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货第十七
自季桓子据费,公室遂衰,时公山畔费,是以陪臣执国命,而托于强公室、弱私门者。然乱臣贼子,岂足与有为?而说者乃谓圣人实欲借以行道,则堕于子路之见矣。闻召欲徃者,一时感动之心,若廹焉,若赴焉,已不自知,而人亦不得而喻也。子路不说,正谓公山之徃必难行道也。圣人不必计道之行不行,而先卜人之用不用,故视公山一召若非徒然者。当时止因费事感动圣心,故漫作痴想,谓公山庶能用我耳。意者亦吾道大行之机乎?今天下苐无用我者耳,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周道之衰也,平王东迁,下陵上替矣。圣人岂一日忘东周之业?为之云者,挽东周复于文武、成康之旧也。盖东周废兴,圣人直以为分内事:为是吾为,不为是吾不为。苐卜诸用我者何如,又安知公山之召非其机也哉?此圣人所以欣然一徃也。
译自从季桓子占据费邑,鲁国君主的权力便逐渐衰微。当时公山弗扰叛据费邑,因此身为家臣的陪臣掌握了国家大权,并以此寄托于强化公室、削弱私门的目的。然而,那些乱臣贼子,哪里值得与之有所作为呢?而解说者却认为圣人实际上是想要借此推行大道,这就陷入了子路那种浅见的误区了。听说公山弗扰召请自己便想要前往,那是一时内心感动的结果,仿佛被迫切驱使,又仿佛奔赴而去,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别人也无法理解。子路不高兴,正是认为前往公山那里必然难以推行大道。圣人不必计较大道能否施行,而先占卜他人是否任用自己,所以看待公山弗扰的一次召请,好像并非毫无意义。当时只是因为费邑之事触动了圣人的心,所以随意产生痴想,认为公山弗扰或许能任用我。心想这也许是我大道大行的契机呢?如今天下只是没有任用我的人罢了,如果有任用我的人,我就能复兴东周的事业吗?周朝大道的衰微,始于平王东迁,从此下级凌驾上级,礼制废弛。圣人难道有一天忘记复兴东周的事业吗?所谓“为之”,是指挽回东周,使其恢复文武、成康时期的旧貌。大概东周的废兴,圣人直接视为分内之事:该做我就做,不该做我就不做。只是占卜任用我的人如何,又怎么知道公山弗扰的召请不是那个契机呢?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欣然前往的原因。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寛、信、敏、惠。恭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仁者,此心之生理,无不生也,则无不行也。有不行,则生者息矣。君子求仁于吾心,而得行之之脉焉,恭、寛、信、敏、惠是也。此心常运于天下,如川流之不息,则仁体得矣。五者在吾心,即其在天下者也。无以作民敬,非恭;无以作民怀,非寛;无以作民孚,非信;无以作民劳,非敏;无以作民顺,非惠。有一于此,非行也。能行五者于天下,实有是五者之分量,则心体得矣,仁矣。行五者于天下,是本体;能行五者于天下,是工夫。心能生五者,一齐俱到,故从行处见五者。若借五者为推行之具,便须心自心、理自理,则于此圆满,于彼欠缺,即及于天下,亦迹而不神。张子曰:「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知不行,则知行矣。」
佛【音弼】肸【许密反】召,子欲徃。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徃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不善不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虽圣人不能踰也。故曰:「然,有是言也。」言有是道也。虽然,亦恃我有以自信而已。不善不入,良恐其磷且缁耳。若坚白自信者,方将用天下而不为天下用,尚何磨涅之病乎?如是,则安徃而不自得哉!可行可止,与时乘而我不与焉。故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此圣人自状出当时欲徃之心,有如此者。圣人体道之至,动无辙迹,流行坎止,一乘化机之自然,其要归于不可磨涅而已。不系之道,只是坚白之道;坚白之道,只是不善不入之道。但子路拘滞在形迹中,圣人反求在我,超然物表,恁地活泼,无一切心,无一切法。然则肸可徃乎?曰:「何可往也。不曰『然,有是言乎』?坚不磷,白不缁,神无方也;繋而不食,易无体也。」圣人就不善不入之中,推敲出究竟学问,非谓佛肸召之必可徃也。按《春秋》,定公八年,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因阳货谋作乱,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孙辄更叔孙氏,已更孟氏,遂执季桓子。壬辰,将享季氏于蒲圃而杀之。季氏适出,孟孙氏阳货刦公与武叔以伐孟氏。成宰公敛处父与阳氏战于南门之内,又战于棘下,阳氏败。阳货脱甲如公宫,取寳玉大弓以出,入于讙、阳关以畔。九年夏,阳货归寳玉大弓,奔齐,又奔宋,遂奔晋,适赵氏。十年春,及齐平。夏,公会齐侯于夹谷,孔子相。齐人来归郓、讙、龟阴田。秋,叔孙武叔憾公若藐,使为郈宰,杀之。郈马正侯犯以郈叛,武叔、懿子围郈,弗克。二子及齐师复围郈,侯犯出奔齐,乃致郈。后二年春,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輙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堕。」冬十二月,公围成,弗克。又按《史记·世家》,定公九年庚子,孔子年五十一,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召夫子,欲徃而卒不行。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遂为司空,又为大司冦。十月,相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归鲁侵地。十二年,使仲由为季氏宰,堕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成,围之,不克。十四年,孔子五十六,摄行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以沮之,孔子行。合《春秋》、《史记》观之,公山之畔,即在阳货执季桓之后,孔子犹未用事于鲁,故召而
译子张向孔子请教什么是仁。孔子说:“能够在天下践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到侮辱,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诚信就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任用,勤敏就能建立功业,慈惠就能足以役使众人。”
仁,是这颗心的生生不息的本性,没有不生长的,也就没有不能践行的。如果有不能践行的,那么那生生不息的本性就停滞了。君子从自己的内心探求仁,并找到践行仁的途径,这就是恭、宽、信、敏、惠。这颗心常在天下运行,如同川流不息,那么仁的本体就获得了。这五种品德在我心中,也就是它们在天下体现的样子。没有用来激发民众敬意的,就不是恭;没有用来激发民众怀念的,就不是宽;没有用来激发民众信任的,就不是信;没有用来激发民众勤劳的,就不是敏;没有用来激发民众顺从的,就不是惠。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就不是真正的践行。能够在天下践行这五种品德,确实具备这五种品德的分量,那么心的本体就获得了,也就是仁了。在天下践行这五种品德,是本体的体现;能够在天下践行这五种品德,是修养的功夫。心能生出这五种品德,一齐具备,所以从践行的地方看到这五种品德。如果把这五种品德当作推行的工具,那就必须心归心、理归理,那么在这里圆满,在那里欠缺,即使推广到天下,也只是形迹而不神奇。张载说:“颜回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知道而不践行,那么知就是行了。”
佛肸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去。子路说:“从前我听老师说过:‘亲身做不善之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佛肸凭借中牟反叛,您要去,这怎么解释呢?”孔子说:“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不是说坚硬的东西吗,磨也磨不薄;不是说白色的东西吗,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着而不被食用呢!”
不去不善之地,是士君子守身的常规法则,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超越。所以说:“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意思是确有这个道理。虽然如此,也依靠我有自信罢了。不去不善之地,是担心自己会被磨薄和染黑。如果像坚硬的石头、洁白的玉石那样有自信的人,正要利用天下而不被天下所利用,还怕什么磨薄和染黑呢?像这样,到哪里能不自得呢!可行可止,顺应时势而我并不参与其中。所以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着而不被食用呢?”这是圣人描述当时想要去的心态,就是这样。圣人体会道的极致,行动没有痕迹,流动时前行,受阻时停止,完全顺应变化的自然机制,其关键归结于不可磨薄和染黑罢了。不系缚的道理,只是坚白之理;坚白之理,只是不去不善之地的道理。但子路拘泥于形迹之中,圣人反求诸己,超然于物外,如此活泼,没有一切私心,没有一切成法。那么佛肸那里可以去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去呢。不是说‘是的,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坚硬不磨薄,洁白不染黑,神妙没有固定的方向;系着而不食用,变化没有固定的形体。”圣人在不去不善之地中,推敲出究竟的学问,并不是说佛肸召见就一定可以去。查考《春秋》,定公八年,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都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叔孙辄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叔仲志在鲁国不得志,所以这五人趁着阳货谋划作乱,想要除掉三桓,用季寤取代季氏,用叔孙辄取代叔孙氏,自己取代孟氏,于是抓住了季桓子。壬辰日,将在蒲圃宴请季氏并杀害他。季氏恰好外出,孟孙氏阳货劫持了鲁君和武叔去攻打孟氏。成邑宰公敛处父与阳氏在城门内交战,又在棘下交战,阳氏战败。阳货脱下铠甲逃到公宫,取出宝玉和大弓出去,进入讙、阳关反叛。九年夏天,阳货归还了宝玉和大弓,逃到齐国,又逃到宋国,于是逃到晋国,投奔赵氏。十年春天,与齐国讲和。夏天,鲁君与齐侯在夹谷会见,孔子担任相礼。齐人归还了郓、讙、龟阴的田地。秋天,叔孙武叔怨恨公若藐,让他做郈邑的宰,杀了他。郈邑的马正侯犯凭借郈邑反叛,武叔、懿子围攻郈邑,没有攻克。这两个人和齐国军队再次围攻郈邑,侯犯逃到齐国,于是收回了郈邑。两年后的春天,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毁三都。于是叔孙氏拆毁了郈邑。季氏准备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鲁君和三子进入季氏的宫室,登上武子的台。费邑的人攻打他们,没有攻克。进入并逼近鲁君,仲尼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去攻打他们,费邑的人败退,国人追赶他们,在姑蔑打败了他们。这两个人逃到齐国,于是拆毁了费邑。准备拆毁成邑,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毁成邑,齐国人一定会到达北门。而且成邑,是孟氏的保障,没有成邑,就没有孟氏了。您假装不知道,我将不拆毁。”冬天十二月,鲁君围攻成邑,没有攻克。又查考《史记·世家》,定公九年庚子,孔子五十一岁,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反叛季氏,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去但最终没有去。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都效法他,于是升任司空,又升任大司寇。十月,辅助定公在夹谷会见齐侯,齐人归还了侵犯鲁国的土地。十二年,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拆毁三都,收缴他们的甲兵。孟氏不肯拆毁成邑,围攻它,没有攻克。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代理相国职务,诛杀少正卯,参与国家政事。三个月,鲁国大治。齐人送女乐来阻止他,孔子离开。综合《春秋》、《史记》来看,公山不狃的反叛,就在阳货抓住季桓子之后,孔子还没有在鲁国掌权,所以召见而
欲徃。及孔子仕鲁为司冦,乃因三桓以堕三都。侯犯之畔,畔叔孙,非畔鲁也;公山不狃率费人以袭鲁,袭季氏也。惟成尚私于孟孙,故孔子得因叔孙、季孙以堕二都,而终不堕一成,盖亦事异势殊也。三都之堕,正是欲徃之心为东周苐一义也。使孔子果赴公山之召,则固可借公山以堕费而还之公室,因以及于郈、成,但其势逆,其名不正,枉尺直寻,故夫子卒不徃,必有待于司冦之用,既堕三都,而束周之业为之兆矣,始知圣言不我诬也。然终不及堕成者何也?始焉方欲徃公山,于鲁则期月可也,乘衅蹈瑕而动;既用事于鲁,又因三桓以去陪臣,总之欲强公室耳,权固不可预设也。后人未考经传本末,或疑公山之畔即谓率师袭鲁之日,则孔子既为鲁司冦矣,又何以召而欲徃?岂有用我之路乎?
译想要前往。等到孔子在鲁国担任司寇,于是借助三桓之力来拆毁三座城邑。侯犯的反叛,是背叛叔孙氏,并非背叛鲁国;公山不狃率领费邑的人偷袭鲁国,是偷袭季氏。只有成邑还私下依附于孟孙氏,所以孔子得以借助叔孙氏、季孙氏拆毁两座城邑,而最终没有拆毁成邑,这大概也是时势不同、情况特殊所致。拆毁三座城邑,正是当初想要前往的心意,这是复兴东周的第一要义。假如孔子真的应公山不狃的召唤而去,那么固然可以借助公山不狃拆毁费邑并归还给公室,进而波及郈邑和成邑,但那样做势态逆反,名分不正,如同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所以孔子最终没有前往,一定要等待被任用为司寇,在拆毁三座城邑之后,复兴周室的功业才显露出端倪,这才知道圣人的话没有欺骗我。然而最终没有拆毁成邑,这是为什么呢?起初想要前往公山不狃那里,对于鲁国来说,期望一个月就能成功,是趁着对方有隙可乘而行动;既然在鲁国掌权,又借助三桓之力去除陪臣,总之是为了加强公室的权力,权谋本来不可以预先设定。后人没有考察经传的本末,有人怀疑公山不狃的反叛就是指他率领军队偷袭鲁国的那一天,那么孔子既然已经是鲁国的司寇了,又怎么能被召见而想要前往呢?难道还有任用我的道路吗?
子曰:「由也,女【音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好知并去声】
程子曰:「大凡有题目事易合。然则仁、知、信、直、勇、刚,皆有题目事,故圣人题之为六言,而六蔽随之,谓其在假合也。资性得于偶近,而用意持循,容有过中失正之弊,以语闻道,则未也。故君子学焉而已矣。六言,一学也;学,一理也。好学者,求吾心之理而得之也。得此理于仁而不愚矣,得此理于知而不荡矣,得此理于信而不贼矣,得此理于直而不绞矣,得此理于勇而不乱矣,得此理于刚而不狂矣,何蔽之有?六蔽不生,即六言亦属强名之,其于道也几矣。不就六言学,只明得一理,此理明,更无余事。善学者反躬而自得之,以尽乎已耳。」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诗教主于兴,故学诗为小子苐一义。可兴,又学诗苐一义,而观者因吾兴之机而实证之也。可羣、可怨,事父、事君,皆反观之地,无非得之于兴者。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则穷物理之当然,而得吾心之皆偹,又安徃而非兴起之余事哉?故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女音汝,与平声。
诗不可不学,而其要则《二南》尽之矣。君子得之以修身,而教于家,则治国平天下之道在是矣,此《大学》之教也。传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身不修,则家不可得而齐。虽闺门之内、几席之近,有伥伥乎其不可行者,与面墙何异哉?」君子求端于《二南》,而先王以肃肃雍雍之徳刑于寡妻,被于南国,裕于子孙者,有如是也。文王我师也,有为者亦若是而已矣。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礼不废玉帛,而玉帛非礼也;乐不废钟鼓,而钟鼓非乐也。因文而达其意,亦可以得礼乐之谓矣。虽然,「礼云礼云,非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非钟鼓云乎哉!」在人思而得之。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色厉内荏,方泰然自以为君子矣,无乃小人之尤乎?比诸小人中,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其善匿而畏人知,一也。此等情状,如掲肺肝,觑破时不值半钱,虽小人亦不齿之。故君子作徳,诚之为贵。
子曰乡原徳之贼也
乡原之名,自孔子始立,盖指学圣人之道而伪焉者。其托迹近于中庸,最足以当乡人之好,而其阉然媚世之情,尤令贤愚尽厌,故其谨原之称,始于乡人,终述于天下后世。所谓一乡皆称原人,无所徃而不为原人也,则一谓之乡原而已矣。曰徳之贼者,自有乡原之学术,而流俗趋之以为便,小人托之以文奸,人心世教从风而靡,其害至于子弑父、臣弑君而有所不顾也,其为徳之贼何如哉!盖伪学之蔽如此。古来无此名目,自圣人题破,包尽古今伪学之品。必曰乡原者,为他起手从流俗污世中来,固是本色,虽出神入圣,缪巧无穷,只是乡人伎俩。学君子不得,必为色厉内荏;学圣人不得,必为乡原。色厉内荏,正是乡原之流,为他未熟在,故中外两般。若乡原是浑成一原,外不厉,内不荏,经几多锻炼来,方恰好。正是窃盗有败露时,乡原是盗狐白裘手也。
子曰道听而涂说徳之弃也
道听涂说者,学事口耳,随所闻而腾说之,不胜其夸诞之情也。此其精神一泄无余,虽有天理之存焉者寡矣,非自弃其徳乎?然则畜徳乃在黙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乎?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平声】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鄙夫只是乡人之庸庸者,本无大破壊处,只富贵一念割不下,便当无所不至。初
译孔子说:“由啊,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听说过。”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喜爱仁德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喜爱聪明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喜爱诚信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害人;喜爱直率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喜爱勇敢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喜爱刚强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
程颐说:“大凡有具体名目的事物容易合乎规范。然而仁、智、信、直、勇、刚,都有具体的名目,所以圣人将它们提出来称为六言,而六种弊病随之产生,这是因为它们停留在表面的拼凑上。资质偶然接近这些品德,而在用心持守遵循时,难免有过分或不及而失去正道的弊病,要说这已经听闻了大道,那还谈不上。所以君子只是通过学习罢了。六言,归结为一个‘学’字;学,归结为一个‘理’字。喜爱学习的人,是探求自己心中的天理并得以获得。在仁德上获得这个理就不愚昧了,在智慧上获得这个理就不放荡了,在诚信上获得这个理就不害人了,在直率上获得这个理就不尖刻了,在勇敢上获得这个理就不作乱了,在刚强上获得这个理就不狂妄了,还有什么弊病呢?六种弊病不产生,那么六种品德也属于勉强命名的,这就接近大道了。不通过六言去学习,只是明白一个理,这个理明白了,就没有其他事情了。善于学习的人反省自身而自然获得它,以穷尽自己罢了。”
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习《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社会风俗,可以合群交友,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诗经》的主旨在于激发志气,所以学习《诗经》是年轻学子的第一要义。可以激发志气,又是学习《诗经》的第一要义,而观察则是顺着我们志气激发的契机去实证它。可以合群、可以怨愤,侍奉父母、侍奉君主,都是反观内省的境地,无非都是从激发志气中得到的。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则是穷究事物的自然规律,从而获得内心本具的完备,又哪里不是激发志气后的余事呢?所以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习《诗经》呢?”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和《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和《召南》,那就像面对着墙壁站立一样。”
《诗经》不可不学,而它的要领在《二南》中已经完备了。君子凭借它来修养自身,并教化家庭,那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就在这里了,这是《大学》所教导的。《传》说:“从天子一直到平民百姓,一律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自身不修养,家庭就无法整治。即使在闺门之内、几席之近,也有茫然不知所措而无法施行的情况,这与面壁而立有什么不同呢?”君子从《二南》中寻求开端,而先王用严肃和乐的美德感化妻子,施及南国,福泽子孙,就是这样的。文王是我的老师,有所作为的人也就是这样罢了。
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指玉帛之类的礼物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指钟鼓之类的乐器吗?”
礼不废弃玉帛,但玉帛不是礼;乐不废弃钟鼓,但钟鼓不是乐。通过外在形式来表达内在意义,也可以理解礼乐的含义了。虽然如此,“礼啊礼啊,难道只是指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指钟鼓吗?”这需要人们思考而领悟。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比作小人,大概就像穿墙挖洞的盗贼吧?”
外表严厉内心软弱,正安然自得地自以为是个君子,岂不是小人中的尤物吗?在小人中相比,大概就像穿墙挖洞的盗贼吧?他们善于隐藏且害怕被人知道,这一点是相同的。这种情状,如同揭开肺肝展示给人看,被看破时不值半文钱,即使是小人也看不起他们。所以君子培养德行,以真诚为贵。
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破坏者。”
乡原这个名称,从孔子开始确立,大概是指学习圣人之道却虚伪的人。他们的行迹接近中庸之道,最足以迎合乡人的喜好,而他们那种谄媚世俗的情态,尤其让贤者和愚者都厌恶,所以“谨原”这个称呼,始于乡人,最终被天下后世传述。所谓一乡的人都称他为原人,无处不被视为原人,那么就称之为乡原罢了。说他是道德的破坏者,是因为自从有了乡原的学说,流俗之人趋附它以为便利,小人借它来掩饰奸恶,人心和社会教化随风倒伏,其危害以至于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而无所顾忌,他作为道德的破坏者到了什么地步啊!大概伪学的弊病就是这样。古来没有这个名目,自从圣人点破,包尽了古今伪学的品类。必定称之为乡原,是因为他们从流俗污浊的世俗中起步,本来就是本色,即使出神入圣,巧妙无穷,也只是乡人的伎俩。学君子学不像,必定成为外表严厉内心软弱;学圣人学不像,必定成为乡原。外表严厉内心软弱,正是乡原的支流,因为他们不成熟,所以内外两样。如果乡原是浑然一体的原人,外不严厉,内不软弱,经过多少锻炼,才恰到好处。正如窃盗有败露的时候,乡原则是偷狐白裘的高手。
孔子说:“道听途说是道德的抛弃者。”
道听途说的人,学习只停留在口耳之间,随着听到的传闻而传播,抑制不住夸诞的情态。这样他们的精神一旦泄露就毫无剩余,即使有存留的天理也很少了,这不是自己抛弃道德吗?那么蓄养道德在于默然成就、不言而让人信服吗?
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那就无所不为了。”鄙夫只是乡人中平庸的人,本来没有大的破坏之处,只是富贵这一念头割舍不下,就会无所不至。
然只是
鄙夫后来是大奸大恶,若出两截人,殊不知其为必至之情也。若谓鄙夫不可与事君,初然亦信不及,故圣人姑自疑其辞曰「与哉」,其旨严矣。鄙夫正后世所谓好人便是,何必陋恶?圣人穷奸邪之祸,而止以鄙夫概之,欲人主辨奸之微也。乡原、鄙夫皆是,圣人题画出其情状,亦甚不相逺。
译然而只是鄙夫后来会成为大奸大恶之人,如果认为这是两种不同的人,就不知道这是必然发展的结果了。如果说鄙夫不能侍奉君主,起初确实也不相信,所以圣人姑且用怀疑的语气说“与哉”,其用意是非常严厉的。鄙夫正是后世所说的好人,何必一定要粗陋邪恶呢?圣人穷究奸邪之祸的根源,却只用鄙夫来概括,是想让君主辨别奸邪的细微之处。乡原和鄙夫都是如此,圣人描绘出他们的状态,其实也相差无几。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亡与无通】
人生不能无气质之偏,已为所性之累矣,而天地之性未尝不呈露于气质之中。识其偏而善反之,古人之所以尽性也,何至以古人之疾,而今或亡之哉?今之人非无古人之疾也,而重壊于习染之私,知诱物化,任其质之所溺而不知反,回视最初面目,已失其真,盖疾犹是也,而症已非矣。狂者次于中行,故为肆;矜亦狷之流,故为亷;愚则多木讷之意,故为直。三疾,古人尝因之以入道矣。今也狂流而荡矣,非肆也;矜流而忿戾矣,非亷也;愚流而诈矣,非直也。名存而真亡,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欲人反而自叩其有亡也。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天下盖有以邪而奸正者,若紫夺朱、郑声乱雅乐是也。此犹其小者。国家淆乱国是,倾陷正人,莫如利口。其乱正之势,亦犹紫夺朱、郑声之乱雅乐。然极其祸,能令人主之心为其所中而不觉,能令天下士大夫之情为其所簧鼓而不自持,直举人国而覆亡之,犹反掌耳。可畏哉!是圣人所以深恶而痛絶之也。唯仁者能恶人,其有知三者之足恶,盖亦鲜矣。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乆矣夫,圣人之不得已而有言也!可言,非道也。圣人虑以言求道,而反格于道,故慨然有无言之叹。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盖借疑问以发夫子之藴也。夫道,即天之所以为天也。天何言哉?上夫之载,无声无臭,是也。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莫非道也。天亦卒归于无言而已。以无言之天,显设于四时百物,而非滞于有;以时行物生之天,复归于无言,而非沦于无。所为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者也。至哉天乎!述道者,述此而已。然则道固有超于言者矣,又有不言而言者矣,而猥欲以言述之,不几于愈言而愈晦乎?予欲无言,圣人分明一天矣。盖学至于忘言,始拈此义云,非专为立教说。天何言哉?以身证也。若言圣同天,更嫌比拟在。或云:「观天则知圣人矣。」程子曰:「非也。观圣人则知天矣。」又曰:「言体天地之化,已剰一体字。」此圣人知命以后学处。此道惟颜子足以知之,故曰:「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周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然则圣人之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无言处正是道妙。四时行,百物生,是无言之撰。故始终曰:「天何言哉?」子曰:「黙而识之,何有于我?」圣人固自以为有言之病道也,故慨然叹曰:「欲无言。」盖将学进于忘言,而以神道设教也。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戸,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许师曰:「取瑟而歌一段,气象虽拒孺悲以不教,而平心和气,不大声色,其所以为圣人与?」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榖既没,新榖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音洛】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衣去声女音汝】
三年之丧,盖体人子必至之心而为之,非以强世者也。求礼于玉帛周旋,求乐于钟鼓莭奏,而伤人子之心,抑惑矣。时物之变,人子盖用以寄追感之情,而未能恝然者。短丧之说,无亦未尝反而自得其心乎?故圣人借予之身,动予之心,而曰:「食稻衣锦,于女安乎?」若曰此女之心,而非他人之所能为也。予犹未得于心,而遽曰安,亦口
译孔子说:“古代的人有三种毛病,现在的人或许连这些毛病都没有了。古代的狂者只是放肆,现在的狂者却放荡不羁;古代的矜持者只是棱角分明,现在的矜持者却忿怒乖戾;古代的愚者只是直率,现在的愚者却欺诈罢了。”
人生不能没有气质上的偏颇,这已经是本性的累赘了,但天地间的本性从未不在气质中显露出来。认识自己的偏颇并善于纠正它,这是古人能够尽善尽美地发挥本性的原因,怎么会因为古人的毛病,现在的人反而没有呢?现在的人并非没有古人的毛病,而是深受习气和私欲的破坏,被智巧诱惑、被外物同化,任凭自己的本质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反省,回头看最初的面目,已经失去了本真,大概毛病还是那些毛病,但病症已经不同了。狂者接近于中庸,所以表现为放肆;矜持者属于狷介一类,所以表现为棱角分明;愚者多有木讷之意,所以表现为直率。这三种毛病,古人曾借此进入大道。现在狂者流于放荡,不再是放肆;矜持者流于忿怒乖戾,不再是棱角分明;愚者流于欺诈,不再是直率。名称还在而真意已亡,所以说“或许没有了”。“或许没有了”,是表示怀疑,想让人反过来自己叩问是否有这些毛病。
孔子说:“我厌恶紫色夺去了红色的正统地位,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厌恶巧言利口颠覆国家的人。”
天下确实有以邪侵正的情况,就像紫色夺去红色、郑声扰乱雅乐一样。这还算是小的方面。国家淆乱国政,倾陷正直的人,没有比巧言利口更厉害的了。它扰乱正统的趋势,也就像紫色夺去红色、郑声扰乱雅乐一样。然而究其祸害,能让人主的心被它所中伤而不觉察,能让天下士大夫的情感被它所煽动而不能自持,简直把国家颠覆灭亡,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多么可怕啊!这就是圣人深深厌恶并坚决断绝它的原因。只有仁者才能厌恶人,那些知道这三者足以被厌恶的人,大概很少了。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还有什么可传述的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话呢?”
圣人不得已而说话,已经很久了!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道了。圣人考虑到用言语去寻求道,反而阻碍了对道的理解,所以感慨地发出无言之叹。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还有什么可传述的呢?”这是借疑问来引发孔子的深意。道,就是天之所以为天的原因。天说了什么话呢?上天承载万物,无声无臭,就是这样。而四季运行,百物生长,无不是道。天最终归于无言而已。以无言的天,显现在四季百物之中,而不滞留在有;以四季运行、百物生长的天,又回归于无言,而不沦落于无。这就是所谓体用同源,显微无间。天真是伟大啊!传述道的人,传述的就是这个罢了。那么道本来就有超越言语的部分,又有不言而言的部分,而想要用言语去传述它,不几乎越说越晦涩吗?我想不说话,圣人分明就是天啊。大概学问到了忘记言语的地步,才拈出这个义理,并非专门为立教而说。天说了什么话呢?是用身体去验证的。如果说圣人同于天,更嫌比拟不当。有人说:“观察天就知道圣人了。”程子说:“不对。观察圣人就知道天了。”又说:“说体天地之化,已经多了一个‘体’字。”这是圣人知命之后的学问处所。这个道只有颜回足以知道,所以说:“不违背我的意思,看起来像愚笨,退回去反省他的私生活,也足以发挥我的意思。”周子说:“我想不说话,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话呢!”那么圣人的深意,如果没有颜回,几乎无法看见。发挥圣人的深意,教化万世无穷的人,是颜回。圣人同于天,不也很深奥吗?无言之处正是道的奥妙。四季运行,百物生长,是无言的著述。所以始终说:“天说了什么话呢?”孔子说:“沉默地记住它,这对我有什么难的呢?”圣人本来自以为言语会损害道,所以感慨地叹息说:“想不说话。”大概是将学问推进到忘记言语,而以神道设教。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传话的人刚出门,孔子就取来瑟弹唱,让孺悲听到。
许师说:“取瑟而歌这一段,气象虽然拒绝孺悲不教他,但平和心气,不大声呵斥,这就是他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吗?”
宰我问:“三年的丧期,时间太长了。君子三年不行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奏乐,乐一定会崩坏。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钻木取火的方法也改变了,一年的丧期就可以结束了。”孔子说:“吃了稻米,穿了锦缎,你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居丧,吃美味不觉得香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住在家中不觉得安宁,所以不做这些事。现在你心安,就去做吧。”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我不仁啊!孩子出生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宰我对他的父母有三年之爱吗?”
三年的丧期,大概是体现人子必然至诚的心意而设立的,不是用来强迫世人的。在玉帛周旋中寻求礼,在钟鼓节奏中寻求乐,而伤害人子的心,真是糊涂啊。时物变化,人子大概用来寄托追思感怀之情,而不能淡然处之。缩短丧期的说法,无尝不是没有反过来自己求得内心安宁呢?所以圣人借宰我的身体,触动宰我的心,说:“吃稻米穿锦缎,你心安吗?”好像说这是你的心,而不是他人所能代替的。宰我还没有从内心得到安宁,就急忙说心安,也是口
给而已。「女安则为之」,言必有所不安也。三年之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此仁人孝子必至之心也。而予独安之?予独为之?予独非人子乎?予之不仁也!姑俟其出而复责之,欲其知所悔悟,而徐得其不安之实也。亲亲,仁也。此不学而知、不虑而能之心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直打到痛痒相闗处,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而不思所以竭罔极之报,其亦不仁之甚者矣!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莫痿痹于此矣。食稻衣锦,君子曰不仁而不可为也。此三年之丧所以为通丧也与!昔者子夏既除丧而见,夫子与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未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与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夫礼,丧必三年,贤者俯而就,不肖者企而及,有由来矣。未闻其食稻衣锦以为安也。若宰我,抑亦屈己以明道者与?
译供给罢了。“你心安就去做”,这话说明必定有内心不安的时候。三年的丧期,吃美味的食物不觉得香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居住处所不觉得安宁,这是仁人孝子必然具备的心理状态。而我独自心安吗?我独自去做吗?我难道不是人的儿子吗?这是我不仁啊!暂且等他出来再责备他,是想让他知道悔改醒悟,从而慢慢显露出他内心不安的真实情况。亲爱亲人,就是仁。这是不学习就知道、不思考就能做到的本心。孩子出生后三年,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我对父母有三年之爱吗?直接击中痛痒相关的关键处,如果对父母有三年之爱,却不思考如何竭尽无穷尽的报答,那也就是极其不仁的人了!医书把手脚麻痹称为不仁,没有比这更麻痹的了。吃稻米穿锦缎,君子说是不仁而不可以做的。这就是三年之丧之所以成为普遍通行的丧礼的原因啊!从前子夏除去丧服后去见孔子,孔子给他琴,调音而不和谐,弹奏而不能成声,起身说:“哀伤还没有忘记,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超过。”子张除去丧服后去见孔子,给他琴,调音而和谐,弹奏而成声,起身说:“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不达到。”至于礼,丧期必定是三年,贤能的人俯身就能做到,不贤的人踮起脚也能达到,这是有原因的。没听说有人吃稻米穿锦缎而觉得心安的。至于宰我,或许也是委屈自己以阐明道理的人吧?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己。」
人心不可无所用,无所用则昏昧放逸,恶日长矣,况饱食终日一无所用乎?故曰「难矣哉」。世不有博奕者乎?愽奕虽贱,而用心则已勤矣,为之犹贤乎无所用心者矣。则是天下尽出愽奕下也,亦愚不肖之甚而已矣。然则君子之欲用其心者,曷不师智于愽奕而通之?泛用其心不可也,杂用其心不可也,其唯愽奕乎?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君子之志于道也,如博奕之用其心,则几矣。此圣人所以醒人于博奕也与!人心有全力,只是不肯用,用而不尽与不用同。心无方所,用者亦无方所,而曰无所用心者,岂有所以为乎?事父母而竭其力,事君而致其身,程子曰:「某写字时甚敬,只此便是学。」可为知所用心矣,推之无徃不然。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义者,勇之为体也。义在是,即勇在是。故除却勇可不道。若见义不为,义非我有,非勇亦非义也。圣人就勇之是处看是义,故曰:「君子义以为上。」使徒恃血气之勇,而义不存焉,则亦为乱、为盗而已。乱则非勇也,盗则非勇也。然则义以为上,其为大勇乎!乱与盗视真正英雄,只在是非间,学者辨之。君子徒勇,必纵恣而不循理,故为乱;小人徒勇,必暴悍而不循分,故为盗。皆恶之别名也,非作乱为盗之谓。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去声下同】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如字】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知孙并去声】
圣贤恶恶之严,皆克已进徳之要,而维世淑人亦寄于此。人心之恶不可胜穷,其大端若称人之恶者,浮薄之情也;居下流而讪上者,倾险之习也;勇而无礼者,逆乱之莭也;果敢而窒者,猖狂之见也。有一于此,皆徳之贼也,故圣人恶之。殆有异焉,极其情,得无徼而托之知乎?讦而托之直乎?不孙而托之勇乎?以恶为徳,何啻千里!而析理不明,不免以似乱真,且益肆其遂非长恶之习,盖亦为恶者必至之情也。恶恶晰天理人欲之几,而一破其假借之见,庶几有拔去病根之意,于所为称人恶四者之恶,不使得以加身矣。此子贡之恶所以合于夫子也。子贡之恶,是申明上文,如凡下讪上者,未有不托于直,知勇亦然。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近孙逺并去声】
女子小人难飬,自古皆然。知此,便须得反身正物之道。区区谋所以飬之之术,鲜克胜者。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恶去声】
君子十年而幼学,至四十强而仕,则其学成矣。年四十而见恶焉,老大之悲乃在今日矣!已矣乎!无可复为矣,其终也已!惜哉!是以君子欲及时以勉学也。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三人自靖自献于先王,生死去就,行各不同,而爱君忧国之忱,无纎芥可疑,各成一是而已。心之尽处,即道之至处,故曰仁。就其仁而观之,亦止谓之忠,忠之至也。仁一也,以此事亲为孝,以此事君即为忠。故仁人即是孝子,即是忠臣。孝子不必仁者,宗族称孝之谓也;忠臣不必仁者,子文、荀息之谓也。仁可以该忠孝,忠孝未必尽仁。故圣人于三人不曰忠而曰仁,所以表忠臣之极思也。令尹子文忠矣,然不曰不仁而曰未知,焉得仁?盖原心之论。屈原之忠,忠而过,观过斯知仁矣。三人一节进一节做,始诤之以去,继诤之以奴,终诤之以死,无可复为矣。于此而国破君亡,亦可以自靖于先王矣。三人似商量熟虑,各就一件做去,观《微子之诰》一篇可见,所为同心报国也。说至此,方见得三人之义凛然,方是仁。须知三子去合当去,奴合当奴,死合当死。去者非为存宗祀、悟君之道,始在一去。微子为纣庶兄,分义当去。箕子艰贞
译孔子说:“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任何事情,这样的人很难有所成就啊!不是有下棋博弈的游戏吗?去做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人的心思不能没有用处,如果不加运用就会昏昧放纵,恶习就会日益增长,何况整天吃饱了饭却一无所用呢?所以说“很难啊”。世间不是有博弈的游戏吗?博弈虽然低贱,但用心已经勤勉了,从事它也比不用心的人贤明。那么天下人如果都去从事博弈以下的事,也就只是愚昧不肖罢了。然而君子想要运用心思,何不效法博弈的专注而通达于大道呢?泛泛地用心不可以,杂乱地用心也不可以,只有像博弈那样专注才行。不专心致志就不能成功。君子立志于道,如果能像博弈那样用心,那就接近成功了。这就是圣人用博弈来警醒世人的原因吧!人心有全部的力量,只是不肯去用,用了却不尽力与不用是一样的。心没有固定的处所,运用心也没有固定的处所,却说不用心,难道有什么理由吗?侍奉父母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献出自己的生命,程颐先生说:“我写字时非常恭敬,仅此一点就是学习。”这可以说是知道如何用心了,推广开来没有不是这样的。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最高尚。君子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做强盗。”
义是勇敢的本体。义在哪里,勇敢就在哪里。所以除了勇敢,义就不必再说了。如果见到合乎义的事而不去做,义就不属于我,既不是勇敢也不是义。圣人从勇敢的正确之处来看,那就是义,所以说:“君子以义为最高尚。”如果仅仅依靠血气之勇,而没有义存在,那么也只是作乱、做强盗罢了。作乱就不是勇敢,做强盗也不是勇敢。那么以义为最高尚,这才是真正的大勇啊!作乱和做强盗与真正的英雄相比,只在于是非之间,求学的人要加以辨别。君子仅有勇敢,必定放纵恣肆而不遵循理法,所以作乱;小人仅有勇敢,必定暴戾强悍而不安守本分,所以做强盗。这都是恶的别名,并不是说作乱和做强盗本身。
子贡问:“君子也有厌恶的人或事吗?”孔子说:“有厌恶的: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的人,厌恶勇敢而无礼的人,厌恶果敢却固执不通的人。”子贡说:“赐也有厌恶的人或事吗?厌恶抄袭别人以为是有智慧的人,厌恶不谦逊却以为是勇敢的人,厌恶揭发别人隐私却以为是直率的人。”
圣贤严厉地厌恶恶行,都是克制私欲、增进德行的关键,而维系世道、教化他人也寄托于此。人心的恶行不可穷尽,其大的方面如宣扬别人坏处的,是浮薄的情态;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的,是倾轧险恶的习气;勇敢而无礼的,是逆乱的气节;果敢却固执不通的,是猖狂的见解。有其中之一,都是德行的祸害,所以圣人厌恶他们。大概有所不同,推究其情,难道不是抄袭却假托为智慧吗?揭发隐私却假托为直率吗?不谦逊却假托为勇敢吗?把恶当作德,相差何止千里!而分析事理不明,不免以假乱真,并且更加放肆地助长遂非长恶的习气,这大概是作恶者必然的情态。厌恶恶行能明辨天理人欲的细微差别,一旦破除其假借的见解,或许有拔除病根的意思,对于所谓宣扬别人坏处等四种恶行,不让他们加害于自身。这就是子贡的厌恶与夫子相合的原因。子贡的厌恶,是申明上文,如凡下位诽谤上级的人,没有不假托为直率的,智慧和勇敢也是如此。
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亲近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他们就会怨恨。”
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知道这一点,就必须得到反求诸己、端正外物的道理。仅仅谋划教养他们的方法,很少能成功的。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那他这一生也就完了。”
君子幼年学习,到四十岁强壮时出仕,那么他的学问就成就了。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老大的悲哀就在今天了!算了吧!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他这一生也就完了!可惜啊!所以君子想要及时努力求学。
微子第十八
微子离开了商朝,箕子做了商朝的奴隶,比干因劝谏而死。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
三人各自安守正道、献出忠诚给先王,生死去留,行为各不相同,但爱君忧国的心情,没有丝毫可疑之处,各自成就了一种仁德罢了。心尽到的地方,就是道达到的地方,所以称为仁。就他们的仁德来看,也可以只称为忠,是忠的极致。仁是一样的,用这种心侍奉父母就是孝,用这种心侍奉君主就是忠。所以仁人就是孝子,就是忠臣。孝子不一定是仁者,是指宗族称赞他孝顺;忠臣不一定是仁者,是指子文、荀息这样的人。仁可以涵盖忠孝,忠孝未必完全符合仁。所以圣人对三人不说忠而说仁,是为了表彰忠臣的极致思想。令尹子文很忠,但说不仁而说未知,怎么能得到仁呢?这是推究本心的议论。屈原的忠,忠得过了头,观察他的过错就知道他的仁了。三人一节比一节做得更进一层,开始劝谏而离开,接着劝谏而做奴隶,最后劝谏而死,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在这里国家破败君主灭亡,也可以向先王自我安顿了。三人似乎商量熟虑,各自做一件事,看《微子之诰》一篇可见,是为了同心报国。说到此,才见得三人的义凛然,这才是仁。须知三子离开应当离开,做奴隶应当做奴隶,死应当死。离开不是为了保存宗庙祭祀、唤醒君主之道,才在一开始就离开。微子是纣王的庶兄,分义应当离开。箕子艰难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