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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夏氏尚书详解二十

尚书详解卷十八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55–275 段

致于异姓之邦者,葢将使之知吾之徳逺及于夷狄,则必爱慕而不敢废其事上之诚也。故曰「无替厥服」。既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于是又以所宝之玉分之于同姓伯叔之国,用以展其亲亲之道。故曰「时庸展亲」。唐孔氏谓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若分陈以肃慎氏之矢,分宝玉于伯叔之国,若分鲁以夏后氏之璜是也。

译将恩德施及异姓的诸侯国,大概是想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恩德远及蛮夷,这样他们必定会爱慕仰慕,而不敢废弃侍奉君主的诚心。所以说“不要废弃他们的职事”。既然已经彰显了恩德施及异姓诸侯国,于是又将所珍视的玉器分赐给同姓的伯叔诸侯国,用来展现亲近亲属的道理。所以说“这时便用来展现亲亲之道”。唐代孔颖达认为,彰显恩德施及异姓诸侯国,就像把肃慎氏的箭分赐给陈国;将宝玉分赐给伯叔诸侯国,就像把夏后氏的玉璜分赐给鲁国,就是这样的例子。

人不易物,惟徳其物。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徳,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太保前既言明王得逺方物,不以为私利,而颁于诸侯,遂言人之所贵,惟在乎徳,而不在乎物,故继以「人不易物,惟徳其物」。所谓「人不易物者」,盖谓人未尝改易其物,惟有徳则其物为足贵,茍无徳则何以物为?亦犹俗言「只是一物,未尝改易」,有徳者则物随徳贵耳。太保言此,葢谓明王以所得逺方之物颁赐诸侯,茍无其徳,则物亦何足贵哉?故唐孔氏谓:「既言分物赐人,因说贵不在物,如有徳无徳之王,俱是以物赐人,所赐之物一也,不改易其物,惟有徳者赐人,则此物为足敬;若无徳者,则此物不足敬矣。」言此者,恐人主以物赐人,不自修徳故也。此説极然,而王氏诸儒乃谓明王既以徳所致者分异姓,以宝玉分同姓,则人不敢轻易其物,方且以我所赐之物为徳,其意则以此「徳」字如贾谊谓「虑有徳色」之「徳」,此説虽可与上文连属,而与下文「徳盛不狎侮」「徳」字非一意,故不可从。上既言物以徳而后贵,遂因言无徳所以不足贵之意,谓盛徳之人无所狎易侮慢于人,惟无徳则有狎侮之失。故狎侮君子,则君子不肯为之竭其谋虑,何以尽人之心?狎侮小人,则小人不肯为之致其筋力,何以尽人之力?盖君子劳心以治人,故侮君子则无以尽其心;小人劳力以治于人,故侮小人则无以尽其力。若獒能如人意之为人攫噬,君受之以为玩弄,则于臣民必有狎侮之心矣。故太保所以言及之。惟不役耳于声,不役目于色,则玩好不可得而惑,中心至正,湛然无营,百为之法度,自然皆归于至正矣。茍役耳目于玩好之末,如受獒而用之以攫噬于人,则以人为玩弄矣。以人为玩弄,则人必以为薄徳之人,故必丧徳。如獒以其能如人意而受之以为玩弄之具,则是玩弄于物矣。玩弄于物,则溺志于此,不自知觉,岂不丧志乎?夫獒之为物,施之于人,则为玩人,受之于己,则为玩物。则武王于此其失亦大矣。故太保必欲武王于在己之志,则以道而宁之,使声色货利不能惑于他人之言,则以道而接之,使辞受取舍得其当。盖西旅之献獒,必有甘言以逊王志而求纳,故太保遂言及此也。太保既言人君于处心接言,皆当以道,遂言无益之不可作,异物之不可贵。盖作无益之事,则必害有益之事,功如何而能成?如宋平公筑台,妨于农收,是筑无益之台,妨有益之农,农功如何而成乎?惟孝文惜百金十家之产,遂罢露台之作,乃不作无益,害有益也。不贵逺方奇异之物,而贱日用有用之物,则民自不以异物为贵,财用自然给足。如孝文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诏令还之,而身衣弋绨,足履革舄,示敦朴为天下先,故海内殷富,兴于礼义,岂非不贵异物,贱用物则民足乎?今旅獒之献,以事而言,是无益之事;以物而言,是无益之物也。武王其可受乎?此太保所以谆谆不能自己也。太保既泛説无益不可作,异物不可用,故又详言先王之时,于犬之能守御,马之能致逺者,皆有可用之利。茍非其土性所宜,则亦不敢畜养,故珍异之禽,奇怪之兽,亦不敢育之于国。言此葢深説獒之不可受也。林少頴谓今以西旅之獒畜之于国,则是非土性而畜之矣。以其如人心可使而受之,则亦是以奇兽育于国矣。此説极然。太保既深説獒之不可妄受,遂言人君不宝物而宝贤之效,以勉武王使决意不受。谓人君若不以逺方之物难得而宝之,则不取于蛮夷,而蛮夷见其不贪,必悦而来服。既不宝逺物,则所宝者必惟在于贤才。如是则贤才在位,善政善教,有以福于斯民,不特逺人服而已,虽近而中国亦

译人并不因外物而改变,只有德行才能使外物显得珍贵。德行盛大就不会轻慢侮辱他人;轻慢侮辱君子,就无法使人们竭尽忠心;轻慢侮辱小人,就无法使人们竭尽劳力。不驱使耳朵去听声、眼睛去看色,各种法度才能纯正。把人当作玩物会丧失德行,把物品当作玩物会丧失志向。志向依靠正道才能安宁,言语依靠正道才能应对。不做无益之事,以免妨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珍视远方的奇异之物,而轻视日常有用的物品,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饲养;珍奇的禽鸟和奇怪的野兽,不在国内培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远方的人就会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才能安定。

太保在前面已经说明,圣明的君王得到远方的物品,不把它作为私利,而是分赐给诸侯,接着就论述人所珍视的,只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物品,所以紧接着说“人不易物,惟徳其物”。所谓“人不易物”,是说人并没有改变物品本身,只有有德行,那物品才显得珍贵;如果没有德行,那物品又有什么用呢?这就好比俗话说的“只是同一件物品,并没有改变”,有德行的人,物品便随着德行而显得珍贵。太保说这话,大概是说圣明的君王把从远方得到的物品分赐给诸侯,如果没有德行,那物品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所以唐代孔颖达解释说:“既然说了分赐物品给人,接着就说珍贵不在于物品。无论有德行还是没有德行的君王,都是用物品赐人,所赐的物品是一样的,并没有改变物品,只有有德行的人赐人,这物品才值得敬重;如果没有德行的人,这物品就不值得敬重了。”说这话,是担心君主赐物给人,却不修养自身的德行。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而王氏诸儒却认为,圣明的君王既然用德行招致异姓诸侯,用宝玉分赐同姓诸侯,那么人们就不敢轻视这些物品,反而把我所赐的物品当作德行,他们的意思是将这个“德”字理解为像贾谊所说的“虑有德色”中的“德”。这个说法虽然能与上文连贯,但与下文“德盛不狎侮”中的“德”字意思不同,所以不能采纳。上面既然说了物品因德行而后珍贵,接着就论述没有德行所以不值得珍贵的意思,说德行盛大的人不会轻慢侮辱别人,只有没有德行的人才有轻慢侮辱的过失。所以轻慢侮辱君子,君子就不肯为他竭尽谋虑,怎么能使人竭尽忠心呢?轻慢侮辱小人,小人不肯为他竭尽劳力,怎么能使人竭尽劳力呢?大概君子劳心以治理百姓,所以侮辱君子就无法使他们竭尽忠心;小人劳力以服从治理,所以侮辱小人就无法使他们竭尽劳力。如果獒犬能顺从人意去攫取撕咬,君主接受它来玩弄,那么对臣民一定会有轻慢侮辱之心。所以太保才提到这一点。只有不驱使耳朵去听声音,不驱使眼睛去看美色,那么玩好之物就无法迷惑人,内心至正,深沉而没有私欲,各种法度自然都归于至正。如果驱使耳目去沉溺于玩好之末,比如接受獒犬用来攫取撕咬人,那就是把人当作玩弄的对象了。把人当作玩弄的对象,那么人们一定认为这是德行浅薄的人,所以必然丧失德行。如果因为獒犬能顺从人意而接受它作为玩弄的工具,那就是玩弄物品了。玩弄物品,就会沉溺于此,不知不觉,难道不会丧失志向吗?獒犬这种东西,施加于人,就是玩弄人;接受于己,就是玩弄物。那么武王在这方面的过失也就太大了。所以太保一定要武王在自身的志向上,用正道来使其安宁;在应对他人的言语时,用正道来使其恰当,使辞受取舍得当。大概西旅进献獒犬,一定有甜言蜜语来改变武王的意志以求接纳,所以太保才说到这一点。太保既然说了君主在存心应对言语时,都应当遵循正道,接着就说无益之事不可做,奇异之物不可珍视。大概做无益之事,就一定会妨害有益之事,功业怎么能成就呢?比如宋平公筑台,妨碍了农收,这是筑无益的台,妨害有益的农事,农功怎么能成就呢?只有汉文帝爱惜百金相当于十家的财产,于是停止修建露台,这就是不做无益之事,以免妨害有益之事。不珍视远方奇异之物,而轻视日常有用之物,那么百姓自然不把奇异之物当作珍贵,财用自然充足。比如汉文帝时有进献千里马的,皇帝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我乘坐千里马,独自领先,放在哪里呢?”下诏让马回去,而自己身穿粗布衣,脚穿皮鞋,表示崇尚质朴为天下表率,所以海内殷实富足,兴起礼义,难道不是不珍视奇异之物,轻视有用之物,百姓就能富足吗?现在西旅进献獒犬,从事来说,是无益之事;从物来说,是无益之物。武王怎么能接受呢?这是太保之所以谆谆告诫不能自己的原因。太保既然泛泛地说了无益之事不可做,奇异之物不可用,所以又详细地说先王的时候,对于能守御的犬、能致远的马,都有可用的利益。如果不是本地所宜,也不敢饲养,所以珍奇的禽鸟、奇怪的野兽,也不敢在国内培育。说这话大概是深入说明獒犬不可接受的原因。林少颖说,现在把西旅的獒犬饲养在国内,那就是饲养非本地所宜的动物了。因为它能顺从人意而接受它,那就是把奇兽培育在国内了。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太保既然深入说明了獒犬不可妄自接受,接着就说君主不珍视物品而珍视贤才的效果,以勉励武王决意不接受。说君主如果不因为远方之物难得而珍视它,那么就不从蛮夷那里索取,蛮夷见其不贪婪,一定会喜悦而来归服。既然不珍视远方之物,那么所珍视的一定只在于贤才。这样贤才在位,施行善政善教,有办法造福百姓,不仅远方的人归服,即使是近处的中原地区也

得自安也。盖人君不甘心于逺略,则不劳吾民而迩人,自然获安也。林少頴亦谓人君既以逺物为宝,则逺人弗格。如此则征伐之师,长驱于沙漠,而迩人受其祸矣。意亦同此。少頴又谓贤者之与逺物,其所宝者,若持衡焉。此首重则彼尾轻。以逺物为宝,则必有轻贤之心;以贤为宝,则于逺物亦必不贵。故虞公以垂棘之璧为宝,则视宫之奇若路人;齐王以四贤为宝,则视径寸之珠如粪土。此説当哉?

译从而获得自身的安定。大抵君主若不贪求远方的策略,就不必劳役百姓,近处的人自然就能获得安宁。林少颖也说,君主既然将远方的奇珍异宝视为宝物,那么远方的人就不会归顺。这样一来,征伐的军队就会长驱直入沙漠,而近处的人就会遭受祸害了。意思与此相同。林少颖又说,贤者与远方奇珍异宝相比,君主所珍视的,就像拿着秤一样。这边重,那边就轻。如果把远方的奇珍异宝当作宝物,就必然会有轻视贤者的心态;如果把贤者当作宝物,那么对于远方的奇珍异宝也一定不会看重。所以虞公把垂棘之璧当作宝物,就把宫之奇看得像路人一样;齐王把四位贤人当作宝物,就把直径一寸的珍珠看得像粪土一样。这种说法恰当吗?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仭,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太保前告戒之意已尽,故又嗟叹而重申其义。谓武王自今已往,惟当早夜之间,兢兢业业,无有不勤之失。茍怠惰不勤,不能矜持细行,谓细行小节无益于徳,而弗慎之念,日积一日,必为大徳之累矣。譬如为山髙至九仞,八尺曰仞,九仞则山将成矣,而所亏者一篑之功耳,则不足以为山。盖山髙九仞,譬如为徳,功亏一篑,则譬如细行之不矜。山既髙而以一篑之微而亏之,则不足以为山;徳既大而以细行之微而不矜,则为大徳之累。言此盖谓武王今开创大业,徳威逺着,是徳之己大,而山之己九仞者也。苟以一獒之受为无伤,而不能自谨,则必亏损盛徳,是徳之累,而一篑之亏也。其闗于利害成败,岂不大?故太保既反覆言之,又勉之曰:「允迪兹」,谓武王信能蹈行此言,则君无玩好,而民遂得以安其居,而我周之子孙亦可以世世王天下而无穷矣。盖人君果能如太保所言,则必无丧国亡家之患也。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

此亡书之序也,其次在《旅獒》之下。书既亡,序无所属,孔安国附之于此。其书之大义不可得而知。唐孔氏顺文而释,谓巢国伯爵之君,南方逺国也。以武王克商,慕义来朝。王之卿大夫有食邑于芮,而封爵为伯,陈王威徳以命巢君,旅陈也。史叙其事故,谓之《旅巢命》。

  金縢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武王既克商而有天下,法度未尽得其条理,商民之附周者犹未固也。而武王遽有疾焉,周公恐其不救,而成王以幼冲嗣位,已以冡宰聴政,则天下必危。故作册书以告于太王、王季、文王,欲以身代武王之死。既告之后,史官乃以其书蔵于金縢匮中。至武王殁后,周公当国,三监流言,周公居东,天有风雷之变。王以天变之故,啓金縢之匮以观休咎之书。葢国家有大册命与凡卜筮之书,皆蔵其中,每遇大事则啓而视。知今有风雷大变,故王啓匮观书,因见所祷之册有代武王之説,王始信周公有大功于王室,而二叔之言不足信。故此书始出于时,史官以其出于金縢之匮,故其书谓之《金縢》。縢是缄也,盖蔵书于匮,其外以金縢之,若金鎻钥之类,故谓之金縢。林少頴谓此篇皆载周公筑坛卜代武王之死,末又载武王既崩,羣叔流言与周公居东及天变见于上,成王迎周公之事,则其书皆出于史官之手。而其序乃曰「周公作金縢」,与《周公作立政》无异者,葢书序之体亦有其篇虽非其人所作,而亦谓之作者。如《太甲》三篇,首言太甲不恵阿衡,次言放于桐宫,终言悔过,伊尹奉以复辟,亦多是史官所言,其序亦曰「伊尹作太甲三篇」,正与此同。

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乃卜三▯,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幷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此金縢二字旧竹简所标之题也。既克商二年,即伐纣之明年也。武王以伐纣之明年有疾而弗和乐,太公、召公之意,以武王之安否系天下之安危,将为王敬卜于鬼神,以观吉凶,故曰「穆卜」。穆者,敬也。是时周公已有请命代死之意,未欲使二公知己之欲代,故托辞而阻之曰「未可以戚我先王」。汉孔氏以「戚」为近,则「戚」有亲近之义,故

译唉!早晚没有不勤勉的,如果不注重细微的德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九仞,只差一筐土而功败垂成。确实遵循这个道理,百姓就能保住他们的居所,你的子孙才能世代称王。

太保先前告诫的意思已经说尽,所以又感叹并重申其义。说武王从今以后,只应在早晚之间,兢兢业业,没有不勤勉的过失。如果怠惰不勤,不能注重细微的德行,认为细微的小节对德行没有益处,因而不去谨慎对待,这种念头日积月累,必定成为大德行的累赘。譬如堆山高达九仞,八尺为一仞,九仞则山即将完成,所缺的只是一筐土的功夫罢了,那就不足以成为山。大概山高九仞,譬如德行;功亏一篑,譬如不注重细微的德行。山已经高了,却因一筐土的微小而亏损,就不足以成为山;德行已经大了,却因细微德行的微小而不注重,就成为大德行的累赘。说这些大概是说武王现在开创大业,德威远播,这是德行已经很大,如同山已经九仞了。如果因为接受一只猛犬的小事认为无伤大雅,而不能自我谨慎,就必定损害盛德,这是德行的累赘,如同那一筐土的亏损。这关系到利害成败,难道不大吗?所以太保既反复陈述,又勉励说:“确实遵循这个道理”,是说武王如果能切实践行这些话,那么君主就没有玩物丧志的喜好,百姓就能安居乐业,我们周朝的子孙也能世代称王天下而没有穷尽了。大概君主如果真的能像太保所说的那样,就一定不会有丧国亡家的祸患了。

巢伯来朝见,芮伯作《旅巢命》

这是失传篇章的序言,其位置在《旅獒》之后。书既然失传了,序言也就无所归属,孔安国把它附在这里。那本书的大义无法得知。唐代的孔颖达顺着文意解释,说巢国伯爵的君主,是南方的偏远国家。因为武王攻克商朝,仰慕道义而来朝见。周王的卿大夫中有在芮地有食邑,且封爵为伯的人,陈述周王的威德来命令巢君,“旅”是陈列的意思。史官叙述这件事,所以称为《旅巢命》。

金縢

武王有病,周公作《金縢》

武王已经攻克商朝而拥有天下,法度还没有完全得到条理,归附周朝的商民还不够稳固。而武王突然生病了,周公担心他无法救治,而成王因为年幼继承王位,自己作为冢宰听政,那么天下必定危险。所以制作册书来禀告太王、王季、文王,想要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武王的死。禀告之后,史官就把那册书藏在金縢柜中。到了武王去世后,周公摄政,三监散布流言,周公避居东方,上天出现风雷之变。成王因为天象变化的缘故,打开金縢柜来观看吉凶之书。大概国家有重大的册命以及所有的卜筮之书,都藏在其中,每逢大事就打开来看。知道现在出现了风雷大变,所以成王打开柜子看书,因而看到所祈祷的册书中有代替武王死的说法,成王才开始相信周公对王室有大功,而二叔的话不值得相信。所以这本书在当时才出现,史官因为它出自金縢柜,所以这本书称为《金縢》。“縢”是封缄的意思,大概藏书于柜中,外面用金縢封住,像金属锁钥之类,所以称为金縢。林少颖说这篇都记载周公筑坛占卜代替武王死的事,最后又记载武王去世后,众叔父散布流言与周公避居东方以及上天出现风雷之变,成王迎接周公的事,那么这些书都是出自史官之手。而它的序言却说“周公作金縢”,与《周公作立政》没有不同,大概书序的体例也有篇章虽然不是那个人所作,但也称为作的情况。比如《太甲》三篇,首先说太甲不贤亲近伊尹,接着说被放逐到桐宫,最后说悔改过错,伊尹奉迎他复位,也多是史官所说的,其序言也说“伊尹作太甲三篇”,正与此相同。

金縢

攻克商朝的第二年,武王有病而不快活。太公、召公说:“我们为王恭敬地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因为这样会惊扰我先王,周公就自己认为有功,建造三个坛共用一个祭场,在南面建坛,面向北。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禀告太王、王季、文王。史官于是宣读祝辞说:“您的长孙某人,遭受了严重的恶疾。如果您三位先王,在天上负有养育子孙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某人的身体。我仁德如同父亲,才能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您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您在天庭受命,广施保佑四方,因此能使您的子孙安定在下界,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先王也能永远有所依托归向。现在我就在元龟上受命,您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璧和圭带回去,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璧和圭。”于是占卜三次,一次重复占卜吉利,打开钥匙看到书,于是都是吉利的。周公说:“占卜的结果显示大王不会有祸害。”我小子刚刚在三王那里受命,只图长久的终结,这所等待的就是能念及我一人。周公回去,就把册书放入金縢柜中。武王第二天病就好了。

“金縢”这两个字是旧竹简上标出的题目。“既克商二年”,就是伐纣的次年。武王在伐纣的次年生病而不快活,太公、召公的意思,认为武王的安危系于天下的安危,将为王恭敬地向鬼神占卜,以观察吉凶,所以说“穆卜”。“穆”是恭敬的意思。这时周公已经有了请命代死的想法,不想让太公、召公知道自己想要代死,所以找借口阻止他们说“不可以惊扰我先王”。汉代的孔安国把“戚”解释为近,那么“戚”有亲近的意思,所以

以训近。其意则谓武王若死,则与先王相近;若生,则人神道隔,是为逺矣。其説迂回。郑氏以「戚」为忧,以谓周公内知文王有九龄之命,及文王有「吾与尔三」之期,武王必不以此终,故止二公之卜,云「未可以戚我先王」。信如此言,则是周公自知武王必不死,已之请祷必不至于代死,今日之言几于挟诈而为之矣。故不如潘博士谓孔子答武伯问孝曰「父母唯其疾之忧」,盖子有疾必贻父母之忧,故周公谓二公若「穆卜」,则是以武王之疾忧我先王也。周公既以此言却二公,使勿卜,故自以请命之功为己任,必谓之「自以为功者,功事也」,谓自为己之事也。盖三坛同墠,坛封土为之,墠除也。盖将告太王、王季、文王,故为三坛;而三坛则同墠一地而为之,盖所除一地共筑三坛也。林少頴谓天子立七庙,逺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周公祷武王之疾于坛墠,礼也。然不祷去祧之坛墠,而设三坛同墠者,此礼之变也。盖此书言「公乃自以为功」,则是周公不为武王祷,为身祷也。为身而祷,则于国之坛墠无所与礼。大夫、士去国逾境为坛位,向国而哭。是古者有事于祖考,则入于庙,当无庙与不可以入庙,则为坛以祭。周公以坛墠告先王,亦若是也。此説有理。周公既为三坛以礼三王,乃于三坛之南更设一坛,而坛面则向北。以三坛坐北面南,三王在上,故周公自作此坛北面向之而立,将告己意于三王也。于是植璧秉珪以礼三王,盖圭璧皆所以礼神。云汉之诗曰:“圭璧既卒。”《周礼·典瑞》曰:“四圭以祀天,两圭以祀地,祼圭以祀先王,圭璧以祀日月。”则古者礼神兼用圭璧矣。故曰:“植璧,秉圭。”盖璧则植之于坛,圭则秉之于手。必如孔氏谓璧则置于三王之坐,而公自执桓圭也。盖此圭乃礼神之圭,如四圭、两圭之类,非桓圭故也。既植璧、秉珪,于是遂告周公欲代之意于三王。所谓告者,即史以册所祝之辞是也。自此以上,史官载周公祷三王之所自也。然则谓之“史”,乃“册祝”者,盖古者视史之官将告于神,必书其告之之辞于柬册,然后读之。葢谓史乃执册书而祝之也。所祝者,即下文是也。元孙,谓武王也。某亦谓武王也。盖周公祷于三王,必称武王名,今史载其书,故讳而代以“某”字。盖讳名自周始,周之前则不讳,如武丁、盘庚之类,皆名之而不讳也。周公作册之辞,首言:“惟尔三王之长孙某,遇危厉暴虐之重疾,将沦于死。”苟尔三王有丕子之责于天,“丕”大也。谓武王以长子继世有天下,故谓之“丕子”。周公之意,盖谓尔三王有责于上天,必须长子死以偿其责,则请以旦代武王之身也。前言“元孙”,此言“丕子”,盖自太王、王季而言之,则曰“元孙”;自文王言之,则曰“丕子”,其实一也。周公既言已当代武王之死,于是遂言武王所以不当死与己之可死之意。谓我之仁徳如我考文王,又多才力,又多技艺,可以事鬼神,故可以死而事先王。若武王则不如我之多才力、多技艺,不能事鬼神,故不可以死而事先王。惟其不可以事鬼神,故受命于天帝之庭,以有天下,使敷佑四方。“敷”如敷纳之“敷”,谓敷布而纳之,则纳之者非一人也;敷布而佑之,则佑之者非一方也。盖“敷佑四方”犹徧助四方之民也。天既使之布以佑助四方之民,故能定尔三王之子孙于下地,或为天子,或为诸侯,而四方之民。莫不敬而畏之。是武王不可以死,而可以为天子,定四方也。周公言此,盖深言己能事鬼神,决可以死。武王不能事鬼神,而能为天子,故不可以死。虽三王有责于天而已,决当代之也。然武王实非短于才艺,不能事鬼神,但周公方为武王祷,欲以身代其死,故其辞不得不尔也。林少頴谓周公代武王之死,岂挟诈伪欲要天下之誉哉?盖深思逺虑,惧夫武王既丧,则周之社稷,葢岌岌矣。虽已茍生,无所措其身,故宁已死,而庶几社稷之不危,是以出于诚心而为此祷也。周公既言武王不可死,而

译用来训导亲近的人。其意思是说,如果武王去世,便与先王相近;如果活着,则人与神道隔绝,这就是疏远了。这种说法迂回曲折。郑氏将“戚”解释为忧虑,认为周公内心知道文王有九龄的寿命,以及文王有“我与你们三代”的约定,武王必定不会因此终结生命,所以阻止两位公进行占卜,说“不可以使先王忧虑”。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周公自己知道武王必定不会死,自己的请祷必定不至于代替武王去死,今天的话几乎像是挟持诈伪而为之了。所以不如潘博士所说,孔子回答武伯问孝时说“父母只担忧子女的疾病”,因为子女有病必定给父母带来忧虑,所以周公对两位公说如果“郑重占卜”,那就是用武王的疾病让先王忧虑了。周公既然用这些话推辞两位公,让他们不要占卜,所以自己把请命的事当作自己的职责,必定说“自以为功者,是功事”,意思是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做。大概三座祭坛共用一个祭场,坛是用土堆筑的,墠是清扫平整的地方。大概将要禀告太王、王季、文王,所以设立三座祭坛;而三座祭坛则在同一块清扫平整的地面上设立,大概是在同一块清扫的地面上共同筑起三座祭坛。林少颖说天子设立七座宗庙,远祖的庙称为祧,离开祧庙称为坛,离开坛称为墠。周公在坛墠为武王的疾病祈祷,符合礼制。然而不在离开祧庙的坛墠祈祷,而是设立三座祭坛共用一个祭场,这是礼制的变通。大概这本书说“周公于是自以为功”,那就是周公不是为武王祈祷,而是为自己祈祷。为自己祈祷,那么在国家设立的坛墠上就没有参与祭祀的礼制。大夫、士离开国都越过国境时设立坛位,面向国都哭泣。这是古时候有事禀告祖先,就进入宗庙,如果没有宗庙或不可以进入宗庙,就设立坛来祭祀。周公用坛墠禀告先王,也是这样。这种说法有道理。周公既然设立三座祭坛以礼敬三位先王,于是在三座祭坛的南面又设立一座祭坛,而坛面则向北。因为三座祭坛坐北朝南,三位先王在上,所以周公自己设立这座祭坛北面向着先王而立,将要向三位先王禀告自己的心意。于是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以礼敬三位先王,大概玉圭和玉璧都是用来礼敬神灵的。《云汉》这首诗说:“玉圭玉璧都已用尽。”《周礼·典瑞》说:“四圭用来祭祀天,两圭用来祭祀地,裸圭用来祭祀先王,玉圭玉璧用来祭祀日月。”那么古代礼敬神灵兼用玉圭和玉璧了。所以说:“树立玉璧,手持玉圭。”大概玉璧就树立在祭坛上,玉圭就手持在手中。必定像孔氏所说玉璧放置在三位先王的座位上,而周公自己手持桓圭。因为这里的玉圭是礼敬神灵的玉圭,像四圭、两圭之类,不是桓圭的缘故。既然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就将周公想要代替武王去死的心意向三位先王禀告。所谓禀告,就是史官用简册所祝祷的言辞。从这里以上,是史官记载周公祈祷三位先王的由来。那么称为“史”,就是“册祝”的意思,大概古时候史官将要向神灵禀告,必定将禀告的言辞书写在简册上,然后诵读。大概说史就是手持简册而祝祷。所祝祷的,就是下文的内容。元孙,指的是武王。某也指的是武王。大概周公向三位先王祈祷,必定称呼武王的名字,现在史官记载其书,所以避讳而用“某”字代替。避讳名字从周朝开始,周朝之前就不避讳,像武丁、盘庚之类,都直呼其名而不避讳。周公作册的言辞,首先说:“只有你们三位先王的长孙某,遭遇危险严厉暴虐的重疾,将要沦落到死亡。”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有重大的子嗣责任,“丕”是大。说武王以长子继承世位拥有天下,所以称为“丕子”。周公的意思,大概说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有责任,必须长子死以偿还其责任,那么就请以旦代替武王的身体。前面说“元孙”,这里说“丕子”,大概从太王、王季的角度来说,就称为“元孙”;从文王的角度来说,就称为“丕子”,其实是一样的。周公既然说自已应该代替武王去死,于是就说武王不应当死以及自已可以死的原因。说我的仁德像我父亲文王,又多才多艺,又多技艺,可以侍奉鬼神,所以可以死而侍奉先王。如果武王则不如我多才多艺、多技艺,不能侍奉鬼神,所以不可以死而侍奉先王。正因为他不能侍奉鬼神,所以受命于天帝之庭,以拥有天下,使广泛佑助四方。“敷”如同敷纳的“敷”,说敷布而纳之,那么纳之者不是一个人;敷布而佑之,那么佑之者不是一方。大概“敷佑四方”犹如普遍帮助四方之民。天既然让他敷布以佑助四方之民,所以能安定你们三位先王的子孙于下地,有的成为天子,有的成为诸侯,而四方之民,没有不敬重而畏惧他的。这是武王不可以死,而可以成为天子,安定四方。周公说这些,大概深说自已能侍奉鬼神,决可以死。武王不能侍奉鬼神,而能成为天子,所以不可以死。虽然三位先王对天有责任,自已决当代替他。然而武王实在不是短于才艺,不能侍奉鬼神,只是周公正为武王祈祷,想以身代其死,所以其言辞不得不这样。林少颖说周公代替武王去死,难道是挟诈伪想要博取天下的赞誉吗?大概深思远虑,害怕武王如果丧命,那么周的社稷,大概岌岌可危了。虽然自已苟且偷生,无处安身,所以宁愿自已死,而希望社稷不危,是以出于诚心而进行这次祈祷。周公既然说武王不可死,而

可以为天子,故又嗟叹而言之曰:「无坠天之降宝命。」盖武王之有天下,实天以宝命畀之。若果以克商之明年而死,则纪纲未立,民心未固,周之为周,必未可知,天之宝命,必不能保其不坠陨。故嗟叹重言之者,深知利害所系之大也。武王果不死,宝命果不坠,则社稷宗庙有主,而三王之神灵可以永逺有所依托,有所归宿。周公言及于此,则其情之迫也,可见矣。三王虽死,得不为之动心乎?故周公遂言:「今我即命于元▯。」元▯,大▯,即就也,就▯聴命也。盖三王既死,不可以言语接,故周公于是就▯以聴命。谓尔三王若许我以代武王之死,则我当以此璧与珪而归,俟尔三王之命。谓得三王有令代死之命,即死而以此事鬼神也。尔三王茍不许我代武王之死,则屏去其璧珪,自后不复事三王矣。此盖周公激切之辞,非谓武王茍死,则周公果不事三王也。祝史既告周公之辞毕,于是乃以▯之三兆卜之,而三▯之兆皆吉,故曰「一习吉」。「习」与「习坎」之「习」同。坎,险也。因险设险谓之「习坎」,则「习」之训因也。谓三▯皆相因而吉也。三▯既相因而吉,于是啓其鎻钥,观其所蔵卜筮之书,而卜筮之书亦皆是吉兆,故曰「乃并是吉」。《周官》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周礼所谓三兆,即此所谓三▯,盖每兆自有一▯也。周礼所谓颂,即此所谓书;春秋所谓繇,亦此书也。卜之既吉,视其卜书,又吉,故周公于是言曰:「体王其罔害。」葢谓视此兆体,王必无害,不至于死。我小子新受命于三王,谓即▯受三王之命,已许武王不死,使之为永逺终久是谋。葢谓不死而能为周家长逺之计也。我今于此当有所待,故曰:「兹攸俟。」葢谓周公初祷于三王时,谓尔三王若许我以死,而武王得生,我则以璧以珪归,俟尔命。今卜既吉,而武王必可瘳,则周公请代之説,三王已从之矣,故欲于此俟其代死之命也。然王卒瘳,而周公卒不死者,盖请代王死,周公之本心。王瘳而公不死,则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周公既欲于此待死命,则又曰:「我必死矣。」三王必能念我一人,武王假之以年矣,故曰:「念予一人。」公于是自坛墠之所而归,祝史乃纳其祷死之册于黄金所缄縢之匮中。葢祝史依故事,凡大卜之后所祝之册,必纳于此,非周公私意也。林少頴谓周公请代武王之死,其心忠矣,然必缄而蔵此书者,非欲蔵之为异日之观也。葢古者卜▯既毕,必纳其书于匮,从而缄之,异日将有大卜,则复啓焉,不然则否,此故事也。周公卜于三王,啓钥见书,则是既啓金縢之匮矣,故既归祝史,则以故事纳其册于匮中,复缄之尔,非周公私意。王翼日乃瘳,盖谓纳册之明日,而王之疾乃瘳也。

译可以成为天子,因此又感叹着说道:“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落。”大概武王拥有天下,实在是上天将宝贵的天命赐予他。如果武王真的在灭商的第二年去世,那么法度尚未建立,民心尚未稳固,周朝能否成为周朝,必定难以预料,上天的宝贵天命,必定不能保证它不坠落。所以感叹着反复强调,是深知利害关系所系重大。武王果然没有死,宝贵的天命果然没有坠落,那么社稷宗庙有了主宰,而三位先王的神灵可以永远有所依托,有所归宿。周公说到此处,那么他情势的紧迫,就可以看见了。三位先王虽然已经去世,能不让他们动心吗?所以周公于是说道:“现在我就在灵位前接受命令。”灵位,即神位,就是就位,就位听命。大概三位先王已经去世,不能用言语沟通,所以周公就在灵位前听命。意思是说你们三位先王如果允许我代替武王去死,那么我就拿着这璧和珪回去,等待你们三位先王的命令。意思是说如果得到三位先王允许代死的命令,即使死了也以此事奉鬼神。你们三位先王如果不允许我代替武王去死,那么收起那璧和珪,从此以后不再侍奉三位先王了。这大概是周公激切的言辞,并不是说武王如果死了,周公就真的不侍奉三位先王了。祝史既已宣告周公的言辞完毕,于是就用龟甲进行三次占卜,而三次占卜的兆象都是吉利的,所以说“一习吉”。“习”与“习坎”的“习”相同。坎,是险的意思。因险而设险称为“习坎”,那么“习”的解释就是因循。意思是说三次占卜都相因循而吉利。三次占卜既相因循而吉利,于是打开锁钥,观看所藏卜筮的书,而卜筮的书也都是吉兆,所以说“乃并是吉”。《周官》太卜掌管三种兆象的方法,一叫玉兆,二叫瓦兆,三叫原兆,其经兆的体例,有一百二十种,其颂辞都有一千二百条。周礼所说的三兆,就是这里所说的三龟,大概每种兆象各自有一种龟。周礼所说的颂,就是这里所说的书;春秋所说的繇,也是这种书。占卜已经吉利,观看其卜书,又吉利,所以周公于是说道:“体王其罔害。”大概意思是说观看这兆象的体例,王必定没有灾祸,不至于死。我小子新近从三位先王那里接受命令,意思是说在灵位前接受三位先王的命令,已经允许武王不死,让他为永远长久谋划。大概意思是说不死而能为周家做长远的打算。我现在在此应当有所等待,所以说:“兹攸俟。”大概意思是说周公起初向三位先王祈祷时,说你们三位先王如果允许我死,而武王得以生存,我就拿着璧和珪回去,等待你们的命令。现在占卜已经吉利,而武王必定可以痊愈,那么周公请求代死的说法,三位先王已经同意了,所以想要在此等待代死的命令。然而武王最终痊愈,而周公最终没有死,大概请求代王死,是周公的本心。武王痊愈而周公不死,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周公既然想要在此等待死命,于是又说:“我必死矣。”三位先王必定能念及我一人,武王得以延年,所以说:“念予一人。”周公于是从坛墠的地方回来,祝史就把那祈祷代死的册子放入用黄金封缄的柜子里。大概祝史依照旧例,凡是大卜之后所祝的册子,必定放入这里,不是周公的私意。林少颖说周公请求代替武王死,他的心很忠诚,然而必定封缄而收藏这本书,不是想收藏它作为日后的观览。大概古代占卜完毕,必定把书放入柜中,从而封缄它,日后如果有大卜,就再打开它,否则就不打开,这是旧例。周公向三位先王占卜,开锁见书,那么就是已经打开了金縢之柜,所以祝史回来后,就依照旧例把册子放入柜中,再次封缄它,不是周公的私意。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大概意思是说放入册子的第二天,武王的病就痊愈了。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

周公请代武王之死,其册蔵之金縢之匮,虽同竂,如太公、召公且不及知,一时祝史与执事于坛墠之下,知其説,而公又命史勿言,则其事甚宻矣。茍非武王既死,三叔流言诬周公,周公居东,天大雷风,王以故事啓匮,观休咎之书,则其事亦无自显于天下后世。故作书者,前既叙周公请祷之词,与所祝之册,及卜吉王瘳之事故,此遂言此书所以发露之意。葢武王自周公请祷之后,其疾则瘳,既瘳之四年乃死。古者君薨,百官总己以聴于冡宰,三年嗣王,则亮隂不预事。武王同母弟十人,长伯邑考,次武王,次管叔,次周公,次蔡叔、霍叔。武王大封同姓,管、蔡、霍皆就封于外,惟周公以徳留相朝廷,故武王既死,周公乃冡宰摄政当国。管叔以其为兄,不得位冡宰,而周公乃以弟居已上,故与羣弟蔡、霍二叔使羣不逞之人,宣播其言于国中,谓周公将因武王之死,成王尚幼,已摄大政,遂夺其位,为不利于成王,谓之流言。葢谓自彼播其言而流入于国中,若流水然,故曰流言。所谓国,即镐京也。成王此时尚幼,故称孺子,孺稚也,犹言稚子,即幼小也。林少颖推广二孔之意,谓周公以冡宰摄政,而有流言之变者,葢商人尊亲,兄死则弟立。及武王崩,成王幼冲,周公以圣徳闻于天下,自商礼言之,则周公当立,今立成王而周公相之,商人固不能无疑。况管叔于周公为兄,周公昔为相于朝,管叔已有不平之气,今又摄政,宜其唱羣弟以流言,挟武庚以叛周,而周人、殷人靡然从之,此亦有理。周公既居可疑之势,而羣叔流言适又如此,则成王实不能无疑于周公,故周公于是不顾兄弟之亲,而欲以法治此叛党,故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辟法也。」葢管叔为此流言陷害周公,将使成王疑周公而去之,而彼遂得以潜结成王之知,而隂窃其国。柄如此,则周之为周,未可知矣。周之为周,既未可知,则先王所以望周公者,周公将何以报称?故周公不顾兄弟而法诛之者,葢以存周也。周存,则可以告我先王;周亡,则周公异日何以见先王于地下?故言「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者」,亦犹宋穆公所谓「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也」。周公既以此言告之二公,于是遂率兵东征,其居东至于二年,然后武庚三叔咸伏其辜。故曰「罪人斯得」,而郑氏乃以前辟为避,谓周公遭流言出避居东都,及王遭天变,啓金縢之书,迎公来反,然后摄政,方始东征。信如此説,则此篇「自嵗则大熟」已上,其事皆在《大诰》之前矣。况周公既出避,则至于「罪人斯得」,其说不行,乃又为之説,谓周公出避于东都,其党属亦皆奔亡,至明年乃为成王所得而诛之,故谓之「罪人斯得」。而又以公为诗以贻王者,乃救其属臣,使勿夺其官邑。夫周公之党,岂可谓之罪人?则其说之陋,自可不待攻而破矣。林少頴谓周公以殷人叛,恐其祸蔓延于天下,遽起而征,而其得罪人乃至二年之久,则其东征也,虽曰为社稷,而重伤天伦,则诚有不得已之意。武王伐纣,周公诛管蔡,其事一也。葢纣君也,武王以臣而伐之;管叔兄也,周公以弟而诛之。虽其终也不得不伐,而皆有徬徨不忍之心,此圣人忠厚之至也。此意极当。周公居东二年,虽以兵诛管蔡而「罪人斯得

译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就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和召公说:“我不去征讨他们,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于是罪人被抓获。此后,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熟还未收割,天上突然打雷刮风,庄稼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惊恐。成王和大夫们全都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匮中的文书,才得到周公曾经祷告愿代替武王受死的记录。太公、召公和成王于是向史官和百官询问,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曾命令史官不要说出此事。成王拿着文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室勤劳,只是我年幼无知未能察觉,现在上天降下威严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小辈应当重新遵循国家的礼制,这也是适宜的。”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雨,风向反转,庄稼全部重新挺立。太公、召公命令国人,凡是倒伏的大树都要扶正并培土,这一年于是大丰收。

周公请求代替武王死去,他的祝册藏在金縢之匮中,即使是同僚,如太公、召公尚且不知道,当时只有祝史和在坛墠下办事的人知道这件事,而周公又命令史官不要说,那么这件事就非常隐秘了。如果不是武王死后,三叔散布流言诬陷周公,周公居住东都,上天降下雷风,成王因为旧事打开金縢之匮,观看吉凶的文书,那么这件事也就无法显现给天下后世。所以写这篇书的人,前面已经叙述了周公请求祷告的话,以及所祝的册文,还有占卜吉利、武王病愈的事情,这里就接着说这篇文书之所以被揭露的原因。大概武王自从周公请求祷告之后,他的病就痊愈了,痊愈四年后才去世。古代君主去世,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责听命于冢宰,三年后嗣王才出来处理政事。武王的同母兄弟有十人,长子是伯邑考,次子是武王,再次是管叔,再次是周公,再次是蔡叔、霍叔。武王大规模分封同姓,管叔、蔡叔、霍叔都到外地就封,只有周公因为德行留在朝廷辅佐,所以武王死后,周公作为冢宰摄政当国。管叔因为自己是兄长,没有得到冢宰的位置,而周公却以弟弟的身份位居自己之上,所以他和众兄弟蔡叔、霍叔让那些不得志的人,在国内宣扬他们的言论,说周公将趁着武王去世、成王尚幼,自己已经摄理大政,于是夺取王位,对成王不利,这叫做流言。大概是指他们散布言论流入国内,像流水一样,所以叫流言。所说的国,就是镐京。成王此时尚幼,所以称孺子,孺就是稚,犹言稚子,即幼小。林少颖推广二孔的意思,说周公以冢宰摄政,而有流言之变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商人尊崇亲属,兄长死了弟弟继位。等到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以圣德闻名天下,从商礼来说,周公应当继位,现在立成王而周公辅佐他,商人本来就不能没有疑虑。况且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过去在朝廷做相,管叔已经有不平之气,现在又摄政,理应煽动众兄弟散布流言,挟持武庚背叛周朝,而周人、殷人纷纷跟随,这也有道理。周公既然处于可疑的地位,而众叔的流言又如此,那么成王实在不能不对周公产生怀疑,所以周公于是顾不上兄弟之亲,想要用法律惩治这些叛党,所以告诉太公、召公说:“我不去征讨他们,就无法向先王交代,辟就是法。”大概管叔散布流言陷害周公,将使成王怀疑周公而疏远他,而他就能得以暗中结成王的知遇,从而阴窃国家大权。权柄如此,那么周朝能否成为周朝,就未可知了。周朝能否成为周朝,既然未可知,那么先王对周公的期望,周公将如何报答称职?所以周公不顾兄弟而依法诛杀他们,大概是为了保全周朝。周朝保全,就可以向先王交代;周朝灭亡,那么周公日后怎么在地下见先王?所以说“我不去征讨他们,就无法向先王交代”,也就像宋穆公所说的“先君如果问起与夷,我将用什么言辞来回答”。周公既然把这话告诉了太公、召公,于是率领军队东征,他在东都居住直到两年,然后武庚和三叔都伏法受罪。所以说“罪人被抓获”,而郑玄却把前面的“辟”解释为躲避,说周公遭遇流言出逃躲避居住东都,等到成王遭遇天变,打开金縢之匮的文书,迎接周公回来,然后摄政,才开始东征。相信这种说法,那么这篇文章从“这一年大丰收”以上,其事都在《大诰》之前了。况且周公既然出逃躲避,那么到“罪人被抓获”,他的说法行不通,于是又为他辩解,说周公出逃躲避到东都,他的党羽也都奔逃,到第二年才被成王抓获诛杀,所以叫“罪人被抓获”。而又把周公作诗送给成王,解释为挽救他的属臣,使他们不被剥夺官职封邑。周公的党羽,怎么能称为罪人?那么这种说法的浅陋,自然不用攻击就破灭了。林少颖说周公因为殷人叛乱,恐怕祸患蔓延到天下,立即起兵征讨,而他抓获罪人竟然用了两年之久,那么他东征,虽然说是为了社稷,但严重伤害天伦,确实有不得已的意思。武王伐纣,周公诛杀管蔡,其事是一样的。大概纣是君主,武王以臣子身份讨伐他;管叔是兄长,周公以弟弟身份诛杀他。虽然最终不得不讨伐,但都有彷徨不忍之心,这是圣人忠厚的极致。这个意思非常恰当。周公在东都居住两年,虽然用兵诛杀管蔡而“罪人被抓获”

」,而成王疑公之心,则犹未释,故遂作《鸱鸮》之诗以贻王,以明已勤劳王室之意。其诗曰:「防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此意谓鸟有巢,呼鸱鸮而告之曰:「汝既取我子矣,不可毁我之居室。我于子非不爱之,宁亡子而不可亡室者,惜巢之甚也。」其意谓己之东征,惟思王室之不安,亦如鸟之惜巢也。其下章皆言作室之艰难,以喻周家积累之勤,故不得避小嫌。以自全,则周公之忧王室也,可谓至;而欲成王明己意也,亦切矣。奈何成王暗昧,犹未能明周公之志,而其心亦渐知周公之决非不利己者,故虽前日欲有诮责周公之意,至此亦未发。故曰:「王亦未敢诮公。」夫周公居可疑之势,而管叔播不根之言,成王于此实不能不疑;而公乃不待成王觉悟,遽居东而征之。虽遭流言之变,而益以身任天下之重,曽不自沮而为身谋,直待罪人斯得,然后方为诗贻王,以明己意者,盖机不可失,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成王自周公贻诗之后,虽未能尽明周公之意,已渐悟周公决非不利孺子,故未敢诮公。而是嵗之秋,百谷大熟,未曽刈获,天忽雷电大作,又继以风,其禾尽为风所偃仆于田亩中,虽大木亦皆拔焉。周邦之人覩其大变,皆大恐惧。王不胜其忧,于是大夫尽服皮弁之服,皮弁白布衣,素襀裳,承天变故,质其服也,以啓金縢之书。盖将啓缄取卜筮之书,将命▯以卜吉凶,乃国家遭变之常然是时啓缄之际,则犹未卜,乃得周公往者所自以为己任,欲代武王之死之说于金縢之匮中。盖因欲卜而偶得其书,非有意取而观之也。此周公之忠诚,上动于天,而王乃不知,故天之动威,乃欲王因变啓匮,遂以显其代命之事,以破成王之疑也。太公、召公时亦与王同在啓匮之所,故当时周公之请祷所用诸祝史之官与百执事于坛墠之下之人,盖国家有卜筮,此诸人必预执事。周公昔卜于三王,此诸人既在今日将卜天变,故此诸人亦随王在啓匮之所。王与二公乃因而问之,此诸人乃同辞而应之曰:「信有是事。」又继之曰:「噫!」不平之声也。盖流言之变,举朝虽不知,此诸人实知周公此事决非负国家者,但周公有命使不得妄言,故不敢言耳。然其心常不平其事,故因王问而▯为不平之叹,且言公有命故不。敢妄言耳。唐孔氏谓二公与王若同问,则当言王及二公;今言二公及王,则是二公先问。尝广其意,盖二公虽不知周公请死之事,亦知周公决非不利孺子者,但众言淆乱,未可遽以言语下至此。偶见此书,益知周公之忠诚,且可以为辞,故喜于其心,首▯其问,而王乃继二公而问,故言二公及王也。王既见此书,乃始知周公之忠于国家,虽死且欲以身代之。既请之后,又秘其书,不容人见,虽一时执事者,又戒使勿言,则心决非沽誉要名,乃实切切于国家者,故于是大悟,执其书以泣曰:「我始啓匮,将以卜天之大变,今不须敬卜也。啓匮而得此书,乃天动其威怒,使▯此缄,因其书以彰周公之徳也。」故言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室如此之至,但我幼冲人,不及知此事耳。今日风雷之变,乃将以此变使我啓缄而卜,因得此书以彰周公之徳也。惟我小子,今当改过自新,迎公以归,况我国家于褒崇贤者之礼,亦宜如此。于是出郊者,将以郊迎周公也。先儒以为郊而谢天,误矣。王既出郊,于是天乃降雨,反风。反风谓若先东风,今则为西风之类。向者所偃之禾,皆为反风所飘,尽起而不复偃,是天以王能明周公之心,故以反风显之也。先儒谓天人之际甚可畏,信乎其可畏哉。二公于是命邦人,凡大木所偃之禾,皆尽扶起而筑之,使殖。是嵗乃果大熟。先儒以此起而筑之为起木而筑,然观上文言禾尽偃,下文言嵗则大熟,则此大木所偃乃谓禾尽偃,今反风既尽起之矣,其为大木所偃而不能起者,则命邦人扶起而筑之,故嵗乃大熟。故知此当是起偃禾,非起木也。况大木既拔,则难以起而筑,亦未必生,故当为禾也。

译周公作《鸱鸮》这首诗送给成王,以表明自己勤劳王室的心意。诗中说:“鸱鸮啊鸱鸮,你既夺走了我的孩子,就不要毁坏我的巢穴。我对你并非不爱惜,只是怜惜你夺走孩子的悲惨遭遇。”这意思是说,鸟有巢穴,呼唤鸱鸮告诉它:“你既然夺走了我的孩子,就不该毁坏我的居室。我对孩子并非不爱,宁可失去孩子也不愿失去巢穴,是因为非常爱惜巢穴啊。”这意在表明,自己东征,只想着王室的不安,就像鸟爱惜巢穴一样。下面的章节都讲述筑巢的艰难,以此比喻周家积累的勤勉,所以不能为了避免小的嫌疑而保全自己。那么周公对王室的忧虑,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而想要让成王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是非常迫切的。无奈成王昏昧,仍然不能明白周公的志向,但他的心里也逐渐知道周公决不是对自己不利的人,所以虽然先前有讥讽责备周公的意思,到了这里也没有发作。所以说:“成王也不敢讥讽周公。”周公处于令人怀疑的境地,而管叔散布没有根据的谣言,成王对此实在不能不怀疑;而周公却不等待成王觉悟,就前往东方征讨。虽然遭受了流言之变,却更加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曾经不因自身受挫而为自己谋划,一直等到罪人被抓获,然后才作诗送给成王,以表明自己的心意。这是因为时机不可错失,一日放纵敌人,就会成为数代的祸患。成王自从周公赠诗之后,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周公的心意,但已逐渐领悟周公决不是对年幼的君主不利,所以不敢讥讽周公。这一年秋天,百谷大熟,还没有收割,天上忽然雷电大作,接着又刮起大风,庄稼都被风吹倒伏在田地里,即使是高大的树木也被连根拔起。周国的人看到这种巨大的变故,都非常恐惧。成王无法承受这种忧虑,于是大夫们都穿着皮弁的礼服,皮弁配白布衣,素色下裳,顺应天变的缘故,穿着质朴的服饰,来开启金縢之书的封缄。大概是打算打开封缄取出占卜的书,将命令卜官来占卜吉凶,这是国家遭遇变故时的常规。然而此时开启封缄之际,还没有进行占卜,却在金縢的柜子里得到了周公往日自认为己任、想要代替武王去死的文书。大概是因为想要占卜而偶然得到了这本书,并非有意取出观看。这是周公的忠诚,上达感动了上天,而成王却不知道,所以上天显示威怒,是想让成王因变故开启柜匣,从而彰显他代死的事情,以破除成王的疑虑。太公、召公当时也与成王同在开启柜匣的地方,所以当时周公请祷所用的那些祝史官员,以及在坛墠之下执行事务的人,大概国家有占卜之事,这些人必定参与执行。周公昔日向三王占卜,这些人既然在今天将要占卜天变,所以这些人也跟随成王在开启柜匣的地方。成王与两位公爵于是向他们询问,这些人便一同回答说:“确实有这件事。”接着又说:“唉!”这是不平的声音。大概流言之变,满朝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实际上知道周公这件事决不是辜负国家,只是周公有命令让他们不得妄言,所以不敢说罢了。然而他们心中常对这件事感到不平,所以趁成王询问而发出叹息,并且说因为周公有命令所以不敢妄言。唐代的孔颖达认为,如果是两位公爵与成王一同询问,应当说“成王及两位公爵”;现在说“两位公爵及成王”,那就是两位公爵先问。我曾广泛推究其意,大概两位公爵虽然不知道周公请死的事情,也知道周公决不是对年幼的君主不利,只是众说纷纭,不可以轻易用言语下定论。偶然看到这本书,更加知道周公的忠诚,而且可以以此为辞,所以心中喜悦,首先发问,而成王是跟随两位公爵之后发问,所以说“两位公爵及成王”。成王既然看到了这本书,才开始知道周公对国家忠诚,即使死也愿意以自身代替。请求之后,又秘密收藏这本书,不让别人看见,即使是当时执行事务的人,也告诫他们不要说,那么心里决不是沽名钓誉,而是切实关心国家,所以于是大悟,拿着书哭泣说:“我起初开启柜匣,将要占卜天的大变,现在不需要恭敬地占卜了。开启柜匣得到这本书,是上天动其威怒,让我打开这封缄,凭借这本书来彰显周公的德行。”所以说不要进行穆卜。从前周公勤劳王室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我年幼无知,不及知道这件事罢了。今日风雷之变,是将以此变故让我开启封缄而占卜,从而得到这本书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小辈,现在应当改过自新,迎接周公归来,何况我国对于褒奖尊崇贤者的礼节,也应当如此。于是出郊,是为了在郊外迎接周公。先儒认为出郊是为了向天谢罪,这是错误的。成王既已出郊,于是天就降雨,风向反转。反风是说如果先前是东风,现在就是西风之类。先前被吹倒的庄稼,都被反风吹起,全部立起而不再倒伏,这是上天因为成王能明白周公的心意,所以用反风来显示。先儒说天人之际非常可畏,确实非常可畏啊。两位公爵于是命令国人,凡是高大树木吹倒的庄稼,都全部扶起并夯实土壤,使其生长。这一年果然大丰收。先儒认为“起而筑之”是扶起树木并夯实土壤,然而看上文说庄稼全部倒伏,下文说这一年大丰收,那么这里高大树木吹倒的,是说庄稼全部倒伏,现在反风已经全部吹起了,那些被高大树木压住而不能起身的,就命令国人扶起并夯实土壤,所以这一年大丰收。所以知道这应当是扶起倒伏的庄稼,而不是扶起树木。况且高大的树木既然被拔起,就难以扶起并夯实土壤,也不一定能够成活,所以应当是庄稼。

大诰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汉孔氏以三监为管、蔡、商,其意管叔、蔡叔、武庚共监商民。唐孔氏遂按《地理志》谓周既灭商,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邶、鄘、卫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鄘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然按《孟子》言周公使管叔监殷,则监者乃监武庚治殷民,葢以武庚纣之元子,恐其痛社稷陨灭,时伺国家之便,以逞其志,故以管叔监之。故《王制》言天子使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则是武庚为诸侯,天子别有三大夫为监,故谓之三监,不当以武庚预其数也。然则所谓三监者,当依郑康成谓管、蔡、霍者是也。《蔡仲之命》言周公位冡宰,正百官,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啇,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除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以此观之,则康成説信矣。此书之作,葢武王既崩,周公以冡宰居摄,百官总已以聴于冡宰,如古亮隂之礼,而管叔居外,不平其事,乃与蔡、霍二叔唱为流言,谓将不利于孺子,乃挟武庚以叛王室。武庚既反,而淮夷亦继以反,周公于是以成王之相自往东征,将以黜絶有商之命,先以其将伐之意大告于天下,故其书谓之《大诰》,则此名篇之意,因篇内「大告」尔「多方」之句以标之耳,非有他意。正如大防孟津以誓师,故其书为《泰誓》,意同此也。汉孔氏乃谓陈大道以告天下,故名书为《大诰》,且谓其首言「猷」、「猷」者道也,是皆求之太过者也。此书之作,乃周公欲东伐时所作,即《金縢》周公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此时所作也。所谓「相成王黜殷」者,非谓周公相成王同往东征,如伊尹相汤伐桀也,特三监反时,周公时为成王相,奉命而往,非相成王以往也。林少頴谓武王封武庚而使三叔监之,是有疑之之心也。疑之而遂封之者,武王之不得已也。汤之伐桀,桀舍其社稷。窜于南巢,汤于是置而不问。而夏之都邑无复夏之子孙,故于《汤诰》之序即曰:「汤既黜夏,命武王之伐纣也,其心无以异于汤之于桀,非有杀之之意,不幸而纣之前徒倒戈,自相屠灭,并及于纣,不得已而封其子于故都。」及武庚之叛,自絶于周,于是始有黜殷命之志。故此篇之序所以言周公相成王将黜殷,此説大有理。此序言淮夷,而《逸书》之序又言成王践奄、淮夷,是总一国奄,其属也。盖徐奄之地与淮夷相接,故也。

大诰,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

此大诰二字,竹简旧所标之题也。当管蔡挟武庚以叛之时,周公实以冡宰摄政,天下之事皆决于周公。则夫合邦君御事于朝,而告之以黜殷之意者,周公之任也。然政虽总于周公,而周公上有天子,号令虽由己出,必称王命以告之。此大诰虽周公之言,所以必言王若曰也。所谓王若曰,犹言王之意如此言也。此篇言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微子之命。言王若曰:猷,殷王元子,多士。言猷,告尔多士,多方。言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孔氏以猷训道,谓以道告之。徐须江则谓商墟之民,染纣之恶,沦肌浃髓,又重以三监之变,去道逺矣。故四篇皆称猷。此皆曲为之説。惟林少頴谓猷者,▯语之辞也。《尧典》曰:咨,汝羲暨和。《舜典》曰:咨,十有二牧。《甘誓》曰:嗟,六事之人。《▯征》曰:嗟,予汝众。曰:咨,曰:嗟,皆▯语之辞也。盖咨之字至夏变为嗟,猷字政与咨、嗟同切,意至周或变为猷矣。按《尔雅》猷训最不一,或曰谋,或曰言,或曰已,或曰可,或曰图,岂但训道而已。此所以知其为▯语之辞也。但不敢指为何训耳。此说甚然。葢周公将告多邦,于是先▯语言:猷,我大诰尔多邦之君及尔众治事之臣,弗吊当作相吊之吊,其训为恤。先儒于此

译《大诰》

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准备废黜殷商,于是作了《大诰》。汉代的孔氏认为三监是管叔、蔡叔和武庚,他的意思是管叔、蔡叔与武庚共同监管商朝遗民。唐代的孔氏于是依据《地理志》说,周朝灭掉商朝后,将其京畿地区划分为三个国家,就是《诗经》中的邶、鄘、卫。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鄘由管叔治理,卫由蔡叔治理,以此监管殷商遗民,称为三监。然而根据《孟子》所说,周公派遣管叔监管殷商,那么监管者乃是监管武庚治理殷商遗民,大概因为武庚是纣王的长子,担心他痛恨国家灭亡,时常窥探国家的可乘之机,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派管叔去监管他。所以《王制》说天子派遣大夫作为三监,在方伯的国家进行监管,每个国家三人,那么武庚是诸侯,天子另外派三大夫作为监管,所以称为三监,不应当把武庚算在三监之内。那么所谓的三监,应当依照郑康成的说法,是管叔、蔡叔、霍叔。《蔡仲之命》说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众位叔父散布流言,于是将管叔定罪于商地,将蔡叔囚禁于郭邻,用车七辆,将霍叔贬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列。由此看来,郑康成的说法可信。这篇著作的产生,大概是因为武王去世后,周公以冢宰的身份摄政,百官总领自己听命于冢宰,如同古代亮阴的礼仪,而管叔在外,对这件事不满,于是与蔡叔、霍叔散布流言,说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于是挟持武庚背叛王室。武庚已经反叛,淮夷也随后反叛,周公于是以成王辅相的身份亲自东征,将要废黜断绝商朝的国运,先将他将要讨伐的意思广泛告知天下,所以这本书称为《大诰》,那么篇名的意思,是因为篇内有“大告”尔“多方”的句子来标举,没有其他意思。正如在孟津大举防备以誓师,所以那本书称为《泰誓》,意思与此相同。汉代的孔氏却说陈述大道以告知天下,所以书名为《大诰》,并且说篇首说的“猷”、“猷”是道,这都是过度求索了。这篇著作的产生,是周公想要东征讨伐时所作,即《金縢》中周公告诉两位公说“我不回避,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就是这个时候所作的。所谓“辅佐成王废黜殷商”,不是说周公辅佐成王一同前往东征,像伊尹辅佐汤讨伐桀那样,只是三监反叛时,周公当时担任成王的辅相,奉命前往,不是辅佐成王一同前往。林少颖说武王封武庚而让三位叔父监管他,是有怀疑之心。怀疑却仍然封他,是武王不得已。汤讨伐桀,桀舍弃他的国家,逃窜到南巢,汤于是置之不问。而夏的都邑没有夏的子孙,所以在《汤诰》的序言就说:“汤已经废黜夏,命令武王讨伐纣,他的心意与汤对待桀没有不同,没有杀他的意思,不幸纣的前锋倒戈,自相残杀,并牵连到纣,不得已而封他的儿子在故都。”等到武庚叛乱,自己断绝与周的关系,于是才开始有废黜殷商国运的志向。所以这篇的序言说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商,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这篇序言提到淮夷,而《逸书》的序言又提到成王践奄、淮夷,这是总括一个国家奄,淮夷是其属国。大概因为徐奄之地与淮夷相接,所以如此。

《大诰》,王这样说:唉,我广泛告知你们各国,以及你们办事的臣子,不幸,上天降下灾祸于我家,没有稍微延缓。只有我这年幼无知的人,继承无尽的宏大基业,不能造就明智以引导百姓安康,何况说有人能懂得天命呢?我这个小辈,如同涉过深渊,我只有前往寻求我所渡过的地方,广泛彰显,广泛前人接受的命令,这样不忘记大功。

这“大诰”二字,是竹简上旧有的标题。当管叔、蔡叔挟持武庚叛乱之时,周公实际上以冢宰的身份摄政,天下的事情都决断于周公。那么召集邦君和办事的臣子于朝廷,而告知他们废黜殷商的意思,是周公的职责。然而政令虽然总领于周公,而周公上面有天子,号令虽然由自己发出,必定称王命以告知他们。这篇《大诰》虽然是周公的话,所以必定说“王若曰”。所谓“王若曰”,是说王的意思如此说。这篇说“王若曰:唉,我广泛告知你们各国”,《微子之命》说“王若曰:唉,殷王长子”,《多士》说“唉,告知你们众士”,《多方》说“王若曰:唉,告知你们四国”。孔氏将“猷”解释为道,说以道告知他们。徐须江则认为商朝废墟的百姓,沾染纣王的恶习,深入肌骨,又加上三监的变故,离道远了。所以四篇都称“猷”。这些都是曲意解说。只有林少颖说“猷”是发语词。《尧典》说:“咨,你羲和。”《舜典》说:“咨,十二牧。”《甘誓》说:“嗟,六事之人。”《汤征》说:“嗟,你们众人。”说“咨”,说“嗟”,都是发语词。大概“咨”字到了夏代变为“嗟”,“猷”字正好与“咨”、“嗟”同音,意思到了周代或许变为“猷”了。根据《尔雅》,“猷”的解释最不一致,有的说谋,有的说言,有的说已,有的说可,有的说图,难道只是解释为道而已。所以知道它是发语词。但不敢指明是什么解释。这个说法很对。大概周公将要告知各国,于是先发语词说:唉,我广泛告知你们各国的君主以及你们众位办事的臣子,不幸当作相吊的吊,其解释为恤。先儒在此

篇与《多士》《君奭》言弗吊乃作的字,其训为至,谓周道不至。要之恤训者,其义为长。按《春秋》左氏成七年,吴伐郯,季文子曰:夷狄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王子朝告诸侯曰:天不吊周,则吊之为恤明矣。周公之告,盖谓我不为天之所吊恤,今天降下凶害于我周家,谓武王遽丧,不少延其命也。先儒以不少为絶句,以延其洪属下自为一句。其曰不少者,谓三监及淮夷并作,故谓降害不少。延洪则谓其害甚延长,洪大。然据此意,乃是方说武王之死,成王以幼冲继立,恐弗能济,未及三监、淮夷作难之事故,知此不少延当是説武王定天下之后未能久享,遽然而死,不得少延其命,故谓之不少延。武王遽死而不少延,于是大自思惟:「我以幼冲之资,继嗣无疆之大歴,大服。」幼谓年幼小也,冲,童也,谓体尚未充也。嗣大歴,谓自后稷至今日歴年之久而已,乃嗣之,是嗣大歴也。嗣大服,谓自后稷至今日,其事非小而已,嗣之,是嗣大服也。既继大歴服,则当有明哲之徳,以尽为君之道。今乃知识未达,尚不能造于知人之哲,分别邪正,以迪人于安康,则人事且不能知,况曰其能至于知天之命乎?成王既自言人事尚不能尽,况能知天,故遂言:「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已者,语辞,如语所谓「已矣乎」,言已。我惟小子,今日以冲人居尊位,以渉度渊水,心实危惧。惟日夜求我所以难济之道,敷布其贲饰之事,以敷布恢张前人所受之命,于此不忘其莫大之功而已。盖武王受天之命有天下,其功甚大,在成王继之,实不可忘之故也。所谓贲饰之事,即制礼作乐,颁度量等事故也。

译《多士》《君奭》篇中“弗吊乃作”的“吊”字,其训释为“至”,意思是周道未能到达。大抵“恤”字的训释,其义为“长”。查考《春秋左氏传》成公七年,吴国攻打郯国,季文子说:“夷狄入侵讨伐却没有人去体恤,是因为没有吊恤啊。”王子朝告诉诸侯说:“上天不吊恤周室,那么‘吊’就是‘恤’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周公的告诫,大概是指我不被上天所吊恤,如今上天降下凶害于我周家,是说武王突然去世,没有稍微延长他的寿命。先儒将“不少”断为一句,将“延其洪”属下自为一句。他们说“不少”,是指三监和淮夷同时作乱,所以说降下的祸害不少。“延洪”则是指祸害非常延长、宏大。然而根据这个意思,此时正在谈论武王之死,成王以年幼继位,担心不能成功,尚未涉及三监、淮夷作乱的事故,所以知道这“不少延”应当是说武王平定天下之后未能长久享有,突然去世,不能稍微延长他的寿命,所以称为“不少延”。武王突然去世而未能稍延寿命,于是成王深深思考:“我以年幼的资质,继承无疆的大业。”幼,指年幼小;冲,指童稚,是说身体尚未充实。嗣大历,是说从后稷至今历年已久,现在继承它,这就是继承大历。嗣大服,是说从后稷至今,所承担的事务并非微小,现在继承它,这就是继承大服。既然继承了大业大服,就应当具备明哲的德行,以尽到为君之道。如今我的知识尚未通达,尚不能达到知人的智慧,分辨邪正,引导人们走向安康,那么人事尚且不能知晓,何况说能至于知晓天命呢?成王既然自述人事尚且不能尽善,何况能知晓天命,所以接着说:“唉,我只是个小子,如同涉渡深渊。”“已”是语助词,如同话语中的“已矣乎”,表示感叹。我只是一个小子,如今以冲幼之身居于尊位,如同涉渡深渊,内心实在危惧。日夜寻求我难以成功的原因,铺陈那些贲饰之事,以铺陈弘扬前人所受的天命,在此不忘那莫大的功业罢了。大概武王受天命而有天下,其功业甚大,成王继承他,实在不可忘记的缘故。所谓贲饰之事,就是制礼作乐、颁布度量衡等事务。

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成王上既言天降威而武王死,已以幼冲嗣位,日夜恐惧,求其所以济而未得。于是言:「我不敢闭蔵上天所降之威。」盖武王之死,乃上天之降威于我国家也。今既遭此天威,乃不敢闭蔵隠匿其事,恐患难之来犹或未已。乃用宁王所遗与后世所宝蔵之灵▯卜,以观吉凶。以▯能绍天之明,故已乃即▯以受命也。盖天之吉凶示人虽明,而其道逺,非绍介以▯意,则人莫晓。惟宝▯之神与天相通知,▯吉凶则知天意之向背。是▯乃能绍介天之明命也。惟其能绍介天命,故成王所以即而受命焉。此篇所谓「宁人」「宁王」「宁考」皆谓武王,以成王于武王为考,故当为武王。若谓文王,则误矣。盖此篇虽出于周公之口,而实以成王为辞,故知「宁考」当是成王指武王也。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此即宝▯所告之辞也。葢古者卜筮有此一兆,则必有一兆之辞。如孝文占其兆之辞曰:「大横庚庚,予为太王。」夏啓以光其辞,亦此类也。盖成王既用宁王所遗宝▯以占休咎,而兆乃谓将有大艰难之事及于西土,西土之人亦因此扰扰而不安。则三监武庚之叛虽未形,而其兆已预于▯卜之间矣。成王既言▯卜之辞:「谓我周家当有大变于此。」果然蠢蠢而动,谓三监武庚等之变果作,而▯之兆果可信也。殷小腆,谓禄父方小富厚也。诞敢纪其叙者,谓不自度乃敢纪其既亡之序,谓将复兴商业也。然其所以敢妄如此者,亦见天降威于我周家而武王死,国有此疵病,民将不康安,故敢妄言谓我将绍复汤业而反以周家鄙也。葢昔商为王,周为诸侯,是商为都,周为鄙。今周既为王,则周为都矣。而禄父乃欲复商而更以周为诸侯,故言:「予复反鄙,我周邦也。」

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成王既言武庚有反鄙之意,遂言我周家得天人之助,不可以不伐。谓今武庚蠢动于商郊,今之明日,民之贤者有十夫来辅翼以往,敉宁武事所图之功,敉抚也,宁安也,谓抚安之也。武事所图之功,谓天下也。盖武王以武功定天下,今武庚实蠢动,故成王东征之者,将以抚安之也。先儒以十夫不从叛逆来为我佐,其意则以此十夫自武庚叛所而来,政如髙祖伐陈豨,得赵四人侯以千户,葢欲因此以收人心。虽有此理,然又言民献十夫予翼,不明言自彼而来,亦不必如此説,只是得人之助,自足以破敌,不必拘在此与在彼也。成王欲伐武庚而得十贤之助,则举兵戎大事,可谓美矣。况朕之卜于三▯而三▯又且并吉,则又得其天心矣。既得人心,又得天心,则周必胜而商必亡矣。三▯即周官太卜之三兆,各有一▯也。然言用明王遗我大宝▯,此又言朕卜并吉者,葢前言用宝▯乃武王崩后成王乍罹大变,恐以冲人嗣立弗克负荷,故卜于▯以观吉防,而▯辞有大艰于西土之说。已而武庚果叛,今又将往征之,故成王又卜于▯以决胜负,而三▯又幷告,故成王决意东征。是前之用宝▯乃卜于武王既崩之后,此云朕卜并吉乃卜于将往征武庚之初也。先儒合以为一,误也。成王谓我之东征,十夫予翼,既得人助,朕卜并吉,又得天心,故我于是告我所与亲友之邦君及尹氏,谓庶官之正也,及庶士御事,谓以上中下士为王治事之臣也,曰:「我已得吉卜,谓朕卜并吉也。我今欲以尔之庶邦仗义兴兵,以伐殷逋亡播荡之臣,谓武庚也。而尔庶邦之君及于庶士御事之臣,无不以言复于我曰:『兴师伐殷,其事至难至大,不可轻动。』今日西土之人所以不静者,虽由武庚

译我不敢遮蔽上天降下的威严,于是使用宁王遗留给我的大龟甲〇,继承上天的明察,立即通过龟甲受命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于是这些蠢动的殷商残余小人,竟敢遵循他们既定的次序。上天降下威严,知道我国有弊病,百姓不安康。说:“我要恢复商朝的地位,把周邦当作边鄙。”

成王在上面已经说了上天降下威严而武王去世,自己以年幼的身份继承王位,日夜恐惧,寻求能够渡过难关的方法却没有得到。于是说:“我不敢遮蔽隐藏上天所降下的威严。”大概武王的去世,就是上天降威严于我国家。现在既然遭受这天威,就不敢遮蔽隐藏这件事,恐怕患难到来还没有停止。于是使用宁王遗留给后世所宝藏的灵龟甲〇占卜,来观察吉凶。因为龟甲能够继承上天的明察,所以我就通过龟甲来接受天命。大概上天显示吉凶虽然明显,但它的道理深远,如果没有继承传达天意的媒介,人们就无法知晓。只有宝龟甲的神灵与上天相通相知,龟甲显示吉凶就知道天意的向背。因此龟甲能够继承传达上天的明命。因为它能继承传达天命,所以成王就通过它来接受天命。这篇所说的“宁人”“宁王”“宁考”都指武王,因为成王对于武王是父亲,所以应当是武王。如果说是文王,那就错了。大概这篇虽然出于周公之口,但实际上是以成王的口吻说话,所以知道“宁考”应当是成王指武王。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这就是宝龟甲所告诉的话。大概古代占卜有这样的兆象,就一定有对应的兆辞。比如孝文帝占卜其兆辞说:“大横庚庚,我为太王。”夏启以光其辞,也是这类。大概成王既然使用宁王遗留的宝龟甲来占卜吉凶,而兆辞说将有大艰难之事波及西土,西土的人也因此扰扰不安。那么三监武庚的叛乱虽然还没有显现,但其征兆已经预先在龟甲占卜之间了。成王既然说了龟甲占卜的话:“说我周家将在此发生大变。”果然蠢蠢而动,说三监武庚等的变乱果然发生,而龟甲的兆象果然可信。殷小腆,是说禄父刚刚小富厚。诞敢纪其叙者,是说他们不自量力竟敢遵循他们既亡的次序,说将要复兴商朝基业。然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狂妄,也是看到上天降威严于我周家而武王去世,国有此弊病,百姓将不安康,所以敢妄言说要继承恢复汤的基业而反过来把周邦当作边鄙。大概从前商为王,周为诸侯,是商为都城,周为边鄙。现在周既为王,那么周就是都城了。而禄父却想恢复商朝而再把周当作诸侯,所以说:“我要恢复商朝,把我周邦当作边鄙。”

现在蠢动现在辅佐,说百姓中的贤者有十个人辅佐我,以抚安武事所图之功。我有大事美好,我占卜三兆都吉利,于是告诉我的友邦君以及尹氏庶士御事说:“我得到吉利的占卜,我打算率领你们众邦去讨伐殷商逃亡流散的臣子。”你们众邦君以及庶士御事,无不回答说:“艰难重大,百姓不安宁,也在王宫邦君室。加上我小子考辅佐,不可征伐。王为什么不违背占卜?”

成王既然说了武庚有反鄙之意,于是说我周家得天人之助,不可以不讨伐。说现在武庚在商郊蠢动,现在的明天,百姓中的贤者有十个人来辅佐前往,抚安武事所图之功,抚安也,宁安也,是说抚安他们。武事所图之功,是说天下。大概武王以武功定天下,现在武庚实在蠢动,所以成王东征,将要以抚安他们。先儒认为十个人不从叛逆来为我佐助,其意思是以这十个人从武庚叛乱那里而来,政如高祖伐陈豨,得赵四人侯以千户,大概想因此来收买人心。虽然有此理,但又说百姓中的贤者十个人辅佐我,不明确说从那里而来,也不必如此说,只是得到人的帮助,自足以破敌,不必拘泥在此与在彼。成王想要讨伐武庚而得到十个贤人的帮助,那么举兵戎大事,可谓美好了。况且我在三兆占卜而三兆又都吉利,那么又得到天心了。既得人心,又得天心,那么周必胜而商必亡了。三兆即周官太卜的三兆,各有一兆也。然而说用明王遗我大宝龟甲,这里又说朕卜并吉的,大概前面说用宝龟甲是武王崩后成王乍罹大变,恐怕以冲人嗣立弗克负荷,所以占卜于龟甲以观吉凶,而龟甲辞有大艰于西土之说。不久武庚果然叛乱,现在又将往征讨他,所以成王又占卜于龟甲以决胜负,而三兆又都告吉,所以成王决意东征。是前面用宝龟甲是占卜于武王既崩之后,这里说朕卜并吉是占卜于将往征武庚之初。先儒合以为一,错了。成王说我东征,十个人辅佐我,既得人助,朕卜并吉,又得天心,所以我于是告诉我所与亲友之邦君以及尹氏,谓庶官之正也,以及庶士御事,谓以上中下士为王治事之臣也,说:“我已得吉卜,谓朕卜并吉也。我今欲以尔之庶邦仗义兴兵,以伐殷逋亡播荡之臣,谓武庚也。而尔庶邦之君及于庶士御事之臣,无不以言复于我说:‘兴师伐殷,其事至难至大,不可轻动。’今日西土之人所以不静者,虽由武庚”

之叛,而其源则在于王之宫与邦君之室,不可以不自反。其意则以武庚所以敢叛者,由三叔以骨肉之亲,离间王室,是其衅端,实兆于王宫邦君之室也。且谓于我小子之身,惟当成其敬道以修己而已,不可以征伐王。何不违卜而勿征?故曰王害不违卜。此害如诗“害澣害否”之害同。先儒所谓成王之意,谓汝邦君言民之不安者,亦惟在我天子之宫与邦君之室教化之过使然。然我小子先卜敬成周道,若谓四国不可征,则王室有害。故谓今决不敢违卜。据此意,则以“不可征王害”为一句,“不违卜”为一句。是其言乃成王自言己意,非成王叙邦君之言以告之意。既迂回,又与本文不相贯,故不敢从。王氏虽以此为成王叙邦君之言以告之,然又以“王害不违卜”为邦君之意,谓王之害在于不违卜耳,欲王违卜而不征。夫卜所以决吉凶,岂可谓从卜则为害?非立言之体。但问王何故不违卜,则有味也。

译武庚之所以叛乱,其根源在于天子的宫廷和诸侯的府邸,不能不自我反省。其意是说,武庚之所以敢于叛乱,是因为管叔、蔡叔、霍叔这三叔凭借骨肉至亲的关系,离间王室,这是叛乱的开端,实际上在天子的宫廷和诸侯的府邸中就已经埋下了祸根。况且认为,对于我这位年轻君主来说,只应当奉行恭敬之道来修养自身罢了,不可以征伐武庚。为什么不违背占卜的结果而不进行征伐呢?所以说“王害不违卜”。这里的“害”字,如同《诗经》中“害澣害否”的“害”字相同。先儒所说的成王的意思,是说你们邦君所说的民众不安,也只是因为在我天子宫廷和邦君府邸中教化的过失所致。然而我这位年轻君主首先占卜以恭敬地成就周道,如果说四方诸侯国不可征伐,那么王室就会有祸害。所以说现在决不敢违背占卜的结果。根据这个意思,就把“不可征王害”作为一句,“不违卜”作为一句。这样的话,乃是成王自言自语表达自己的心意,而不是成王转述邦君的话来告知的意思。这样解释既迂回曲折,又与原文不相贯通,所以不敢采纳。王氏虽然认为这是成王转述邦君的话来告知,但又把“王害不违卜”当作邦君的意思,说天子的祸害在于不违背占卜罢了,想要天子违背占卜而不进行征伐。占卜是用来决断吉凶的,怎么能说听从占卜就是祸害呢?这不符合立言的体例。只是问天子为什么不违背占卜,这才意味深长。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成王又谓我以众人,谓其事难大,不可轻动。故予冲人长思其所以为艰难之説,遂发叹而言曰:「呜呼!武庚之叛而我征之,信蠢动其鳏寡之民可哀也哉!」盖兴师之际,鳏寡之民实被其害故也。然我继世有天下为天子,则天之吏也,故为天之所役使造为也。今日之事,天实以其事之甚大者遗我身,事之甚艰者投于我身,故仗义往征者于我冲人,非自恤也,实天以是遗我也。今日事既已如此,自义言之,汝邦君及尔多士尹氏治事之臣,当有安慰我曰:「无大畏慎于所忧恤之事。」谓东征乃朝廷忧恤之事,不可过慎退缩而不敢进,毖慎也。惟当张皇六师,仗义以伐,不可不成此安宁天下之考,武王所图之功。盖武王灭商定天下,其功已有次第。今武庚自尊大,有反鄙我周之意,茍纵而不诛,则武功岂不岌岌乎殆哉?故成王谓我东征,虽不能不蠢动鳏寡,而实所以成武王之功也。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成王以义责邦君,众臣不能安慰我心,协谋共大事,故自叹曰:「已乎者,谓汝众既已不与我同心,我亦已乎,无可奈何也。」汝众臣虽不与我同心,然我小子既行吉卜,则上帝之意已许我削平僣叛,我实不敢废上帝之命,必往东征。况我国家肇造之初,天休美于文王之徳,使之自诸侯之小国而兴,宁考武王尚且惟卜是用,不敢替废。谓若泰誓言,「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即宁王惟卜用也。我宁王肇造大业,尚惟卜是用,今日武庚之叛,朕卜并吉,是天已明相助我民,况我亦惟卜是用,则决意往征,又何疑哉?葢深言卜之决不可违。于是又叹而言曰:「天道甚明明而可畏,今卜并吉,是已弼我大大之基业矣,我其可违哉?」又所以申言其卜之不可违也。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此言“王曰”,又是一节告戒之辞,非与上文相连为一时之言。葢周公当时此言,非如今日制诰作一篇文于殿庭间,歴歴告之,乃如今人以是语相告説,一节了又说一节。故凡一篇之中有“王曰”,皆又是一节之言,非相属如今人之为文也。周公上一节乃深言卜之不可违,此一节乃力言东征将以成武王之功,终武王之业耳。林少頴谓管蔡挟武庚淮夷以叛,其志不细也。纵而不诛,则犹养疽焉,不知其将溃而▯也。御事邦君不肯从周公以征,而茍一时之安,使周公驱之以势,脇之以威,夫谁敢有异议?然周公则不忍刼其不服之心而强使之从事,其所以告谕者,反覆宛转,欲晓其不服之情,使之释然以醒,然后与之东讨。故自“弼我丕丕基”以上,其陈述东征之不可,已卜之不可违,命之不可替,与武王之功不可以不成者,其言详而明,严而尽。而周公之心犹以为未也,又复更端其语以告谕之者,葢晓譬未谕,不得不然,乃古人忠厚之至也。其言然哉!周公之意葢谓尔庶君及尔御事,皆旧有位之人,亲见我武王勤劳定天下,故言尔为旧有位之人,大能逺逺思省,知我武王当时建立若之何其勤哉。今日武庚之乱,乃天之閟毖我成功之所也。上“閟”训闭,有秘宻之义;下“毖”训慎。葢武庚之乱,天将使成王削平,虽曰僣叛,实成王成功之所也。此成功之所,天实宻有以毖慎之,犹言隂相也。天既宻有以慎我成功之所,而非轻易我,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极尽也。卒,终也。谓尽终武王所谋之事。谓武庚之叛,是武王谋事犹有未终者,今日决意往征,是尽终其事

译我年幼之人,长久地思考艰难之事,说道:“唉!确实惊扰了鳏寡孤苦之人,真是悲哀啊!”我奉行上天的差遣,上天将重大的责任、艰难的任务托付于我。我年幼之人,并非为了自我顾惜,而是为了你们邦国的君主,以及你们众多士人、尹氏和执政大臣,安抚我说:“不要过分谨慎忧虑,不可不完成你们安宁的父辈(武王)所规划的功业。”成王又认为我身为众人之主,所承担的事务重大艰难,不可轻举妄动。所以我年幼之人长久思考这艰难的说法,于是感叹说道:“唉!武庚叛乱而我征伐他,确实惊扰了鳏寡孤苦之民,真是悲哀啊!”这是因为兴兵之际,鳏寡之民确实遭受了祸害。然而我继承世代拥有天下成为天子,就是上天的官吏,所以受上天的役使和造就。今天这件事,上天确实将非常重大的事务遗留给我,将非常艰难的事务投掷给我,所以仗义前往征伐的我年幼之人,并非为了自我顾惜,实在是上天以此托付给我。今天的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从道义来说,你们邦国的君主以及你们众多士人、尹氏和治事的大臣,应当安慰我说:“不要对忧虑之事过分谨慎畏惧。”意思是东征乃是朝廷忧虑之事,不可过于谨慎退缩而不敢前进,这就是谨慎畏惧。只应当张扬六军,仗义讨伐,不可不完成这安宁天下的父辈(武王)所规划的功业。武王灭商安定天下,他的功业已有头绪。如今武庚自高自大,有轻视我们周朝的意思,如果放纵而不诛杀,那么武功岂不岌岌可危吗?所以成王认为我东征,虽然不能不惊扰鳏寡,但实际上是为了完成武王的功业。

罢了,我作为年轻人,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上天嘉许安宁的君王(文王),兴起我们小邦周。安宁的君王(武王)只依靠占卜,能够安受这天命。如今上天辅助民众,况且也只依靠占卜。唉!上天的明察与威严辅助我伟大的基业。

成王以道义责备邦君,众臣不能安慰我的心,共同谋划大事,所以我感叹说:“罢了,意思是你们众人既然已经不同心,我也罢了,无可奈何。”你们众臣虽然不同心,但我年轻人既然进行了吉利的占卜,那么上天的意思已经允许我削平僭越叛乱,我实在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必定前往东征。况且我们国家初创之初,上天嘉许文王的德行,使他从小诸侯国兴起,安宁的父辈武王尚且只依靠占卜,不敢废弃。意思是像《泰誓》所说,“我的梦与我的占卜相合,袭承吉祥,征伐商朝必定胜利”,这就是安宁的君王只依靠占卜。我安宁的父辈开创大业,尚且只依靠占卜,如今武庚叛乱,我占卜皆为吉利,这是上天已经明显辅助我民众,况且我也只依靠占卜,那么决意前往征伐,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是深入说明占卜决不可违背。于是又感叹说道:“天道非常明察而可畏,如今占卜皆为吉利,这是已经辅助我伟大的基业了,我怎能违背呢?”这也是再次申明占卜不可违背。

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能够深谋远虑。你们知道安宁的君王(武王)多么勤劳吗?上天秘密谨慎地给予我成功的机会,我不敢不彻底完成安宁的君王所谋划的事业。所以我大力教化诱导我友好的邦君,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考察我民众。我怎能不完成前代安宁之人(武王)所规划功业的终结?上天也只通过勤劳谨慎来辅助我民众,如果有疾苦,我怎敢不完成前代安宁之人所接受的福佑的终结。”

这里说“王曰”,又是另一段告诫的话,并非与上文相连为同一时间的言语。大概周公当时这些话,不像如今制诰在殿庭间写成一篇文章,逐一告知,而是像如今人用言语相告说,一段说完又说一段。所以凡是篇章中有“王曰”,都是另一段话,不像如今人写文章那样相属。周公上一段深入说明占卜不可违背,这一段极力说明东征是为了完成武王的功业,终结武王的事业。林少颖说管叔、蔡叔挟持武庚和淮夷叛乱,他们的志向不小。如果放纵而不诛杀,就像养疽一样,不知道它将溃烂而死亡。执政大臣和邦君不肯跟随周公征伐,而苟且一时的安定,如果周公以权势驱使他们,以威严胁迫他们,谁敢有异议?然而周公不忍心胁迫他们不服从的心而强迫他们从事,所以他告谕的话,反复委婉,想要开导他们不服从的情由,使他们释然醒悟,然后与他们东讨。所以从“辅助我伟大的基业”以上,他陈述东征不可不行,占卜不可违背,天命不可废弃,以及武王的功业不可不完成,他的话详细而明白,严厉而详尽。而周公的心还认为不够,又另起话题告谕他们,大概是因为开导未通,不得不这样,这是古人忠厚的极致。他的话确实如此!周公的意思大概是说你们众君和你们执政大臣,都是旧有的臣子,亲眼看见我武王勤劳安定天下,所以说你们是旧有的臣子,能够深深思考反省,知道我武王当时建立基业是多么勤劳。如今武庚的动乱,是上天秘密谨慎地给予我成功的地方。上面的“閟”解释为闭,有秘密的意思;下面的“毖”解释为谨慎。大概武庚的动乱,上天要让成王削平,虽然说是僭越叛乱,实际上是成王成功的地方。这成功的地方,上天确实秘密地谨慎对待,犹言暗中相助。上天既然秘密地谨慎对待我成功的地方,而不是轻视我,我不敢不彻底完成安宁的君王所谋划的事业,极尽也。卒,终结也。意思是彻底完成武王所谋划的事业。意思是武庚的叛乱,是武王谋划的事业还有未终结的,如今决意前往征伐,是彻底完成这件事。

也。惟成王之意在于尽终武王所谋之事故,邦君御事不肯从命,成王所以大化诱之,使必从。化如孟子所谓“有如时雨化之者”之“化”,同诱;如论语所谓“循循然善诱人”之“诱”,同皆渐以教饬。之非迫之使从也,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者?此成王又言,天之辅我至诚之人,其防防之中已有一定之辞,今考我民如十夫之予翼,则天之辞可见矣。天之所以辅我至诚者如此,我何敢不于前宁人而图其功之所终乎?所谓图功之所终者,亦谓诛武庚,则前人之功可以保其善终也。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其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者?此成王又谓,今日武庚之乱,乃天用此勤劳毖慎我民,使之因此可畏之事而复知所以忧惧,如有疾之人,因有疾之故而节饮食,慎起居,不敢自恣。天意既如此,我何敢不于宁人所受之休美而毕之乎?所谓毕者,亦图终之意也。成王之言凡三节:一节谓天宻有毖慎,故我不敢不尽终前人之事;一节谓天之辅我至诚,不徒辅之,且有可见之辞,考民言可见,故我不敢不图前人功之所终;一节谓天不特辅我,而勤劳毖慎我民,故我不得不毕前人所受之休美。辞虽三节,其意实不大相逺,但周公叮咛之意有加无已,故详复如此。唐孔氏谓三者文辞略同,义不甚异,大意惟当终前人之业,须征逆乱之贼,叮咛以劝民耳,此説是也。此一段先儒释之皆相类,惟「天棐忱辞,其考我民」说者不同。孔氏连上「大化诱我友邦君」,谓此忱辞即化诱之辞,言我化诱之辞皆诚实之辞,天实辅之所以成我民。审如此说,则天之相成王东征乃在邦君不从命,成王既化诱之后,前此天未尝辅也,其说有害经意,故不敢从。一説又谓我有诚辞,天实辅之,天之辅人当自乎心,不在区区言语之末,故此説亦无意义,不如「天之辅至诚已有辞矣」其説颇安。虽天不能谆谆然命之,然诗言「帝谓文王」,盖谓若有言然,此成王所以继以其考我民者,葢谓天之辅至诚之人,若有辞于冥防之中,考之民之向背可知,其言矣。

译罢了。只因成王的心意在于彻底完成武王所谋划的功业,所以诸侯和执政大臣不肯服从命令,成王因此用宏大的教化来诱导他们,使他们必定服从。这种“化”,如同孟子所说的“有如时雨化之者”中的“化”,与“诱”相同;这种“诱”,如同《论语》所说的“循循然善诱人”中的“诱”,都是逐渐地教导和告诫,而不是强迫他们服从。“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者?”这是成王又说,上天辅助我至诚之人,在那冥冥之中已有确定的言辞,如今考察我的百姓,如同十个男子给予我辅佐,那么上天的言辞就可见了。上天辅助我至诚之人既然这样,我怎敢不在先王那里,去谋划那功业的最终完成呢?所谓谋划功业的最终完成,也是指诛灭武庚,这样先人的功业才能保全其善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其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者?”这是成王又说,今日武庚的叛乱,是上天用这种勤劳谨慎来警戒我的百姓,使他们因为这件可畏的事情而重新知道应当忧惧,就像生病的人,因为生病的缘故而节制饮食,谨慎起居,不敢放纵自己。天意既然这样,我怎敢不在先王所受的美好福祉上,去把它完成呢?所谓“毕”,也是谋划终结的意思。成王的话共有三段:第一段说上天密切地警戒谨慎,所以我不敢不彻底完成先人的事业;第二段说上天辅助我至诚之人,不仅辅助,而且有可见的言辞,考察百姓的言论可见,所以我不敢不谋划先人功业的最终完成;第三段说上天不仅辅助我,而且勤劳谨慎地警戒我的百姓,所以我不得不完成先人所受的美好福祉。言辞虽然分三段,其意思其实并不相差太远,只是周公叮咛的意思有加无已,所以详细反复地这样说。唐代孔颖达认为这三者文辞大致相同,意义不甚不同,大意只是应当完成先人的事业,必须征讨叛逆作乱的贼人,叮咛以劝勉百姓罢了,这个说法是对的。这一段前代儒者的解释都相类似,只有对“天棐忱辞,其考我民”的解释不同。孔颖达将上文“大化诱我友邦君”连读,认为这“忱辞”就是化诱的言辞,说我的化诱言辞都是诚实的言辞,上天确实辅助我成就百姓。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上天辅助成王东征,是在诸侯不服从命令、成王已经化诱之后,在此之前上天未曾辅助,这种说法有损经文原意,所以不敢采纳。另一种说法又认为我有真诚的言辞,上天确实辅助我,上天辅助人应当发自内心,不在于细微的言语末节,所以这种说法也没有意义,不如“上天辅助至诚之人已有言辞了”这种说法颇为妥当。虽然上天不能谆谆教诲地命令我们,但《诗经》中说“帝谓文王”,大概是说好像有言语一样,成王之所以接着说“其考我民”,大概是说上天辅助至诚之人,好像在冥冥之中有言辞,考察百姓的向背就可以知道了,那言辞了。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此成王又更端以告之也。若昔朕其逝者,孔氏谓顺古道。我其东往征矣。然成王东征本意,只是谓天下协賛,不可不往,初无顺道之事故,不当以若昔为顺古道。苏氏谓若昔朕其逝者,谓如我本意,则昔者已往矣,所以至今日者,以言艰日思也。此説极然,但以若为如我本意,至若字则属下句。昔者朕其逝,其语言杌陧不安,不如谓若昔朕其逝者,谓如我昔者之本意,则我已逝矣。所谓昔者,犹言前者,即谓初欲东征之时也。成王之意,谓如我昔者初欲东征之时,其仗义决往,我已逝之久矣,所以迟迟未行者,朕以言艰之故,日思之于心,故至今耳。我今思之于心,今日之事,正如作室菑田之事。父欲作室,家既以底定其髙下向背之法矣,其子乃不肯为之堂基,况肯构结其屋乎?又如耕田,父已反土而菑(菑谓去草也),一嵗为菑,二嵗为畬,其子乃不肯为之播(播布也,谓布而种之也),况肯俟其成熟而刈获之乎?父之作室既定其法,父之治田既去其草,则父可谓敬其事矣,而子乃不肯堂,不肯播,则是不能继父之志,述父之事矣。其父肯曰:「我有后弗弃基业乎?」必自谓不幸而无后也。故继之曰:「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成王言此葢谓武王定天下大业,立纲陈纪,如作室之定法,如治田之已菑。今三监武庚之乱,我不能讨平以安社稷,则是不肯堂,不肯播,况望延延绵绵▯基业于不朽乎?如是,是武王已敬其事矣,而我不能继之,使武王之灵见之,其肯自谓其有后不弃基业乎?必自叹其无后矣。惟其如此,故成王所以自谓:「我何敢不以我身抚安武王之大命?」(谓伐武庚安周室也。)成王既以身任东征之责,故又设譬责邦君众士之不从,谓譬如为人父兄,乃有朋友伐击其子,凡民之见之者,虽有勤止之方,且涵养其劝之之心,坐视其伐而不肯救,父兄譬王,朋友譬三监武庚子,譬东西土之民,其民养其劝,弗救之者,民犹言凡人也,譬如邦君等谓,今成王在上,而四国乃敢肆叛击伐其民,所谓邦君者,固当有以救之,而乃重于兴师,是犹见人击子,虽欲劝使勿击,今乃惮劳,遂涵养其劝心而不肯救也,其可哉?此盖责邦君不肯东征救民之灾也。苏氏之意亦不异此,但以民养谓如厮养之养,谓朋友伐父兄之子为厮养者,方且劝其击伐而不救,其意亦通,姑存之。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此成王又更端以告邦君也。肆陈也,欲其陈力共往,故先叹而言:肆哉,谓陈力决行也哉!尔众邦之君,及尔治事之臣,爽明邦国,使无疑谋者,由于哲人。葢朝廷有大议论,彼以为是,此以为非;彼以为可,此以为否,纷纭交错,不能决定。苟非有大过人之哲,足以决定大计,则安能致邦之爽明无疑谋哉?成王言此,盖谓今日武庚之乱,天人共怒,虽邦君御事,且不能无疑,惟彼十人独能啓迪,以知天命所在,毅然而至,辅我以往,以决在庭之疑,可谓爽邦之哲人矣。故成王言「爽邦由哲」,所以继以「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成王既言此十人能知天命,辅我东征,遂欲责邦君不能相从,谓「若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谓武王之初,以至诚为天所辅,自诸侯而起,克商以有天下,尔于彼天辅至诚之时尚不敢改易武王所颁之法度,谓进退皆聴武王之命,不敢少违。矧今日天降罪戾于周邦,谓武王在位不久而死,而彼造作大艰难之人,谓三监、武庚之徒,大邻近相胥杀伐于其居室,谓作乱于其国,尔岂不知天之命我周家,亦不敢改变乎?是十夫之不若也。盖言武

译王说:“假如依照我过去的本意,我早就出发了,只是言语艰难,所以迟迟未行。我每日都在思念,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确定了房屋的方位和格局,儿子却连地基都不肯打,何况肯去建造房屋呢?就像父亲开垦田地,儿子却连种子都不肯播种,何况肯去收割庄稼呢?父亲恭敬地做事,难道会认为‘我有后代,不会抛弃基业’吗?因此,我怎么敢不努力安抚武王的大命呢?如果父兄有朋友攻击他们的儿子,百姓即使有劝阻的心,也不肯去救助。”

这是成王换了一个话题来告诫他们。关于“若昔朕其逝”,孔氏认为是顺应古道,意思是我要向东征讨了。然而成王东征的本意,只是认为天下需要协同赞助,不可不前往,起初并没有顺应古道这层意思,所以不应当把“若昔”解释为顺应古道。苏氏认为“若昔朕其逝”,是说如果按照我本来的心意,那么过去就已经出发了,之所以拖到今天,是因为言语艰难,每日思虑。这个说法很对,但把“若”解释为“如我本意”,而把“昔”字属下句。说“昔者朕其逝”,其语言显得不安定,不如说“若昔朕其逝”,意思是如果按照我过去的心意,那么我早就出发了。所谓的“昔者”,就是从前,即刚想东征的时候。成王的意思是,如果按照我过去刚想东征时的心意,仗义决然前往,我早就出发了,之所以迟迟未行,是因为我言语艰难,每日在心中思虑,所以拖到现在。我现在心中思虑,今日之事,正像建造房屋、开垦田地一样。父亲想建造房屋,家里已经确定了房屋高低朝向的法度,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何况肯去建造房屋呢?又像耕田,父亲已经翻土除草(除草叫菑),第一年叫菑,第二年叫畬,儿子却不肯播种(播种叫播,即散布种子),何况肯等到成熟去收割呢?父亲建屋已经确定了法度,父亲治田已经除去了杂草,那么父亲可以说是恭敬地做事了,而儿子却不肯打地基,不肯播种,这就是不能继承父亲的志向,延续父亲的事业。父亲难道会说:“我有后代,不会抛弃基业”吗?一定会自认为不幸而没有后代。所以接着说:“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成王说这话,大概是说武王平定天下大业,建立纲纪,就像建屋确定了法度,就像治田已经除草。现在三监和武庚作乱,我不能讨平以安定社稷,这就是不肯打地基,不肯播种,何况指望基业绵延不绝、不朽呢?像这样,是武王已经恭敬地做事了,而我不能继承他,让武王的英灵看到,他会自认为有后代不抛弃基业吗?一定会自叹没有后代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成王说:“我何敢不以我身抚安武王的大命?”(指讨伐武庚以安定周室。)成王既然以身承担东征的责任,所以又设比喻责备邦君众士不跟随,说譬如为人父兄,却有朋友攻击他们的儿子,凡是百姓看到这种情况,虽然有劝阻的方法,并且涵养着劝阻的心,却坐视攻击而不肯救助,父兄比喻王,朋友比喻三监武庚,子比喻东西方的百姓,百姓涵养着劝阻的心,不肯救助的,百姓就是凡人的意思,譬如邦君等人说,现在成王在上,而四国却敢肆意叛乱攻击百姓,所谓的邦君,本来应当有办法去救助,却畏难兴师,这就好比见人攻击儿子,虽然想劝阻不要攻击,现在却怕劳累,于是涵养着劝阻的心而不肯救助,这可以吗?这大概是责备邦君不肯东征救助百姓的灾难。苏氏的意思也不与此不同,只是把“民养”解释为像厮养那样的养,说朋友攻击父兄的儿子为厮养者,正劝阻攻击而不救助,其意思也通,姑且保留。

王说:“唉!努力吧,你们众邦的君主,以及你们处理事务的臣子,使邦国清明,是由于哲人。也只有那十个人能引导知晓。上帝命令,上天辅助真诚,你们当时不敢轻视法度。何况现在天降灾祸于周邦,只有大艰难的人,大邻近互相攻击在他们的居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易。”

这是成王又换了一个话题来告诫邦君。肆是陈设,想要他们施展力量共同前往,所以先感叹说:努力吧,是说施展力量决意行动吧!你们众邦的君主,以及你们治事的臣子,使邦国清明,没有疑谋,是由于哲人。大概朝廷有大议论,那方认为是,这方认为非;那方认为可,这方认为否,纷纭交错,不能决定。如果不是有大过人的哲人,足以决定大计,那么怎么能使邦国清明没有疑谋呢?成王说这话,大概是说今天武庚的叛乱,天人都愤怒,虽然邦君御事,也不能没有疑虑,只有那十个人能引导,以知晓天命所在,毅然来到,辅佐我前往,以决定朝廷的疑虑,可以说是使邦国清明的哲人了。所以成王说“爽邦由哲”,接着说“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成王既然说这十个人能知晓天命,辅佐我东征,于是想责备邦君不能相从,说“若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是说武王之初,以至诚被天所辅佐,从诸侯起家,战胜商朝而拥有天下,你们在那天辅佐至诚的时候尚不敢改易武王所颁布的法度,说进退都听从武王的命令,不敢稍有违背。何况今天天降罪祸于周邦,是说武王在位不久就死了,而那些制造大艰难的人,说三监、武庚之徒,大邻近互相攻击在他们的居室,说在他们国内作乱,你们难道不知道天命我周家,也不敢改变吗?这是连十个普通人都比不上。大概是说武

庚虽一时肆虐蠢动王室,而天命葢在周而不在彼也。

译庚虽一时肆虐,扰乱王室,但天命大概在于周而不在于他。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寜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僣,卜陈惟若兹。」

成王既责邦君,不知天命,不能从我,故又言我之责汝,非妄言轻发。我庸长永思念于心,曰:天之丧殷,若稼穑之人,其治田也,必欲尽去稂莠,芟夷蕴崇,勿使再生。前者武王伐纣,是犹穑夫已去草于其始矣。若其余根遗孽犹有存者,实不无望于我后人,终其亩而尽去之。葢武王既诛纣,其余孽武庚若更生肆恶,若终以去之者,实成王责也。故言:予曷敢不终朕亩?成王既言天命属周,身当灭武庚,故又言今日灭武庚,所以得吉兆,可以必诛者,亦天以此休美于我前宁人武王。故虽处祸乱,而可以必胜。我何以至此?故曰:予曷其极?谓至也。今日既是天以此休美于前人,非我后人所能至,故卜之吉也。敢不往以从之?既言卜,敢不于从,又言率寜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者,盖谓今日东征之举,将以率循武王有指意之疆土。葢先王建立疆土,皆有指意。今武庚作乱,是不能守前人之指意,至于叛逆。我今将率循之,虽不卜亦当决往,况今卜之于▯,而三▯又皆并吉乎?惟其并吉,故我所以大与尔众邦决往东征也。成王既告庶邦,使又往东征,又恐其犹有狐疑,故又戒之曰:天命弗僣,卜陈惟若兹。谓今日天命已一定,决不僣差,卜之所陈惟如此而已。汝不可不从也。先儒以「予曷其极卜」为一句,以「敢弗于从」为一句,谓前人膺天休命,惟卜是用,我何敢穷极其卜而不从乎?此説迂回,不敢从。

  微子之命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后,作《微子之命》。林少颖谓孔子言:“微子去之,则微子当纣之时,盖居可疑之地,不可以谏,已去商矣。虽去商,然亦遯于荒野而已,未适他国也。”及武王既克商,痛社稷之无主,乃始抱祭器归周。左氏载:“许僖公见楚子,面缚防璧,大夫衰绖,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商,微子啓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史记·蔡世家》亦谓:“武王克商,微子啓乃持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抱茅,膝行而前,以告武王。乃释微子,使复位。”此二説皆谓微子去商归周在武王克商之后也。然虽归周,武王犹未封之,但复其旧职,使以殷之封爵居其旧位而已。前所谓“复其所”、“复其位”者是也。盖微子在商以子爵食邑于微,故谓微子。至武庚作乱,成王杀之,然后始封防子于宋,以续殷后。而《乐记》乃谓:“武王克商,既下车,立殷之后于宋。”误矣。葢汤之伐桀,既胜之后,桀走于南巢,汤放之,使之保有南巢,即其地为侯,子孙相继以守祭祀,故桀之故都不复更立其子孙。是以汤自胜夏而归己,谓之“黜夏命”。今武王之伐纣,其志亦欲如汤之放桀,苟其能自窜于遐荒,则亦即其地而侯之。不幸而殷人倒戈自屠,并及于纣,武王之本志无以自明,故使其子武庚因其故都奉其祭祀,以致其不忍之心,因使三叔监之。故武王克商之后,惟言“武王胜商殷,杀受,立武庚”,未言“黜殷命”也。迨武王死后,三叔挟武庚以叛王室,是其纵恶自絶,然后周公兴兵灭之,而朝歌之地不复以立商之子孙,而殷命至是始黜。故《大诰》言“将黜殷”,而此序言“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后,作《微子之命》”。盖殷命既黜,武庚既杀,而成汤之祀则不可以絶,故封微子于宋,所以存汤祀也。

微子之命,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此《微子之命》四字,旧竹简所标之题也。王若曰,谓成王之言,若曰,乃史氏之记也。诸篇皆然。此言虽出于周公,然成王为君,不得不言「王若曰」也。猷者,▯语之辞也。殷王元子者,谓微子乃殷王帝乙之首子也。其母

译我长久地思念道:“上天要灭亡殷商,就像农夫除草一样,我怎么敢不彻底清理我的田地?上天也曾在先王武王那里显出休美之德,我怎么敢穷尽占卜而不遵从?难道不敢顺从先王武王所指示的疆土吗?况且如今占卜都吉利,所以我才大规模地率领你们向东征伐。天命不会差错,占卜所显示的正是如此。”

成王既然责备诸侯国君,不知天命,不能跟随我,所以又说我的责备你们,不是妄言轻发。我常长久地思念于心,说:上天灭亡殷商,就像从事稼穑的人,治理田地时,必定要尽除稂莠,铲除堆积,不让它们再生。先前武王伐纣,就像农夫在开始时已经去除了杂草。如果剩下的根茎遗孽还有存在的,确实不无希望于我后人,彻底清理田地而尽除它们。大概武王诛杀纣王后,其余孽武庚如果再次作恶,如果最终要去除他们,确实是成王的职责。所以说:我怎么敢不彻底清理我的田地?成王既然说天命属于周,自己应当灭掉武庚,所以又说今天灭武庚,所以得到吉兆,可以必定诛杀的原因,也是上天以此休美之德加于我先王武王。所以虽然处于祸乱之中,却可以必胜。我为什么能到这一步?所以说:我怎么敢穷尽?意思是到达。今天既然是上天以此休美之德加于前人,不是我后人所能达到的,所以占卜吉利。怎敢不前往顺从它?既然说了占卜,怎敢不顺从,又说顺从先王武王,有指示的疆土。况且如今占卜都吉利的,是说今天东征的行动,将要顺从武王有意图的疆土。大概先王建立疆土,都有意图。现在武庚作乱,是不能守住前人的意图,以至于叛逆。我现在将顺从它,即使不占卜也应当决意前往,何况现在在龟甲上占卜,而三次占卜都吉利呢?正因为都吉利,所以我才大大地与众诸侯决意前往东征。成王既然告知各诸侯国,让他们又前往东征,又恐怕他们还有疑虑,所以又告诫他们说:天命不差错,占卜所陈述的正是如此。意思是今天天命已一定,决不差错,占卜所陈述的只是这样。你们不可不听从。先儒把“予曷其极卜”作为一句,把“敢弗于从”作为一句,说前人承受天休命,只以占卜为用,我怎敢穷尽他们的占卜而不听从呢?这种说法迂回,我不敢采纳。

微子之命

成王既然废黜殷商的天命,杀了武庚,命令微子启继承殷商的后裔,作了《微子之命》。林少颖对孔子说:“微子离开殷商,那么微子在纣王的时候,大概处于可疑的地位,不可以进谏,已经离开商朝了。虽然离开商朝,但也只是隐遁于荒野罢了,没有前往他国。”等到武王攻克商朝,痛心社稷没有君主,才抱着祭器归顺周朝。《左传》记载:“许僖公拜见楚子,面缚手捧璧玉,大夫穿丧服,士人抬着棺材。楚子问逢伯,回答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微子启就是这样。’武王亲自解开他的捆绑,接受他的璧玉并为他祓除不祥,烧掉他的棺材,以礼对待并任命他,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史记·蔡世家》也说:“武王攻克商朝,微子启就拿着祭器来到军门,肉袒面缚,左手牵着羊,右手抱着茅草,跪行向前,向武王报告。于是武王释放微子,让他恢复职位。”这两种说法都说微子离开商朝归顺周朝是在武王攻克商朝之后。然而虽然归顺周朝,武王还没有封他,只是恢复他原来的职位,让他以殷商的封爵居于原来的位置罢了。前面所说的“回到原来的地方”、“恢复原来的职位”就是指的这个。大概微子在商朝以子爵的封邑在微地,所以称为微子。到了武庚作乱,成王杀了他,然后才封微子于宋,以延续殷商的后裔。而《乐记》却说:“武王攻克商朝,刚下车,就在宋地立殷商的后裔。”这是错误的。大概汤王伐桀,胜利之后,桀逃到南巢,汤王流放他,让他保有南巢,就在那里封他为侯,子孙相继守护祭祀,所以桀的故都不再立他的子孙。因此汤王自战胜夏朝而归自己,称为“废黜夏朝的天命”。现在武王伐纣,他的志向也想像汤王流放桀一样,如果他能够自己逃到遥远的荒野,也就在那里封他为侯。不幸的是殷人倒戈自相残杀,连累到纣王,武王的本意无法自我表明,所以让他的儿子武庚在故都奉祀祭祀,以表达他的不忍之心,因而让三叔监视他。所以武王攻克商朝之后,只说“武王战胜商殷,杀了受,立了武庚”,没有说“废黜殷商的天命”。等到武王死后,三叔挟持武庚背叛王室,是他们放纵恶行自我断绝,然后周公兴兵灭掉他们,而朝歌之地不再立商朝的子孙,而殷商的天命至此才废黜。所以《大诰》说“将废黜殷商”,而这篇序言说“成王既然废黜殷商的天命,杀了武庚,命令微子启继承殷商的后裔,作了《微子之命》”。大概殷商的天命既已废黜,武庚既已杀死,而成汤的祭祀不可以断绝,所以封微子于宋,是为了保存成汤的祭祀。

微子之命,王说:“啊,殷王的长子,只有考察古制,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治礼仪,在王家作宾客,与国家共享美好,永世无穷。”这《微子之命》四个字,是旧竹简所标的题目。王若曰,是说成王的话,若曰,是史官的记录。各篇都是这样。这话虽然出于周公,但成王是君主,不得不说“王若曰”啊。猷,是发语词。殷王元子,是说微子是殷王帝乙的长子。他的母亲

未立为后,生微子,既立为后,生纣,故纣为嫡而立,微子乃其庶兄也。葢成王将封微子于宋,故▯语曰「猷」,以殷王元子呼之。自此以下,则言其所封之意也。惟稽古,崇徳,象贤者,谓王者立先圣王之后为侯,以奉祭祀,乃古之道也。今成王稽考于古,有崇徳象贤之法。所谓崇徳者,谓先圣有徳,不幸絶祀,故立其后为侯,以奉祭祀,所以尊崇其徳也。所谓象贤者,谓立此人为先圣之后,以奉祭祀者,以其贤能象于先王也。象,似也,犹《易》「象」之「象」。成王言此,谓我稽于古,有崇徳象贤之法。今汤徳如此,义所当崇,而微子之贤,又能象其先世,此所以封于宋,而使之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也。林子和谓:立微子以为殷后,以周室而言,则为稽古;本成汤而言,则为崇徳;自微子而言,则为象贤。此言是也。林少颖谓:自「统承先王」至「永世无穷」,此则言所以稽古者当如此也。自「呜呼,乃祖成汤,至徳垂后裔」,此则言汤之徳不可不崇也。自「尔惟践修厥猷」至「尹兹东夏」,此则言微子之贤不可不立也。其説亦然。「统承先王,修其礼物」,谓王者必有一代之制作,后王既革命,则必更而新之,不复相因袭,然亦不使之湮没废命,故因其统绪之▯而立其子孙之贤者,使承其礼物而不废失,以存前代之制作。今成王命微子,正将使之统承成汤,修治其礼物,故告之以此也。礼物,即一代之制作所为礼乐服色等也。成王之立微子,既欲存先代之制作,故亦以客礼待之,有不臣之义,故曰「作宾于王家」。左▯谓宋先代之物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或膰或拜,皆宾之之意也。然其宾之,亦岂一再▯而已?葢将使之与国皆休,永世无有穷已。言将与周同其久也。

译微子未被立为太子时,生下了微子;被立为太子之后,生下了纣王,所以纣王是嫡子而继承王位,微子则是他的庶出兄长。大概因为成王将要封微子在宋国,所以《尚书》中说“猷”,用“殷王的长子”来称呼他。从这以下,就是讲述封他的原因了。所谓考察古制、尊崇德行、效法贤能,是说君王立先圣王的后代为诸侯,来奉祀祖先,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统。现在成王考察古制,有尊崇德行、效法贤能的方法。所谓尊崇德行,是说先圣王有德行,不幸断绝了祭祀,所以立他的后代为诸侯,来奉祀祖先,以此来尊崇他的德行。所谓效法贤能,是说立此人为先圣王的后代,来奉祀祖先,是因为他的贤能像先王。象,就是相似,如同《易经》中“象”字的含义。成王说这些话,是说我考察古制,有尊崇德行、效法贤能的方法。现在成汤的德行如此,道义上应当尊崇,而微子的贤能,又能像他的祖先,这就是封他在宋国,让他统承先王,修治礼乐制度,在周王室中作为宾客的原因。林子和说:立微子作为殷商的后代,从周王室的角度来说,就是考察古制;从成汤的角度来说,就是尊崇德行;从微子的角度来说,就是效法贤能。这种说法是对的。林少颖说:从“统承先王”到“永世无穷”,这是说考察古制应当如此。从“呜呼,乃祖成汤,至德垂后裔”,这是说成汤的德行不可不尊崇。从“尔惟践修厥猷”到“尹兹东夏”,这是说微子的贤能不可不立。他的说法也是对的。“统承先王,修其礼物”,是说君王必然有一代的制度,后王既然革命,就必然更新它,不再沿袭,但也不让它湮没废弃,所以顺着它的统绪而确立他子孙中的贤者,让他继承礼乐制度而不废失,以保存前代的制度。现在成王命令微子,正是让他统承成汤,修治礼乐制度,所以告诉他这些。礼物,就是一代的制度所制定的礼乐、服饰、颜色等。成王立微子,既然想要保存前代的制度,所以也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有不把他当作臣下的意思,所以说“在周王室中作为宾客”。左氏说宋是先代的遗物,对于周来说是宾客。天子有祭祀之事送肉给他,有丧事向他拜谢,或者送肉或者拜谢,都是宾客的意思。然而把他当作宾客,难道只是一两次而已吗?大概是要让他与国家一起安宁,永世没有穷尽。意思是说将与周朝同样长久。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只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成王上既言命微子侯于宋以奉汤祀,于是遂言汤之功徳如此之盛,而微子能继其徳,实当为商后而奉汤祀也。前所谓崇徳象贤者,此也。呜呼者,成王将称汤徳,先叹而后言,重其事也。谓汝祖成汤有齐圣广渊之四徳,齐裴氏训速,杜预训中,苏氏训肃,然记言齐也者,齐也则齐有齐肃之义,故当训肃。齐则无所不敬,圣则无所不通,广则无所不容,渊则无所不测。惟汤有此四徳,故上天眷顾佑助,而汤大受其命以有天下。汤既有天下,又能抚安其民以寛仁之政,而尽除夏桀邪而不正、虐而不仁之恶政,故在当时实有功加被于天下,言无一人不蒙其功,而其盛徳之余庆则又垂及于后世之苗裔。盖言汤之功徳源深流长,宜其所以绵绵延延至今不絶也。汤之功徳如此,微子又能践履修举其道,自旧有善誉,言非一日也。此前所谓象贤之意也。而又俨恪戒慎以尽其孝道,以齐肃敬恭于神人,言幽不敢忽神明,不敢忽人也。此盖指其抱祭器以归周之为也。惟微子之徳如此,故成王谓:「我实嘉美汝徳,曰汝之徳实笃厚而不可忘,上帝亦于是而歆享,下民亦于是而敬和,则其徳诚不可忘也。」我用是建汝为上公,以正此东夏之民。宋在王室之东,故谓之东夏。王者之后称公,故曰上公也。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成王既告微子「我所以立汝之意」,故此遂以所当为者告之。然所当为者,以敬为先,故曰「敬哉」,谓下文所言诸事也。往敷乃训者,谓往就宋国,当敷布汝所以训迪斯民之道也。慎乃服命者,谓所受上公之命也。葢宋以王者之后,成汤之庙,用天子礼乐,其他则否。成王恐其以得用天子礼乐,遂有僣拟之意,卒至妄施。如鲁本以天子礼乐享周公,其终遂以如诸公之庙皆用之。故成王告微子「谓汝宋虽得用天子礼乐于汤庙,而自身当慎所服上公之命,不可有一毫僣拟之失,率循常法可也」。故继以「率由典章」。成王既戒微子使敷训训民,又欲其慎所服之命而恪守常法,故遂勉之曰:「能如此,则上可以蕃屏王室,以维持其社稷;逺可以光大其烈祖,而▯挥其道徳;下可以整齐所有之民,使不越教令。微子则可以永安在上公之位,以毗辅我一人;而后嗣则可以长有国家,皆享汝之盛徳。谓因汝遂世其国,故享汝徳也。如此则万邦皆以汝为法,是自使我周家与汝相亲宻,无有厌斁之时也。即有客诗所谓『在此无斁』者是也。」成王告之之辞既毕,故又叹而遣之曰:「往即乃封,惟当思所以休美其职,无废我所命之言可也。」微子命之辞止此,下乃亡书之序附见于此。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此亡书之序也,其次在此,故附此篇之末。唐叔,成王母弟也,后封于晋。唐孔氏谓得禾之时未封,葢得禾献诸天子,天子即命以此禾归周公,故知其未封。使其已封,则守土之君不当为王将命以归周公也。其曰「唐叔」者,葢叙书之人从后称之耳。此书既亡,其义不可得而知,但二孔顺序文而释之。谓唐叔于岐内食邑,得禾于异亩垄上而同颖穂,以其有异,故拔而贡于天子。成王以为周公徳之所感,致天下有和合之象。于时周公东征未反,王遂命唐叔以其禾迎周公自东而归。史叙其事故,作《归禾》之篇,谓以禾归周公也。周公既得成王所命,己归之禾,乃陈天子使以命己之意,而作《嘉禾》之书,谓是禾之生本乎君有嘉徳也。此二篇皆周公犹在东时所作,而次于《微子》之命者,盖周公既杀武庚,即于东

译唉!你的祖先成汤,具备齐肃、圣明、广博、渊深的四种美德,上天眷顾保佑,使他大大承受了天命,以宽厚安抚百姓,铲除邪恶暴虐,功业加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代。你能够践行修举他的道统,向来就有美好的声誉,恭敬谨慎而能尽孝,严肃恭顺地对待神明和众人,我嘉奖你的德行,说你的德行确实笃厚而不可遗忘,上帝因此歆享,下民因此敬爱和睦,所以把你封为上公,治理这东方的夏地。

成王在上面已经说了任命微子为宋侯以奉祀成汤的话,于是接着说成汤的功德如此盛大,而微子能够继承他的德行,确实应当作为商的后裔来奉祀成汤。前面所说的崇尚德行、效法贤人,指的就是这个。唉,是成王将要称颂成汤的德行,先感叹而后说话,表示重视这件事。说你的祖先成汤有齐、圣、广、渊四种德行,齐,裴氏解释为速,杜预解释为中,苏氏解释为肃,然而《礼记》中说齐,齐有齐肃的意义,所以应当解释为肃。齐肃则无所不敬,圣明则无所不通,广博则无所不容,渊深则无所不测。只有成汤具备这四种德行,所以上天眷顾佑助,而成汤大大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成汤拥有天下后,又能以宽仁的政治安抚百姓,而尽除夏桀邪僻不正、暴虐不仁的恶政,所以在当时确实有功业加被于天下,说没有一个人不蒙受他的功业,而他盛德的余庆又流传到后世的子孙。大概说成汤的功德源深流长,适宜他绵延不绝至今。成汤的功德如此,微子又能践行修举他的道统,向来就有美好的声誉,说这不是一天的事。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效法贤人的意思。而又严肃恭敬、戒慎恐惧以尽孝道,以齐肃敬恭对待神明和众人,说在幽暗处不敢忽视神明,不敢忽视人。这大概是指他抱着祭器归附周朝的行为。只有微子的德行如此,所以成王说:“我确实嘉奖你的德行,说你的德行确实笃厚而不可遗忘,上帝因此歆享,下民因此敬爱和睦,那么他的德行确实不可遗忘。”我因此把你封为上公,以正治这东方的夏地。宋在王室的东方,所以称为东夏。王者的后裔称公,所以称为上公。

恭敬啊!前往施行你的训导,谨慎对待你所受的任命,遵循常法,以藩屏王室。光大你的烈祖,规范你的百姓,永远安守你的职位,辅佐我一人。世代享受德行,万国作为法式,使我周朝没有厌倦。唉!前往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成王已经告诉微子“我之所以立你的意思”,所以接着把应当做的事告诉他。然而应当做的事,以敬为先,所以说“敬哉”,指下文所说的各种事情。前往施行你的训导,是说前往宋国,应当施行你用来训导百姓的道理。谨慎对待你所受的任命,是说所受的上公的任命。大概宋因为是王者的后裔,成汤的宗庙,使用天子的礼乐,其他则不使用。成王担心他因为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于是有僭越模仿的意思,最终导致妄为。比如鲁国本来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其最终竟然像其他公的宗庙都使用一样。所以成王告诉微子“说你宋虽然可以使用天子的礼乐于成汤的宗庙,而自身应当谨慎对待所受的上公的任命,不可有一毫僭越模仿的过失,遵循常法就可以了”。所以接着说“遵循常法”。成王既告诫微子让他施行训导百姓,又希望他谨慎对待所受的任命而恪守常法,所以于是勉励他说:“能这样,那么上可以藩屏王室,以维持其社稷;远可以光大其烈祖,而弘扬其道义;下可以整齐所有百姓,使不逾越教令。微子则可以永远安守在上公的职位,以辅佐我一人;而后嗣则可以长有国家,都享受你的盛德。说因为因为你而世袭其国,所以享受你的德行。这样那么万国都以你为法式,这是自然使我周家与你相亲睦,没有厌倦的时候。就是《有客》诗所说的‘在此无斁’的意思。”成王告诉他的话说完,所以又感叹而派遣他说:“前往你的封地,只有应当思考如何美好地履行你的职责,不要废弃我所命令的话就可以了。”微子受命的辞令到此为止,下面则是亡书的序言附见于此。

唐叔得到嘉禾,不同田亩却同出一穗,献给天子。成王命令唐叔把嘉禾送给东方的周公,作《归禾》。周公既得到命令和嘉禾,陈述天子的命令,作《嘉禾》。

这是亡书的序言,其顺序在此,所以附在这篇的末尾。唐叔,是成王的同母弟弟,后来封于晋。唐孔氏说得到嘉禾的时候还没有封,大概得到嘉禾献给天子,天子就命令用这嘉禾送给周公,所以知道他还没有封。如果他已经封,那么守土的君主不应当为王将命以送给周公。其说“唐叔”,大概叙述书的人从后来称呼他。这本书已经亡失,其意义不可得知,但二孔顺着序文而解释它。说唐叔在岐山内的食邑,在不同田亩垄上得到嘉禾而同出一穗,因为它有奇异,所以拔出来进贡给天子。成王认为这是周公德行所感,导致天下有和合的征兆。当时周公东征还没有返回,成王于是命令唐叔用这嘉禾迎接周公从东方回来。史官叙述这件事,作《归禾》篇,是说把嘉禾送给周公。周公既得到成王的命令和自己送去的嘉禾,于是陈述天子派他命令自己的意思,而作《嘉禾》篇,是说这嘉禾的生长本于君主有嘉美德行。这两篇都是周公还在东方时所作,而排在《微子》的任命之后,大概周公既杀了武庚,就在东方

方用王命立微子。当是既命之后,王乃以禾而归公也。不然,何以次于微子之下哉?

译当时正奉王命册立微子。应当是在已经下达册立命令之后,周公才带着禾苗返回。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周公)会排在微子之后呢?

尚书详解卷十八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九

  宋 夏僎 撰

  康诰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

史记·管蔡世家》曰:武王既克商,封弟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相纣子武庚治殷顽民,封叔旦于鲁,为周公,封叔振铎于曹,封叔武于成,封叔处于霍,康叔封冉季载,皆少未得封国。至武王崩,管蔡挟武庚以叛,周公东征,诛管叔,黜絶殷命,然后以其余民封康叔为卫侯。是康叔者,周公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周公封之之日,告戒之辞至于再三,史官録之,以其辞多,古者竹简编书,言多非一简所能载,于是分为三篇。首则以其书主于告康叔,故谓之《康诰》;次以其书皆説纣▯酒而民化之,今日当有以禁之,故谓之《酒诰》;终则以其书有若作“梓材”之言,故取二字以名篇,谓之《梓材》。此三篇皆告康叔,故共一序也。林少頴谓书序之体不同,有毎篇自为一序,有三篇而一序者。盖古者史之记载,皆以简册所载,不可以繁,故有一简不能载,则或析而为二,或析而为三,愈多则愈分。虽其篇帙之分,而所作之由则一,此所以异篇而共序也。然其所以分之,则若因所作之时,或因所陈之事。如《泰誓》三篇,上篇是将防孟津时所作,中篇则次河朔时所作,下篇则大巡六师时所作,故此三篇则因所作之时而分也。今康叔之命乃一时所作,非如《泰誓》作于三日之间可以时分,故就其言之不同而分之。前篇泛告以徳刑之説,又是始告康叔之言,故主名为《康诰》;至《酒诰》则以戒其无湎于酒,故名之为《酒诰》;《梓材》则戒以匿瑕含垢,且其中有若作“梓材”之句,故以名之。此则以事分之也。

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按《史记》周公奉成王命兴师东伐,遂诛管叔,放蔡叔,收殷余民,以封康叔于卫。七年三月,周公往营成周洛邑,则是康叔之封,盖在于营洛之前数年也。是故此篇之序言:“成王既伐管叔,乃以殷余民封康叔”,则是周公既诛管蔡,即封康叔明矣。然此乃首言“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遂言五服诸侯咸在,周公乃大诰康叔以治道。以此观之,则又自营洛邑而后诰康叔也。学者多求其説不得,如苏氏诸儒皆以为《洛诰》脱简悮在此。唐孔氏则又谓周公三年灭三监,康叔之封实在七年营洛之后,其间未封康叔之前,又别使人镇守,则封康叔实非营洛之前,与《史记》所载及序文实相抵牾。惟王博士谓四国既诛,商地既定,然后封康叔,康叔已封,然后宅洛邑,乃其事序也。此书先言周公初基作新大邑,然后继以告康叔之事者,盖封康叔之事在卜洛之前,而告康叔乃在作洛之际。当其营洛,则四方之民与夫五服之君莫不咸在,王者将敷大命于诸侯,必于臣民所防而告之,则所警者众,此康叔之诰所以在营洛之时。林少頴广其意,谓康叔之封固在卜洛之前,而告之也乃在营洛之际,序之言盖推本而言之耳。使其始封之初而即以此诰之,则其书当谓之命,如《微子之命》《蔡仲之命》惟其丁宁告之,不在始封之初,而在营洛之际,此所以不谓之命而谓之诰也。盖周公营洛将以迁殷顽民而自尹正之,其余尚留于卫者,则以委康叔,既有以委之,则不可以无告戒之语,故于此遂以是诰康叔也。此説极然,惟其诰于营洛之际,故《梓材》之后即继以《召诰》《洛诰》之书,此可以无疑矣。惟三月,周公摄政七年之三月也。哉生魄,谓明死魄生,即三月十六日也。此史官叙此《康诰》所作之由,谓是年三月十六日也。周公始造基而作新。大邑于东,国洛,以洛在王室之东,故也。是年,四方之民皆大和悦而来防,谓喜而愿効其力也。侯甸男采卫五服之君与所属之百官,皆播率其民徒而咸在,

译尚书详解卷十八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九

宋 夏僎 撰

康诰

成王在讨伐管叔、蔡叔之后,将殷商剩余的百姓分封给康叔,于是作了《康诰》、《酒诰》、《梓材》。

《史记·管蔡世家》说:武王攻克商朝后,封弟弟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让他们辅佐纣王的儿子武庚治理殷地的顽民;封叔旦于鲁,称为周公;封叔振铎于曹,封叔武于成,封叔处于霍;康叔封和季载,因为年幼尚未分封到国家。等到武王去世,管叔、蔡叔勾结武庚叛乱,周公向东征讨,诛杀了管叔,断绝了殷商的命数,然后将剩余的百姓分封给康叔,让他做卫侯。康叔是周公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周公封他那天,告诫他的话多达再三,史官记录下来,因为他的话很多,古代用竹简编连成书,话多不是一根简所能承载的,于是分为三篇。第一篇因为这本书主要在于告诫康叔,所以叫作《康诰》;第二篇因为书中都说纣王酗酒而百姓受其影响,今天应当有所禁止,所以叫作《酒诰》;第三篇因为书中有“如同制作梓木材料”这样的话,所以取这两个字来命名,叫作《梓材》。这三篇都是告诫康叔的,所以共用一个序言。林少颖说书序的体例不同,有的每篇各自有一个序,有的三篇共用一个序。大概古代史官的记载,都因为竹简所载,不能过于繁杂,所以有一根简不能承载的,就有时析分为二,或析分为三,越多则分得越细。虽然篇章卷帙有所区分,但作序的原因则是一样的,这就是不同篇章却共用一个序的原因。然而它们之所以分开,有的因为作序的时间,有的因为陈述的事情。比如《泰誓》三篇,上篇是将在孟津会师时所作,中篇是在渡河之后所作,下篇是在大巡六师时所作,所以这三篇是因为作序的时间不同而分的。现在康叔的任命是一时所作,不像《泰誓》是在三天之间所作那样可以按时间区分,所以是根据话语的不同而分的。前篇泛泛地告诫关于德与刑的道理,又是开始告诫康叔的话,所以主要命名为《康诰》;到了《酒诰》则是告诫不要沉湎于酒,所以命名为《酒诰》;《梓材》则是告诫要包容瑕疵、含垢忍辱,而且其中有“如同制作梓材”的句子,所以以此命名。这是根据事情来分的。

《康诰》说:在三月望日后,周公开始奠基,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大都邑,四方百姓大大和谐会聚,侯、甸、男、采、卫五服的诸侯以及百官和百姓,都和睦地来到周地朝见,周公全都勤勉,于是广泛地大加告诫治理之道。

查考《史记》,周公奉成王之命兴兵东伐,于是诛杀管叔,流放蔡叔,收编殷商剩余的百姓,分封康叔于卫。七年三月,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洛邑,那么康叔的分封,大概是在经营洛邑之前几年。所以这篇的序言说:“成王讨伐管叔后,就将殷商剩余的百姓分封给康叔”,那么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后,就分封康叔是很明显的。然而这里首先说“在三月望日后”,周公开始奠基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大都邑,接着说五服诸侯都在场,周公于是大加告诫康叔以治理之道。由此看来,又是在经营洛邑之后才告诫康叔的。学者大多寻求其说法而不得,如苏氏等儒者都认为《洛诰》脱简误在此处。唐代孔氏则认为周公三年灭三监,康叔的分封实在七年经营洛邑之后,其间未封康叔之前,又另外派人镇守,那么分封康叔实在不是在经营洛邑之前,这与《史记》所载及序言实在相矛盾。只有王博士说四国既被诛灭,商地既已安定,然后分封康叔,康叔已封,然后营建洛邑,这才是事情的顺序。这本书先说周公开始奠基建造新的大都邑,然后接着说告诫康叔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分封康叔的事情在占卜洛邑之前,而告诫康叔则在建造洛邑之际。当经营洛邑时,四方之民以及五服之君没有不在场的,王者将要向诸侯颁布大命,必定在臣民聚集的地方告诫他们,那么所警示的人就多,这就是康叔的告诫之所以在经营洛邑之时。林少颖推广其意,说康叔的分封固然在占卜洛邑之前,而告诫他则是在经营洛邑之际,序言的话大概是推究根本而言的。如果在他开始分封之初就以此告诫他,那么这本书应当称为“命”,如《微子之命》、《蔡仲之命》;正因为叮咛告诫他,不在开始分封之初,而在经营洛邑之际,所以不称为“命”而称为“诰”。大概周公经营洛邑将要迁徙殷商顽民并亲自治理他们,其余还留在卫地的,就委托给康叔,既然有委托,就不能没有告诫的话,所以在此于是以此告诫康叔。这个说法很正确,正因为告诫在经营洛邑之际,所以《梓材》之后紧接着就是《召诰》、《洛诰》之书,这可以无疑了。惟三月,是周公摄政七年的三月。哉生魄,是说明死魄生,即三月十六日。这是史官叙述此《康诰》所作的原因,说是年三月十六日。周公开始建造地基而在东方建造新的大都邑,因为洛在王室的东方,所以称洛。是年,四方之民都大大和谐喜悦而来会聚,是说欢喜并愿意效力。侯、甸、男、采、卫五服的诸侯以及所属的百官,都率领他们的百姓而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