚毅、质朴、迟钝这些特质不掺杂形气,分明是仁体的发挥之处。仁德不可见,这是最接近的。道心惟微,只有刚强、坚毅、质朴、迟钝仿佛其情状,所以说接近。张载说:“有气质之性,有义礼之性,可以说扩展了前代圣人所未阐发的。”朱熹说:“陆九渊千差万别,只是不知道有气质之性,将那些粗糅的资质都认作本性。”知道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就知道为仁的功夫了。刚强、坚毅、质朴、迟钝充实得尽,渣滓就完全融化,上下与天地同流。刚强的本体常常伸展,坚毅的神气常常运行。只有刚强所以坚毅,质朴是凝然充实,迟钝是凛然持守。只有质朴所以迟钝。天下万物万事,都包孕在仁德之中。
子路问:“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急切恳切,和悦融洽,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急切恳切,兄弟之间和悦融洽。”
“急切恳切、和悦融洽”,是本性的德行,是仁德的本体。仁德本体生生不息,贯彻于物我之间,在这三者中得其情状。朋友之间急切恳切,兄弟之间和悦融洽,那么
理一而分殊矣。非学造精微,何以有此?故曰「可谓士矣」。然则士之所养,可望而知也。彼兼人而行行者,视此何如?「切切偲偲、怡怡」而曰「如」,浑然元气,无迹可窥。朋友兄弟,随境而流,相为表里者。
译道理是统一的,但表现却各不相同。如果不通过学问达到精微的境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境界呢?所以说“可以称为士了”。那么士所培养的品德,是可以望而知之的。那些加倍努力践行的人,与这种境界相比如何呢?“切切偲偲、怡怡”而说“如”,浑然元气,没有痕迹可以窥探。朋友兄弟,随着环境而流动,互为表里。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善人之治,以教化为本。教以仁,则民不遗其亲;教以义,则民不后其君。至于七年之久,而上下之所感孚者深矣,岂有难于即戎哉?古者寓兵于农,伍、两、卒、徒之众,即比、闾、族、党之民。驱民而戎,讵曰难之?然而法制禁令,天下能无离心乎?非善人之教久而何以收亲上死长之效也?以不教之民而使之战,民必二矣,非弃而何?
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行已有耻,士品也,而惟富贵之士捐亷耻,辱名教,实甚。盖士君子当为世道寄重轻,今不问有道无道,而徒谷焉。世治无开泰之猷,时危无拯溺之具,平生所学,一切以取世资,为天地间一朽蠧而已,岂不可耻之甚哉!宋吕夷简谪范仲淹、余靖、尹洙,时高若讷为司諌,不能救。欧阳修遗书若讷,谓「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怒,上之于朝,修并谴。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以恚之。士人涉世,欲无灾无难,坐致公卿,非面铠千重不能。人不能有为,只是怕失富贵,只索庸庸便罢,一辈清谨人尤甚。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克、伐、怨、欲,其慝虽微,而溃决之势甚力。于此不行焉,是检制于念虑之末,而未得其本心之体者然也。故夫子称其难,而未知其仁。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亦不行也。然颜子不善,只是一念絶续之间,就仁中检出不仁来,故为不逺之复。原宪不行,则已成此四等证候,旋溃旋制,终不能奏廓如之效,则不行之心,犹然人伪而已,于仁体何当?为仁者不讳言克复也,惟慎独而早图之,其庶几矣。克己是最初工夫,不行是最后工夫,故曰:「知几其神乎。」曰:「可以为难矣。」由其所难而进之,则易矣。知克伐怨欲之非仁,则必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曰:「不行」,分明有容恕意在。已之累甚微,克伐怨欲若红炉片雪,与杯水车薪,其势不同。此心不动于克伐怨欲,方是仁。克已为仁,克伐怨欲不行非仁,此内外宾主之辨。将虞廷精一处言,方见不行意粗。问:「常人之心,方克伐怨欲诸恶未起时,亦是仁体呈露否?」曰:「人苟无事心之功,则亦气机之暂息而已,焉得仁?」曰:「平旦之气阿如?」曰:「须于好恶相近处看是仁义。心学者察识乎此,而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则几矣。」程明道先生十五六时好田猎,既见茂叔,则自谓已无此好矣。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潜隠未发,一日萌动,复如初矣。」后十二年,复见猎者,不觉有喜心,乃知果未也。此心潜隠处,尚是不仁。问:「用力于制私,既不足以为仁,则为仁之功果安在乎?」曰:「上焉克已是也。其次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及其至,则一也。」予始与陆以建论学,谓克伐怨欲不行,正克己工夫。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欲其先难而后获也,以建甚不然之。看来不行之心,早是个已也。然学者根器浅,不恁地不得。由此进之,扶得个不行心常做主,便是克己力量也。故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克复、克伐、怨、欲二章,是学问大关键处,于此分晓,更无作说处。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士人立志不坚,一切外物动得。居不能累人,只心溺于此,乃为累耳。噫!自一身而外,其居耶?抑寄耶?为士者,合下勘破始得。于此勘不破,说甚学?说甚士?陆子静曰:「彘鸡终日营营,讨个甚么?」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行孙皆去声】
君子所以贞操而措之天下者,行也。行不危,则以道殉人矣,安论有道、无道哉!至于言,则显晦随时,合言与行而各中其则,皆所以妙用世之权者也。盖有道之言不危,则危行不着;无道之言不孙,则危行不全。其斯以为用世之凖乎?《剧秦美新》,非孙也。危行易,危言难;
译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经过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做抛弃他们。”
善人治理国家,以教化作为根本。用仁爱来教导,百姓就不会遗弃他们的亲人;用道义来教导,百姓就不会落后于他们的君主。经过长达七年的时间,上下之间所感化信任的程度已经很深了,哪里还有难以投入战争的情况呢?古代将兵制寓于农事之中,伍、两、卒、徒这些军队编制,就是比、闾、族、党这些基层民众。驱使百姓去作战,难道说很难吗?然而,如果没有法制禁令,天下难道能没有离心离德的人吗?如果不是善人长期教化,又怎么能收到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成效呢?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百姓必定会心生二意,这不是抛弃他们又是什么呢?
宪问第十四
子路问什么是可耻的事。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领俸禄;国家政治黑暗,也做官领俸禄,这是可耻的。”
行事有羞耻心,是士人的品格,但只有那些富贵之徒抛弃廉耻,辱没名教,情况才特别严重。因为士人君子应当为世道的兴衰承担重任,现在不问政治清明还是黑暗,只是贪图俸禄。世道太平时没有开创盛世的谋略,时局危殆时没有拯救百姓的举措,平生所学,全都用来谋取世俗的资财,成为天地间一个腐朽蛀虫罢了,这难道不是极其可耻的吗?宋代吕夷简贬谪范仲淹、余靖、尹洙,当时高若讷担任司谏,不能救助。欧阳修写信给高若讷,说他已经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事了。高若讷大怒,把信呈给朝廷,欧阳修也被贬谪。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来怨恨他。士人涉足官场,想要无灾无难,坐享公卿之位,除非脸上有千重铠甲保护。人不能有所作为,只是害怕失去富贵,只能平庸度日罢了,那些清高谨慎的人尤其如此。
克制、自夸、怨恨、贪欲这些念头不表现出来,可以算是仁吗?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
克制、自夸、怨恨、贪欲,这些恶念虽然细微,但溃决的趋势却很强。在这些方面不表现出来,这是在念头产生的末端进行检制,而没有把握到本心的本体。所以孔子称赞他难能可贵,但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仁的境界。颜回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这也是不表现出来。然而颜回的不善,只是一念断续之间,从仁中检出不仁来,所以是离仁不远而能迅速回复。原宪不表现出来,则是已经形成了这四种病症,随即溃决随即检制,终究不能奏效达到廓然清明的境界,那么这种不表现出来的心,仍然是人为的造作罢了,与仁的本体有什么关系呢?行仁的人不忌讳谈论克制和回复,只有慎独并及早谋划,大概就可以了。克制自己是最初的工夫,不表现出来是最后的工夫,所以说:“知道细微的征兆真是神妙啊。”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从他难能可贵的地方进而引导,就容易了。知道克制、自夸、怨恨、贪欲不是仁,就必定内心困苦,思虑阻塞,然后奋起。说:“不表现出来”,分明有宽容姑息的意思。自己的拖累很轻微,克制、自夸、怨恨、贪欲就像红炉上的片雪,与杯水车薪,其势头不同。这颗心不被克制、自夸、怨恨、贪欲所动摇,才是仁。克制自己以达到仁,克制、自夸、怨恨、贪欲不表现出来不是仁,这是内外主客的辨别。从虞廷精一之处来说,才能看出“不表现出来”的意思粗糙。问:“常人的心,在克制、自夸、怨恨、贪欲这些恶念尚未产生时,也是仁体呈现吗?”答:“人如果没有无事心的工夫,那也只是气机暂时平息罢了,怎么能得到仁呢?”问:“平旦之气怎么样?”答:“必须在好恶相近的地方看是否是仁义。心学的学者察识这一点,从而能够战胜自己私欲,就差不多了。”程明道先生十五六岁时喜欢打猎,见到周茂叔后,就自称已经没有这种爱好了。周茂叔说:“怎么说得这么容易!只是这颗心潜伏未发,一旦萌动,又恢复原样了。”十二年后,又见到打猎的人,不觉有喜悦之心,才知道果然没有改掉。这颗心潜伏的地方,还是不够仁。问:“在克制私欲上用功,既然不足以成为仁,那么为仁的工夫究竟在哪里呢?”答:“上等的是克制自己。其次是攻治自己的恶,不攻治别人的恶。到了极致,也就一样了。”我起初与陆以建讨论学问,认为克制、自夸、怨恨、贪欲不表现出来,正是克制自己的工夫。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算仁,我就不知道了。”希望他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陆以建非常不以为然。看来不表现出来的心,早就是一种私意了。然而学者根基浅薄,不这样不行。由此进而引导,扶持这颗不表现出来的心常做主宰,就是克制自己的力量了。所以说:“虽然愚笨必定明白,虽然……”柔弱必定坚强。克制回复、克制自夸怨恨贪欲这两章,是学问的关键所在,在这里弄清楚了,就没有再作解释的地方了。
孔子说,士人如果眷恋安逸,就不配称为士了。
士人立志不坚定,一切外物都能动摇他。居所不能拖累人,只是心沉溺于此,才成为拖累。唉!除了自身以外,那居所呢?还是寄托呢?做士人的,一开始就要勘破这一点。在这里勘不破,说什么学问?说什么士人?陆子静说:“猪鸡整天忙碌,图个什么?”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行、孙都读去声】
君子用来保持节操并施之于天下的,是行为。行为不正直,就是以道殉人了,还谈什么有道、无道呢!至于言语,则显晦随时代变化,使言语和行为各自符合准则,都是巧妙运用世事的权变。大概有道的言语如果不正直,那么正直的行为就不显著;无道的言语如果不谦逊,那么正直的行为就不保全。这大概就是用世的准则吧?《剧秦美新》,不是谦逊。正直的行为容易,正直的言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