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而第七
于三缄者屡矣,故曰「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又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敢以是断「黙识」之旨。
译我多次践行“三缄其口”的原则,所以说“对于身体力行的君子,我还没有达到”,又说“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身行为赶不上言语为耻”,我敢以此来判断“默识”的含义。
子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此即承上章之意而反言之,其忧勤惕厉之意益深切矣。夫子既不有是三者之学,则念徳有不修矣,而又不求所以修之方,是学之不讲也,于是迁善改过之功胥失之矣。人生堕落一至此乎?故曰:「是吾忧也。」圣人切己反观,歴数病痛,字字有标本,其所以教天下万世,深哉!圣人是讲学,不是讲道。讲学是讲身分上事,讲道是讲人分上事。讲已分上事,故只说最下乘;讲人分上事,便说得天花乱坠。只说最下乘,故不犯口业;说得天花乱坠,是呵佛骂祖。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之燕居,正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之时。曰:「申申如」,无愧容也;曰:「夭夭如」,无愧色也。学者莫只作气象摹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乆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复扶又反】
昔者夫子好古以学,夜则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盖用志如此其勤也。及其老而气则衰矣,气衰而志不足以动之,故梦寐之间无复感通会晤之兆,亦年运之常也。夫子不觉有感于斯而叹曰:「甚矣,吾衰也!」矍然有老大之伤焉,若曰:「吾学其荒矣乎?其志不足以帅气乎?今而后将再鼓生平,以一当盛年之志而已乎?」语曰:「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末路之难也。圣垂老一加鞭,方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歩。问:「不梦周公,还是道不行之兆否?」曰:「只看梦见时光景若何。梦时多只见无逸待旦的周公,不必见相武摄成的周公。」然则何以不梦见尧、舜、禹、汤、文?曰:「道统自周而及孔,则周公其祢也,故亲而易感。」然则今何以不梦?曰:「此圣人归根复命消息也。不曰吾衰之甚乎?意者兴歌梁木其不逺乎?」或曰:「张子韶咏此章云:『向也于公隔一重,寻思尝在梦魂中。如今已是心相识,尔是西行我是东。』何如?」曰:「非也。孔子终身醒亦终身梦。」象山语门人曰:「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无所愧,然后可以言学。」愚谓此两言非孔子不足以尽之,观此章及上章可见。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四者之学,只是一时事。学要于求仁,而其功必始于辨志。纔志,便以道为的,则进学有其基矣。志之者,欲其得之也,故继曰据德。以身据之,又不可不以心安之,故继曰依仁。德之体即仁,非二物也。然非偏内而遗外者也。志道之后,其所得力于六艺之途者深乎?故终以游艺合焉。盖艺非道也,而其理即道之所寄。返而证之,德在是,仁亦在是。实履其事者,据徳之功也;虚泳其趣者,依仁之功也。此内外合一之学也。学者由此,庶不迷于入道之方,而日就月将,以进自不容己矣。艺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按《内则》:生六岁,教之数与方名;七岁,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岁,教之数目;十岁,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十有三岁,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然则游艺之学,古人生而习之耳。游之则曰艺,溺之则曰能、曰鄙事。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束修,还主执贽,言有作修淑之意,解者非也。圣人不责人以苛礼,而礼闻来学,不闻往教,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耳。曰:「未尝无诲。」何等蔼然恳至!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愤房粉反悱芳匪反复扶又反】
愤悱只就一人见,心求通而未得,故口欲言而未能。启而发之,迎机之教也。且启发之际,又姑引其端而不竟其说,以俟其自悟而反也,而后再告之,教学相引于无穷,而学者愤悱之机划然解矣。此所谓循循善诱也,如携小儿歩然,一歩一引,一引一放,指日成行。盖夫子自言教法如此,非谓人有不愤者则必不启云也。圣人精神透
译孔子说:“品德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义理不能追随,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
这就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反过来论述,其中忧虑勤勉、警惕严肃的意旨更加深切了。夫子既然没有这三种学问,就会想到品德没有修养,而又不去寻求修养的方法,这就是学问不讲习,于是迁善改过的功夫全都丧失了。人堕落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所以说:“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圣人切己反省,历数弊病,字字都有根本和枝节,他用来教导天下万世,真是深远啊!圣人是讲学,不是讲道。讲学是讲自己本分上的事,讲道是讲他人本分上的事。讲自己本分上的事,所以只说最下乘;讲他人本分上的事,便说得天花乱坠。只说最下乘,所以不犯口业;说得天花乱坠,就是呵佛骂祖。
孔子闲居时,整齐舒展的样子,和乐自得的样子。
孔子闲居,正是处在居室之中,尚且无愧于屋漏之时。说“整齐舒展的样子”,是没有愧疚的容貌;说“和乐自得的样子”,是没有愧疚的神色。学者不要只把它当作气象来摹拟。
孔子说:“我衰老得厉害啊!我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
从前夫子喜好古学而学习,夜里就亲见文王、周公旦而向他们请教,大概用志如此勤勉。等到他年老而气力衰退了,气力衰退而志向不足以鼓动它,所以梦寐之间不再有感应会晤的迹象,这也是年运的常理。夫子不觉对此有所感触而叹息说:“我衰老得厉害啊!”惊觉的样子带有老大的伤感,好像在说:“我的学问荒废了吗?我的志向不足以统领气力吗?今后将再鼓生平,以一当盛年之志而已吗?”俗话说:“走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走了一半。”说的是末路之难。圣人垂老再加一把劲,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问:“不梦见周公,还是道不能推行的征兆吗?”回答说:“只看梦见时的光景如何。梦时多只见无逸待旦的周公,不必见相武摄成的周公。”那么为什么不梦见尧、舜、禹、汤、文王呢?回答说:“道统从周传到孔,那么周公是他的父辈,所以亲近而容易感应。”那么现在为什么不梦呢?回答说:“这是圣人归根复命的消息。不是说‘我衰老得厉害’吗?意思是兴歌梁木其不远乎?”有人说:“张子韶咏此章云:‘向也于公隔一重,寻思尝在梦魂中。如今已是心相识,尔是西行我是东。’怎么样?”回答说:“不对。孔子终身醒亦终身梦。”象山对门人说:“白天观察妻子儿女,夜里卜问梦寐,两无所愧,然后可以言学。”我认为这两句话非孔子不足以尽之,看这一章及上一章可见。
孔子说:“立志于道,根据于德,依凭于仁,游憩于艺。”
这四者的学问,只是一时的事。学要在求仁,而其功夫必始于辨志。才立志,便以道为目标,那么进学就有基础了。立志的人,想要得到它,所以接着说根据德。以身体据守它,又不可不以心安顿它,所以接着说依仁。德的体就是仁,不是两样东西。然而不是偏于内而遗于外的。立志于道之后,其在六艺的途径上所得到的力量深吗?所以最终以游艺合之。大概艺不是道,而其理就是道所寄托的。返而验证它,德在这里,仁也在这里。切实履行其事的人,是根据德的功夫;虚泳其趣的人,是依仁的功夫。这是内外合一的学问。学者由此,大概不迷惑于入道的方法,而日就月将,以进自不容己了。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按《内则》:生六岁,教之数与方名;七岁,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岁,教之数目;十岁,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十有三岁,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那么游艺的学问,古人生而习之。游之则曰艺,溺之则曰能、曰鄙事。
孔子说:“只要自愿拿着十条干肉为礼来见我的人,我从来没有不给他教诲的。”
束修,还是主执贽,言有作修淑之意,解者非也。圣人不责人以苛礼,而礼闻来学,不闻往教,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耳。说:“未尝无诲。”何等蔼然恳至!
孔子说:“不到他努力想弄明白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心里明白却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方面,不能由此推知其他三个方面,就不再教他了。”
愤悱只就一人见,心求通而未得,故口欲言而未能。启而发之,迎机之教也。且启发之际,又姑引其端而不竟其说,以俟其自悟而反也,而后再告之,教学相引于无穷,而学者愤悱之机划然解矣。此所谓循循善诱也,如携小儿歩然,一歩一引,一引一放,指日成行。盖夫子自言教法如此,非谓人有不愤者则必不启云也。圣人精神透
入在学者身上,一一转动他消息,令人生意勃然,方是一体命脉。若不会愤时,还使他愤在。
译道理进入求学的人心中,要逐一激发他内心的感悟,使人的生机蓬勃兴起,这才是学问的根本命脉。如果学生还没有产生愤懑求知的状态,就让他继续处于这种愤懑的状态中。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圣人处凶礼,而率性之则自然如此,所谓盛德之至也。《曲礼》:「哭日不歌。」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舍上声夫音扶冯皮冰反好去声】
夫子遐志三代之英,尝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然明王不作,世莫子宗,终于藏矣,而不忘大行之心也。故发用行舍藏之论,若曰:用之则行矣,舍之斯不难藏耳。而乘化无心之意,自见于言外。颜子可与语此者,心不违仁,有天徳便可语王道也。用行之道,文事武备,以时措之,即三军之任,不废器使,而要非徒勇者可与几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本之以敬慎之心,而审时观变,动有成绩也。此天下之真才也。有真才者,必办真学问。以之行师,固得称元老;而于天下事,亦可随试而輙效矣。孔颜学称龙德,终不落事局中取办功名。但就事论才,只此是孔颜学问。后世如充国之老成、亚夫之持重,而反不敢望子路暴虎冯河之勇者,则王霸之辨也。用之则为天下开太平,故曰行;舍之则为万世倡絶学,故曰藏。此性分之蕴也。孔门惟颜子亚圣,足以语此。其它冉闵之徒,虽可仕可止,卓然圣贤成法,而发挥性分之藴,毕竟有欠阙处,况子路以下乎?古者寓兵于农,择将于公卿大夫士。大国三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军将皆命卿;二千五百人为师,师帅皆中大夫;五百人为旅,旅帅皆下大夫;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二十五人为两,两司马皆中士;五人为伍,伍各有长。暴虎冯河,死而无悔,到死时终须悔也。世以易箦结缨并言,余尝曰:「曽子易箦,其道心之终乎?子路结缨,其悔心之初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好去声】
富不可求,尽人而知之,正患此贪求心割不下,所以明知明犯,终身扰扰。夫子为人指出所好来,是显他自家无尽藏,与之割贪心也。问:「所好是恁物?」曰:「只在吾而不在人者是。」
子之所慎:齐、战、疾【齐侧皆反】
圣人之慎,是天理凝注处,非鳃鳃畏忌也。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又曰:「丘之祷乆矣。」一慎之外,无他道也。三者,临事而慎易,先事而慎难。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圗为乐之至于斯也。」
闻韶而三月忘味,非徒习其声、容器、数也。闻韶乐而见舜焉,学虞廷之学也。假遗响以通好古之精神,而舜之为舜在夫子矣。故叹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曰「至于斯」,直是不容言说处。夫子通体是舜,天覆地载,规摹只适得吾心者,是不必如季札作模拟见也。蘓氏轼曰:「孔子之于乐,习其音,知其数;得其数,知其人。其于文王也,见其黯然而黒颀然而长,其于舜也可知,是以三月不知肉味。」按《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愚谓「三月不知肉味」正是学,不必更赘「学」字。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为去声】
按《春秋传》:卫灵公夫人南子淫乱,太子蒯聩羞之,与家臣戏阳速谋杀南子。南子觉,愬诸公,蒯聩奔宋。既而灵公游于郊,子南仆【子南,公子郢字,蒯聩弟也】公曰:「余无子,将立女。」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三揖,卿大夫士】君命祗辱。」夏,灵公薨。夫人曰:「立公子郢为太子,君命也。」对曰:「郢也异他子,且君没于郢之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輙在。」乃立輙。晋赵鞅纳卫太子于戚,居之。卫石曼姑与齐国夏帅师围戚。其后,蒯瞶自戚归于卫,卫侯輙来奔。卫輙之
译孔子在居丧者的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
圣人参与凶礼,遵循本性的准则自然如此,这就是所谓盛德达到极致的表现。《曲礼》说:“哭丧的日子不唱歌。”
孔子对颜渊说:“如果任用我,我就推行道;如果不任用我,我就退隐藏身,只有我和你有这种态度啊!”子路说:“如果您统率三军,那么会和谁共事呢?”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共事。一定要是面对事情心存敬畏,善于谋划并能成功的人【“舍”读上声,“夫”音扶,“冯”音皮冰反,“好”读去声】
孔子远大的志向在于效法三代的英明君主,曾经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能让周朝复兴吧?”然而圣明的君王没有兴起,世人没有尊奉孔子,最终孔子只能退隐藏身,但他始终不忘推行大道的初心。所以发出关于“用则行,舍则藏”的议论,意思是:如果被任用就推行大道,如果不被任用,退隐藏身也不困难。那种顺应造化、无心无我的意境,自然流露在言语之外。颜回是可以和他谈论这些的人,因为颜回内心不违背仁德,具备天赋的德行,就可以谈论王道了。推行大道的原则,包括文治武功的预备,根据时势加以施行,即使是统领三军的职责,也不废弃对人才的任用,但绝不是仅有勇气的人可以胜任的。面对事情心存敬畏,善于谋划并能成功,这是以恭敬谨慎之心为本,审时度势,行动必有成效。这才是天下的真正人才。拥有真正才能的人,必定具备真正的学问。凭借这种才能统领军队,固然可以称为元老;而对于天下大事,也可以随时尝试并立即见效。孔子和颜回的学问被称为“龙德”,最终不落入世俗事务中追求功名。就事论才,这正是孔子和颜回的学问。后世如赵充国的老成持重、周亚夫的稳重谨慎,反而不敢望子路那种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的勇气项背,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如果被任用,就为天下开创太平盛世,所以说“行”;如果不被任用,就为万世倡导绝学,所以说“藏”。这是本性中蕴含的道理。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回接近圣人,足以谈论这些。其他如冉闵等人,虽然可以出仕也可以停止,虽然卓然有成圣成贤的法度,但在发挥本性蕴含的道理方面,毕竟有所欠缺,何况子路以下的人呢?古代将军事寓于农业,从公卿大夫士中选拔将领。大国拥有三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军将都是命卿;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师帅都是中大夫;五百人为一旅,旅帅都是下大夫;一百人为一卒,卒长都是上士;二十五人为一两,两司马都是中士;五人为一伍,伍各有长官。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水,死了也不后悔,到了死的时候终究还是会后悔的。世人常把曾子换席和子路结缨并列提及,我曾经说:“曾子换席,是他道心始终如一的表现吗?子路结缨,是他悔心初现的表现吗?”
孔子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的差役,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热爱的【“好”读去声】
富贵不可强求,人人都知道,正担心这种贪婪追求的心割舍不下,所以明知故犯,终身纷扰不安。孔子为人们指出他所热爱的,是显示他自己无尽的宝藏,帮助人们割舍贪婪之心。问:“所热爱的是什么?”答:“只在于我而不在他人身上的东西。”
孔子所谨慎对待的是:斋戒、战争、疾病【“齐”音侧皆反】
圣人的谨慎,是天理凝聚专注的地方,不是小心翼翼的畏惧忌讳。孔子说:“我作战就能胜利,祭祀就能受到福佑。”这是因为掌握了其中的道理。又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除了这一份谨慎,没有其他方法。这三件事,临事时谨慎容易,事先谨慎困难。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说:“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听到《韶》乐而三个月忘记肉味,不仅仅是熟悉它的声音、器物和节拍。听到《韶》乐而见到舜帝,是学习虞舜朝廷的学问。借助遗留的乐声来通达好古的精神,而舜之所以为舜,就在孔子身上了。所以感叹说:“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说“达到这样的境界”,直接是不可言说的地方。孔子通体都是舜帝,天覆地载,规范只适合我的心,这不必像季札那样做模拟表现。苏氏轼说:“孔子对于音乐,熟悉它的音律,知道它的节拍;知道了节拍,就知道其人。对于文王,看到他黯然而黑、颀然而长,对于舜帝也可以知道,因此三个月不知肉味。”查《史记》在“三月”上有“学之”二字,我认为“三月不知肉味”正是学习,不必再赘加“学”字。
冉有说:“夫子是支持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他。”进入屋内,问:“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古代的贤人。”子贡问:“他们怨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怨恨什么呢?”子贡出来,说:“夫子不支持卫君【“为”读去声】
查《春秋传》:卫灵公夫人南子淫乱,太子蒯聩以此为耻,与家臣戏阳速谋杀南子。南子察觉,向灵公告状,蒯聩逃往宋国。不久灵公在郊外游玩,子南驾车【子南,公子郢的字,是蒯聩的弟弟】,灵公说:“我没有儿子,将立你为君。”子南不回答。过了一天又对他说,子南回答说:“郢不足以辱没社稷,请君主另作打算。君夫人还在堂上,卿大夫士都在下面,君主的命令只会带来侮辱。”夏天,灵公去世。夫人说:“立公子郢为太子,是君主的命令。”子南回答说:“郢不同于其他儿子,而且君主如果死在郢手里,如果有这样的事,郢一定会听说。况且逃亡者的儿子辄还在。”于是立辄为君。晋国赵鞅护送卫太子蒯聩到戚邑,居住在那里。卫国石曼姑与齐国国夏率领军队包围戚邑。后来,蒯瞶从戚邑回到卫国,卫侯辄出逃。卫辄之
称兵也,《春秋》书曰:「齐国夏、卫石曼姑帅师围戚。」主兵者卫也,而首序齐人,首罪党恶也。党恶者蒙首诛,而况身为逆者乎?则《春秋》之诛卫輙而定其叛父之罪,若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如以事论,则卫国不可一日无君,夫人犹得援先君之命而为之矣。然则輙之恶,其在不仁乎?故曰:「夫子不为也。」盖《春秋》讨罪之法,无非表天理而植人心,以垂戒万世,非区区成败利钝之为见也。或曰:「卫輙何得与夷、齐较是非?」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不为夷、齐,则为卫輙。」或曰:「公子郢之固辞而不立,有夷、齐之仁焉。」愚谓古今让国,惟夷、齐尚矣。郢也承先君之命而自立,可以无憾于兄弟者,即亡人之子可以得国,而父子之间终于难处,寜以身定国耳。知不出此,而让国以酿乱,废先君之统纪矣,焉得仁?《春秋》之于季札也亦然。
译动用武力,《春秋》记载说:“齐国的国夏、卫国的石曼姑率领军队包围戚地。”发动战争的是卫国,却把齐国人列在前面,这是首要谴责齐国党同恶类。党同恶类的人尚且遭受首诛,何况身为叛逆的人呢?那么《春秋》诛讨卫辄并判定他背叛父亲的罪行,就像是说:“如果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如果从现实局势来看,卫国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夫人还可以援引先君的命令来拥立他。然而卫辄的罪恶,难道在于不仁吗?所以说:“夫子不会这样做。”大概《春秋》讨伐罪行的法则,无非是彰显天理、树立人心,以垂戒万世,而不是仅仅着眼于成败利钝的浅见。有人问:“卫辄怎么能和伯夷、叔齐相比论是非呢?”回答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不做伯夷、叔齐那样的仁人,就是做卫辄那样的不仁之人。”有人问:“公子郢坚决推辞而不即位,有伯夷、叔齐那样的仁德。”我认为古今让国,只有伯夷、叔齐最为高尚。郢如果承先君之命而自立,对兄弟可以没有遗憾,即使是亡国之人的儿子也能得到国家,但父子之间终究难以相处,宁可牺牲自己来安定国家。知道不是出于这种考虑,却让国导致动乱,废弃了先君的统绪纲纪,哪里算得上仁?《春秋》对于季札的评价也是如此。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扶晚反,食音嗣,枕去声,乐音洛】
圣人日用动静,莫非天理,以天为体而不系于物,则常乐矣。圣心之天不可见,就乐地而见,故曰乐天。此乐不必在疏水曲肱中,只就疏水曲肱中拈起亦在。看圣人此等气象,分明浩浩无边,浮云富贵,正是乐中滋味,觑破时作此眼界。曰「不义」云,若只在疏水曲肱中看,富贵即属不义也;待拣择得义中富贵来,早被浮云罣住矣。富贵是浮云,则知圣心果有天在。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谓有时而不在,非天也。请以是寻在中之乐。疏水曲肱一段风光,自是眼前事,如曽点乘暮春之意然。若只作贫字看,早是贫中寻乐矣,何乐之有?明道先生曰:「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疏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问:「颜子之乐何如?」曰:「颜子之乐,从忧上勘出,正是工夫得力时。以夫子之乐观之,犹带许多辛酸味在。」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许师述曰:「前孔子自序曰:『五十而知天命』,而此言『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分明是五十之前方学《易》而未竟,而期毕志于将来,汲汲皇皇之心,形于言表矣。」盖《儒林传》称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絶,而为之传。《干凿度》谓孔子筮《易》得《旅》,请益于商瞿氏,知天命之终穷,而后息志停轨,五十究《易》,作《十翼》。夫《易》道广大精深矣,孔子一见伏羲之卦画、文王之彖象,知其理不可容易了竟,故欲假岁月究心焉。其曰「学《易》可以无大过」者,微婉之辞也。学未至于穷天人之奥、尽性命之理,与天地相似而不违,与羲、文千古而一辙,则圣人之心,犹一息不能以自安。夫圣人虽无大过可言,而其知天命以后,必益纯粹精融,渐入于耳顺、从心之境,谓非学《易》之功不可也。嗟嗟!自孔子赞《易》,而《易》道大明于天下后世矣。数千载之下,其有真知学《易》之志,窥尼圣之一斑者几人哉!愚按:《易》道难言,吾夫子学《易》之心精,尤不易言,聊举师说以明之,亦已窥其大概矣。而间尝为之申补其意曰:吾夫子之于《益》而思过半矣。夫子系《益》之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大《易》之道,天道也。天之命,于穆不已,而其妙万物而为神者,莫疾乎风雷。风雷交迅,其益无方,此后天之用,合于先天者也。圣人之学《易》也,全体太极之蕴,而二气五行莫窥其朕,浑然一天道矣。其不能不丽于二五者,推行变化之间,虽圣人有所不尽。乘而神龙之德,趋于亢者有之,于焉先时而戒惧,黙察此心之几,而合之貌、言、视、听之则,苟有其一不动乎天,而圣人之心不容自恕也。皇皇焉,乗化于日新者,愤忘食,乐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也,虽风雷之迅,不疾乎此矣。故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夫惟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而后天之在我者,举之以时而不悖,则天人合矣。圣人于是悟。易》道矣!《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非迁善改过之书。立象以示之,变通以趋之,系辞以告之,定之以占以断之,皆此物此志也。故曰:「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而至此遂自述其学《易》之志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呜呼!夫子一生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之精神,尽在是矣。圣人生而学《易》矣,必云五十者,真见迁善改过之学无穷,姑寛之岁月,庶几老而后得之,犹不敢以无过自期也。「无大过而已」,则学亦何时而已乎?故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甚矣,圣人之善学《易》也!吉凶与民同患,而神以知来、知以藏往者乎?是故与天地合徳而不以为大,与日月合明而不以为昭,与四时合序而不以为顺,与鬼神合吉凶而不以为柄,先天弗
译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用不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
圣人日常生活中的动静,没有不是符合天理的,以天理为本体而不被外物所牵累,因此常常快乐。圣人心中体现的天理是不可见的,就从快乐的状态中得以显现,所以说“乐天”。这种快乐不一定只在吃粗粮、喝冷水、弯臂为枕中,即便从这些情境中拈出来说,快乐也依然存在。看圣人这种气象,分明是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视富贵如浮云,这正是快乐的滋味,看透时便有此眼界。说“不义”云云,如果只在吃粗粮、喝冷水、弯臂为枕的情境中去看待,那么富贵就属于不义了;等到挑选出合乎道义的富贵来,早就被浮云般的富贵所牵累了。富贵是浮云,就知道圣人心中果然有天理在。《诗经》说:“上天的意志,深远而永不停息。”如果说有时不在,那就不是天理了。请以此来探寻心中的快乐。吃粗粮、喝冷水、弯臂为枕这一段风光,自然是眼前的事,如同曾点沐浴在暮春时节的心境一样。如果只把它看作贫穷,那就是在贫穷中寻找快乐了,还有什么快乐可言?明道先生说:“无论是管理百官万务,还是统领百万军队,还是吃粗粮喝冷水弯臂为枕,快乐都在其中。万变都在人身上,其实并没有一件事。”问:“颜回的快乐是怎样的?”回答说:“颜回的快乐,是从忧虑中勘验出来的,正是功夫得力之时。用孔子的快乐来观察,还带着许多辛酸的味道。”
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
许师述说:“此前孔子自述说:‘五十而知天命’,而这里说‘再给我几年,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分明是五十岁之前才开始学《易经》而没有完成,期望在将来完成志向,急切渴望的心情,表现在言语中了。”大概《儒林传》称孔子晚年喜好《易经》,读得皮绳断了三次,并为之作传。《干凿度》说孔子占卜《易经》得到《旅》卦,向商瞿请教,知道了天命的终始,然后停止其他志向,五十岁研究《易经》,作《十翼》。《易经》的道理广大精深,孔子一见伏羲的卦画、文王的彖象,就知道其中的道理不能轻易完结,所以想借助岁月来用心研究。他说“学《易经》可以没有大过错”,是委婉的说法。学习没有达到穷尽天人的奥秘、穷尽性命的道理,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与伏羲、文王千古同一辙,那么圣人的心,连一息都不能自安。圣人虽然没有什么大过错可言,但他知道天命以后,必定更加纯粹精融,逐渐进入耳顺、从心的境界,说这不是学《易经》的功劳是不可以的。唉!自从孔子赞《易经》,《易经》的道理就在天下后世大明了。数千年之下,那些真正懂得学《易经》的志向,窥见孔子圣人一斑的人有几人呢?我认为:《易经》的道理难以言说,我夫子学《易经》的心思精深,尤其难以言说,姑且举出师说来阐明它,也已经窥见大概了。而间或曾为之申补其意说:我夫子对于《益》卦而思过半了。夫子在《益》卦的象辞中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大《易经》的道理,是天道的体现。上天的意志,深远而永不停息,而其妙万物而为神者,没有比风雷更快的。风雷交加迅疾,其增益没有定方,这是后天的作用,符合先天的道理。圣人学《易经》,全体太极的蕴藏,而二气五行莫能窥其端倪,浑然一天道了。其不能不依附于二五者,在推行变化之间,即使是圣人也有所不尽。乘着神龙之德,趋于亢奋者有之,于是先时而戒惧,默察此心的几微,而合之貌、言、视、听的法则,如果有其一不动乎天,而圣人之心不容自恕。急切地,乘着化育于日新者,愤忘食,乐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即使是风雷之迅,也不比这更快了。所以说:“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只有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而后天在我身上的,举之以时而不悖,那么天人合一了。圣人于是悟到了《易经》的道理!《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无非是迁善改过的书。立象以示之,变通以趋之,系辞以告之,定之以占以断之,都是这个意思。所以说:“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这就是《易经》的道理。而至此遂自述其学《易经》的志向说:“再给我几年,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唉!夫子一生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的精神,全在这里了。圣人一生学《易经》,必说五十者,真见迁善改过之学无穷,姑宽之岁月,庶几老而后得之,犹不敢以无过自期也。“无大过而已”,则学亦何时而已乎?所以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圣人之善学《易经》也!吉凶与民同患,而神以知来、知以藏往者乎?是故与天地合德而不以为大,与日月合明而不以为昭,与四时合序而不以为顺,与鬼神合吉凶而不以为柄,先天弗
违、后天奉天而不以为圣,此圣人所以为至也。自《易》道不明,学者多言先天之学而遗却后天,以无思无为为宗,并无名教,通乎老氏之玄,故后世《易》、《老》并称,浸淫而为佛、为禅,本虚无而更空之,大要在善恶双冺,而直达本来面目,迁善改过之学为世大禁,而《易》道为天下裂矣。善乎周元公推明太极之说,曰:「君子干干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
译违背后天之道,虽然奉行天命却不以此自居为圣,这正是圣人之所以达到至高境界的原因。自从《易》的道理不再彰明,学者大多谈论先天之学而遗忘了后天,以无思无为为宗旨,摒弃名教,与老子的玄学相通,所以后世《易》与《老》并称,逐渐流变为佛学、禅学,本已虚无却更加空寂,其核心在于善恶双泯,而直探本来面目,迁善改过的学问被世人视为大忌,于是《易》道在天下分裂了。周元公推演阐明太极之说,说得好啊:“君子刚健不息地践行真诚,但必须克制愤怒、遏制欲望、迁善改过,然后才能达到至诚的境界。”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夫子述《六经》以宪万世,当时及门之教,概可知矣。《六籍》中《诗》、《书》、执礼,犹切于下学,故夫子雅言之,以此学,亦以此教,凡以端学者之志行,而推之经济事业,卓然有体有用之道也。按《礼》:「《大学》之教,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则雅言之教,先王已先之矣。执礼,礼之可执者,疑当时礼经之篇名,即《曲礼》、《内则》之类是也。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叶舒渉反】
夫子为人,非惟沈诸梁不知,即子路亦无以举似诸梁。又不惟子路也,亚圣如颜子,髙坚前后之见,犹然自堕于望洋。其它若疑之为天、为日月、为贤于尧舜,益遐逺矣。曽有为夫子掲真面目者乎?非圣人果难知也,拟其外廓而不得其心精,亦不善学圣人之过也。圣人亦何加于人哉?竭一生之力,萃之人道之中,充充然如有穷也,皇皇然如有求而弗得也,何愤如之!又不敢以欲速乘也,优焉游焉,徐而听其自至焉,则乐矣。愤则但知有愤,故忘食;乐亦仍归于愤,故忘忧。且乐于斯道之中,更无止法,终其身而已矣。故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者,谓只此足以尽夫子为人,更无事于逺求也。噫!殆如天之运乎?日之升乎?度超尧舜而不自以为圣者乎?得夫子之自道,而通以诸子之见,未为不足以知天子也。发愤是圣人困勉学问,得力在发字,即天道怒生之机。问:「愤是心求通而未得否?」曰:「愤不同。小愤是疑处索解,大愤是解处转疑。愈解愈疑,时时转换,费尽苦心,不觉通身汗下。如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知他费尽苦心在。」愤乐相禅,须知心体如此。忘处是天地流行处。不知老至,如圣人方耐老;夕死可矣,如圣人方■〈扌弃〉死。狂驰者何以老?何以死?焉省之!省之!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声】
观圣人好古敏求,则其发愤处,正是羮墙尧舜、梦寐文周精神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孔子何独不然?生而知之者,知其性也。圣人纯乎天道,所性浑然,亦必待学而后满其分量之实,则古人其印证矣。虽谓圣人非生知可矣,虽谓尧舜禹汤文武非生知可矣。好古不废诵诗读书,但借诗书以尚友古人耳。
子不语怪力乱神
圣人之道,中庸而已矣。舍中庸而求之竒诡者,怪也;求之功利者,力也;求之邪慝者,乱也;求之玄虚者,神也:皆惑世诬民之道也。故圣人不语,记者列此四目,概尽万世异端之学,孔门之卫道严矣哉!后世如邹衍、公孙龙之说,怪之属也;管、商、申、韩之说,力之属也;杨、墨之说,乱之属也;佛、老之说,神之属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此亦言迁善改过之学,当随在而自励也。学苟自励,即三人同行,俨然师保之诏矣。从善改不善,孰启而孰翼之乎?君子曰:「亦必在诸我而已矣。」人善就看作我之善,人不善就看作我之不善,何等真切!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
按《史记》:孔子过宋,与弟子习礼于大树之下。魋伐其树,孔子去之。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遂之郑。孟子又曰:「微服而过宋。」见圣人于患难之际,处之不异平日,乐天知命,而卒免于难,其所以自信者至矣。愚谓言天,则知微知彰自在其中,即不言微服事可也。天之生人,德一也,但圣人有以全之耳。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隠乎?吾无隠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二三子以言语求圣人,而终无以见道也,则疑圣道有隠,不知道无容隠也。道在日用、动静、语黙之间,森然不隔宇宙。圣人直
译孔子平时说话,诵读《诗》、《书》和主持礼仪时,都使用雅言。
孔子阐述《六经》以作为万世的典范,当时他在门徒中的教诲,大概可以由此推知了。《六经》中的《诗》、《书》和执掌礼仪,尤其切合初学者的功夫,所以孔子用雅言来讲解,既以此学习,也以此教导,旨在端正求学者的志向和行为,进而推广到经世济民的事业中,这是卓然有体有用之道。查考《礼记》记载:“《大学》的教育,乐正推崇四种方法,确立四种教化,遵循先王的《诗》、《书》、《礼》、《乐》来培养人才。春秋两季用《礼》、《乐》来教导,冬夏两季用《诗》、《书》来教导。”那么用雅言进行教化,先王已经率先实行了。所谓“执礼”,是指可以持守的礼仪,推测是当时礼经的篇名,即《曲礼》、《内则》之类就是。
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为人如何,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愤用功时会忘记吃饭,快乐时也会忘记忧愁,连自己快要老了都不知道,如此而已。”
孔子的为人,不仅沈诸梁(叶公)不了解,即使子路也无法向沈诸梁描述。不只是子路如此,亚圣如颜回,前后所见的高深境界,尚且自感望洋兴叹。其他人如怀疑孔子是天、是日月、是贤于尧舜的,那就更加遥远了。曾有人揭示过孔子的真面目吗?并非圣人果真难以了解,而是只模拟其外在轮廓而未能得其内心精微,这也是不善学习圣人的过错。圣人哪里比常人多了什么?他耗尽一生的精力,汇聚于人道的中心,充实的样子好像无穷无尽,惶惶的样子好像有所求却得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愤激的呢!又不敢因求速成而急躁,从容优游,慢慢等待它自然到来,于是快乐了。愤激时只知道愤激,所以忘记吃饭;快乐也仍然归于愤激,所以忘记忧愁。而且在这道中快乐,更没有停止的方法,直到终身罢了。所以说“不知老之将至”这样的话,是说这足以概括孔子的为人,不必再向远处寻求了。唉!大概像天的运行吧?像太阳的升起吧?像超越尧舜却不自以为圣的人吧?得到孔子的自述,并贯通其他弟子的见解,未尝不足以了解天子(圣人)了。发愤是圣人困顿勉力做学问,得力之处在于“发”字,也就是天道勃发的生机。问:“愤是心里想通却未通吗?”答:“愤不同。小愤是在疑惑处寻求解答,大愤是在解答处转而疑惑。越解答越疑惑,时时转换,费尽苦心,不觉通身汗下。像七十岁而从心所欲不越规矩,就知道他费尽了苦心。”愤与乐相互交替,须知心体本如此。忘记之处,正是天地流行之处。不知老之将至,就像圣人正在耐受衰老;朝闻道夕死可矣,就像圣人正在舍弃死亡。狂驰的人怎么会老?怎么会死?反省吧!反省吧!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去探求的人。”
观察圣人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探求,那么他发愤的地方,正是效法尧舜、梦寐文王周公的精神所在。周公思考兼采三王之道以施行四项政事,如果有不合的地方,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得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孔子难道独独不然吗?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了解他的本性。圣人纯粹合乎天道,本性浑然一体,但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充实其本性的分量,那么古人就是印证了。虽然说圣人不是生而知之是可以的,虽然说尧舜禹汤文武不是生而知之也是可以的。喜好古代文化不废弃诵读诗书,只是借诗书来与古人交游罢了。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
圣人的道,只是中庸罢了。舍弃中庸而追求奇特诡异,就是怪异;追求功利,就是暴力;追求邪僻,就是叛乱;追求玄虚,就是鬼神:这些都是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道理。所以圣人不谈论,记录者列出这四类,概括尽万世异端之学,孔门捍卫正道真是严厉啊!后世如邹衍、公孙龙的学说,属于怪异一类;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属于暴力一类;杨朱、墨翟的学说,属于叛乱一类;佛、老的学说,属于鬼神一类。
孔子说:“几个人一起走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并改正。”
这也是说迁善改过的学问,应当随时随地自我勉励。学问如果自我勉励,即使三人同行,也俨然有师保的教诲了。从善改不善,谁启发谁辅助呢?君子说:“也一定在于我自己罢了。”别人的善就看作我的善,别人的不善就看作我的不善,何等真切!
孔子说:“上天生成了我的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查考《史记》:孔子经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演习礼仪。桓魋砍倒那棵树,孔子离开那里。弟子说:“可以快走。”孔子说:“上天生成了我的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于是前往郑国。孟子又说:“穿着平民的衣服经过宋国。”可见圣人在患难之际,处之与平日无异,乐天知命,最终免于灾难,他自信的程度到了极点。我认为说到天,那么知微知彰自然包含其中,即使不提及微服之事也可以。天生成人,德行是一样的,只是圣人能够保全它罢了。
孔子说:“你们几个认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我没有哪一次行动不和你们几个在一起,这就是我孔丘啊。”
你们几个通过言语来探求圣人,却始终无法见到道,于是怀疑圣道有所隐瞒,不知道道是不容隐瞒的。道存在于日常用度、动静、语默之间,森然显现,不隔宇宙。圣人直
身体其撰,而输之二三子之身,有余裕矣。学者认取何如耳!无行不与,正是一点生意。圣人分明有一点生意通与人,在皮肉之外。这点生意逢着有生处方透入,然岂能透入枯木死灰里?若觑见丘时,方知丘亦只是吾一般。阳明先生曰:「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
译将自身的修养成果,传授给那两三个弟子,是绰绰有余的。关键在于学者能否识取罢了。没有哪一行事不与这“生意”相关,这“生意”正是那一点生机。圣人分明将这一点生机通传给世人,它存在于皮肉之外。这一点生机遇到有生命的地方才会透入,然而它怎能透入枯木死灰之中呢?如果看清了丘(指孔子),才知道丘也不过与我一般无二。阳明先生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仲尼(孔子),只是自己用见闻知识苦苦遮蔽迷惑罢了。”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声】
圣人之教,博、约二者,而析之则有四:博一而已,约之途精矣哉!自文而约之行,自行而约之心,曰忠,曰信。以忠合信,而善约者复妙于善推,乃所以为约礼也。若仅守其一膜之心,而无以及物,形骸之障而已,非礼也。故约之途精矣哉!四者合,而入道之方备矣,此之谓善教。教有四,而学之则一。如事亲而穷孝之理,是文;因而身践之,晨昏食息之间,是行;反而得吾亲爱之心,是忠;此亲爱之心实致之亲而不隔,是信:则学成矣。四者立教,令人一毫走作不得,似只成得一拘儒。然圣人只合如此学,后人妄开方便,误矣。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亡读为无】
非圣人无以传圣人之道,故夫子首思圣人,逓及于君子、善人、有恒者。圣人之学有本,而以渐达也。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是也。有恒其本也。有恒者,常心也。常守其作圣之心而不贰,则渐进于善人,渐进于君子,渐进于圣人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一路浮夸,欲立登善人、君子、圣人之地,以为学主顿法,而不知适以贼其本心之德,故曰「难乎有恒」。然则顿学伪学也。亡、虚、约三句,分明画出伪学情状。本无善也,欲袭为善,亡而为有者;是本非君子也,欲袭为君子,虚而为盈者;是本非圣人也,欲袭为圣人,约而为泰者;是正是不能守其常心处。譬之沟浍之盈,倐而盈,倐而涸,立待之势也。圣人、君子、善人以学言,有恒以心言。或曰:「善人以学言,何也?」曰:「志于仁而无恶,非学乎?」「难乎有恒」,凡做作语言、铺张举止、收袭誉望,非神化不谈,非性命不学,非一日千里不悟是也。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射食亦反】
门人偶得于睹记,而集此二事之小,以窥圣人万物一体之仁如此。使圣人之道行,而鸟兽、草木、昆虫、鱼鳖咸若其性矣。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识音志】
世谓闻见之知与德性之知有二,子谓:「聪明睿知,非性乎?睿知之体,不能不窍于聪明而闻见启焉,亦性闻见也。效性而动者,学也。今必以闻见为外,而欲隳体黜聪求睿知,并其睿知而槁矣,是隳性于空,而禅学之谈柄也。」张子曰:「非天聪明,不成其为人。圣而天聪明,其尽者耳。天聪天明,耳辨闻、目辨见,是也;天聪明之尽,则夫子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是也。曰『知之次』者,得之于学,姑逊于天,以见天非人不尽也。此圣人尽性之实功,卒免于不知而作之病也。」闻属声,前言以外皆是;见属行,往行以外皆是。子厚驴鸣,茂叔窻前草,正是、正是。禅门闻喝吃棒,见佛回头,何尝不是?第彼所见闻者异耳。多闻则善恶并投,故须择;多见则不贤亦在内省之资,故心识之而已。识音志。不知而作,冥行也。孔门重躬行,而先致知者,知到然后行也。阳明子言良知,而曰行到然后知,见知行合一之学。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已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见贤遍反】
童子可见,只就见在拈道理看,浑然天心无我。夫子以身为天下万世之身,即以其学为天下万世之学。互乡之见,正欲以天下同归于善,转污为洁之机,深致意焉,又何忍以已甚阻人之进乎?不与其退,言不以不善终锢此童子也。圣人直不保既往耳,若既退之后,殷殷望之矣。以本文为顺。仲尼不为己甚,本诸此,乃知不为己甚,即圣人之仁也。问:「周元公何以不见王介甫?」曰:「介甫非童子也,不闻夫子诛少正卯乎?且不闻程子见介甫,而终得之于介甫也?」
子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欲仁仁至,一阳来复之几也。只旦昼心一转,便是仁
译孔子以四项内容教育学生:文献、品行、忠诚、守信【行读去声】。
圣人的教化,包含广博与简约两个方面,细分则有四项:广博是根本,简约的途径精妙啊!从文献简约到品行,从品行简约到内心,称为忠,称为信。用忠来契合信,善于简约的人又妙在善于推演,这就是简约礼法的原因。如果只是固守自己那一层心,而不能推己及人,那只是形骸的障碍罢了,不是礼。所以简约的途径精妙啊!这四项合在一起,入道的方术就完备了,这就叫做善于教化。教化有四项,而学习的原则只有一个。比如侍奉父母而穷究孝的道理,这是文献;进而亲身实践,在早晚起居饮食之间,这是品行;反过来体悟父母亲爱我的心,这是忠;这种亲爱之心确实能传达给父母而不隔阂,这是信:这样学习就成功了。这四项确立教化,让人丝毫不能偏离,似乎只造就了一个拘谨的儒生。然而圣人只应该这样学习,后人妄开方便之门,是错误的。
孔子说:“圣人,我没法见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够了。善人,我没法见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够了。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节俭却装作奢侈,很难有恒心啊【亡读作无】。”
不是圣人无法传承圣人的道,所以孔子首先想到圣人,接着想到君子、善人、有恒心的人。圣人的学问有根本,并且是逐渐达到的。源头泉水滚滚流淌,不分昼夜,填满洼地后再前进,就是这个道理。有恒心是根本。有恒心的人,就是保持平常心。常守那成为圣人的心而不二,就会逐渐接近善人,逐渐接近君子,逐渐接近圣人。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节俭却装作奢侈,一路浮夸,想立刻登上善人、君子、圣人的地位,以为学问主张顿悟法,却不知道这正好损害了本心的德行,所以说“很难有恒心”。那么顿悟的学问就是伪学。亡、虚、约三句话,分明画出了伪学的样子。本来没有善,想冒充善,就是亡而为有;本来不是君子,想冒充君子,就是虚而为盈;本来不是圣人,想冒充圣人,就是约而为泰:这正是不能保持平常心的地方。比如沟渠的水满了,忽然满,忽然干涸,是等待干涸的态势。圣人、君子、善人是从学问角度说的,有恒心是从心角度说的。有人说:“善人是从学问角度说的,为什么呢?”回答说:“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念,不是学问吗?”“难乎有恒”,凡是做作言语、铺张举止、博取声誉,不谈神化,不学性命,不悟一日千里,都是这样。
孔子钓鱼不用拦河的大网,射鸟不射归巢的鸟【射读食亦反】。
弟子偶然从见闻中得知,收集这两件小事,来窥探圣人万物一体的仁爱就是这样。如果圣人的道得以施行,那么鸟兽、草木、昆虫、鱼鳖都能顺应它们的本性了。
孔子说:“大概有不懂却凭空创作的人,我没有这样。多听,选择好的方面跟随;多看并记住,这是次一等的知识【识读志】。”
世人认为闻见的知识与德性的知识有两种,孔子说:“聪明睿智,不是本性吗?睿智的本体,不能不通过聪明来开窍,而闻见启发它,也是本性的闻见。效法本性而行动,就是学问。现在一定把闻见当作外在,而想毁坏身体、摒弃聪明来求睿智,连睿智也枯槁了,这是毁坏本性于空无,是禅学的谈柄。”张载说:“没有天的聪明,就不能成为人。圣人而天的聪明,是尽其极致罢了。天聪天明,耳朵辨别声音、眼睛辨别事物,就是这样;天聪明的极致,就是孔子多听,选择好的方面跟随,多看并记住。说‘知之次’,是因为从学问中获得,姑且逊于天性,以显示天性非人不能尽。这是圣人尽性的实际功夫,最终避免了不懂却凭空创作的毛病。”闻属于声音,前面说的以外皆是;见属于行为,往行以外皆是。子厚驴鸣,茂叔窗前草,正是、正是。禅门闻喝吃棒,见佛回头,何尝不是?只是他们所见闻的不同罢了。多听则善恶都投入,所以必须选择;多见则不贤的人也在内省的资粮中,所以心里记住罢了。识读志。不懂却凭空创作,是盲目行动。孔门重视亲身实践,而先致知,是因为知道然后行动。阳明子讲良知,说行动到然后知道,见到知行合一的学问。
互乡难以交谈,童子却得见孔子,弟子们疑惑。孔子说:“我是赞许他的进步,不是赞许他的退步,何必太过分呢?人洁身自好来进步,我赞许他的洁身自好,不保证他过去的行为【见读贤遍反】。”
童子可以接见,只就眼前的道理看,浑然天成无我。孔子以自身为天下万世之身,即以他的学问为天下万世之学问。互乡的接见,正想让天下同归于善,转污为洁的契机,深致意焉,又怎么忍心以过分阻碍人的进步呢?不赞许他的退步,说不以不善最终禁锢这个童子。圣人只是不保证既往罢了,如果已经退步之后,殷切期望他呢。以本文为顺。仲尼不为自己过分,本于此,乃知不为自己过分,就是圣人的仁爱。问:“周元公为什么不见王介甫?”回答说:“介甫不是童子,没听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吗?况且没听说程子见介甫,而最终从介甫那里得到什么呢?”
孔子说:“仁难道遥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
想要仁仁就至,是一阳来复的契机。只是白天心一转,就是仁。
;觉得不仁,便是仁。至时纔觉得是仁,己不是仁矣。然则何以能自复而干?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则进于干矣。曰:「何事?」曰:「开除积习,如手欲恭便恭,足欲重便重,事亲欲孝便孝,事长欲弟便弟,此欲仁仁至之实也。」人终日欲仁仁至,却只坐在暗中,故圣人醒之:「且莫求仁,回头识我。」
译觉得不仁,便是仁。等到那时才觉得是仁,自己已经不是仁了。那么靠什么能够自我恢复并达到“干”的境界呢?回答说:“一定要从事于仁的修养而不要预设目的,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这样就能进步到“干”的境界了。问:“做什么事呢?”回答说:“去除积习,比如手想要恭敬就恭敬,脚想要稳重就稳重,侍奉父母想要孝顺就孝顺,侍奉长辈想要敬顺就敬顺,这就是‘想要仁,仁就到来’的真实体现。”人整天想要仁,仁就到来,却只是坐在暗中(不明真相),所以圣人唤醒他:“暂且不要刻意求仁,回头认识真正的自我。”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昭公知礼之对,臣子之谊,委合如此。自问者观之,则党矣。司败之让,恰是正论。夫子即引为己过,此是平实道理。若下一辩语,露出讳君之意,便是我軰人心事。圣人初意,实无为君讳过心,忠爱所发,自然如此。及司败一言,触着平日迁善改过学问,不觉忻然领受。不是含糊认过,借以明礼,亦不专指知礼一对为过,盖指平日说来,而举今以证,故幸之深,自是切己痛痒,并无回护之情。看圣人只至诚心,随处圆满,无纎毫夹带,便处处是道理。若以我軰心事窥圣人,司败旁观之口,不得圣人之道;后人旁观之眼,尤不得圣人之心。常人之过,人知得九分,已知得一分;圣人之过,人知得一分,已知得九分。说圣人有过,己是騃人说圣人犹有不知之过,至为人所知,益竒。此意最宜理会,学者便当长一格。问:「夫子视周公之过何如?」曰:「孔子之过,不亦宜乎!周公尽宗社之几,而以兄弟败,犹然伯鲧之试耳。」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和去声】
许师述曰:「《书》曰:『诗言志,歌永言。』《记》曰:『夫歌者,直已而陈德也,动已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歌之义,大矣、深矣!古之君子,琴瑟在御,歌咏恒有之。子于是日哭,则不歌。曽子曳履而歌。兴于诗者,其必习于歌可知。圣人一体万物,要在天下各尽其情,而无沴鬰之病,则圣人之元气有以嘘之也。观夫子与歌一事可见。老安少懐,如斯而已。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博文为入道之门,然必反身力致,而要于成德,斯称躬行君子。躬行云者,心得之而措诸躬,即身是道也。行得尽,渣滓便浑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虽圣人犹以为歉,况学者乎?夫博约虽一事,然圣人犹易言博,而惓惓于反躬之难如此,则世之徒博而不约者,盖亦多矣。文者,道之华也。圣人于文无不学,故曰「文莫犹人」,非言语文辞之谓也。敛华而归实,则躬行君子之道矣。曰「未之有得」,则不敢不勉可知。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夫子方自谓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而至此又身任之而不辞,何也?曰:「夫子未尝任也。夫子一生学问,实从事此两言,而恒觉分量之难尽,又终不敢自诿其难也。黾勉从之,或庶几万一云尔,故曰『抑抑』。之者,疑之也,犹以今日期明日也。若自以为不厌,则厌矣;自以为不倦,则倦矣。何有于我,正其深于无厌倦之实,而其心终未敢以为是也。一生苦心,至此几欲呕矣。」公西华知足以知夫子,有赞叹而无疑问,真知夫子实践此二语,而仁圣之学正不外是,虽欲辞其名而不得也。夫学固以求仁也,而极于圣也。云尔,犹云极口道尽不过如此,犹是口舌承当。孔子以仁合圣,孟子以智之事合圣之事,惟其智尽,所以仁至。此孔孟之学相印证处。只学而不厌通于诲人不倦,正是仁之真面,非必学此仁圣之理而更以此诲人也。先师谓不厌不倦一副精神,却从何处得来?其言引而不发。愚窃窥夫子之学,只是发心真,自歇手不住。问诸子问为仁,圣人一一有条答,圣人为仁如何?曰:「圣人于诸子法都用得着,更有吃紧工夫,视诸子反下。」曰:「迁善改过。」未达。曰:「时乘六龙以御天也。」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乆矣。」
夫子从事于迁善改过之学乆矣,迁善之学求无念不可对天知,而凛
译陈司败问:“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说:“懂得礼。”孔子出来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然后上前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会偏袒吗?鲁君从吴国娶妻,因为同姓,所以称她为吴孟子。如果鲁君懂得礼,还有谁不懂礼呢?”巫马期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孔丘真是幸运,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
关于昭公知礼的回答,作为臣子的道义,委婉周全到了这种地步。从提问者的角度看,这似乎是偏袒。陈司败的责备,恰恰是公正的言论。孔子立即把这当作自己的过错,这是平实的大道理。如果加以辩解,流露出为君主隐瞒过错的意思,那就是我们凡夫俗子的心思了。圣人起初的本意,实在没有为君主隐瞒过错的念头,忠爱之情自然流露,便成了这样。等到陈司败一语点破,触动了平日迁善改过的学问,不觉欣然领受。这不是含糊认错,借以阐明礼义,也不专指“知礼”这一回答为过错,而是指平日而言,拿今天的事来证明,所以庆幸之深,自然是切身痛痒,毫无回护之情。看圣人只是一片至诚之心,随处圆满,没有丝毫夹杂,便处处是道理。如果用我们凡夫俗子的心思去揣度圣人,陈司败旁观的言论,不能领会圣人的道;后人旁观的眼光,更不能领会圣人的心。常人的过错,别人知道了九分,就已经知道了一分;圣人的过错,别人知道了一分,就已经知道了九分。说圣人有过错,已经是愚笨人的说法;说圣人还有不知道的过错,以至于被别人知道,更是奇特。这层意思最宜体悟,学者便能长进一格。问:“孔子看待周公的过错如何?”答:“孔子的过错,不也是应当的吗!周公尽到了宗庙社稷的机微,却因兄弟而败坏,这不过是伯鲧的试验罢了。”
孔子与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请对方再唱一遍,然后跟着一起唱【和读去声】
许师述说:“《尚书》说:‘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言辞。’《礼记》说:‘唱歌的人,是直接表达自己并陈述德行,感动自己而天地相应,四季和谐,星辰有序,万物繁育。’所以唱歌,声音上扬如举,下抑如坠,转折如折,停止如枯木,直处合乎矩,曲处合乎钩,连绵不断端正如串珠。”唱歌的意义,广大而深远!古代的君子,琴瑟在侧,歌唱常常不断。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曾子拖着鞋子唱歌。兴起于诗的人,必定习惯于歌唱,这是可以知道的。圣人将万物视为一体,关键在于天下各自尽情,而没有郁结不通的弊病,那么圣人的元气就有办法吹拂滋养它了。观察孔子与人唱歌这件事就可以明白。老者安适,少者怀恋,就是这样罢了。
孔子说:“在文献知识方面,大概我还和别人差不多。至于身体力行的君子,那我还没有做到。”
广博地学习是进入大道的门径,但必须反求自身努力践行,并且要以成就德行为要旨,这才称得上是身体力行的君子。所谓身体力行,就是心得领会后付诸自身实践,自身就是道。践行得彻底,渣滓便完全融化,上下与天地同流,即使是圣人还认为有所欠缺,何况学者呢?广博与简约虽然是一回事,但圣人尚且容易谈论广博,而对反求自身的困难如此关切,那么世上只追求广博而不追求简约的人,大概也很多了。文,是道的华彩。圣人在文方面无所不学,所以说“在文方面大概我还和别人差不多”,这不是指语言文字辞藻的意思。收敛华彩而归于实质,就是身体力行的君子之道了。说“还没有做到”,那么不敢不勉励自己,这是可以知道的。
孔子说:“至于圣和仁,我怎么敢当?不过是努力追求而不厌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可以说只是这样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
孔子方才自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对我有什么呢,而到这里又亲身承担而不推辞,为什么呢?答:“孔子从未真正承担。孔子一生的学问,实际从事于这两句话,而常觉得分量难以穷尽,又始终不敢自诿其难。努力跟随,或许能侥幸万一罢了,所以说‘抑抑’。‘抑’是语气词,表示迟疑,就像用今天来期待明天一样。如果自以为不厌倦,那就厌倦了;自以为不疲倦,那就疲倦了。‘何有于我’,正是他深于无厌倦的实质,而他的心始终不敢认为就是这样。一生的苦心,到这里几乎要呕出来了。”公西华有智慧足以了解孔子,只有赞叹而没有疑问,真正知道孔子实践这两句话,而仁圣的学问正不外乎此,虽然想推辞这个名声却做不到。学问固然以求仁为目的,而极至于是圣。云尔,是说极口道尽不过如此,还是用口舌来承担。孔子以仁合圣,孟子以智之事合圣之事,正因为智尽,所以仁至。这是孔孟之学相互印证的地方。只有学而不厌通于诲人不倦,正是仁的真面目,不必说学习仁圣的道理而更以此教导别人。先师说,不厌不倦这一副精神,却从何处得来?他的话引而不发。我私下窥探孔子的学问,只是发心真诚,自然停手不住。问诸子问如何为仁,圣人一一有条理地回答,圣人如何为仁?答:“圣人对于诸子的方法都用得上,更有吃紧的工夫,看诸子反而在下面。”答:“迁善改过。”没明白。答:“时乘六龙以御天也。”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有这种事吗?”子路回答说:“有。《诔》文说:‘为你向天地神祗祈祷。’”孔子说:“我孔丘祈祷已经很久了。”
孔子从事于迁善改过的学问已经很久了,迁善的学问追求没有念头不可对天知晓,而凛
凛乎陨越之惧也,可不为诚乎?丘之祷乆,自是实理实事,非姑漫言以解子路之惑也。若谓素行已合于神明,无罪可悔,只此一言,便烦子路请祷矣。盖子路起念于祸福,夫子折之以立命之学如此。《礼》曰:「疾者斋,养者皆斋。」当子路请祷时,正是夫子躬祷时。赵清献昼有所为,夜必焚香以告于天。
译怀着对败亡陨落的恐惧,怎能不真诚呢?我祈祷的时间长久,这是基于真实的道理和事实,并非随意空谈以解除子路的疑惑。如果说平素的品行已经符合神明的要求,没有罪过需要悔改,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就麻烦子路去请求祈祷了。因为子路的心念起于祸福,孔子用确立命运的道理来纠正他,就是这样的道理。《礼记》说:“患病的人要斋戒,奉养父母的人也要斋戒。”当子路请求祈祷的时候,正是孔子亲自祈祷的时候。赵清献白天有所作为,晚上必定焚香向天禀告。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寜固【孙去声】
先王制礼,宫室、衣服、噐皿、饮食之类,皆有等威,所以防民之僭也。故贵可同贱,贱不可拟贵。如礼:天子七庙,诸候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六,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三重,大夫再重;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八翣;诸侯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纁裳;天子之冕,朱緑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之类等威秩然,稍溢于分,即是犯上。或以大夫僣诸侯,或以诸侯僣天子,不可训矣。若俭于分之内,则固陋而已,固可饰也。是故管仲三归、反坫,贤大夫也,而难为上;寜晏子豚肩不掩豆、一狐裘三十年者之难为下也。春秋僣乱相仍,其祸尽从奢上来。盖先王文胜之后,人情日导于滥觞,而一切典章文物,皆为乱臣贼子僣拟之阶,故夫子训之。贾谊流涕汉事,有慨于屋壁帝服、娼优后饰,故恭俭之朝且然,况于后世乎?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天地是这様,万物是这様,人心也是这様。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圣人全副气象,得之切磋琢磨之后,浑然圭璧,不露些子端倪。虽文章也,即性道也。故弟子记之三者,一时并现。温与威,阴阳之互藏其宅;而恭安,又阴阳之各止其所也。愚谓学者当自恭而安入。横渠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程子曰:「可知学不成,有多少病在。」愚按:伯淳十二年尚除个喜猎心不去,只此是一病除,百病除。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圣人于商周之际,扶万古君臣之防,既表有二事商之德矣,又追论其始,遡周家世及之自,则泰伯之徳实与文王并隆。以泰伯之徳当商周盛衰之际,固已浸浸有得天下之势,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自荆蛮一逃,而商之天下直以身让之矣。圣人见端知末,逆知必至之势,而早决其无待之机,真能让天下者也,故曰「三让」。今人事到临局处,无可柰何,只得听时势所转。时当汤武,不合做征诛事;时当尧舜,不合做揖让事。若先一着做,直可由得自己,虽造化任其斡旋,故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泰伯之让,直天地人鬼之所避者也。如舜避尧之子于河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之民归之;武王观兵,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欲让天下,其可得乎?如泰伯者,真能让天下者也。或曰:「逆知数世之后必有天下,托之荆蛮以志让,其事不几于诞乎?」曰:「泰伯善继太王之志,与伯夷同义,所以全人伦也。」然则太王废嫡立少非乎?曰:「泰伯知季歴父子有圣徳可以光后稷之烈,故让贤而去,非太王所废也。若夫太王之属意于季歴亦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心也,天与贤则与贤也。」然则太王志翦商乎?曰:「后人见周家王业定于太王、季歴授受之间,故谓翦商始于太王,而诗人歌之,非谓太王志于翦商也。」然则泰伯让天下于周乎?曰:「若然,则泰伯挈商之天下,假手于弟侄,悖乱甚矣,乌乎称至德?」然则民无得而称者何也?商周兴衰,决在四世之后,与文王三分有二之势不同。后人亦见得季歴之后至文武而有天下,与泰伯全不相及,是天命未尝归泰伯,安得让?故无由称之。然则泰伯与文王孰贤?曰:「文王何可当也!让天下一节,做得恰好到至处。文王终有天下之势,而坚让天下之节,其事难。泰伯始有取」天下之兆,而坚让天下之心,其情深。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葸,丝里反;绞,古卯反】
礼者,理也。所行当乎理而后无弊,非徒调剂乎节文之间。朱子曰:「礼者,天理之节文。」是也。凡人劳扰周章、用妄用讦处,都是私意。凡浅似直,讦亦
译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
先王制定礼制,宫室、衣服、器皿、饮食等类,都有等级威仪,用来防止百姓僭越。所以尊贵者可以等同卑贱者,卑贱者不可以比拟尊贵者。按照礼制:天子设七座宗庙,诸侯五座,大夫三座,士一座;天子的豆(礼器)二十六,诸公十六,诸侯十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天子的席五重,诸侯三重,大夫两重;天子驾崩,七月下葬,用五重棺八面棺饰;诸侯五月下葬,用三重棺六面棺饰;大夫三月下葬,用两重棺四面棺饰;天子的堂高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穿绣有龙纹的礼服,诸侯穿绣有斧形花纹的礼服,大夫穿绣有两形相背花纹的礼服,士穿黑色上衣、浅红色下裳;天子的冕冠,朱红色和绿色相间的玉饰垂旒十二串,诸侯九串,上大夫七串,下大夫五串。这类等级威仪井然有序,稍微超出本分,就是犯上。有的大夫僭越诸侯,有的诸侯僭越天子,这是不可教导的。如果在本分之内节俭,只是固陋罢了,固陋是可以修饰的。所以管仲有三归台、反坫,是贤能的大夫,却难以做到谦下;宁可像晏子那样,豚肩遮不住豆,一件狐裘穿三十年,也难以做到谦下。春秋时期僭越混乱相继发生,祸患全从奢侈而来。大概先王文治胜利之后,人情日益导向泛滥,而一切典章文物,都成为乱臣贼子僭越比拟的阶梯,所以孔子教导我们。贾谊为汉朝的事流涕,对屋壁用帝王服饰、娼优用皇后装饰感到感慨,所以恭敬节俭的朝代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经常忧愁悲伤。”
天地是这样,万物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
圣人全部的气象,经过切磋琢磨之后,浑然如圭璧,不露丝毫端倪。即使是文章,也就是性道。所以弟子记录的这三点,一时并现。温和与威严,是阴阳互相藏其居所;而恭敬安详,又是阴阳各自止于其所。我认为学者应当从恭敬安详入手。张载十五年学习恭敬安详没成功,程颐说:“可知学没成功,有多少毛病在。”我认为:程颢十二年还除不掉喜欢打猎的心,只此是一病除,百病除。
泰伯第八
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至德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百姓没有地方称赞他。”
圣人在商周之际,扶持万古君臣的界限,已经表彰了有二事商之德,又追论其始,追溯周家世袭的由来,那么泰伯的德行实在与文王并隆。以泰伯的德行处于商周盛衰之际,本来就已经渐渐有得天下之势,不在他本人,也一定在他的子孙。自从逃到荆蛮,就把商的天下直接以身相让了。圣人见端知末,逆知必然的趋势,而早决其无待之机,真是能让天下的人,所以说“三让”。现在人事到临局处,无可奈何,只得听时势所转。时当汤武,不合做征诛事;时当尧舜,不合做揖让事。如果先一步做,直可由得自己,虽造化任其斡旋,所以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泰伯的让,直是天地人鬼所避的。如舜避尧之子于河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之民归之;武王观兵,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欲让天下,其可得乎?如泰伯者,真能让天下者也。有人说:“逆知数世之后必有天下,托之荆蛮以志让,其事不几于诞乎?”回答说:“泰伯善继太王之志,与伯夷同义,所以全人伦也。”那么太王废嫡立少非乎?回答说:“泰伯知季歴父子有圣徳可以光后稷之烈,故让贤而去,非太王所废也。若夫太王之属意于季歴亦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心也,天与贤则与贤也。”那么太王志翦商乎?回答说:“后人见周家王业定于太王、季歴授受之间,故谓翦商始于太王,而诗人歌之,非谓太王志于翦商也。”那么泰伯让天下于周乎?回答说:“若然,则泰伯挈商之天下,假手于弟侄,悖乱甚矣,乌乎称至德?”那么民无得而称者何也?商周兴衰,决在四世之后,与文王三分有二之势不同。后人亦见得季歴之后至文武而有天下,与泰伯全不相及,是天命未尝归泰伯,安得让?故无由称之。那么泰伯与文王孰贤?回答说:“文王何可当也!让天下一节,做得恰好到至处。文王终有天下之势,而坚让天下之节,其事难。泰伯始有取天下之兆,而坚让天下之心,其情深。”
孔子说:“恭敬而无礼就会劳累,谨慎而无礼就会畏缩,勇敢而无礼就会作乱,直率而无礼就会尖刻。”
礼,就是理。所行当乎理而后无弊,非徒调剂乎节文之间。朱子说:“礼者,天理之节文。”是对的。凡人劳扰周章、用妄用讦处,都是私意。凡浅似直,讦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