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第十一
者,自大舜而下称闵子焉,皆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其常。非至诚能动,何以与此?故人言易孚,而惟无间于父母昆弟之言斯为难,此闵子所以称孝也。
译从大舜以下,称赞闵子骞,都是因为他们遭遇了人伦变故却能保持常态。如果不是极致的真诚能够感动他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别人的话容易让人信服,而唯独父母兄弟之间的话毫无隔阂才最难,这就是闵子骞被称为孝子的原因。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三、妻并去声】
放言不检,自是学者大病,只能谨言,精神便收敛,天理存矣。南容学问近里,故三复《白圭》之诗,平生得力之地尽在于此,庶几慥慥君子与?故夫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颜子好学,非夫子不能窥见。颜子没而此学亡。须知所学者何事?颜子专用力于内求,故后儒亟称之,却费一段苦心在此,其所以几于圣也。若曽点、漆雕开,只见得大意。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二丧并去声】颜渊死,子哭之恸。从【去声】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音扶】人之为恸而谁为【为去声】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颜子死,家贫不必厚葬,便是道。安论可徒行、不可徒行?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亦权论耳,观门人厚葬一章可见。夫子晚年不得曽子,则学亦不传于后世矣。颜子之死,惜哉!夫人一恸,万古余情。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焉于虔反】
天地之性人为贵,所以生也。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所以事人也。有生也者,则有未始有生也者,是生死之说也。有体于明者,则有体于幽者,是鬼神之说也。问事鬼神者,事吾心之鬼神也。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即人以达天也。知死者,知未始有生之理也。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尽性以至命也。幽明生死初无二理,而学者易溺于玄逺之见,至有忽庸行而不修,舎日用饮食而外求道者,故夫子两以儆子路,其所以教天下万世微矣。人鬼死生只是一个,纔问死与鬼神,便是支离之见,故圣人就从一处指点之。盖生可以该死,而溺于死之说者,反至于逺生;人可以尽鬼,而溺于鬼之故者,反至于逺人。故曰:「下学而上达。」
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凡锺阳明之气,必为君子;锺阴暗之气,必为小人。但阳明中有藴藉、发露之不同,则中行、狂狷之别也。闵子之誾誾,刚而中;冉有、子贡之侃侃,爽而直;子路之行行,强而厉:皆载道之器也,故夫子乐之。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太刚则折,取祸之道也。「不得其死」,非谓死之可惜也,死而不得,则死也,惑矣!岂所谓闻道而死者乎?夫子所以裁子路者,意亦至矣!誾誾和悦,莫近柔媚?否。曰:和乐者,阳徳蔼动之意,春生气象也;冉有、子贡,夏长也;子路并秋杀尽见。然则侃侃较胜行行?在曰:行行气魄大,乘载不凡。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音扶,中去声】
鲁人为长府,意在聚敛也,故闵子讽止之。其言中矣。论事易,中理难,如治病者,药必中病,方是国手。鲁自宣公税畆,哀公作丘赋,损下益上,邦本拨矣。闵子之言,岂漫无当哉!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闻其乐而知其徳,由之徳着于瑟矣。暴厉之气胜于中和,曽是游圣人之门,而成就变化止于是乎?故夫子闻而儆之也。虽然,由之学固已卓然见其大矣,惜也择善不精,履仁未熟,于道犹未至耳。使由此而进,则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粹然成徳之君子矣。学莫先于变化气质,气质甚害事。纔气拘便物蔽,学者须从躯殻上极力消融,至于渣滓浑化,天理周流,便是究竟工夫。或问:「气质害事,还须涵养否?」曰:「能克己,方是真涵养。」夫子裁
译南容反复诵读《白圭》这首诗,孔子就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三”和“妻”都读去声。
说话放纵而不检点,这是求学者的通病;只有谨慎言语,精神才能收敛,天理才能存养。南容的学问接近内在修养,所以他反复吟咏《白圭》这首诗,他平生得力之处全在于此,大概算得上是笃实君子吧?因此孔子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季康子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
颜子好学,除了孔子没有人能洞察。颜子死后,这种学问也就失传了。必须明白所学的是什么?颜子专门在内心探求上下功夫,所以后世儒者极力称赞他,却在此耗费了一番苦心,这正是他几乎达到圣人境界的原因。至于曾点、漆雕开,只看到了大概的意思。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给颜渊做外棺。孔子说:“有才还是没才,各自都是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鲤死了,也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棺。我不肯步行来为他置办外棺,因为我曾在大夫行列中任职,不可以步行。”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丧我啊!天要丧我啊!”两个“丧”都读去声。颜渊死了,孔子哭得极其悲痛。跟随的人说:“您太悲痛了!”孔子说:“我太过悲痛了吗?不为这样的人悲痛,还为谁悲痛呢?”“为”读去声。颜渊死了,门人想要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门人还是厚葬了他。孔子说:“颜回把我看作父亲,我却不能把他看作儿子。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些门人做的。”
颜子死了,家里贫穷不必厚葬,这就是道。哪里还讨论可以步行、不可以步行的问题?说“因为我曾在大夫行列中任职,不可以步行”,也只是权宜之说罢了,从门人厚葬那一章就可以看出来。孔子晚年没有得到曾子,那么学问也就不会流传到后世了。颜子的死,真是可惜啊!这一声痛哭,留下了万古的余情。
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子路又问关于死的事。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焉”读于虔反。
天地之性,人最为尊贵,这就是生的道理。能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众人的本性,这就是侍奉人的道理。有生命存在,就有未曾有生命的时候,这就是生死的道理。有体现于光明的,就有体现于幽暗的,这就是鬼神的道理。问如何侍奉鬼神,就是问如何侍奉心中的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这是通过人来通达天道。知道死,就是知道未曾有生命的道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这是尽本性以至于知天命。幽明生死本来没有两个道理,而求学的人容易沉溺于玄远之见,以至于忽视日常行为而不修养,舍弃日常饮食而在外面寻求道,所以孔子两次以此警戒子路,他用来教化天下万世的用意深远啊。人鬼死生只是一个道理,才问死与鬼神,就是支离破碎的见解,所以圣人就从一处指点他。大概生可以涵盖死,而沉溺于死的说法的人,反而远离了生;人可以涵盖鬼,而沉溺于鬼的缘故的人,反而远离了人。所以说:“下学而上达。”
闵子侍立在旁边,谦恭和悦的样子;子路,刚强勇猛的样子;冉有、子贡,温和正直的样子。孔子高兴地说:“像子路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好死吧。”
凡是禀受阳明之气的,必定成为君子;禀受阴暗之气的,必定成为小人。但阳明之中有蕴藉、发露的不同,就有中行、狂狷的区别。闵子的谦恭和悦,刚强而适中;冉有、子贡的温和正直,爽朗而直率;子路的刚强勇猛,强劲而严厉:都是承载道的器皿,所以孔子为他们高兴。至于“子路不得好死”,太刚强就会折断,这是招致祸患的道理。“不得好死”,不是说死得可惜,而是说死得不得其所,那就真的死了,迷惑啊!难道是所谓闻道而死的人吗?孔子用来裁制子路的意思,也到了极点!谦恭和悦,难道不接近柔媚吗?不是。说:和乐,是阳德弥漫流动的意思,是春天生长的气象;冉有、子贡,是夏天生长的气象;子路连秋天肃杀的气象都显露出来了。那么温和正直比刚强勇猛更好吗?回答说:刚强勇猛气魄大,承载不凡。
鲁国人修筑长府。闵子骞说:“沿用旧制,怎么样?何必重新建造?”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夫”读扶,“中”读去声。
鲁国人修筑长府,意在聚敛财富,所以闵子讽刺制止他。他的话切中要害。议论事情容易,切中事理难,就像治病的人,药必须对症,才是国手。鲁国自从宣公征收亩税,哀公征收丘赋,损害下层利益来增益上层,国家的根本动摇了。闵子的话,难道是没有根据的吗!
孔子说:“子路的琴瑟,为什么在我这里弹奏?”门人因此不尊敬子路。孔子说:“子路已经升堂了,只是没有入室罢了。”
听到音乐就知道德行,子路的德行体现在琴瑟上了。暴厉之气胜过中和之气,难道是游历圣人之门,而成就变化只到此为止吗?所以孔子听到后警戒他。虽然如此,子路的学问固然已经卓然显现其大端了,可惜选择善道不精纯,践行仁德不熟练,对于道还没有达到极致。如果由此进步,就能达到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成为纯粹有德的君子了。学习没有比变化气质更优先的,气质非常有害。才气拘束就被外物遮蔽,求学的人必须从躯壳上极力消融,直到渣滓完全融化,天理周流,这才是究竟的工夫。有人问:“气质有害,还需要涵养吗?”回答说:“能克制自己,才是真涵养。”孔子裁
子路之勇,而但教之以进学,便是探本治病之方,非徒就标处挽回者。然先儒谓学莫先于变化气质,何如?曰:「学乃所以变化气质也。要之,果能变化气质,则学亦无余事。」
译子路有勇,却只教导他进取学问,这就是探究根本、治疗病症的方法,并非仅仅在表面现象上加以挽回。然而,先代儒者说,学习没有比变化气质更优先的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学习正是用来变化气质的。总之,如果真的能够变化气质,那么学习也就没有多余的事情了。”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与平声】
师之过,商之不及,各囿于气质之偏,而学问亦如之。师近狂,商近狷也。过者务外好高,或希心神化而遗下学之功,或起见新竒而忽寻常之理,是也;不及者绳趋尺步,有歉焉不胜之意,而无弘毅之养者也。则其未至于道,均矣。故曰:「过犹不及。」过不及只是不善学。过之见多起于近名,不及之见多起于自足。问:「子张之过,近子路兼人否?」曰:「子路气魄实,子张稍浮。」「然则与曽点何如?」曰:「点神清,子张稍浊。」子张问仁,夫子告之曰:「能行五者于天下。」问政,则告之以无倦与忠。尊美屏恶,皆天徳王道之大者。想子张气局固不凡,但骋其高逺之见,反能病道。至于论士见危授命,执徳不弘,尊贤容众,处其所见实有过人者,非复向者堂堂风味。夫干禄之学,邦家之闻,抑其早年未定之见,而其后乃知所以裁之与?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夏不及,不可谓愚不肖,然自圣人视之,则亦愚不肖矣。若子张为贤智,何疑?圣人欲订定万世学术,故于及门之彦互相断量,以示大中至正之准。虽同冶共铸,而微分跬步,顿殊千里,以见学术之不可不慎也。虽然,与其过也寜不及。后世朱子之学似子夏,而弘毅过之;陆子之学似子张,而直截过之。看来朱子较胜陆子。朱子学问笃实,晚年更彻,的是下学上达之矩,庶几中矣。陆子见地尽高,只无下稍,其言曰:「予于践履未能纯一。」便是虚见,此其供状也。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鼔而攻之,可也。」
冉有臣季氏而不能匡救其恶,聚敛之为,得罪名教不少,故夫子鸣鼓而攻之。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辟婢亦反】
四子皆圣门之选也,游、夏、求、予之伦,降一格矣。然而气质之偏,均不能无,藉于学问之功。学则虽愚必明,虽鲁必敏,虽辟必信,虽喭必精。厥后四子均荷圣道之寄,而参其最着云。四子气质,亦就学问上见。愚者躬行有余而解悟不足,于道在离合之间;鲁者担荷甚力而奏功甚难,于学在困勉之候;辟者制乎外而中或不根,神情微有渗漏;喭者规模已成,但未经炉锤,升堂未入于室。然学而不已,则愚可破,鲁可化,辟可实,而喭可文也。厥后曽氏之子独得其传,则进学之力不可诬矣。其三子皆有造就,非游、夏、求、予所及。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中去声】
回无气质之病,而好学不惰,纯粹精微,优入圣域,进乎道矣。屡空,则进道之真境也。君子不违仁,只是富贵贫贱,存得不处不去之心而已。仁岂逺乎哉?谁言义利关浅,只安勉分浅深耳。如子贡岂不灼然知无谄无骄之学哉?而此中不免有动,视回心体便觉俗,直货殖而已。徃来计较之私,不啻世俗征贵征贱之谋,可鄙孰甚焉!彼其于道中距矣。故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言不受义理之命也。「亿则屡中」,聪明炫而黙识疏,道心逗漏处正见于此,此所为不受命也。倘泯其亿中之见,而穷理尽性以至命,亦何货殖云尔哉?吴康斋夜半思处贫之策,至日中始决,如此计较,便是货殖。然则鲁斋治生之言亦病。如■〈扌弃〉一饿死,更有甚计较?然则圣学有死地乎?曰:「义不食粟,则亦有死而已,古今处君臣之义皆然。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倘终不谢,便终当一死。」圣人于辞受取予,一断以义,无纎毫拟议方便法门。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如其非道,则一介不以取诸人。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道之在人,始于为善人,终于为圣人。善人之道,善人之学也,而以为质美而未学,误矣。天下岂有不学而可与
译子贡问:“师和商谁更贤能?”孔子说:“师做事过头,商做事达不到标准。”子贡说:“那么师更强一些吗?”孔子说:“过头和达不到标准是一样的。【与,读平声】
师的过头,商的达不到,都是受限于气质的偏颇,学问也是如此。师接近狂放,商接近狷介。过头的人追求外在、好高骛远,有的希求心神玄妙而忽略了基础学问的功夫,有的见解新奇而忽视了平常的道理,这就是过头;达不到的人拘泥于规矩,有怯懦不胜任的意思,而没有弘大坚毅的修养。那么他们都没有达到道,是一样的。所以说:“过头和达不到是一样的。”过头和达不到只是不善学习。过头的见解多起于追求名声,不达到的见解多起于自满。问:“子张的过头,接近子路兼人的毛病吗?”回答说:“子路气魄实在,子张稍微浮夸。”“那么和曾点相比怎么样?”回答说:“曾点神清气爽,子张稍微浑浊。”子张问仁,孔子告诉他:“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问政,就告诉他不要懈怠和忠诚。尊崇美德、屏除邪恶,都是天德王道的大者。想子张的气度格局固然不凡,但驰骋他高远的眼光,反而能损害道。至于论士,见危授命,执德不弘,尊贤容众,他所见的确实有过人之处,不再是以前那种堂堂的风味。那求取禄位的学问,国家的听闻,大概是早年未定的见解,而后来才知道用来裁断它吗?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了:聪明人过头,愚笨人达不到。道不能显明,我知道了:贤能人过头,不贤能人达不到。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知道味道的。”子夏达不到,不能说他是愚笨不贤能,但从圣人看来,也就是愚笨不贤能了。如果子张是贤智,有什么可疑的?圣人想要订定万世的学术,所以在门徒中互相衡量,以显示大中至正的标准。虽然同炉共铸,但细微差别一步,顿时相差千里,以见学术不可不慎重。虽然如此,与其过头宁可达不到。后世朱子的学问像子夏,但弘毅超过他;陆子的学问像子张,但直截超过他。看来朱子较胜陆子。朱子学问笃实,晚年更透彻,确实是下学上达的准则,差不多合乎中道了。陆子见地极高,只是没有下学功夫,他说:“我在实践上未能纯一。”便是虚见,这是他的供状。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却为他聚敛财富并增加他的利益。孔子说:“他不是我的弟子,你们可以鸣鼓而攻之。”
冉有做季氏的家臣却不能匡正挽救他的恶行,聚敛的行为,得罪名教不少,所以孔子鸣鼓而攻之。
柴愚钝,参迟钝,师偏激,由粗野。【辟,读婢亦反】
这四个人都是圣门中的优秀弟子,游、夏、求、予等人,降了一格。然而气质的偏颇,都不能没有,依靠学问的功夫。学习的话,虽然愚钝必定明白,虽然迟钝必定敏捷,虽然偏激必定诚信,虽然粗野必定精微。后来这四个人都承担了圣道的寄托,而曾参最为显著。这四个人的气质,也从学问上显现。愚钝的人躬行有余而解悟不足,对于道在离合之间;迟钝的人担荷甚力而奏功甚难,对于学在困勉之时;偏激的人制约外在而内心或不根本,神情微有渗漏;粗野的人规模已成,但未经炉锤,升堂未入于室。然而学习不停止,那么愚钝可破,迟钝可化,偏激可实,而粗野可文。后来曾氏之子独得其传,那么进学的力量不可诬蔑了。其他三个人都有造就,不是游、夏、求、予所能比及的。
孔子说:“颜回啊,差不多接近了,却常常贫困。子贡不接受天命,而从事商业,猜测却屡次正确。【中,读去声】
颜回没有气质的毛病,而好学不怠,纯粹精微,优入圣域,进乎道了。常常贫困,则是进道的真境。君子不违背仁,只是富贵贫贱,存得不处不去的心而已。仁难道远吗?谁说义利关浅,只安勉分浅深罢了。如子贡岂不灼然知道无谄无骄的学问吗?而其中不免有动,视颜回的心体便觉俗,只是商业而已。往来计较的私心,不啻世俗征贵征贱的谋略,可鄙孰甚焉!他在道中距离了。所以说:“子贡不接受天命而从事商业”,言不接受义理之命。“猜测却屡次正确”,聪明炫而默识疏,道心逗漏处正见于此,这就是所谓不接受天命。如果泯灭其猜测正确的见解,而穷理尽性以至命,又何止商业呢?吴康斋半夜思考处贫的策略,到中午才决定,如此计较,便是商业。那么鲁斋治生的言论也有病。如弃一饿死,更有甚计较?那么圣学有死地吗?回答说:“义不食粟,则亦有死而已,古今处君臣之义皆然。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倘终不谢,便终当一死。”圣人于辞受取予,一断以义,无丝毫拟议方便法门。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如其非道,则一介不以取诸人。
子张问善人的道。孔子说:“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道在人,始于为善人,终于为圣人。善人的道,善人的学也,而以为质美而未学,误矣。天下岂有不学而可与
言善者哉?谓之曰善人,则实有为善去恶之功,而不徒蹈袭形迹之似矣,故曰不践迹。然亦仅能决得善恶之大关,而于至善之道,概乎未之有闻也。善之至,便是尽性至命,达于圣人,乃为究竟地,故曰亦不入于室。无他,亦学焉而已。善人大段有质地,只是粗。如言善人超然自得,不落筌蹄,则无此等高邃;若说天资暗合,不必摹仿陈迹,则善人且未能得门而入也,何遽云未入于室乎?此章言善人,是兼信人而言;入室,是美大以上事。
译所谓善人怎么样呢?称他为善人,是因为他确实有行善去恶的实际功夫,而不仅仅是模仿表面形式的相似,所以说他不蹈袭前人的足迹。然而,他也只能决断善恶的大方向,对于至善的道理,大概是没有听闻过的。善的极致,就是尽性至命,达到圣人的境界,这才是最终的归宿,所以说他也没有进入室内。没有别的,只是学习罢了。善人大体上有资质,只是粗疏。如果说善人超然自得,不依赖工具方法,那并没有这样高深的境界;如果说天资暗合,不必模仿旧迹,那么善人尚且没能入门,怎么就说他没有进入室内呢?这一章所说的善人,是兼指信人而言;入室,则是美人以上的事情。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浮夸之论,固非君子;即笃实之论,亦不足以信君子。故曰:「有言者不必有徳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闻斯行之,为学自当如此,何与父兄事?有父兄在,只是不敢径直行将去,若有所禀承者然。道体大段易见得,只是微处难窥,纔着小心,便是凑泊处。子路力行可畏,只是粗,兼人处全是气魄用事,如人下食贪多,便嚼不化,胡乱咽下。退之者,欲其且事从容,勿遽作向前想也。求也退,故进之,猛着一鞭,令人住足不得。圣人造就二贤,具见化工之妙。师与商是过不及一对,由与求亦是过不及一对,但彼以造道已成言,此以进学之力而言。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女音汝】
子畏于匡,颜渊后,一时师弟情深,相倚如手足,故曰:「吾以女为死矣」,慰喜之情也;曰:「子在,回何敢死」,则依归之情亦至矣。问:「颜子果知夫子不与匡人之难否?」曰:「然,亦信之以天也。子不云乎『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颜子不死不足竒,只是以生死之权聴之夫子,正其乐天知命处。夫子以斯文为天,颜子以夫子为天。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曽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臣与、者与,皆平声】
由、求以从政之才见称于夫子,盖非碌碌尸位者。然以言乎大臣之道,则亦未有闻也。大臣以学术正君心,周公其选已。臣尽臣道,如责难于君、陈善闭邪,皆是。不可则止,始终进退一道而已。二子不从弑逆,亦卓然节概。然见道未明,只从季氏便错,安论所事?章枫山先生称罗一峯,可谓正君善俗;如我辈,只修政立事而已,亦大臣、具臣之谓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二夫字皆音扶,恶去声】
由求之仕季氏,非出处之正也。复使子羔,既以自贼,又以贼人。而子路不达夫子之意,以为学贵用世,如民人社稷之施,亦学之实也,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乎?夫子终有难显斥子路者,故但辟之为佞口,谓其口给以求伸其言,近理终暗于大道也。
子路、曽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上声】乎尔,母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舎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去声】春者,春服既成,冠【去声】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曽晳后。曽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平声下同】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圣人之志,以老安少懐为极致,事即宇宙事,宇宙内事皆吾分内事,此洙泗学术之宗也。羣居讲求,
译孔子说:“言论笃实就赞许他,(这人是)真正的君子呢?还是只是神色庄重的人呢?”
浮夸的言论,固然不是君子;即使是笃实的言论,也不足以据此认定他是君子。所以说:“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
子路问:“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有父兄在世,怎么能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呢?”冉有问:“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吗’,您说‘有父兄在世’;冉求问‘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吗’,您说‘听到了就立刻去做’。我有些困惑,大胆请问。”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鼓励他前进;仲由胆量过人,所以抑制他。”
听到了就立刻去做,做学问本来应当这样,这与父兄有什么关系呢?有父兄在世,只是不敢径直去做,好像有所禀承一样。道的本体大体上容易看见,只是细微之处难以窥探,才稍加小心,便是契合之处。子路努力实行令人敬畏,只是粗疏,胆量过人之处完全是气魄在起作用,就像人吃饭贪多,便嚼不烂,胡乱咽下。抑制他,是想让他暂且从容行事,不要急于向前想。冉求退缩,所以鼓励他,猛抽一鞭,让人停步不得。圣人培养这两位贤人,完全展现了造化之妙。子张与子夏是过与不及的一对,仲由与冉求也是过与不及的一对,但前者是从修道已成来说,后者是从进学的努力来说。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呢。”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
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颜渊落在后面,一时之间师生情深,相互倚靠如同手足,所以说:“我以为你死了呢”,这是欣慰喜悦之情;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则依归之情也到了极点。问:“颜渊果真知道夫子不会遭遇匡人的祸难吗?”答:“是的,也是相信天命。夫子不是说‘上天没有要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颜渊不死并不奇怪,只是把生死的权柄听任夫子,这正是他乐天知命的地方。夫子以这种文化为天,颜渊以夫子为天。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会问别的问题,难道只是问仲由和冉求吗!所谓大臣,是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辞职。现在仲由和冉求,只能称为具备臣子才能的人罢了。”季子然说:“那么他们是顺从的人吗?”孔子说:“杀害父亲和君主,他们也不会顺从。”
仲由、冉求以从政的才能被夫子称赞,大概不是平庸占着职位的人。然而说到大臣的道理,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大臣用学术端正君主的心,周公就是这样的选择。臣子尽到臣子的道,如责难君主、陈述善道、堵塞邪路,都是如此。行不通就辞职,始终进退都是一条道。这两人不服从弑逆,也有卓越的节操。但见道不明,只顺从季氏就错了,还谈得上侍奉什么呢?章枫山先生称赞罗一峯,可以说是端正君主、善化风俗;像我辈,只是修行政治、建立功业而已,这也是大臣、具臣的说法。
子路让子羔做费地的长官。孔子说:“害了别人的儿子。”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社稷在那里,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种巧言善辩的人。”
仲由、冉求在季氏那里做官,不是出处的正道。又让子羔做官,既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而子路不明白夫子的意思,认为学习贵在经世致用,如施于百姓社稷,也是学习的实质,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呢?夫子终究难以显斥子路,所以只驳斥他为巧言善辩,说他口才敏捷以求伸张自己的言论,看似近理终究暗于大道。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孔子说:“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不要因此不敢说话。你们平时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做呢?”子路轻率地回答说:“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加上军队的侵扰,接着又有饥荒,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勇敢,而且懂得道义。”孔子微微一笑。“冉求,你怎么样?”回答说:“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国家,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教化,要等待君子。”“公西赤,你怎么样?”回答说:“不敢说能做到,愿意学习。宗庙祭祀的事情,或者诸侯会盟,穿着礼服,戴着礼帽,愿意做一个小相。”“曾点,你怎么样?”弹瑟的声音渐渐稀疏,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回答说:“我和三位所说的不同。”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他说:“暮春时节,春装已经穿定,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中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志向!”三位学生出去了,曾皙最后走。曾皙说:“他们三个人的话怎么样?”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曾皙说:“夫子为什么笑仲由呢?”孔子说:“治理国家要讲礼,他的话毫不谦让,所以我笑他。难道冉求说的不是国家吗?哪里见得方圆六七十里、五六十里就不是国家呢?难道公西赤说的不是国家吗?宗庙祭祀、诸侯会盟,不是诸侯的事是什么?公西赤只能做小相,谁能做大相呢?”
圣人的志向,以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为极致,事情就是宇宙间的事情,宇宙内的事都是我的分内事,这是洙泗学术的根本。大家聚在一起讲求,
莫非用世之道,如有用我,执此以徃矣;如不用我,守此以藏矣。故由之有勇知方,求之足民,赤之礼乐,其施为气象不凡矣。曽点狂者也,胸次洒脱,志趣超逺,舎瑟一对,悠然独见性分之全,素位而行,浮云富贵,莫春即景,若曰:「吾何以人之知不知为哉?吾有吾时,吾有吾地,吾有吾羣,吾有吾乐而已。」盖忧则违之之志也。故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子不云乎:「用之则行,舎之则藏。」点也见及此,进于道矣,能无与乎?然其如夫子惓惓用世之心何?喟然之叹,岂能已哉!及曽点请问辨三子之异同,而夫子一则曰为国,一则曰为邦,又曰诸侯,惓惓用世之心见乎辞矣。虽然,其言不让,未闻道也,安论二子乎?使三子而知所以为国,则夫子不必与点矣。夫子既与点之见道,而又终与三子之为邦,意盖曰:「不吾知也,则亦为曽点而已;如或知尔,曽点不难为三子,即三子岂可少哉?」呜呼!此夫子之志也。点即景容与,便是为国以礼手段。夫子初发问,商个用世之业,觉眉宇间有津津喜色,子路率尔之对,不觉一哂,亦志喜也。及至曽点,乃舎却「知尔」公案,别寻个丘壑意味出来,将夫子一片热肠顿然灰冷,然其道则是,故叹息而与之。云三子皆以圣贤之学术,奏拯溺亨屯之畧,欲为天下拨乱世而开太平也。兵凶干济,自是宏逺之才;康阜生民,亦非小康之术。宗庙会同,达乎朝廷,行乎邦国,有礼陶乐淑之化。合而观之,三子事业岂小补云乎哉!使夫子而得邦家,则诸子亦皋、夔、稷、契之俦也。
译这无非是入世治国的道理:如果任用我,就秉持这些原则去推行;如果不任用我,就坚守这些原则而隐退。所以,由(仲由)有勇气且懂得正道,求(冉求)能使百姓富足,赤(公西赤)精通礼乐,他们的作为和气度确实不凡。曾点是狂放的人,胸襟洒脱,志趣高远,放下瑟回答时,悠然自得地展现出性分的全貌,安于本分而行,视富贵如浮云,在暮春时节即景抒怀,仿佛在说:“我何必在意别人是否了解我呢?我有我的时节,我有我的天地,我有我的同伴,我有我的快乐罢了。”这大概体现了“忧虑时就远离它”的志向。所以孔子感叹地说:“我赞同曾点的观点。”孔子不是说过吗:“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隐退。”曾点能领悟到这一层,已经接近道了,孔子怎能不赞同呢?然而,这又怎能符合孔子急切想要入世济民的心情呢?那声感叹,哪里能就此停止呢!等到曾点询问分辨三位弟子的异同,孔子便说治理国家,说治理邦国,又说诸侯,急切想要入世济民的心情在言辞中显露无遗。虽然如此,他们说话不谦让,还没有真正悟道,哪里谈得上那两位呢?假如三位弟子知道如何治理国家,那么孔子就不必赞同曾点了。孔子既然赞同曾点悟道的见解,又最终赞同三位弟子治理邦国的志向,意思大概是说:“如果没人了解我,那就像曾点那样隐居罢了;如果有人了解你们,曾点不难成为像那三位弟子一样的人,而那三位弟子又怎能缺少呢?”唉!这就是孔子的志向。曾点即景从容自得,这正是以礼治国的手段。孔子起初发问,探讨入世的功业,眉宇间流露出喜悦之色;子路轻率地回答,孔子不禁微微一笑,也是心中欢喜。等到曾点发言,便抛开了“了解你们”这个前提,另寻一种山水田园的意趣,将孔子的一片热肠顿时浇冷,但他的道理却是正确的,所以孔子叹息而赞同他。说三位弟子都是凭借圣贤的学术,施展拯救危难、通达困顿的方略,想要为天下拨乱反正、开创太平。用兵凶险却关乎济世,自然是宏大的远大之才;使百姓安康富足,也不是小国寡民的浅薄之术。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上达朝廷,下及邦国,有着礼乐教化的熏陶。综合来看,三位弟子的事业难道只是微小的补益吗!假如孔子得到邦国来治理,那么各位弟子也就是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