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十一
。万方百姓罹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不可堪忍,故并称寃以告于天地神祗,谓我无有辜罪,而乃受此虐害也。屈原曰:「人穷则反本,故劳困倦怠则未尝不呼天,病疾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今桀之民皆苦于虐政,是宜其并告无辜于天地,所以告者,兾其拯已也。
译四方百姓遭受其凶恶祸害,像荼草般的痛苦,像毒虫般的叮咬,无法忍受,所以共同称冤向天地神灵申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却遭受这种残暴的迫害。屈原说:“人陷入困境就会追念根本,所以劳累困倦时没有不呼天求救的,疾病痛苦时没有不呼父母求救的。”如今夏桀的百姓都苦于暴政,这正应当他们共同向天地申诉自己的无辜,他们申诉的原因,是希望天地神灵能拯救自己。
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
汤既言桀暴虐如此,汝万方并告无辜于天地,故此遂言天降罚于夏之意也。葢天之恒道,于有善者则福之,于淫乱者则祸之。桀既虐民如此,故天于是降其灾异不祥之事,以彰显有夏之罪。惟天之降罚于夏者,其寓事彰显如此,故汤遂谓:“我小子于是奉将上天所命之明威,讨桀之罪,不敢肆赦。”葢谓今日之事,乃奉天威以诛有罪,非私意也。夫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何以知明威而将之?孟子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今天降灾于夏,是亦事示之而已,故汤所以因是知天命所在,遂行讨桀也。汤既知天命所在,然又未敢自专,于是又用▯牡以昭告于上天神后,请加罪于有夏。上天葢天帝也,神后葢后土皇地祗也。▯牡乃黑色之牲也,必言牡者,葢牲必用牡不用牝也。正义谓商人尚白,牲用白,今言▯牡,夏人尚黑,于时未变夏礼,故不用白。林少頴谓不然,此▯牡但是一时所用祭告天地之牲,不因色以求义。如谓汤用▯未变夏礼,则鲁颂言“白牡骍刚”,岂亦未变商礼乎?此说是也。汤既用▯牡告天地,请加罪于有夏矣,故于是遂求元圣之人与之勉力为此众民,请命于天。葢民苦桀之虐政,命不可保,汤伐桀而拯民于涂炭,则民始有生全之望。是汤告天伐桀者,乃为民请命也。元圣即伊尹也。葢汤之伐桀,实伊尹之助。孟子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纳之沟中,故就汤而説之以伐夏救民。”是汤伐夏救民之谋,实出于伊尹,故汤誓言:“伊尹相汤伐桀。”此言“聿求元圣”,皆推本其谋之所自出也。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
汤上既言:「我与伊尹戮力为尔众民请命于天。」故此遂言:「我请命于天,而上天果然信而有佑助下民之意。」故鸣条之战,桀知其罪,遂退伏远屏,窜于南巢。故曰:「罪人黜伏。」林少頴谓汤以桀为罪人,武王以纣为独夫,葢言其得罪于天人,则不复有人君之道也。汤既言上天信有助民之意,而罪人夏桀今已黜伏,故造物之福善祸▯报应如响,无有僭差,贲然显著如草木然。民欲殖者,则天殖之;不欲殖者,则不殖。葢汤者,民所欲殖;而桀者,民所不欲殖者也。汉孔氏乃谓贲饰也,言天下恶除,焕然咸饰,若草木同华。民信乐生,其説迂囬难晓,不如苏氏谓天命视民所与,则殖之;所不与,则蹶之,若草木然。民所殖则生,不殖则死也。汤既言天命固如此,然又未敢以必可信,故又言:「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者。」葢谓天虽可信,我亦岂敢恃哉?故虽曰:「使我一人安辑尔万方有众之邦家。」然我未知其不能不得罪于天与夫民也。故曰:「兹朕未知获戻于上下。」惟汤恐得罪于上下,故惴惴然内怀危惧,若将陨坠于深渊之中。言虽得天下,而心常以获戾天民为忧,不敢以位为乐也。林少頴谓汤既伐桀,恐来世为口实,则当其始履天下之尊而朝诸侯,宁无惭乎?故其栗栗危惧,乃出于中心之诚然者。而汉孔氏乃谓谦以来众心,王氏则谓汤始伐桀不恤众言,告以必徃无所疑,天下既定乃栗栗危惧者。葢有为之初,众人危疑,果断所以济功;无事之后,众人豫怠,儆戒所以居业。使汤于事未济则期以果断济功,事已济则期以儆戒居业。果如是,汤之栗栗危惧皆非出于中心之自然。况汤虽伐罪救民,然驱民于锋镝,岂得全无恐惧之意?及无事而后惧哉?如以为有事之时不可以惧,则武王泰誓言夙夜祗惧,则有事之时已惧矣。故知汤之危惧,非至是而后有也。自兴师于亳,已惧不克济矣。至于既践天子位,则尤不遑宁处也。
凡我造邦,无从匪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
译天道赐福于善人,降祸于淫乱者,向夏朝降下灾异,以彰显它的罪过。因此,我小子奉行上天明察威严的命令,不敢赦免,敢于使用黑色公牛,敢于向天神和后土昭告,请求惩罚有夏。于是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同心协力,为你们众人向天请命。
汤既然已经陈述桀如此暴虐,你们各方都向天地控告无辜,因此接着就说出天降惩罚于夏的意思。大概天的恒常之道,对于有善行的人就赐福,对于淫乱的人就降祸。桀既然如此虐待百姓,所以天于是降下灾异不祥之事,以彰显有夏的罪过。惟有天降惩罚于夏,其通过事件彰显得如此明显,所以汤就说:“我小子于是奉行上天所命的明威,讨伐桀的罪过,不敢随意赦免。”大概意思是说,今日之事,是奉行天威以诛杀有罪之人,并非出于私意。上天的承载,无声无息,怎么知道明威而奉行它呢?孟子说:“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今天降灾于夏,这也是通过事情来显示罢了,所以汤因此知道天命所在,于是进行讨伐桀。汤既然知道天命所在,然而又不敢独自专断,于是又用黑色公牛来昭告上天和后土,请求加罪于有夏。上天大概指天帝,后土大概指皇地祇。黑色公牛是黑色的牺牲,必定说公牛,大概是因为牺牲一定用公的而不用母的。正义说商人崇尚白色,牺牲用白色,现在说黑色公牛,夏人崇尚黑色,当时还没有改变夏礼,所以不用白色。林少颖说不然,这黑色公牛只是一时所用祭告天地的牺牲,不因为颜色来求取义理。如果说汤用黑色是因为没有改变夏礼,那么《鲁颂》说“白牡骍刚”,难道也是没有改变商礼吗?这种说法是对的。汤既然用黑色公牛告天地,请求加罪于有夏了,所以于是寻求大圣之人与他勉力为了这些百姓,向天请命。大概百姓苦于桀的虐政,性命无法保全,汤讨伐桀而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么百姓才开始有生存的希望。这是汤告天讨伐桀,是为了百姓请命。大圣就是伊尹。大概汤讨伐桀,实际上是伊尹的辅助。孟子说:“想到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一样,所以投奔汤并劝说他讨伐夏朝拯救百姓。”这是汤讨伐夏朝拯救百姓的谋划,实际上出自伊尹,所以汤发誓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这里说“于是寻求大圣”,都是推究谋划的出处。
上天确实保佑,下民中的罪人被罢黜屈服,天命没有差错。像草木一样茂盛,百姓确实繁衍。让我一人安辑你们的邦国家庭,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战战兢兢地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
汤上面既说:“我和伊尹同心协力为你们众人向天请命。”因此这里就说:“我请命于天,而上天果然确实有保佑下民的意思。”所以鸣条之战,桀知道自己的罪过,于是退伏远避,流窜到南巢。所以说:“罪人被罢黜屈服。”林少颖说汤把桀当作罪人,武王把纣当作独夫,大概意思是说他们得罪了天和百姓,就不再有人君的道理了。汤既然说上天确实有辅助百姓的意思,而罪人夏桀现在已经被罢黜屈服,所以造物主赐福善人、降祸淫乱者的报应如回声般迅速,没有差错,显著地像草木一样。百姓想要繁衍的,天就让他繁衍;不想要繁衍的,就不让他繁衍。大概汤是百姓想要繁衍的;而桀是百姓不想要繁衍的。汉孔氏认为是装饰的意思,说天下恶行被清除,焕然一新,像草木一样开花。百姓相信乐于生存,他的说法迂回难懂,不如苏氏说天命看百姓所赞同的,就让他繁衍;所不赞同的,就让他败亡,像草木一样。百姓所繁衍的就生存,不繁衍的就死亡。汤既然说天命本来如此,然而又不敢认为一定可信,所以又说:“让我一人安辑你们的邦国家庭,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大概意思是说天虽然可信,我怎么敢依赖呢?所以虽然说:“让我一人安辑你们万方百姓的邦国家庭。”但我不知道会不会得罪天和百姓。所以说:“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惟汤担心得罪天地,所以惴惴不安内心怀着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之中。意思是虽然得到了天下,而心里常常以得罪天民为忧,不敢以地位为乐。林少颖说汤既然讨伐桀,担心后世成为口实,那么当他开始登上天下尊位而朝见诸侯时,难道没有惭愧吗?所以他战战兢兢恐惧,是出于内心的真诚。而汉孔氏认为是谦逊以收拢众心,王氏则认为汤开始讨伐桀不顾众人言论,告知必定前往无所怀疑,天下平定后才战战兢兢恐惧。大概是在事情开始时,众人危险怀疑,果断所以能成就功业;无事之后,众人懈怠,警戒所以能保持基业。如果汤在事情未成就时期待以果断成就功业,事情已成就时期待以警戒保持基业。果真如此,汤的战战兢兢恐惧都不是出于内心的自然。况且汤虽然讨伐罪人拯救百姓,然而驱使百姓于刀锋箭镞之下,难道能完全没有恐惧之意?等到无事之后才恐惧吗?如果认为有事的时候不可以恐惧,那么武王在《泰誓》中说早晚恭敬恐惧,那么有事的时候已经恐惧了。所以知道汤的恐惧,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有的。自从在亳兴起军队,就已经恐惧不能成功了。至于已经践天子之位,则更加没有闲暇安宁。
凡是我们建立邦国,不要不遵循常道,不要沉溺于淫乱,各自遵守你们的法度,以承受天的美善。你们有善
,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译我(天子)不敢隐瞒;罪责应当由我一人承担,我不敢自我宽恕。只有上帝明察秋毫,如果天下万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绝不牵连天下万方。唉!你们若能保持这份真诚,就能有好的结局。
汤上既言,以履大宝,栗栗危惧,如此故此,遂告我所为造邦之诸侯,与之更始,使其晓然知上之徳意也。谓我今日始新造尔,众邦诚欲尔众无从匪彛,无即慆▯,从如惟酖乐之从同葢无从非常法者,即如康功田功之即葢慢游而至于过者,亦不可就也。惟欲尔众各守常法,以承天休而已。葢诸侯之职能制节谨度,则满而不溢,则可以长守富也。长守富贵,岂非所谓承天休乎?汤既戒诸侯,使去匪彛慆▯之失,而守常典以承天休,故又言:「尔诚能如我所言,力而行之,至于有善可称,则我当度徳定位,量能授官,与共天位与治天职,弗敢掩尔善矣。尔有善,我既不敢蔽;若我自有罪,罪在我身,我亦不敢自赦其简别而在察者,又在乎上帝之心。」汤言此葢人有善恶,人君固赏罚之,汝不可谓人君有不善,无人可谁何者?虽无人可奈何,而上有天焉,我岂可不畏哉?汤既言人君有不善,天必诛之,故此又言:「人君所以有罪,非必人君一身自有可指之罪,茍尔万方有罪,则罪亦在我身。葢天之立君,欲其若恒性而绥厥猷,茍万方有罪,则是人君若之绥之者不至,故其罪在人君。若夫人君自不能尽君道而上得罪于天,则其罪又在一人自当不及尔万方矣。」汤此言又所以深明为君之尤难也。汤既言为君之难如此,故又嗟叹而言曰:「尔万方有众,尚庶几以我此言为可信,而无从匪彛,无即慆愮,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则非特我国家社稷可保其有终,而汝亦可以终享其安荣之福也。」故终之曰:「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咎单作明居
此又明居之序也。经亡无所附,其本篇正次于汤诰之下,故孔氏以附于此篇之末。咎单必臣名也,谓明居之篇乃咎单所作也。正义:百篇之序,此类有四周公作《无逸》,伊尹作《咸有一徳周公作《立政》,与此篇直言所作之人,不言所作之意,以经文分明,故畧之,此説是也。但汉孔氏乃以意度此篇,谓咎单作《明居》者,咎单臣名,主土地之官,作书明居民之法,故其书曰《明居》。此亦因字而求义,经亡而意度之也,未敢以为然矣。
伊训
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
此篇葢太甲初即位,伊尹告以乃祖成汤之成徳,故作是书也。谓之训者,以其有谆谆儆戒之意也。此篇之序言,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説者多疑之。其所以疑者,葢孟子言,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太史公言,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乃立太丁之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而崩,后立外丙之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是汤之后,立外丙、仲壬二世,而后太甲立。今此序乃言,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似类夫太甲即继成汤之后,无有外丙、仲壬二世者,所言不同如此,故説者多疑之。汉孔氏则谓,太甲,太丁子,汤孙也。太丁未立而卒,汤崩,太甲立即称元年。唐孔氏亦谓,此序以太甲元年继汤没之下,明是汤没,太甲代立,即其年称元年。《殷本纪》与此不同者,必妄也。据二孔此说,则谓汤没即立太甲,无有外丙、仲壬之说,非特《史记》为妄,而孟子之言亦不可信。至程氏则又欲附防孟子之言,乃谓汤崩,太丁未立而死,外丙方二嵗,仲壬方四嵗,故立太甲。陈少南推其说,按《河南邵氏皇极经世书》,叙尧即位以甲辰,至本朝嘉祐厯谱,帝王世次,汤起乙未,太甲起戊申,不闻有外丙、仲壬。太史不知孟子之意,所谓二年、四年者,葢谓汤崩,太子卒,欲立外丙而外丙生才二嵗,欲立仲壬而仲壬生才四嵗,太丁二弟皆防,故舍亲亲而立太甲。据程、陈二者之説,则亦汤后不曽立外丙、仲壬。孟子所谓二年、四年是年齿,也不为即位之年数,其説亦无异于孔氏。惟林少頴引蘓氏之説为可信。蘓氏谓,太史公按《世本》,成汤之后二帝七年,而后太甲立,其迹明甚。安国据经臆度,谓汤没而太甲立,初无二帝,岂有此理。其序所以
译商汤既然说了这番话,便登上了大宝之位,心中战战兢兢,充满敬畏,因此就告知我所册封的诸侯,与他们一起更新政教,使他们清楚地知晓君上的德意。我说:从今天开始,我重新治理你们,众邦诸侯,你们务必不要违背常道,不要沉溺于怠慢放纵,不要追随那些沉湎享乐、苟且偷安的人,不要从事那些不合常法的行为,就像康功、田功那样,如果怠慢游荡以至于过错,也是不可取的。只希望你们各自遵守常法,以承受上天的福佑罢了。诸侯的职分在于节制谨慎,那么即使富足也不会溢出,这样就可以长久保持富贵了。长久保持富贵,难道不就是所说的承受上天福佑吗?商汤既然告诫诸侯,让他们去除违背常道、怠慢放纵的过失,而遵守常典以承受上天福佑,所以又说:“你们如果能按照我所说的,努力实行,以至于有善行可以称道,那么我将会衡量德行确定位分,估量能力授予官职,与你们共同享有天位、治理天职,不敢掩盖你们的善行。你们有善行,我既然不敢遮蔽;如果我自己有罪,罪在我身上,我也不敢自我赦免,那简别善恶、明察秋毫的,在于上帝的心。”商汤说这些话,大概是因为人有善恶,君主固然要赏罚,你们不能说君主有不善,就无人可以追究。虽然没有人可以奈何,但上面还有上天,我岂能不敬畏呢?商汤既然说了君主有不善,上天必定诛罚,所以又说:“君主之所以有罪,不一定是君主自身有可指出的罪过,如果万方百姓有罪,那么罪也在我身上。因为上天设立君主,是希望他顺应常性而安抚百姓,如果万方百姓有罪,那就是君主安抚他们做得不够,所以罪在君主。如果君主自己不能尽到君道而上得罪于天,那么他的罪又在于一人,自然不会波及万方百姓。”商汤这番话,又进一步阐明了为君之道的艰难。商汤既然说了为君如此艰难,所以又感叹说道:“万方百姓,希望你们相信我的话,不要违背常道,不要沉溺于怠慢放纵,各自遵守你们的常法,以承受上天福佑,那么不仅我的国家社稷可以保全始终,你们也可以最终享受安宁荣耀的福分。”所以最后说:“尚能秉持这份诚心,你们也就有了好的结局。”
咎单作《明居》
这是《明居》的序言。经文已经亡佚,无所依附,其本篇原本排在《汤诰》之后,所以孔氏将其附在这篇的末尾。咎单必定是臣子的名字,意思是《明居》这篇是咎单所作。《正义》说:百篇的序言,这类有四周公作《无逸》,伊尹作《咸有一德》,周公作《立政》,与此篇一样,直接说作者是谁,不说作书的意图,因为经文意思分明,所以略去,这种说法是对的。但汉代的孔氏乃凭意推测这篇,说咎单作《明居》,咎单是臣名,主管土地的官,作书阐明居民的法度,所以这本书叫《明居》。这也是因字求义,经文亡佚而凭意推测,我不敢认为是对的。
伊训
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
这篇大概是太甲刚即位,伊尹告诫他乃祖成汤的盛德,所以作了这本书。称为“训”,是因为它有谆谆告诫的意思。这篇的序言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解说者大多怀疑这一点。他们怀疑的原因,大概是孟子说,汤去世,太丁未即位,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的典刑。太史公说,汤去世,太子太丁未即位就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去世,后来立外丙的弟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才立太丁的儿子太甲。这是汤之后,立外丙、仲壬二世,然后太甲即位。现在这个序言却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似乎太甲是紧接着成汤之后即位,没有外丙、仲壬二世,所说的不同如此,所以解说者大多怀疑。汉代的孔氏则认为,太甲是太丁的儿子,汤的孙子。太丁未即位就死了,汤去世,太甲立即即位称元年。唐代的孔氏也说,这个序言以太甲元年继汤去世之后,明显是汤去世,太甲代立,即那年称元年。《殷本纪》与此不同,必定是荒谬的。根据二孔的这个说法,那么说汤去世即立太甲,没有外丙、仲壬的说法,不仅《史记》是荒谬的,孟子的话也不可相信。至于程氏则又想附会孟子的话,就说汤去世,太丁未即位而死,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所以立太甲。陈少南推究他的说法,按《河南邵氏皇极经世书》,叙述尧即位以甲辰,到本朝嘉祐历谱,帝王世次,汤起乙未,太甲起戊申,没听说有外丙、仲壬。太史不知孟子的意思,所谓的二年、四年,大概是说汤去世,太子死,想立外丙而外丙生才两岁,想立仲壬而仲壬生才四岁,太丁的两个弟弟都年幼,所以舍弃亲亲而立太甲。根据程、陈二人的说法,那么也是汤后不曾立外丙、仲壬。孟子所谓的二年、四年是年龄,不是即位年数,他们的说法也与孔氏无异。只有林少颖引苏氏的说法为可信。苏氏说,太史公按《世本》,成汤之后二帝七年,然后太甲即位,其迹象明显得很。安国据经文臆测,说汤去世而太甲即位,初无二帝,岂有此理。其序言之所以
言成汤既没,太甲元年者,非谓汤崩在太甲元年也。葢伊尹称汤以训太甲故孔氏序书以汤为首耳。商道亲亲,兄死弟及。若汤崩舍外丙、仲壬而立太甲,则非亲亲矣。据蘓氏之説,则以汤后实有外丙、仲壬二君。此言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乃序书者推原伊尹作书之意,谓汤没后太甲即位之始,伊尹称汤成徳以作训,故言成汤既没,即继以太甲元年,非谓汤崩之年即太甲之元年也。此説极有理,故少頴广其説,谓殷人传世,兄死弟立。若太丁死而有弟外丙、仲壬,不应舍之而立太甲。此篇乃太甲即位之日,伊尹奉之以祗见厥祖,因明言烈祖成徳以训于王,故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葢推本所以作书之意也。夫书序序所以为作书之意而已,与史家记述之体不同。茍必以史家记述之体求之,谓此言「成汤既殁,太甲元年」为汤殁而太甲立,则盘庚五迁之言,若不以意逆志,则是五迁皆在盘庚之世矣。故当以蘓氏、孟子之言为正。少頴此説极平正而有理,故特从之。若夫篇内言元祀而序言元年者,唐孔氏谓商曰祀,周曰年,序以周世言之也。葢孔子周人,序书以年言之,如太甲篇内言「惟元祀十有二月朔」,其序则言「三年复归于亳」。又如说命「亮隂三年」,而子张则言「谅隂三年」,不言葢孔子序书故从周称年也。此书盖汤死后太甲即位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三篇以告之,故言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今只《伊训》尚存,余二篇经秦火而亡,故名虽存而经则亡矣。
译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并不是说成汤去世在太甲元年。大概是因为伊尹称颂成汤来训诫太甲,所以孔安国在《尚书》序中以成汤为首。商朝的制度是亲近亲属,兄长去世由弟弟继位。如果成汤去世,舍弃外丙、仲壬而拥立太甲,那就不是亲近亲属了。根据苏氏的说法,成汤之后确实有外丙、仲壬两位君主。这里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是《尚书》序的作者推究伊尹作书的本意,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即位之初,伊尹称颂成汤的功德来作训诫,所以说成汤去世后,紧接着就说太甲元年,并不是说成汤去世的那一年就是太甲的元年。这个说法非常有道理,所以少颖推广这个说法,说殷人传承王位,兄长去世由弟弟继位。如果太丁去世而有弟弟外丙、仲壬,不应该舍弃他们而拥立太甲。这一篇是太甲即位那天,伊尹捧着它恭敬地拜见祖先,因此明确陈述烈祖的功德来训诫君王,所以序言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大概是推究作书的根本原因。《尚书》序只是说明作书的原因,与史家记述的体例不同。如果一定要用史家记述的体例来要求它,认为这里说“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是成汤去世而太甲即位,那么盘庚五次迁都的话,如果不通过意会来推究本意,那就是五次迁都都在盘庚时期了。所以应当以苏氏、孟子的话为正确。少颖的这个说法非常平正且有道理,所以特别采纳它。至于篇内说元祀而序言说元年,唐代孔颖达说商朝称祀,周朝称年,序言用周朝的称呼来说。大概孔子是周朝人,序言用年来称呼,比如太甲篇内说“惟元祀十有二月朔”,其序言却说“三年复归于亳”。又如《说命》说“亮阴三年”,而子张却说“谅阴三年”,不说祀,大概是因为孔子作序所以跟随周朝称年。这本书大概是成汤去世后太甲即位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三篇来告知他,所以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现在只有《伊训》还保存,其余两篇在秦朝焚书时失传,所以名字虽然存在但经文已经亡佚了。
伊训》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总已以聴冡宰。
此又作书者言,伊尹作《伊训》之意,谓太甲即位元年十二月乙丑,伊尹将以即位之事告于成汤。是时侯甸之诸侯皆来奔丧,且欲近见新君,故伊尹祠于汤庙,而羣后皆从太甲往庙。时太甲宅忧不言,故百官皆总其已之职事,而惟冡宰之是聴。时伊尹受顾命,实为冡宰,故即庙而作书,陈乃祖之成徳,以进戒于太甲,亦与诸侯正始。此《伊训》之所以作也。故作书者其言如此。太甲时所居之丧,实仲壬之丧,葢继其后必为之服礼,当然也。汉孔氏既谓汤殁而太甲立,则太甲即位之初实居汤丧,故于此即云汤崩,太甲逾月即位。此所谓祠于先王者,乃奠殡而告。林少頴谓孔氏此説攷之于礼有所不合。夫古者丧在殡不祭,皆名为奠。及既▯也,虞祔卒哭,始谓之祭。葢于是始以鬼神事之,故祭则有主有尸,而奠则陈噐而已。此经言祠,而孔氏乃谓之奠,无是理也。抑又有不然者,使太甲果居汤丧,则其宅忧也必在汤之殡宫,则其所从事于丧礼者,有小殡之奠,有大殡之奠,有朔奠,有朝奠,有夕奠,有荐新之奠,未尝不在汤之殡,岂逾月遽祗见厥祖哉?以是知孔氏徒按经文,于礼不合,未足述也。以经文攷之,则太甲实居仲壬之丧。计仲壬之崩,必在太甲元年之十一月。商制逾月即位,即以其年为元年,不待逾年称元祀,如周之制。故下篇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居于亳。是仲壬以元年十一月崩,至三年十二月,即得二十五月,故即吉释丧而冕服也。由是推之,则此言十二月乙丑,伊尹奉嗣王祗见厥祖者,乃太甲居仲壬之丧,既逾月,伊尹乃祭于汤庙,奉嗣王以敬见其祖。故明言烈祖成徳,既以告太甲,且与诸侯正始。葢礼之变而以义起也。若康王既受顾命,则以麻冕朝诸侯于应门之内,亦礼之变也。苏氏徒见《春秋》所载。天子诸侯皆逾年称元,故谓此经言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者,乃太甲立之明年正月也。正月谓之十二月,殷之正月即夏之十二月也。殷虽以建丑之正,犹以夏正数月,亦犹周公作豳诗言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皆夏正也。又《史记》秦始皇三十一年更名臈曰嘉平,夫臈必建丑之月,秦以十月为正,则臈当用三月,而云十二月者,葢古虽改正朔,犹以夏正为正月也。此说不然,夫谓之改正朔,则已改正月,岂有余月不改者?故在周时论阴阳之节,虽有以夏时为言者,如《七月》之诗与《四月》,惟夏六月徂暑之类,至于史官记载当时之事,则未有不以当时正朔数月者。如《春秋》「春王正月」,则周之正月也。《春秋》数月用周正,则此之十二月,葢商之十二月,乃夏之十一月,葢建子之月也。其秦以十二月改臈曰嘉平,《汉书》自髙祖元年至太初元年以前,嵗首书「冬十月」,葢是汉武太初元年改用夏正,史官追正月名耳,旧史未必然也。余谓少頴辨苏氏以夏秋所书乃孔子尊王,故以周正数之,周时数月实用夏正,今《七月》《四月》之诗可见矣。兼《秦本纪》言以十月为嵗首,则嵗首但以十月为之,则已非改十月为正月也。但苏氏解此必拘逾年之说,则不然,只是仲壬适在十一月崩,故太甲逾月以十二月即位,不必如苏氏之拘,则其义自通也。
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自此以下,伊尹作书之言也。伊尹既奉太甲以见成汤之庙,于是乃明言有功烈之祖成汤,所以艰难创业之成徳,以训告于王。所谓成徳,即下文「惟我商王」以下是也。既谓之明言烈祖之成徳,而乃首言古有夏先后者,葢欲见天下难保,夏之先后虽积功累仁如此,子孙一不率循则亡,不可支,而乃祖成汤兴焉。葢欲太甲知所鉴戒也。呜呼,叹辞也。欲言夏王得天下之难而失之易也
译《伊训》说:在元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宗庙祭祀先王,侍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甸等诸侯全都到场,百官都总揽自己的职事,听从冡宰的指挥。
这又是作书者陈述伊尹作《伊训》的用意,说太甲即位第一年的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将把即位之事禀告给成汤。当时侯、甸等地的诸侯都来奔丧,并且想要就近拜见新君,所以伊尹在汤庙祭祀,而诸侯都跟随太甲前往宗庙。当时太甲居丧守孝,不说话,所以百官都总揽各自的职事,只听从冡宰的指挥。当时伊尹接受顾命,实际上是冡宰,所以在宗庙中作书,陈述他祖先的盛德,用来进谏告诫太甲,也与诸侯端正开端。这就是《伊训》所作的原因。所以作书者这样说。太甲当时所居的丧,实际上是仲壬的丧,大概继承王位后必须为之服丧行礼,这是理所当然的。汉代的孔氏既然说汤去世后太甲即位,那么太甲即位之初实际上是在居汤的丧,所以在这里就说汤去世,太甲过了一个月即位。这里所说的“祠于先王”,乃是祭奠殡宫并禀告。林少颖说孔氏的这种说法考证于礼制有所不合。古代丧事在殡期间不祭祀,都称为奠。等到安葬之后,虞祭、祔祭、卒哭,才开始称为祭。大概这时才开始以鬼神之事对待他,所以祭祀有主有尸,而奠只是陈列器物罢了。这篇经文说“祠”,而孔氏却说是“奠”,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有不正确的地方,假如太甲确实居汤的丧,那么他居丧守孝必定在汤的殡宫,那么他所从事的丧礼,有小殡的奠,有大殡的奠,有朔奠,有朝奠,有夕奠,有荐新的奠,未曾不在汤的殡宫,怎么过了一个月就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呢?由此可知孔氏只是按照经文,与礼制不合,不足以陈述。根据经文考证,那么太甲实际上是居仲壬的丧。计算仲壬的去世,必定在太甲第一年的十一月。商代制度过了一个月即位,就以其年为元年,不等到过了一年才称元年,像周代的制度。所以下篇说“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伊尹穿着冕服侍奉嗣王居住在亳”。这是仲壬在第一年十一月去世,到第三年十二月,就得到二十个月,所以脱去丧服而穿着冕服。由此推论,那么这里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侍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乃是太甲居仲壬的丧,过了一个月,伊尹就在汤庙祭祀,侍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所以明确陈述烈祖的盛德,既用来禀告太甲,又与诸侯端正开端。大概是礼制的变通而根据义理兴起。如果康王已经接受顾命,就穿着麻冕在应门之内朝见诸侯,也是礼制的变通。苏氏只看到《春秋》所载,天子诸侯都过了一年才称元年,所以说这篇经文说“元年十二月乙丑”,乃是太甲即位的第二年正月。正月称为十二月,殷代的正月就是夏代的十二月。殷代虽然以建丑为正朔,仍然用夏正来数月份,也就像周公作《豳诗》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都是夏正。又《史记》说秦始皇三十一年改称腊为嘉平,腊必定是建丑之月,秦代以十月为正,那么腊应当用三月,而说十二月,大概是古代虽然改正朔,仍然以夏正为正月。这种说法不正确,既然称为改正朔,就已经改正了正月,怎么还有其余月份不改的呢?所以在周代讨论阴阳节气,虽然有以夏时来说的,如《七月》之诗与《四月》,只有“夏六月徂暑”之类,至于史官记载当时之事,则没有不用当时正朔来数月份的。如《春秋》“春王正月”,就是周代的正月。《春秋》数月份用周正,那么这里的十二月,大概是商代的十二月,乃是夏代的十一月,大概是建子之月。那秦代以十二月改腊为嘉平,《汉书》自高祖元年到太初元年以前,岁首写“冬十月”,大概是汉武帝太初元年改用夏正,史官追改月名罢了,旧史未必如此。我认为少颖辩驳苏氏以夏秋所书乃是孔子尊王,所以用周正来数,周代数月份实际用夏正,现在《七月》《四月》之诗可见了。加上《秦本纪》说以十月为岁首,那么岁首只以十月为之,那么已经不是改十月为正月了。只是苏氏解释这里必定拘泥于逾年之说,那么不正确,只是仲壬恰好在十一月去世,所以太甲过了一个月在十二月即位,不必像苏氏那样拘泥,那么其义理自然通达。
伊尹于是明确陈述烈祖的盛德,用来训诫君王说:“唉!古代夏朝的先后君王,正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以及鸟兽鱼鳖也都顺从。到了他们的子孙不遵循法度,皇天降下灾祸,借我的手我有天命,从鸣条发起进攻。我哉从亳地出发。”
从这里以下,是伊尹作书的话。伊尹既侍奉太甲拜见成汤的宗庙,于是便明确陈述有功烈的祖先成汤,所以艰难创业的盛德,用来训诫君王。所谓盛德,就是下文“惟我商王”以下是。既然称为明确陈述烈祖的盛德,却首先说古代夏朝的先后君王,大概是想要显示天下难以保全,夏朝的先后君王虽然积累功业仁德如此,子孙一旦不遵循就灭亡,不可支撑,而他的祖先成汤兴起。大概是想要太甲知道鉴戒。呜呼,是感叹之辞。想要说夏王得到天下难而失去天下易。
,故叹而言之。古有夏先后,以禹以下自桀以上皆是也。伊尹谓夏之先后圣贤继作,以有天下,方懋行其徳,兢兢业业,不敢自宁,上合于天,故无有天灾。所谓无有天灾者,谓山川鬼神皆安。
译因此感叹并陈述这件事。古代夏朝的先后君主,从禹开始到桀之前都是这样。伊尹说夏朝的先后君主圣贤相继出现,因此拥有天下,正努力践行他们的德行,小心谨慎,不敢自安,向上符合天道,所以没有天灾。所谓没有天灾,是指山川鬼神都安宁。
其居而不为妖,不为厉,鸟兽鱼鼈各顺其情,而不为怪,不为孽,此所谓无有天灾也。然夏之先后徳虽如此,天之眷佑又如此,子孙夏桀一不能率乃祖之徳,上天降灾以彰厥罪,虽承祖宗奕世积累之业,而卒为天所弃,故假手于我有天命之成汤,使之吊民伐罪焉。假手者,葢天之所弃,不能自行诛戮,必借手于人以诛之也。然天之假手于汤使之伐夏者,亦岂私于汤哉?以桀自造可攻之罪于鸣条,故汤自亳往伐之,故曰「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始也」。谓桀有可攻之理,故朕始自亳伐之也。书曰「我不尔动,自乃邑」。孟子曰「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亦此意也。少頴谓伊尹之意,葢以夏有天下传十余世,三百余年,方且为上天所眷,至于鬼神咸安,微物自遂,宜若不可动者,然一为桀之不率,则不旋踵而颠覆,况我商家肇造未久,茍使太甲不能以夏为鉴,遂致不率成汤之徳,有可攻之衅,则攻之者至矣。故伊尹既言有夏所以失天下之易于前,又陈汤所以得天下之难于后,所以致其儆戒之意也。此说是也。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怀。今王嗣厥徳,防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伊尹上既言有夏子孙弗能率其徳,而天命汤伐之,故此遂言汤伐桀之事也。圣武犹所谓神武也,圣人之义徳也。夫兵凶器也,战危事也,争逆徳也,实天下不祥之事也。虽天下不祥之事,然汤之布昭圣武者,本不期于黩武,而乃在于以吾之至寛代夏之虐政。是故虽用武,而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所至之民无不信而怀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伊尹既言汤有寛仁之徳,得兆民之允怀,遂至光有天下,故此下又言太甲嗣汤之位,不可不恐惧于即位之初也。葢朝廷天下之本也,人君天下之本也,始即位又人君之本也。即位之始能致其慎,则终无不慎矣。此伊尹所以言今王嗣厥徳,防不在初也。然所谓防不在初者,亦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也,立爱惟亲,立敬惟长而已。葢人君之治天下,将欲仁覆天下,岂必人人而爱之,人人而敬之哉?惟尽吾孝悌之心,立爱则不偏爱也,惟爱吾亲而已,爱吾亲而举斯加彼,将无所不爱。以之立敬则不必偏敬也,惟敬吾之长而已,敬吾长则举斯加彼,将无所不敬。惟其所立在此,而所爱所敬乃及于彼此,其道所以始立于家邦,而终则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所不及也。此又伊尹教太甲以守约施博之道也。
呜呼!先王肇脩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伊尹上既言成汤以神武创业,而太甲继之,当立爱敬以治天下国家。至此又恐其未必勤而行之,故又言成汤自肇脩人纪,以至于有万邦,诚为艰难。然虽艰难,成汤之心犹不能自已,方且求哲人辅后嗣,制官刑儆有位,而为子孙无穷之计。汤盛徳大业如此,且犹长虑却顾,为子孙计,不敢自安,则太甲为其子孙,可不念哉?此又伊尹言此一节之意也。呜呼!叹辞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也。人纪,人道之纪也,即上所谓立爱立敬者是也。伊尹欲太甲立爱敬以治天下国家,故言先王成汤当脩人纪之时,谓始立爱敬之时也。究其道,虽所守甚约,而所施则甚博。是故以从諌则不敢咈言,有过则改,不逆人言。以先古之贤,则时若之言,凡有所动,皆顺古人之行而不自专。以居上则必明于御下,而尽其君民之大徳;以为下则必忠于事上,而尽其事君之小心。葢汤时为诸侯,出就国则居上,入朝桀则为下。汤于居上为下,尽道如此,则伐桀之事亦汤之不得已也。然汤岂特如此而已?又且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焉。葢圣人
译那些居住其中却不产生妖异,不降下灾厉,鸟兽鱼鳖各自顺应其本性,而不出现怪异,不产生祸孽,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天灾。然而夏朝先王的德行虽然如此,上天的眷顾保佑又如此深厚,但夏桀作为子孙,却不能遵循祖先的德行,上天降下灾祸以彰显他的罪过,虽然继承了祖宗世代积累的基业,最终却被上天所抛弃,所以借我的手给拥有天命的成汤,让他慰问百姓、讨伐罪人。所谓“借手”,大概是因为被上天抛弃的人,上天不能亲自去诛杀他,必须借助人的手来诛杀他。然而上天借手给汤让他讨伐夏朝,难道是因为偏私于汤吗?是因为桀在鸣条自造了可被讨伐的罪过,所以汤从亳地前往讨伐他,所以说“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始也”。意思是桀有可被讨伐的道理,所以我才从亳地开始讨伐他。《尚书》说“我不主动攻击你,是你自己从你的都城招致祸患”,孟子说“国家必定是自己先自我毁灭,然后别人才去讨伐它”,也是这个意思。少颖认为伊尹的意思是,夏朝拥有天下,传了十几代,三百多年,正受到上天的眷顾,以至于鬼神都安宁,微小的生物都能自然顺遂,按理像是不可动摇的,然而一旦因为桀不遵循祖德,就很快颠覆灭亡,何况我们商朝刚刚建立不久,假如太甲不能以夏朝为鉴戒,导致不遵循成汤的德行,有了可被讨伐的裂痕,那么讨伐他的人就会到来。所以伊尹在前面说了夏朝失去天下之所以容易,又在后面陈述了汤得到天下之所以艰难,以此来表达他警戒的意思。这种说法是正确的。
只有我们商王,宣扬圣明的武德,用宽厚代替暴虐,亿万百姓真心归附。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防备的关键不在于别处,而在于开始;确立仁爱只在于亲近亲人,确立恭敬只在于尊敬长辈,从家庭和国家开始,最终遍及四海。伊尹上面既然说了夏朝子孙不能遵循祖德,而上天命汤讨伐他们,所以这里接着说汤讨伐桀的事情。圣武就是所谓的神武,是圣人的义德。兵器是凶险的工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争斗是违背德行的行为,实在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情。虽然是天下最不吉利的事情,但汤宣扬圣武,本不期望滥用武力,而在于用我们极度的宽厚来代替夏朝的暴政。因此虽然使用了武力,但东征时西方的人怨恨夏朝,南征时北方的人怨恨夏朝,所到之处的百姓没有不信服并归附他的,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伊尹既然说了汤有宽仁的德行,得到了亿万百姓的真心归附,以至于光明地拥有了天下,所以这里又说太甲继承汤的位置,不可不在即位之初保持恐惧谨慎。大概朝廷是天下的根本,君主是天下的根本,开始即位又是君主的根本。在开始即位时能够谨慎,那么最终就没有不谨慎的了。这就是伊尹说现在君王继承他的德行,防备的关键在于开始的原因。然而所谓防备的关键在于开始,也不是有什么非常高深难行的事情,只是确立仁爱在于亲近亲人,确立恭敬在于尊敬长辈罢了。大概君主治理天下,想要用仁爱覆盖天下,难道一定要每个人去爱他,每个人去敬他吗?只要尽我的孝悌之心,确立仁爱就不偏私,只爱我的亲人罢了,爱我的亲人而推广到其他人,将没有不爱的人。用这个来确立恭敬就不必偏私,只尊敬我的长辈罢了,尊敬我的长辈而推广到其他人,将没有不敬的人。只要所确立的根本在这里,而所爱所敬就能波及彼此,他的道理之所以开始确立于家庭和国家,而最终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覆盖到的。这又是伊尹教导太甲守约施博的道理。
唉!先王开始修明人伦纲纪,听从劝谏而不违背,效法先民而顺从,居于上位能明察,处于下位能忠诚,对人不求全责备,反省自身好像赶不上似的,以至于拥有万邦,这真是艰难啊!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府的刑罚,警戒在位的人,说:“如果有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叫巫风;如果有贪恋财货女色,沉溺于游猎的,这叫淫风;如果有侮辱圣言,违背忠直,疏远有德长者,亲近愚顽孩童的,这叫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匡正君主,他的刑罚是墨刑,详细训诫蒙士。
伊尹上面既然说了成汤以神武创业,而太甲继承他,应当确立仁爱恭敬来治理天下国家。到这里又担心他未必勤奋实行,所以又说成汤从开始修明人伦纲纪,以至于拥有万邦,确实是艰难的。然而虽然艰难,成汤的心还不能自己停止,正寻求贤哲之人辅佐后代,制定官刑警戒在位的人,为子孙做长远的打算。汤的盛德大业如此,尚且长虑却顾,为子孙打算,不敢自安,那么太甲作为他的子孙,能不思念吗?这又是伊尹说这一节的意思。唉!是感叹的辞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嗟叹。人纪,是人道的纲纪,就是上面所说的确立仁爱确立恭敬的意思。伊尹想让太甲确立仁爱恭敬来治理天下国家,所以说先王成汤在修明人伦纲纪的时候,也就是开始确立仁爱恭敬的时候。探究他的道理,虽然所坚守的很简约,而所施行的却很广博。因此听从劝谏就不敢违背,有过错就改正,不逆反别人的话。效法古代的贤人,就顺从他们的言行,凡有所行动,都顺从古人的行为而不独断专行。居于上位就必定明察于驾驭下属,而尽到君民的大德;处于下位就必定忠诚于侍奉上级,而尽到侍奉君主的小心。大概汤当时是诸侯,出就封国就居于上位,入朝桀就处于下位。汤在居于上位和处于下位时,尽道如此,那么讨伐桀的事情也是汤不得已而为之。然而汤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又且对人不求全责备,反省自身好像赶不上似的。大概圣人
责已重以周,待人轻以约。汤于与人则不过求其备,是以恕己之心恕人,而尽待人轻以约之道也。于检察其身则常若不及,是以责人之心责已,而尽责己重以周之道也。惟汤自肇脩人纪,至于检身若不及,所行如此之勤,故今日方有万邦而为天下之君,则其事诚艰难也。然常人之情,既以艰难于其始,则事既遂,必有自足之心,而少肆其意。而汤则犹不能自已,方且敷布广求贤哲之人,列于庶位,俾之辅弼于尔后世子孙。既得而用之,又恐所用之人不尽心戮力佐佑其子孙,故又制为诛责有官君子之刑,以儆戒于有位之人。是成汤所以望尔后人者甚切矣。太甲虽欲不念,不可得乎?所谓官刑儆有位者,即下文所谓三。风十愆之事也。葢汤以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室之中而无有节度者,敢沉湎于酒而至狂歌无忌惮者,此二者时谓之巫风。葢巫以歌舞事神,故恒舞酣歌所以为巫风。言其恒歌恒舞,若巫觋然也。敢有以身殉货,以身殉色者,殉从也。以身从之,知有货色而不知有身也。敢有恒于游遨,恒于畋猎,恣意为之无有穷已,此四者时谓之淫风。谓货色畋游,人所不可免,但不可淫过无度。今也殉货色,常畋游,是淫过无度,故谓之淫风。敢有侮圣人之言而不敬,逆拒忠直之人而不聴其言,疎远耆老有徳之人而亲比顽愚之小童,此四者谓之乱风。葢圣人忠直耆徳,人所当亲近而尊敬之。今乃简忽而踈远,顽童当斥而远之,今乃昵比,是好人所恶,恶人所好,乱常越理者也。故谓之乱风。」此三节之风者,葢为之于上而下化之,若风之于物,鼓之于此而动之于彼也。汤既列言三风于上,故于下总之曰:「凡此三风,总有十愆。葢谓巫风二,淫风乱风各四,是三风之中,其过失有十事。十事者,卿士有一在身,则必丧家邦;君有一在身,则必亡国。若为人臣者,见人君有此愆过而坐视不能匡正,则以墨刑刑之。」成汤官刑严切如此,岂惟训有官君子,虽童防之士亦以此具训之。具训谓详以训之也。《酒诰》言文王告教小子,则固以此训之矣。伊尹言此,葢谓先王艰难创业,犹不敢自安,方且广求贤哲辅尔后人。又恐所用之人未必尽心辅弼,又制官刑儆于有位,使子孙有过,人臣必谏。是伊尹所以勤勤进戒,亦先王责望之意也。薛氏谓墨刑亦重矣,臣下不匡而防入重辟者,以国置臣所以匡主,宜匡不匡,则有亡国败家之道,坐视丧亡而不救,其可贷乎?此墨刑之施所以未为过也。
译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对待他人宽容而简约。商汤在对待他人时,不过分苛求其完备,因此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从而竭尽对待他人宽容简约的道理。在检点自身时,常常好像做得不够,因此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从而竭尽要求自己严格周全的道理。只有商汤从开始修明人伦纲纪,到检点自身唯恐不及,所行之事如此勤勉,所以今天才能拥有万邦而成为天下的君主,可见他的事业确实艰难。然而常人的情态,既然在开始时觉得艰难,那么事情既已成功,必定会产生自满之心,从而放纵自己的意志。而商汤却仍然不能自我满足,还在广泛寻求贤哲之人,安排他们担任各种官职,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世子孙。既然得到并任用他们,又担心所用的人不会尽心竭力辅佐你的子孙,所以又制定了惩罚有官职的君子的刑罚,以警戒在位的人。这是成汤对你们后人的期望非常深切。太甲虽然想不思念这些,难道可能吗?所谓用官刑警戒在位的人,就是下文所说的三风十愆的事情。大概商汤用官刑警戒在位的人说:“敢在宫室之中经常跳舞而没有节制的人,敢沉湎于酒以至于狂歌无忌惮的人,这两种情况当时称为巫风。大概巫师用歌舞侍奉神灵,所以经常跳舞酣畅歌唱被称为巫风。说他们经常歌唱跳舞,就像巫师一样。敢有为了财货而牺牲身体,为了美色而牺牲身体的人,殉是从的意思。用身体去顺从它们,只知道有财货美色而不知道有自身。敢有经常游玩,经常打猎,恣意妄为没有穷尽,这四种情况当时称为淫风。说财货美色打猎游玩,是人所不能避免的,但不可过度放纵没有节制。现在为了财货美色牺牲身体,经常游玩打猎,这是过度放纵没有节制,所以称为淫风。敢有轻侮圣人之言而不恭敬,逆拒忠直之人而不听从他们的言论,疏远年老有德之人而亲近愚顽的小童,这四种情况称为乱风。大概圣人、忠直之人、年老有德之人,是人所应当亲近而尊敬的。现在却简慢疏忽而疏远他们,愚顽的小童应当斥退而远离,现在却亲近他们,这是喜好好人所厌恶的,厌恶好人所喜爱的,扰乱常理违背正道。所以称为乱风。”这三节的风,大概是在上位者施行而下位者受其感化,就像风吹动物,在此处鼓动而在彼处摇动。商汤既然在上位详细列举了三风,所以在下位总括说:“凡是这三风,总共有十种过失。大概说巫风有两种,淫风和乱风各有四种,是三风之中,其过失有十件事。十件事中,卿士身上有一种,就必定丧失家邦;君主身上有一种,就必定灭亡国家。如果作为臣子的人,看到君主有这些过失却坐视不能匡正,就用墨刑惩罚他。”成汤的官刑严厉深切到如此地步,难道只是训诫有官职的君子,即使是年幼的士人也用这个详细训诫他们。具训是说详细地训诫他们。《酒诰》说文王告教小子,那么本来就用这个训诫他们了。伊尹说这些,大概是说先王艰难创业,尚且不敢自安,还在广泛寻求贤哲辅佐你的后人。又担心所用的人未必尽心辅佐,又制定官刑警戒在位的人,使子孙有过错,臣子必定进谏。这是伊尹之所以勤勉进谏警戒,也是先王责备期望的意思。薛氏说墨刑也重了,臣子不匡正而陷入重罪的人,因为国家设置臣子是为了匡正君主,应当匡正而不匡正,就有亡国败家的道理,坐视丧亡而不救,难道可以宽恕吗?所以施加墨刑并没有过分。
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防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防大,坠厥宗。
伊尹上言:「成汤为子孙计,如此深逺。故于此又嗟叹,谓嗣王太甲为汤子孙,当上思乃祖艰难之意,祗敬其身,而念乃祖也。」既言「祗厥身,念哉」,又言「圣谟洋洋,嘉言孔彰者,谟谋也。谓成汤为尔子孙者,其规模甚洋洋乎?其大惟规模至大,未易跂及。而所以告教子孙之嘉言,则甚明白而易知。所谓嘉言,即制官刑、儆有位之言是也。」伊尹既言成汤嘉言明白如此,欲太甲奉以周旋,故又以天命儆之,使之知所畏,而不敢不勉。谓「天命去就,初不可常保。孜孜为善,则天降百祥,而治可常享;茍为不善,则天降百殃,而祸乱随之。天理如此。尔太甲诚能为善,则徳无小而不兴,故万邦皆頼其庆;不然,则不徳无大而不亡,故覆坠其宗祀,而不可支持。」汉孔氏谓此伊尹至忠之训,葢言至此极功也。
肆命徂后
此葢亡书二篇名也。与伊尹同序,序既见于《伊训》之前,故此但载二篇名于其下也。二篇名存而经亡,不知其中所载者何事。汉孔氏乃因字求义,谓「肆」陈也,「肆」命葢陈天命以戒也。「徂」往也,「徂」后葢陈往古明君以戒之也。此皆臆度之説,未敢以为然。
尚书详解卷十一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二
宋 夏僎 撰
太甲上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伊训、肆命、徂后与此三篇及咸有一徳凡七篇,皆是伊尹戒太甲之言。然余篇皆因事立称,独此以太甲名篇者,葢此篇非特作于一日,且所主非一事,乃自初立至放逐,自放逐至复归于亳,始终三年,其言皆伊尹、太甲反复之言。史官于既归亳之复,总序其终始之言,作此三篇,故总称为太甲,以其不可以一事名之也。林少頴谓经有一篇折为上、中、下之别,如太甲、盘庚、説命、泰誓之类者,非其意义也。古者简册以竹为之,编次成篇,而竹简所编不可多也,故或析为二,或析为三,以便习读耳。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于桐,中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者,此孔子序书之言也。此三篇所载,其先则序太甲初立不惠于阿衡,伊尹恳切进戒而犹不聴,故放于桐宫。既居桐宫则能悔过,伊尹于是既终丧而奉之以归,又复反覆进戒。故夫子序书推原本始为「太甲既立不明者」,谓太甲既立昏迷不明,不能用伊尹之训,不足君国子民,即下文所谓「不惠阿衡」与「王惟庸罔念闻,王未克变」是也。太甲既立不明,故伊尹以受顾命之臣再三进戒,犹不见聴,知其不可以言语口舌下説,于是放之于桐,而近于成汤所塟之桐宫,使之就桐宫居忧,且朝夕密迩先王,而思其所以贻我后人之意,兾其愤悱之心而自改其过。已而太甲居于桐宫,终三年之防,果能悔过迁善,克终允徳,予是自桐宫归亳而思用伊尹之言,即下文所谓「既徃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頼匡救之徳,图惟厥终」者是也。太甲既归亳,故史官于是序其始终,作此三篇,而总以太甲名之,故曰「作太甲三篇」。徐湏江谓就攷三篇之义,其文始终先后,既非专于一口,又非同乎一时,则其下当以「思庸伊尹」为一句。孔安国于「思庸」下别之,以为伊尹作太甲三篇,与作伊训、作咸有一徳。为一类失其旨矣。余谓湏江此説,谓此篇非出乎一人不可。谓伊尹作太甲三篇,当以思庸伊尹为一句,作太甲三篇为一句,其説固通。若依少頴之説,则于理亦通。少頴谓此篇虽实史官所序,而其言则皆伊尹之言,故推本其言之所自出,而言伊尹作太甲三篇,以见首尾尽出伊尹之手。据此説,既与伊尹作伊训、伊尹作咸有一徳之言体制相合,兼上言思庸,亦自不失为思庸伊尹,故此一説所以为皆通。若以孔氏为失旨,则过矣。胡益之谓先儒皆谓太甲
译唉!继位的君王啊,你要恭敬地修养自身,要深思啊!先王的谋略宏大深远,美好的言论极其显明。只有上天的意志不是固定不变的,行善就会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会降下百种灾祸。你如果德行哪怕微小,万邦都会感到庆幸;你如果不德行哪怕重大,就会倾覆你的宗庙。
伊尹进言说:“成汤为子孙考虑,如此深远。所以在此又感叹,说继位的君王太甲是成汤的子孙,应当向上思念祖先创业的艰难,恭敬自身,并思念祖先。”既然说了“恭敬自身,要深思”,又说“圣谋宏大,嘉言显明”,这里的“谟”就是谋略。意思是说,成汤为你们子孙制定的规模,非常宏大吗?那规模极大,不容易企及。而用来告诫教导子孙的美好言论,则非常明白易懂。所谓嘉言,就是指制定官刑、警戒在位者那些话。伊尹既然说了成汤的嘉言如此明白,希望太甲奉行并周旋其中,所以又用天命来警戒他,让他知道畏惧,而不敢不努力。意思是说,“天命去留,起初不可常保。勤勉行善,则天降百祥,而治世可以长久享有;如果行不善,则天降百殃,而祸乱随之而来。天理就是这样。你太甲如果真的能行善,那么德行没有微小而不兴盛的,所以万邦都依赖他的福庆;不然,那么不德行没有重大而不灭亡的,所以倾覆他的宗庙祭祀,而无法支撑。”汉代的孔氏认为这是伊尹至忠的训诫,大概说到此处,功夫已经极尽了。
肆命、徂后
这大概是已亡佚的两篇书名。与《伊训》同列序言,序言既然已经出现在《伊训》之前,所以这里只在这下面记载两篇书名。两篇书名尚存而经文已亡,不知道其中记载的是什么事情。汉代的孔氏于是根据字面求义,说“肆”是陈述的意思,“肆命”大概是陈述天命来警戒;“徂”是往的意思,“徂后”大概是陈述往古明君来警戒。这些都是主观推测的说法,我不敢认为正确。
尚书详解卷十一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二
宋 夏僎 撰
太甲上
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伊尹将他流放到桐宫,三年后太甲回到亳都,思念常道。伊尹作了《太甲》三篇。
《伊训》、《肆命》、《徂后》与此三篇以及《咸有一德》共七篇,都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话。然而其他篇章都因事立名,唯独这一篇以太甲命名,大概是因为这一篇不仅不是作于一日,而且所主要叙述的也不是一件事,而是从刚即位到被流放,从被流放到回到亳都,始终三年,其中的话都是伊尹和太甲反复对话的内容。史官在太甲回到亳都之后,总括叙述其始终的话,作了这三篇,所以总称为太甲,因为不能用一件事来命名。林少颖说经文有一篇分为上、中、下之别,如太甲、盘庚、说命、泰誓之类,这不是它的本意。古代简册用竹子制作,编次成篇,而竹简所编不能太多,所以有时分为二,有时分为三,以便学习诵读罢了。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伊尹将他流放到桐宫,三年后回到亳都,思念常道。伊尹作了《太甲》三篇,这是孔子序《书》的话。这三篇所载,先前叙述太甲初立时对阿衡(伊尹)不友善,伊尹恳切进谏告诫而他仍然不听,所以流放到桐宫。既然住在桐宫就能悔过,伊尹于是在丧期结束后奉他回来,又反复进谏告诫。所以孔子序《书》推究本始说“太甲既立不明”,意思是太甲即位后昏迷不明,不能运用伊尹的训诫,不足以君临国家、养育百姓,即下文所说的“不惠阿衡”与“王惟庸罔念闻,王未克变”。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所以伊尹作为受顾命的大臣再三进谏告诫,仍然不被听从,知道不能靠言语口舌来说服,于是流放到桐宫,而靠近成汤所埋葬的桐宫,让他到桐宫居丧,并且朝夕接近先王,而思考先王留给后人的心意,希望他愤悱之心而自行改正过错。不久太甲住在桐宫,终了三年之丧,果然能够悔过迁善,能够始终信守美德,于是从桐宫回到亳都而思念运用伊尹的话,即下文所说的“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太甲既已回到亳都,所以史官于是叙述其始终,作了这三篇,而总以太甲命名,所以说“作太甲三篇”。徐须江说考察这三篇的意义,其文始终先后,既不是专于一人之口,又不同于同一时间,那么下面应当以“思庸伊尹”为一句。孔安国在“思庸”下断句,认为伊尹作太甲三篇,与作伊训、作咸有一德为一类,失去了主旨。我认为须江此说,说这一篇不是出于一人不可。说伊尹作太甲三篇,当以思庸伊尹为一句,作太甲三篇为一句,其说固然通顺。如果依照少颖之说,则在理上也通顺。少颖说这一篇虽然实际上是史官所序,但其言语都是伊尹的话,所以推究其言语的来源,而说伊尹作太甲三篇,以显示首尾尽出于伊尹之手。根据此说,既与伊尹作伊训、伊尹作咸有一德的言语体制相合,兼且上文说思庸,也自不失为思庸伊尹,所以这一说之所以为皆通。如果认为孔氏失旨,则过分了。胡益之说先儒都说太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