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五
治水之功可施。自予决九川以下,又禹申言其孜孜治水之事也。《史记》以此「决九川」谓即《禹贡》「导弱水」以下,葢弱水一也,黒水二也,河三也,汉四也,江五也,沇六也,淮七也,渭八也,洛九也。要之不必如此之泥,但所谓「决九川」者,盖谓九州之内,凡有川泽,皆防通之,使距于海也。《史记》既谓「导弱水」以下为九川,故説者遂以此距四海,导弱水入于流沙为西海,导黒水入于南海为南海,导河积石,后言此播于九河入于海为北海,其余六水所入为东海。窃谓亦不必如此泥,要之言「决九州距四海」,但为决九州之川,使各因其势以归于海,故以四海言。治水之法,先大而后小,先下而后髙,使大水有所归,然后小水有所入,理势当然。禹之治水,先决九川距四海,则大者己有所归矣,故此又濬畎浍,使得达于川,则小水有所入焉。按《考工记》「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自畎而之遂,自遂而之沟,自沟而之洫,自洫而之浍,自浍而之川,自川而之海。今独言濬畎浍距川,下言其余者,举大以包其小也。禹既决川距海,濬畎浍距川,水既退而地利可兴,亦有鱼鳖可食,故禹于是与稷奏进其艰食、鲜食,而使民得其口体之养焉。艰食,一説谓稼穑之事艰难而后成,故谓之艰食。苏氏又谓草木之实,凡施力而得之艰难者谓之艰食。若古者凶年饥嵗,民有拾橡粟仰食桑椹,取给蒲臝以充饥者,即此艰食之类是也。二説皆通。鸟兽。新杀曰鲜,鱼鳖新杀亦曰鲜。上言刋木而奏鲜食,是除木所得,故知益所进为鸟兽之肉。此言决九川而奏鲜食,是决川所得,故知稷所进为鱼鳖之肉也。陈少南谓益、稷奏艰食、鲜食于民,非人人而饮食之,亦教有方尔,此説极当。禹既奏艰食、鲜食以救民阻饥,于是又使之勉于迁有之无,互相资给,使有居积者得以贸易,如鱼盐,徙山林,林木,徙川泽。既懋迁有无,则民之所以资生之具无所不备,然后可以安坐而享粒食之利。粒食既足,万邦自然各底其治。葢礼义生于富足,盗贼起于贫穷故也。舜使禹陈昌言,禹让不敢当能言之责,故以孜孜自任。至臯陶问以孜孜之事,禹乃反覆陈其躬行之实,而其所言皆根极至理,虽曰陈其所行实,天下之至言也。故臯陶所以有「俞而师汝昌言」之説。
译治理水患的功业可以施行。自从禹疏通九条大河以来,又进一步阐述了禹勤勉不懈治理水患的事迹。《史记》认为这“决九川”就是指《禹贡》中“导弱水”以下的九条河流,大概弱水是一,黑水是二,黄河是三,汉水四是四,长江是五,沇水是六,淮河是七,渭水是八,洛水是九。总之不必拘泥于这种说法,所谓“决九川”,大概是指九州之内,凡是河流湖泊,都加以疏导疏通,使它们最终流入大海。《史记》既然认为“导弱水”以下是九川,所以解说的人就认为这九川分别通向四海,导弱水流入流沙作为西海,导黑水流入南海作为南海,导黄河从积石山流出,后来又说这水散布于九河流入北海,其余六条水所流入的为东海。我私下认为也不必如此拘泥,总之说“决九州通向四海”,只是说疏通九州的河流,让它们各自顺着地势归于大海,所以用四海来概括。治理水患的方法,先治理大的后治理小的,先治理下游后治理上游,使大水有归宿,然后小水有入口,这是事理和形势当然如此。禹治理水患,先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四海,那么大的水流已经有归宿了,所以这里又说疏通田间小沟,使它们能通达到大河,那么小水就有入口了。查《考工记》中“匠人为沟洫”的记载:“耜宽五寸,两把耜为一耦,一耦开掘的宽度为一尺,深度为一尺,称为畎;田首加倍,宽度二尺,深度二尺,称为遂;九夫为一井,井间宽度四尺,深度四尺,称为沟;方十里为一成,成间宽度八尺,深度八尺,称为洫;方百里为一同,同间宽度二寻,深度二仞,称为浍。”从畎到遂,从遂到沟,从沟到洫,从洫到浍,从浍到大河,从大河到大海。现在只说疏通畎浍通向大河,下文说其余的,这是举大的来包含小的。禹既然疏通大河通向大海,疏通畎浍通向大河,水势减退后土地的利益可以兴起,也有鱼鳖可以食用,所以禹于是与稷进献艰难得到的粮食和新鲜的食物,使百姓得到口腹和身体的供养。艰食,一种说法认为稼穑之事艰难而后成,所以称为艰食。苏氏又说草木的果实,凡是费力而得到艰难的都称为艰食。如果古代凶年饥岁,百姓有拾取橡子粟米、仰食桑椹,取用蒲草和螺蚌来充饥的,就是这类艰食。两种说法都通。鸟兽。新杀的称为鲜,鱼鳖新杀的也称为鲜。上文说砍伐树木而进献鲜食,这是除木所得,所以知道益所进献的是鸟兽的肉。这里说疏通九川而进献鲜食,这是决川所得,所以知道稷所进献的是鱼鳖的肉。陈少南认为益、稷向百姓进献艰食、鲜食,不是人人亲自饮食,而是教导有方罢了,这个说法非常恰当。禹既然进献艰食、鲜食来救济百姓的饥荒,于是又让他们勉力进行有无互通,互相资助供给,使有积蓄的人得以贸易,如鱼盐,迁徙山林,林木,迁徙川泽。既然勉力互通有无,那么百姓赖以生存的工具无所不备,然后才可以安坐享受粮食的利益。粮食充足,万邦自然各得治理。大概礼义产生于富足,盗贼兴起于贫穷的缘故。舜让禹陈述昌明的言论,禹推辞不敢承担能言的责任,所以以勤勉自任。等到皋陶问以勤勉之事,禹于是反复陈述自己亲身实践的实情,而他所言都根源于极至的道理,虽然说是陈述自己所行的实情,却是天下的至理名言。所以皋陶才有“是的,我师法你昌明的言论”的说法。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
禹前既陈洪水之初,已与益、稷尽力营治,终至烝民乃粒,万邦作乂,故至此称“都”,以叹美其治,且戒帝使慎乃在位,欲帝不以天下已治而不思也。葢洪水之初,懐山襄陵,下民昏垫,禹与益、稷并力治之,险阻艰难备尝之矣。今也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虽无可忧者,然圣人不畏多难而畏无难。洪水之时,天下虽多难,人皆知其难而焦心劳思,共拯救斯民;今也已安已治,一无所难,人情既玩其所可乐,而忘其所可戒。已治已安者,或不可保,故禹所以一言蔽之曰:“帝谨乃在位也。”董仲舒谓尧、舜、禹以天下为忧,不以位为乐,岂非有见于此乎?禹之言既在于居安不忘危,故帝所以俞而然之也。帝既然其言,禹于是又言其所以慎在位之事,下文“安汝止”而下皆慎在位之事也。禹之意谓帝之所以有此天位者,皆本乎天命之眷,今也履兹帝位,能慎以保之,“安汝止”而不为外物所移,惟几惟康而不忽乎至防,不玩于已安,其弼直而不谬聴于謟谀,惟动丕应徯志而不违于民意,以此昭受上帝之命,则天将再命以休矣。故曰:“天其申命用休。”“安汝止”者,言所止不可不安。《大学》引《诗》曰:“绵蛮黄鸟,止于邱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曰:“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故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葢人各有所止,止于所当止则善矣,非所止而止焉,则外物得以移之矣。此禹欲帝慎乃在位而必贵于“安汝止”也。“几”者,动之防也。事至于显然着在耳目,人谁不知,所以图之;惟藏于眇绵,防而未着,则人多忽之,殊不知已安而不能保,则安未几而危或继于后。此慎在位又在于惟康也。好人顺巳,恶人逆已,人之常情也。况已治之后,人情溺于宴安,必厌闻切直之言,殊不知不好切直之言,则防謟面。谀之人日至,与防謟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此又在于其弼直也。惟动丕应徯志,旧説皆谓人君惟无动则凡徯志者皆大应于外。详味经文,但言惟动丕应徯志,未尝言惟动徯志丕应。信如旧説,则文势不顺。余谓此亦是禹戒舜慎乃在位之事。葢人君居士民之上,自非以天下国家为念,则恣情纵欲,妄动妄作,无所不至。故禹戒舜谓人君不可妄动,惟其动之之际,必欲大应天下徯志之民。天下之民所以徯望于君者,不过欲其治我安我。今人君于惟动之际,必期欲丕应天下徯志之民,则必无妄动之失。此丕应徯志,正与盘庚所谓丕从厥志之言相类。大舜始也,因天眷命,尊履帝位;今也诚能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兢兢业业,慎乃在位,如此则可以昭受上帝眷命之意。天心亦以其能副吾眷托之隆,而再申以休美之命,此正大禹之意也。林少頴谓天帝之称,其实一也。考经所载,凡称天称帝皆同,但变文以成其义。既曰格于皇天,又曰格于上帝,亦是变文,可知。若必欲为之説,则凿矣。此説极当。禹既为帝,推广慎在位之道,帝于是吁而叹美其言,谓之曰:「慎乃在位之道,亦非一人自能为之,实頼羣臣之助。」故曰:「臣哉邻哉,邻哉臣哉。」林少頴云:孔氏以邻为近,言君臣道近,相须以成此説未通。据下文言「钦四邻」,则所谓邻者,乃指禹之僚属也,谓左右前后相与叶力以事君者。然则此所谓「臣哉」者,言必赖尔臣之助,指禹而言也;谓「邻哉」者,言汝又当率其僚属左右前后之人以为助我也。既言「臣哉邻哉」,又言「邻哉臣哉」,此言之不足,故重言之,反覆申言,以见其至诚之深,此説为善。帝既谓「慎乃在位,頼臣邻之助」,禹亦知此事非一人所能,实頼羣臣賛襄之力,不复过让,故直言「俞而然之」。谓舜责
译禹说:“好啊!帝啊,您应当谨慎地对待您的帝位。”帝说:“是的。”禹说:“使您的举止安守本分,要警惕细微之处,要追求安康。要辅佐正直的人,只要行动就能大大地回应百姓的期望,以此来显明地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将会再次降下美好的命令。”帝说:“唉!臣子啊,近臣啊,近臣啊,臣子啊。”禹说:“是的。”
禹此前已经陈述了洪水初起时的情形,自己已经与益、稷尽力经营治理,最终使得百姓得以有粮食吃,万国得以治理,所以至此称“都”,以赞叹其治理之功,并且告诫帝要谨慎对待帝位,希望帝不要因为天下已经治理好而不再深思。大概洪水初起时,洪水包围山岳、漫过丘陵,百姓陷入困境,禹与益、稷并力治理,险阻艰难都尝遍了。如今百姓得以有粮食吃,万国得以治理,虽然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然而圣人不畏惧多难而畏惧无难。洪水之时,天下虽然多难,人们都知道其难而焦心劳思,共同拯救百姓;如今已经安定已经治理,一无所难,人情既沉溺于可乐之事,而忘记了可警戒之事。已经治理已经安定的局面,或许不能保持,所以禹用一句话概括说:“帝要谨慎对待您的帝位。”董仲舒说尧、舜、禹以天下为忧,不以帝位为乐,难道不是看到了这一点吗?禹的话在于居安不忘危,所以帝赞同并认可了他的话。帝既然认可了他的话,禹于是又说了谨慎对待帝位的事情,下文“安汝止”以下都是谨慎对待帝位的事情。禹的意思说帝之所以有这个天位,都本于天命的眷顾,如今履践这个帝位,能谨慎地保持它,“安汝止”而不被外物所移,惟几惟康而不忽视极细微的防范,不沉溺于已经安定的局面,辅佐正直的人而不误听谄媚阿谀之言,只要行动就能大大地回应百姓的期望而不违背民意,以此来显明地承受上帝的命令,那么上天将会再次降下美好的命令。所以说:“上天将会再次降下美好的命令。”“安汝止”是说所止之处不能不安。《大学》引用《诗经》说:“绵蛮黄鸟,止于邱隅。”孔子说:“对于止,知道所当止之处,可以人还不如鸟吗?”《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所以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往止于信。大概人各有所止,止于所当止之处就善了,非所止之处而止,那么外物就能移易他了。这是禹希望帝谨慎对待帝位而必定重视“安汝止”的原因。“几”是动之防。事情到了显然著在耳目的地步,谁不知道,所以图谋它;只有藏于眇绵,防而未著,那么人多忽视它,殊不知已经安定而不能保持,那么安定不久危险或许就继其后。这谨慎对待帝位又在于惟康。好人顺己,恶人逆己,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已经治理之后,人情沉溺于宴安,必定厌闻切直之言,殊不知不好切直之言,那么谄媚阿谀之人日至,与谄媚阿谀之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得成吗?这又在于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旧说都认为人君只要没有行动,那么凡是期望的都能大大地应验在外。详味经文,只说惟动丕应徯志,未曾说惟动徯志丕应。信如旧说,那么文势不顺。我认为这也是禹告诫舜谨慎对待帝位的事情。大概人君居于士民之上,自非以天下国家为念,那么恣情纵欲,妄动妄作,无所不至。所以禹告诫舜说人君不可妄动,只要行动之际,必定要大大地回应天下期望的百姓。天下百姓之所以期望于君,不过想要他治理我安定我。如今人君在惟动之际,必定期望要大大地回应天下期望的百姓,那么必定没有妄动的过失。这丕应徯志,正与盘庚所说的丕从厥志之言相类。大舜起初,因为天眷命,尊履帝位;如今诚能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兢兢业业,谨慎对待帝位,这样就可以显明地承受上帝眷命之意。天心也因为他能符合吾眷托之隆,而再次降下休美之命,这正是大禹的意思。林少頴说天帝之称,其实一也。考经所载,凡称天称帝皆同,只是变文以成其义。既说格于皇天,又说格于上帝,也是变文,可知。如果一定要为之说,那么凿矣。此说极当。禹既为帝,推广谨慎对待帝位之道,帝于是吁而叹美其言,谓之曰:“谨慎对待帝位之道,也不是一个人自己能做到的,实在依赖群臣的辅助。”所以说:“臣子啊,近臣啊,近臣啊,臣子啊。”林少頴说:孔氏以邻为近,说君臣道近,相须以成此说未通。据下文说“钦四邻”,那么所谓邻者,乃指禹的僚属,说左右前后相与合力以事君的人。然而这所谓“臣哉”者,说必定依赖尔臣的辅助,指禹而言;说“邻哉”者,说你又应当率领其僚属左右前后的人以为助我。既说“臣哉邻哉”,又说“邻哉臣哉”,这言之不足,所以重言之,反复申言,以见其至诚之深,此说为善。帝既说“谨慎对待帝位,依赖臣邻之助”,禹也知道此事非一人所能,实在依赖群臣赞襄之力,不复过让,所以直言“俞而然之”。说舜责
助于臣邻,其説然也。由是观之唐虞君臣,以诚实相与,不为不情之举,于此可见矣。
译辅佐君主的臣子与同僚,这种说法是正确的。由此看来,唐尧虞舜时期的君臣,以真诚相待,不做不合情理的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
禹既然舜臣邻之责,故帝于是又申言其所以资臣邻之义,谓人君居上无为,待臣以有为,亦犹心居中虚,未甞有为,皆须股肱耳目之助,故言臣作朕股肱耳目,谓人君欲有所动作视听,皆须臣为之用也。自左右有民而下,皆所以解释股肱耳目之义。王氏谓「汝翼汝为」,言作股肱;「汝听汝明」,言作耳目,此説是也。予欲左右有民,谓予欲善政善教左右斯民,使叶于中。若孟子所谓「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即此所谓左右有民也。左右有民,人君特有是欲而已,不能自遂其欲也。体人君欲左右之心而辅翼之者,则又在于臣。旧説皆谓「汝翼」为人君欲左右有民,臣则辅君以为之,此説不通。盖下文言「汝为汝明汝听」,谓宣力四方,君所欲为也。君不能自为,汝臣当为之。观古人之象,君所观也。君不能自观,汝臣当明之。闻六律五声八音,君所欲闻也。君不能自闻,汝臣当听之。此三事皆责臣自任其责,未甞有辅佐之意。何特左右有民乃君自左右而臣乃辅君而已?予谓此云左右有民,盖谓君欲辅翼其民以成其性,君不能自为,汝臣当辅翼之也。此説正合孟子所谓「辅之翼之」之意也,故其理尤长。予欲宣力四方,盖欲布治功于天下也。舜谓「我欲布治功于天下」,以身居九重,特有是欲而已,不能自为也。汝当代我为之也。旧説「左右有民」是作肱,「宣力四方」是作股。然以人情观之,手能左右扶翼于人,是「左右有民」为作肱可知矣。「左右有民」既是作肱,则「宣力四方」为作股又可知矣。盖奔走四方必待力乃能至也。林少頴谓「汝翼汝为」申言作股肱之事,若欲一句为股,一句为肱,如下文以「汝听」为耳,「汝明」为目,则不可。此説尤浑成。
予欲观右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
此舜又言臣作朕目之事也。《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是上衣下裳制自黄帝尧舜,特因之而已矣。故谓之观古人之象,盖谓上衣下裳十有二章,取象于物。古人为之已有成法,舜今欲观其所象之法而作为盛服,故在禹不可不为舜,明其制度也。日月星谓之三辰,取其照临也;山取其能兴云雨;龙取其变化无方;华虫雉也,取其文昭著;宗彛,宗庙彛尊也,取其祀享。《周礼》六彛有虎彛、蜼彛,则此宗彛盖谓虎蜼之状。蜼音柚,兽名似猴。《周礼》音垒,又蜼读为蛇虺之虺。藻,水草之有文者,取其有文;火绣为火字也,取其炎上。郑氏乃谓《考工记》言火以圜,则此火乃绣其形圜如半环。唐孔氏谓今之服章皆绣为火字,则孔説是也。粉米,米之白者也,取其洁白能养人。黼如斧形,取其能断。《考工记》云:「白与黑谓之黼。」孙炎云:「黼文如斧形,盖半白半黑似斧刃,白而身黑也。」黼为两已相背,谓刺绣为两已字相背,欲以见善恶相背也。《考工记》云:「黑与青谓之黻。」盖以青黑线刺绣为两已字也。十二章説者不同,大抵当以郑氏为防。其説读防为绘,谓以五色画之也。读絺为薾,展几反,薾紩也;紩时栗反,紩以为绣也。十二章之服,谓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龙也、华虫也,此六者画以为绘,施之于衣也;宗彛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此六者紩以为绣,施之于裳也。此有虞氏之十二章也。至周以日月星辰画于旗,冕服九章而已。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彛。其九章初一曰龙,次二曰山,次三曰华虫,次四曰火,次五曰宗彛,此五者绘之于衣;次六曰藻,次七曰粉米,次八曰黼,次九曰黻,此四者绣之于裳。此周之九章也。兖冕九章,以龙为首,龙首卷然,故以兖为石鷩冕七章,以华虫为首,华虫即鷩雉也,故以鷩为名。毳冕五章,以宗彛为首,盖为虎蜼之状虎蜼毛浅毳且乱,故以毳名。此成周増损有
译舜帝说:“臣子作为我的四肢和耳目,我想要安抚教化百姓,你们要辅佐我;我想要向四方施展功业,你们要替我去做。”
禹既然已经承担了舜帝所赋予的辅佐之责,所以舜帝在此又重申了任用臣子的意义,说君主居上位而无所作为,依靠臣子去有所作为,这也如同心脏居于身体中央虚空之处,不曾有所作为,全都需要四肢和耳目的辅助,所以说臣子作为我的四肢和耳目,意思是君主想要有所行动、视听,都需要臣子为之效命。从“左右有民”以下,都是用来解释四肢和耳目的含义。王氏认为“汝翼汝为”说的是担任四肢,“汝听汝明”说的是担任耳目,这个说法是对的。“予欲左右有民”,意思是我想用善政善教来安抚教化百姓,使他们归于正道。就像孟子所说的“慰劳他们、招抚他们、匡正他们、引导他们、辅助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自己有所得,然后又进一步振奋他们的德行”,这就是所谓的“左右有民”。“左右有民”,君主只有这个愿望罢了,不能自己实现这个愿望。体察君主想要安抚百姓的心意并加以辅助的,就在于臣子。旧说都认为“汝翼”是指君主想要安抚百姓,臣子就辅佐君主去做,这个说法不通。因为下文说“汝为汝明汝听”,是指施展功业于四方,这是君主想要做的。君主不能自己做,你们臣子应当去做。观察古人的法度,这是君主想要观察的。君主不能自己观察,你们臣子应当使之明了。听闻六律五声八音,这是君主想要听闻的。君主不能自己听闻,你们臣子应当去听。这三件事都是要求臣子自己承担自己的责任,不曾有辅佐的意思。为什么唯独“左右有民”是君主自己去安抚而臣子只是辅佐君主呢?我认为这里说的“左右有民”,大概是指君主想要辅助百姓以成就他们的本性,君主不能自己做,你们臣子应当去辅助他们。这个说法正符合孟子所说的“辅助他们、保护他们”的意思,所以它的道理更为深远。“予欲宣力四方”,大概是想把治理的功业布施于天下。舜说“我想把治理的功业布施于天下”,因为自己身处九重宫阙,只有这个愿望罢了,不能自己做。你们应当代替我去做。旧说认为“左右有民”是担任肱(手臂),“宣力四方”是担任股(大腿)。然而从人情来看,手能够左右扶持他人,可知“左右有民”是担任肱。“左右有民”既然是担任肱,那么“宣力四方”是担任股也就可知了。因为奔走四方必须依靠力量才能到达。林少颖认为“汝翼汝为”是申述担任四肢的事情,如果要把一句作为股,一句作为肱,像下文把“汝听”作为耳,“汝明”作为目那样,那就不行了。这个说法尤其浑成圆融。
我想要观察古人的法度,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用五种颜色彰显施于五种色彩,制作礼服,你们要使之明了。
这是舜帝又说臣子作为我的眼睛的事情。《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大概是取法于乾坤。”上衣下裳的制度始于黄帝尧舜,只是沿袭罢了。所以称为观察古人的法度,大概是指上衣下裳十二种纹章,取象于万物。古人制定已有成法,舜现在想要观察这些取象的法度来制作盛服,所以对于禹来说,不能不为舜阐明其制度。日月星称为三辰,取它们照耀降临的意思;山取它能兴云布雨;龙取它变化无方;华虫是雉鸟,取它文采昭著;宗彝,是宗庙的彝尊,取它祭祀享用的意思。《周礼》六彝中有虎彝、蜼彝,那么这里的宗彝大概是指虎蜼的形状。蜼音柚,兽名,形状像猴子。《周礼》音垒,又蜼读为蛇虺的虺。藻,是有文采的水草,取它有文采;火,绣为火字,取它炎上的意思。郑氏认为《考工记》说火以圆形,那么这里的火就是绣其形状圆形如半环。唐孔氏认为现在的服章都绣为火字,那么孔氏的说法是对的。粉米,是白色的米,取它洁白能养人的意思。黼像斧形,取它能决断的意思。《考工记》说:“白与黑称为黼。”孙炎说:“黼的纹样像斧形,大概半白半黑像斧刃,白色而斧身黑色。”黼为两己相背,是说刺绣为两个己字相背,想要显示善恶相背。《考工记》说:“黑与青称为黻。”大概是用青黑线刺绣为两个己字。关于十二章的说法不同,大体应当以郑氏为准。他的说法读防为绘,说用五色画之。读絺为薾,展几反,薾是紩;紩时栗反,紩就是绣。十二章的礼服,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这六种画作为绘,施之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六种紩作为绣,施之于裳。这是有虞氏的十二章。到了周代把日月星辰画在旗帜上,冕服只有九章。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彝。那九章第一是龙,第二是山,第三是华虫,第四是火,第五是宗彝,这五种绘之于衣;第六是藻,第七是粉米,第八是黼,第九是黻,这四种绣之于裳。这是周代的九章。兖冕九章,以龙为首,龙首卷曲,所以用兖命名。石鷩冕七章,以华虫为首,华虫就是鷩雉,所以用鷩命名。毳冕五章,以宗彝为首,大概是虎蜼的形状,虎蜼毛浅且乱,所以用毳命名。这是成周增减有
虞之服制也。郑氏此言皆有据,而云若夫孔氏之説,则有二失矣。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彛为一句,谓以五来成服,虽宗庙彛尊,亦以山龙华虫为饰。据此经云:“予欲观古人之象,而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结之于后。”则是此言盖谓作服而云尔,岂于中杂入宗庙之彛尊者哉?其失一也。又以絺为葛之精者,葛非可绣之物,自古未闻有以为裳者。合孔氏知其説不通,乃附防为説曰:“暑月则染絺为之。”夫絺绣所以为祭服,岂暑月则染葛为服而冬月则去耶?其失二也。而又以粉米为二物,其説与制度皆龃龉而不通,故不若郑氏之説为善也。上既言作防为衣,絺绣为裳,下又言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者,盖所言特其所象之物,然作服须用缯采,有缯采然后绘画絺绣其所象之物于上,故此必言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谓如上所象十二章之物,当先用五等来色于缯采上,明施以五色,或绘画,或绣刺,皆以五色施之也。此十三章天子备焉,诸侯则降于天子,大夫则降于诸侯,士又降于大夫,上得兼下,下不得僣上,分有尊卑,故服有隆杀。此任作服者所以不可不明其差等。孔氏谓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服自龙以下,士服藻火二章,大夫加粉米四章。郑氏又谓十二章天子备,有公山龙而下,侯伯华虫而下,子男藻火而下,卿大夫粉米而下。二説虽不同,要之皆以意度之,经文不详,无所考据,姑存之未敢必信也。
译这是虞代服饰的制度。郑玄的这些说法都有依据,而说至于孔颖达的解释,则有两处错误。他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缁宗彝”连读为一句,认为用五种图案来制成礼服,即使是宗庙中的宗彝尊,也用山龙华虫作为装饰。根据经文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用五种色彩彰显施加于五种颜色来制作礼服,你明确地把它结缀在后面。”那么这话大概只是说制作礼服罢了,哪里会在中间夹杂进宗庙的宗彝尊呢?这是他的第一处错误。他又把“絺”解释为葛布的精细者,葛布不是可以刺绣的东西,自古以来未曾听说有人用它来做下裳。孔颖达知道他的说法不通,于是附会“缁”字来解释说:“暑月就染葛布来做衣服。”既然絺绣是用来做祭服的,难道暑月就染葛布做衣服,而冬月就去掉吗?这是他的第二处错误。他又把“粉米”当作两种东西,他的说法与制度都矛盾而不通,所以不如郑玄的说法好。上文既说用缁布做上衣,用絺绣做下裳,下文又说用五种色彩彰显施加于五种颜色来制作礼服,大概所说的只是它所象征的事物,然而制作礼服必须使用丝帛,有了丝帛然后才能在上面绘画或刺绣它所象征的事物,所以这里必定要说用五种色彩彰显施加于五种颜色来制作礼服。意思是像上面所象征的十二章纹样,应当先在丝帛上用五种等级的色彩,明显地施加五种颜色,无论是绘画还是刺绣,都用五种颜色来施加。这十三章天子具备,诸侯则比天子减少,大夫则比诸侯减少,士又比大夫减少,上级可以兼用下级的,下级不可以僭用上级的,等级有尊卑,所以礼服有隆重与简省的差别。这是制作礼服的人之所以不能不明确其等级差别的原因。孔颖达说天子礼服有日月以下,诸侯礼服从龙以下,士礼服有藻火两章,大夫加粉米共四章。郑玄又说十二章天子具备,公爵有山龙以下,侯伯有华虫以下,子男有藻火以下,卿大夫有粉米以下。两种说法虽然不同,总之都是凭主观推测,经文没有详细记载,没有考据依据,暂且保留不敢确信。
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此又舜命禹作耳之事也。人君之情,贵乎下通于民;下民之情,贵乎上通于君。君民之间,相去辽邈,不能以自通,故出纳之际,不无赖于大臣焉。然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故欲出君言以通于下,纳民言以通于上,又不可不本于乐矣。舜之命禹,必谓「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者,其意盖谓君民之情虽不可不出纳,而出纳之际尤不可不本于乐。故当出纳之际,所以必欲其先审六律五声八音以察政事之治忽,还以是乐而出纳五言也。所谓以乐出五言者,谓受君之言于上,乃播之于乐,使其言合于宫商角徴羽之五音,民闻之者皆洞晓上意,故谓之五言。所谓以乐纳五言者,谓采民之言于下,亦播之于乐,使其言亦合于五音,君闻之足以为戒,故谓之纳五言。闻乐以察治忽,因察治忽而还以出纳五言,在舜特有是欲而已,自不能任其责也,资之以聴者,其在禹乎?此所以言「汝聴也。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隣,庻顽谗説。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舜既命禹以作股肱耳目于此,又言:“汝既居是任,不当阿谀曲从,当直言极谏。凡我一言一行,茍有违戾于道,汝当弼而正之,不可面则茍从,退则言我不可弼也。”林少頴谓:“舜大圣人也,所言所行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岂复有违于道者?而曰‘予违汝弼’。禹亦大圣人也,其事君尽忠,亦可以为法于后世,又岂复有面从而退有后言之事哉?而曰‘汝无面从退有后言’。盖君臣之间相与警戒,不得不尔。惟其无是事而尤不忘警戒之心,此其所以为大圣人也。”舜既责禹使尽辅弼之诚,故又从其“钦四隣”,谓禹所与比肩联事,左右前后之人,禹亦当钦之,使之同心恊力而弼正我违也。禹既自尽弼违之诚,又钦四隣而相与弼君之违,其或有庶顽谗説之人,不以弼违为意,邪説媚上,曲从顺防,不在是道者,在禹不可无术以处之也。盖所谓庶顽谗説之人,乃小人之有才者,其便口利辞,足以变易人之观聴,而彼亦自谓其邪説为是,而顽然不可化,故谓之庶顽谗説。若人者,不用则已,一或稍用,则浸润肤受,虽圣主亦不能无惑,故舜于是命禹:“谓不幸而有如此之人,汝当讲侯射之礼,以明其贤否。既明之,若果是谗説顽然不可化之人,然后鞭挞之,使之痛楚常记而不忘,又书其过于册,以识録其事,而为他日格不格之验。凡所以再三如此者,欲其受辱于外,愧耻于内,而生于善也。”既挞之,书之,其间必有回心向道者,故又使乐工采其言以纳之,时以举聴于上,观其格不格者,格者则承而庸之,不格者则威之以刑。蘓氏云:“承,荐也。”《春秋传》曰:“奉承粢牺,古者奉圭币而荐之,谓之承,承之庸之谓荐而用之也。”邵康节曰:“尧舜之世,天下非无小人也,难其为小人也。所谓难其为小人者,虽有小人而蒙圣人之教,亦变而为君子也。”今观庻顽谗説之人,盖小人之尤者,舜不忍加诛絶,乃挞之,书之,又飏其言以观之。待之如此,彼欲以小人自为,不可得也。此所以虽有小人,渐染其化,亦难其为小人也。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庻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曰:『奏罔功。』」
舜命禹以作股肱耳目,又命以钦四隣以共弼朕违。禹于此故称俞哉?以然帝之言。虽然,其言又有以广帝之意,未敢全以帝之言为然也。故曰俞哉,与他人之言俞者异。蘓氏按《春秋▯》:太子欲杀浑良夫,公曰「诺哉,诺哉」。云者,口诺而心未必然也。今禹亦曰「俞哉」,其亦有味于帝之言矣。此説极当。夫禹之所谓「俞哉」,未敢全以帝言为然者,其意盖谓辅弼之任虽在臣隣,然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又当广延天下之贤,使之居辅弼之任,
译我想听到通过六律、五声、八音来考察政事的治乱,并以此来传达君命、采纳民意,你仔细听好,这又是舜命令禹担任耳目之职的事情。君主的情意,贵在向下通达于百姓;百姓的情意,贵在向上通达于君主。君民之间,相隔遥远,不能自行沟通,所以在传达与采纳的环节,不得不依赖大臣。然而,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乐声那样深入人心,所以想要传达君命以通达于下,采纳民意以通达于上,又不能不以音乐为根本。舜命令禹,必定会说:“我想听到通过六律、五声、八音来考察政事的治乱,并以此来传达君命、采纳民意,你仔细听好。”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君民之间的情意虽然不能不传达与采纳,但在传达与采纳的环节尤其不能不以音乐为根本。所以在传达与采纳的时候,一定要先审察六律、五声、八音,以此来考察政事的治乱,然后再用这种音乐来传达君命、采纳民意。所谓用音乐传达君命,是指接受君主的言语于上,然后将其谱入音乐,使言语符合宫、商、角、徵、羽五音,百姓听到后都能透彻理解君主的意图,所以称为传达五言。所谓用音乐采纳民意,是指采集百姓的言语于下,也将其谱入音乐,使言语也符合五音,君主听到后足以作为警戒,所以称为采纳五言。通过音乐来考察治乱,因考察治乱而反过来传达君命、采纳民意,这是舜特有的愿望罢了,他自己不能承担这个责任,依靠他来听辨的,大概就在禹吧?这就是说“你仔细听好”的原因。
我如果有违背,你要辅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要敬重你的同僚,或许能改变那些顽固奸邪的言论。如果不合时宜,就通过射礼来明辨,用鞭打来使他记住,用书写来记录。想要让他改过向善吗?让乐工采纳他的言论,适时地向上奏报,如果改过就接纳他、任用他,如果不改就施以刑罚。
舜既然命令禹担任股肱耳目之职,又说:“你既然担任这个职务,不应当阿谀曲从,应当直言极谏。凡是我的一言一行,如果有违背道义的地方,你要辅正我,不可当面苟且顺从,退下后又说我不可辅正。”林少颖说:“舜是大圣人,所言所行成为天下的法度,可以流传后世,难道还有违背道义的地方吗?却说‘我如果有违背,你要辅正我’。禹也是大圣人,他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也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度,又怎么会有当面顺从、背后议论的事情呢?却说‘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议论’。大概是因为君臣之间互相警戒,不得不这样。正因为没有这样的事却尤其不忘警戒之心,这才是他们成为大圣人的原因。”舜既然责备禹让他尽到辅正的诚意,所以又说“敬重同僚”,意思是禹所并肩共事、左右前后的人,禹也应当敬重他们,使他们同心协力来辅正我的过失。禹既然自己尽到辅正的诚意,又敬重同僚而共同辅正君主的过失,如果有那些顽固奸邪、进谗言的人,不把辅正当作心意,用邪说讨好君主,曲意顺从防备,不在正道之上的人,禹不能没有方法来处置他们。大概所谓顽固奸邪、进谗言的人,是那些有才能的小人,他们口齿伶俐、言辞巧妙,足以改变人们的视听,而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的邪说是正确的,顽固不化,所以称为顽固奸邪、进谗言的人。像这样的人,不任用罢了,一旦稍微任用,就会像水渗透、像皮肤感受那样潜移默化,即使是圣明的君主也不能不迷惑,所以舜在这里命令禹:“说不幸而有这样的人,你应当讲究射礼,来明辨他们的贤与不贤。明辨之后,如果确实是奸邪顽固不可教化的人,然后再鞭打他,使他痛苦常记不忘,又书写他的过错在简册上,来记录这件事,作为日后是否改过的验证。之所以再三这样做,是想让他在外受辱,在内羞愧,从而产生善念。”鞭打他、记录他之后,其中一定有回心转意向道的人,所以又让乐工采纳他的言论,适时地向上奏报,观察他是否改过,改过的就接纳他、任用他,不改过的就施以刑罚。苏氏说:“承,是推荐的意思。”《春秋传》说:“捧着祭品牺牲,古代捧着圭璧币帛而进献,称为承,承而庸之,就是推荐而任用的意思。”邵康节说:“尧舜的时代,天下并非没有小人,而是难以为小人。所谓难以为小人,是虽然有小人在圣人的教化下,也能变成君子。”现在看那些顽固奸邪、进谗言的人,大概是小人中的极端者,舜不忍心诛杀断绝他们,于是鞭打他们、记录他们,又奏报他们的言论来观察他们。对待他们如此,他们想继续做小人,也不可能了。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有小人在,逐渐受到教化,也难以为小人的原因。
禹说:“好啊!帝王的恩光照耀天下,直到海边。百姓万国的贤才,都是帝王的臣子。只有帝王及时举用,广泛采纳他们的言论;明察众人的功劳,用车马服饰来酬劳他们的功绩。谁敢不谦让?谁敢不恭敬应承?帝王如果不及时广泛地使大家同心,就会说:‘奏报没有功劳。’”
舜命令禹担任股肱耳目之职,又命令他敬重同僚以共同辅正我的过失。禹在这里所以说“好啊”,以赞同帝王的话。虽然如此,他的话又有推广帝王意思的地方,不敢完全以帝王的话为然。所以说“好啊”,与别人说的“好”不同。苏氏按《春秋》:太子想杀浑良夫,公说“好啊,好啊”。意思是口头上答应而心里未必真的这样。现在禹也说“好啊”,他对帝王的话也有意味深长的理解。这个说法很恰当。禹所说的“好啊”,不敢完全以帝王的话为然,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辅弼的责任虽然在臣僚,但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臣的人,还应当广泛延揽天下的贤才,让他们担任辅弼的职务,
无谓贤才止此而已。此正禹「俞哉」之意也。或説「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多谓帝德之光能及天下海隅,其有众贤当举而用之也。「光天之下」犹「普天之下」「敷天之下」。张横渠谓中国文明之地,故谓之「光天之下」。「海隅苍生」谓四海之隅,苍然草水之处也。既言「光天之下,海隅苍生」,又言「万邦」者,盖谓内而「光天之下」,外而「海隅苍生」,其地所有万邦,其邦所有黎献,皆帝之臣,帝当举而用之。献贤也,如《大诰》所谓「民献」,《论语》所谓「文献」,皆贤之称也。谓之「黎献」,孙氏云:大夫士而上,冕弁在首,其色不同,至于野人戴发,但黎首而已。黎首之氏谓之黎民,贤者未举,亦民尔,故曰「黎献」。禹意言此,谓当时或有处于板筑耕钓未仕帝朝者,帝当旁搜博采,罔有遗佚也。禹既欲帝求贤举用,故告以举贤之术。敷纳以言,而下即举贤之术也。贤者在外,议论不达于朝廷,功业未着于天下,贤否难辨,故必使之敷陈其嘉言,奏之于上。然言但可以观议论,未可以知行事故。彼之敷奏于上者,虽以言,而我所以明其众庻之贤否者,又当以功。既观其言,又明以功,于是旌以车服而用之也。故曰「车服以庸」。人君于贤者,既能庸以车服,则在位之臣谁敢不举贤荐士,以让其所不如之人?而贤之在下者,又谁敢不欣然乐用,敬出以应帝旁招之命?故曰。谁敢不让?敢不敬?应禹既告帝以旁招遗佚,则得贤之効如此。又恐帝行之不力,故又以不能旁招之失儆之。谓帝:“茍不如此,则逺近敷同日奏无功之人,果何以益于治哉?”故曰:“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译不要说贤才只有这些罢了。这正是大禹“好啊”那番话的意思。有人解释“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大多认为这是说帝王的德泽光辉能遍及天下和海边角落,那里有许多贤才应当被举荐任用。“光天之下”相当于“普天之下”、“敷天之下”。张横渠认为中国是文明之地,所以称为“光天之下”。“海隅苍生”是指四海角落,草木水泽生长的地方。既然说了“光天之下,海隅苍生”,又说“万邦”,大概是指内部“光天之下”,外部“海隅苍生”,这些地域所有的万邦,各邦所有的黎献,都是帝王的臣民,帝王应当举荐任用他们。献就是贤,如《大诰》所说的“民献”,《论语》所说的“文献”,都是对贤人的称呼。称为“黎献”,孙氏说:大夫士以上,头戴冕弁,颜色不同,至于野人只束发,只是黑头罢了。黑头的人称为黎民,贤人未被举荐时,也只是百姓,所以叫“黎献”。大禹说这话,意思是当时或许有处于筑墙耕田、垂钓而未在帝王朝廷任职的人,帝王应当广泛搜罗采集,不要有遗漏。大禹既然希望帝王寻求贤才并加以任用,所以告知举贤的方法。敷纳以言,下面紧接着就是举贤的方法。贤人在外,议论不能通达朝廷,功业未在天下彰显,贤与不贤难以分辨,所以一定要让他们陈述美好的言论,上奏给帝王。然而言论只能用来观察议论,不能用来知晓行事能力。他们上奏给帝王的,虽然是言论,但我用来明辨众人贤否的,还应当看功绩。既观察他们的言论,又通过功绩来明辨,于是用车马服饰来表彰并任用他们。所以说“车服以庸”。君主对于贤人,既然能用车服来任用,那么在位的臣子谁敢不举荐贤才,让位于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而在下的贤人,又谁敢不欣然乐意被任用,恭敬地出来响应帝王广泛招揽的命令?所以说:谁敢不让?谁敢不敬?大禹既然告知帝王要广泛招揽遗佚,那么得到贤才的效果就是这样。又担心帝王执行不力,所以又用不能广泛招揽的过失来警示他。对帝王说:“如果不这样,那么远近之人每天一起上奏无功之人,究竟对治理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禹之陈言,既欲帝广求黎献,以助成至治,故此又举尧子丹朱为恶,所以失天下者,为舜戒,使舜知尧之天下合▯丹朱。丹朱惟慢傲则殄厥世,故舜得以受尧之天下。今舜既受,故不可如丹朱之傲,而不知所以求贤致治之道。《汉书·沟洫志》尧禅舜位,丹朱为诸侯,则朱是其名,丹乃其所封之国也。丹朱不肖,自以为帝之子,恃其富贵,谓人出己下,谑浪笑傲,陵人傲物,无复有好贤乐善之意。惟其傲,故所好者乃防慢之逰,所作者乃傲而至于虐。所谓傲虐者,谓始虽谑浪笑傲,终实以虐陵人。丹朱于此二事,不惟暂行而已,乃无有昼夜肆意而行,頟頟然未甞休息。頟頟,盖不休息之状也。丹朱之恶,不惟如此而巳又矜其勇力,陆地行舟,多聚朋党,而淫乱于家。惟其如此,故尧之天下虽朱当受,而尧不与,所以絶厥世也。丹朱如是,而尧不授以天下,舜有圣徳而受尧之天下。舜既受之,果可如丹朱乎?此禹所以儆之曰:「无若丹朱也。」夫舜,圣人也,万万不至于如丹朱之举。禹言此者,盖君臣相与儆戒之道,不得不然也。蘓内翰曰:「禹戒舜以无若丹朱傲,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成王又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不以为罪,乃书之史册以为羙谈,此説是也。禹既戒舜不可如丹朱之傲,故此又言已惟惩创丹朱有如是之恶,至于殄絶厥世,乃不敢恣情纵欲,抑自勉于事功也。盖禹惟能以丹朱为戒,故娶于涂山氏之女,辛日娶妻,至甲日即往治水,甫及四日而不敢耽于宴安。其后自娶至于有子,自有子至于能泣厯世,如此再过其门,亦不以子故而稍留以抚字之。孟子言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即此之谓也。夫妻子之情人,孰无之?禹所以忘情者,以其急于救民之溺,故割己之爱而大治土功也。诗曰:「天作髙山,太王荒之。」毛注:「荒,大也。」则此所谓荒度土功者,岂非大治土功乎?禹爱民之情,根于天性,视民之溺,由已溺之,急于营救,不期然而然。岂特惩丹朱而始有是心哉?然必云尔者,盖既戒帝以无若丹朱傲,故不得不言已,亦以丹朱为戒,而不敢暇豫也。
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廸有功,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
此文继惟荒度土功之下,盖禹谓我以丹朱为戒,惟大治土功,故能成五服之制,而内制十二师,外建五长,以共治也。五服即《禹贡》甸、侯、绥、要、荒也。五服之制,自古已有,其制洪水横流,其制圯壊,至禹平水土之后,于是辅成之,使复其旧,故言弼成,则弼成者,盖古有成法,禹特辅成而已。或谓制五服者,君之事,禹不得专,弼君之成而已,此説不通。盖《禹贡》五服之制,皆禹自裁断,舜未甞与,安得为弼君之成哉?五服各五百里,五五共二千五百里,东西相距为五千里,南北相距为五千里,故云弼成五服至于五千。王肃谓五千者直方之数,其説是已。禹既弼成五服,则已制地域矣,故又谓之制地。守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所谓地守也。州十有二师,孔、郑之説不同。孔氏谓一州用三万人,共总九州,计二十七万,据其意谓此师如《司马法》二千五百人为师,毎州十二师,是通计三万人。然《司马法》所谓师乃兵制,治水岂用此师哉?惟郑氏谓每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九州之外薄廹四海,毎方各建五人以为之长,故言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也。林少頴谓自甸服至绥服方三千里,是九州之内也,要服、荒服各一千里,是谓九州之外也。自甸至绥,毎州建十二师,要、荒二服,毎服建五人为长,详内畧外之道,但世代久逺,不知当时若干诸侯置一师,若千种落而置一长耳。惟禹平水土之后,内建十二师,外建五
译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专行傲慢暴虐之事,不分昼夜地放纵无度,在陆地上行船,在家中和朋党淫乱,因此断绝了他的世系。我鉴于他当时的恶行,娶了涂山氏的女子,辛日娶妻,到甲日就出发治水,启哭着跟随,我不把他当作儿子,只专心于大规模规划水土工程。
禹的陈述,既然希望帝王广泛寻求贤才,以辅助达成完美的治理,所以这里又举出尧的儿子丹朱作恶,因而失去天下的例子,作为对舜的告诫,让舜知道尧的天下本应传给丹朱。丹朱因为傲慢暴虐而断绝了世系,所以舜得以接受尧的天下。现在舜既然已经接受了天下,所以不能像丹朱那样傲慢,而不知道寻求贤才、实现治理的方法。《汉书·沟洫志》记载尧禅让帝位给舜,丹朱成为诸侯,那么“朱”是他的名字,“丹”是他所封的国家。丹朱不成器,自认为是帝王的儿子,倚仗自己的富贵,认为别人都在自己之下,戏谑轻慢、傲慢自大,欺凌他人、傲视万物,再也没有喜好贤才、乐于行善的心意。因为他傲慢,所以他喜欢的只是怠慢游乐,所做的只是傲慢以至于暴虐。所谓傲虐,是说起初虽然只是戏谑轻慢、傲慢自大,最终实际上是以暴虐欺凌他人。丹朱在这两件事上,不只是暂时实行而已,而是不分昼夜肆意妄为,放纵不羁的样子未曾休息。頟頟,大概是不休息的样子。丹朱的恶行,不仅如此,又夸耀自己的勇力,在陆地上行船,多聚结朋党,在家中和他们淫乱。正因为如此,所以尧的天下虽然丹朱应当继承,但尧不给他,从而断绝了他的世系。丹朱像这样,而尧不把天下传给他,舜有圣德而接受了尧的天下。舜既然接受了,难道可以像丹朱那样吗?这就是禹告诫他的原因:“不要像丹朱那样。”舜是圣人,万万不至于做出像丹朱那样的举动。禹说这些话,大概是君臣互相警戒的道理,不得不如此。苏内翰说:“禹告诫舜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舜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成王又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不认为这是罪过,反而记载在史册中作为美谈,这种说法是对的。禹既然告诫舜不可像丹朱那样傲慢,所以这里又说我只是鉴于丹朱有如此恶行,以至于断绝了他的世系,才不敢放纵情欲,而是自我勉励于功业。大概禹正因为能以丹朱为戒,所以娶了涂山氏的女子,辛日娶妻,到甲日就去治水,仅仅过了四天就不敢沉溺于宴饮安逸。后来从娶妻到有儿子,从有儿子到儿子能哭,历经多年,多次经过家门,也不因为儿子的缘故稍作停留来抚养他。孟子说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说的就是这个。夫妻子女之情,谁没有呢?禹之所以能忘情,是因为急于拯救百姓于水患,所以割舍自己的私爱而大力治理水土工程。《诗经》说:“天造就高山,太王大力开拓。”毛注:“荒,大的意思。”那么这里所说的荒度土功,难道不是大力治理水土工程吗?禹爱民的情意,根植于天性,看到百姓遭水患,就像自己遭水患一样,急于营救,自然而然如此。难道只是鉴于丹朱才产生这种心意吗?然而一定要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既然告诫帝王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所以不得不说自己,也是以丹朱为戒,而不敢闲暇安乐。
辅助完成了五服的制度,范围达到五千里;九州各有十二师,外部逼近四海,都建立了五长。各自引导有功之人,三苗顽固不服从,工程,帝王您应当念及啊!
这段文字承接“惟荒度土功”之后,大概禹说我以丹朱为戒,只大力治理水土工程,所以能够完成五服的制度,对内设置十二师,对外建立五长,共同治理。五服就是《禹贡》中的甸、侯、绥、要、荒。五服的制度,自古就有,洪水横流时,制度毁坏,到禹平定水土之后,于是辅助完成它,使它恢复旧制,所以说弼成,那么弼成,大概是古代有成法,禹只是辅助完成而已。有人说制定五服是君主的事,禹不能专断,只是辅助君主完成而已,这种说法不通。大概《禹贡》五服的制度,都是禹自己裁断,舜未曾参与,怎么能说是辅助君主完成呢?五服各五百里,五五共二千五百里,东西相距五千里,南北相距五千里,所以说弼成五服达到五千里。王肃说五千里是直方的数量,他的说法是对的。禹既然辅助完成了五服,那么已经划分了地域,所以又称为制地。九州各有十二师,外部逼近四海,都建立了五长,所谓的地域守卫。州十有二师,孔安国和郑玄的说法不同。孔氏说一州用三万人,总共九州,合计二十七万,根据他的意思说这师像《司马法》那样二千五百人为师,每州十二师,是总计三万人。然而《司马法》所说的师是兵制,治水难道用这种师吗?只有郑氏说每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九州之外逼近四海,每方各建立五人作为长官,所以说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林少颖说从甸服到绥服方圆三千里,是九州之内,要服、荒服各一千里,是九州之外。从甸到绥,每州建立十二师,要、荒两服,每服建立五人为长,详内略外的道理,只是年代久远,不知道当时多少诸侯设置一师,多少种落设置一长。只有禹平定水土之后,对内建立十二师,对外建立五
长,内外相维,故能蹈廸其职,而各底成功。独有苗顽不率教,不肯就功,帝不可不念。王氏谓禹言帝念哉,葢谓苗顽弗即功,帝当念其罪而诛之,故帝于下文言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乃所以告禹,谓汝欲我念其所以诛三苗,我当命臯陶施刑以诛之,此説虽可喜。林少頴谓劝人君以用刑,岂禹爱君之意?兼当时苗之顽凶。率六师以征之,犹且不服。岂臯陶象刑而能制哉?此所谓“帝念哉”者,特谓洪水既平,内外皆乐于赴功,惟三苗顽凶、负固不服之国不肯就功。帝当以苗民为念,忧勤于政事,不可使有一日之慢逰也。禹之陈谟,有及于此。盖谓四海九州既已悉服,茍使天子不能窒其利欲之原则,情窦一开,慢逰傲虐无所不至,将见一国叛之,天下靡然曰“入于乱矣”。唐明王之时,海内无事,四方诸侯贡于京师,不敢有后。及其一旦天子惑于女色,侈心遂生,忠直浸踈,谗谄并进,朝廷势轻。禄山初▯于幽陵,两京陷没,四海横流。虽李郭之徒奋其忠义,以图恢复之功,而河北之地卒为割据之壌,终唐室而不能复收。舜时有顽不即工之三苗,茍舜忽而不念,至于怠忽之心生,忧勤之念忘,三苗乗间而起,则虽内之十二师,外之五长各廸其功,亦不足恃也。禹之陈谟,其言至此防哉?
译君长与内外相互维系,所以能够遵循正道履行职守,各自达成功业。唯独三苗顽固不遵教化,不肯建功,帝不能不加以思虑。王氏认为禹说“帝应当思虑”,大概是说三苗顽固不立即建功,帝应当思虑其罪行而诛杀他们,所以帝在下文说皋陶正恭敬地遵循法度,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这是明智的,以此告诉禹,说你想让我思虑诛杀三苗的理由,我应当命令皋陶施行刑罚来诛杀他们,这种说法虽然令人欣喜。林少颖说劝谏君主使用刑罚,这难道是禹爱护君主的心意吗?况且当时三苗的顽固凶恶,率领六军去征讨,尚且不服从。难道皋陶施行象征性的刑罚就能制服他们吗?这里所说的“帝应当思虑”,只是说洪水已经平定,内外都乐于建功,只有三苗顽固凶恶、依仗险固不服从的国家不肯建功。帝应当把苗民放在心上,在政事上忧虑勤勉,不可使有一天的怠慢游乐。禹陈述谋略,涉及到了这一点。大概是说四海九州都已经全部臣服,如果天子不能遏制其利欲的原则,情欲一旦开启,怠慢游乐、傲慢暴虐无所不至,将会看到一国背叛,天下随之陷入混乱。唐明王时期,海内无事,四方诸侯向京师进贡,不敢有延误。等到一旦天子被女色迷惑,奢侈之心产生,忠直之臣逐渐疏远,谗言谄媚之人并进,朝廷势力削弱。安禄山起初在幽陵起兵,两京陷落,天下大乱。虽然李光弼、郭子仪等人振奋忠义,谋求恢复之功,但河北之地最终成为割据的土壤,直到唐朝灭亡也不能收复。舜时有顽固不立即建功的三苗,如果舜忽视而不加思虑,以至于产生怠慢疏忽之心,忘记忧虑勤勉的念头,三苗趁机而起,那么即使内部的十二师、外部的五长各自遵循正道建功,也不足以依赖。禹陈述谋略,其言辞难道不是预防到了这种地步吗?
帝曰:「廸朕德,时乃功惟叙。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禹前既言,我戒丹朱之恶,勤于治水之事,内外之臣各已廸功。在帝不可不念,故帝因而叹羙其功。谓洪水之初,五行汨陈,九功失序,人救死不赡,何廸徳之有?惟禹障百川而东之,水土平而九功复叙,人皆知有生之乐,而勤于廸徳。是天下之民所以廸行我之徳者,实汝治水能致九功之惟叙,故人皆廸徳也。汝谓内而十二师,外而五长,各己廸德有功。惟苗顽不即工,欲我以此为念。我已命臯陶敬承汝功之有叙者而用刑以防之,想己廸德者益勉其廸德之诚,未廸德者当知惧而不敢不勉。汝不必过忧也。此正如前九功惟叙之后而董之用威,俾勿壊也。汉孔氏乃以上二句为舜羙禹,下二句乃史官之辞,因舜羙禹而羙臯陶。详味此文,实出于舜一人之言,安可以二句为史官之辞?惟郑氏云,此乃舜推羙二臣之言,其説得之。
夔曰:「戞击鸣球,▯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鳯凰来仪。」
吕曰:治定功成,故夔以乐之至和为言。堂上之乐作,祖考来格,幽而神和也。虞賔羣后以徳相逊,明而人和也。堂下之乐作,鸟兽跄然而舞,防而物和也。箫韶九成,圣乐大备。虽至治之祥,如鳯凰亦来仪,则和之至也。帝王致治之盛,泰和之气,鼓舞动盘。如祖考、虞賔、羣后、鸟兽、鳯凰,尽在舜和气之中。林少頴云:自此而下,夔言其所以作乐之効,其文当自为一叚,不与上文势相属。葢舜在位三十余年,与禹、臯、夔、益之徒相与问答者多矣。史官特取其尤彰明者以诏后世,是所言自有先后,史臣集而记之,非一日之言也。诸儒之説,自臯陶谟至此篇末,皆谓其文势相属。薛氏谓舜以苗民逆命,命臯陶方施象刑,故夔进誎,乃谓鬼神犹可以乐格,鸟兽犹可以乐感,况人乎?王氏则谓治定制礼,功成作乐,舜之治功至此已成,故防称其作乐。凡此皆欲防同数篇所载,以为一日之言。岂史官独载其一日之言而尽遗其余乎?此理之必不然也。郊特牲曰:「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享礼曰:「声歌清庙,示徳也;下管象武,示事也。」燕礼曰:「歌鹿鸣,下管新宫。」是堂上之乐以歌为主,堂下之乐以管为主。堂上以歌为主,则此言「戞击鸣球,▯拊琴瑟以咏者」,其为堂上之乐,也可知矣。堂下以管为主,则此言「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者」,其为堂下之乐,也可知矣。堂上堂下,其器虽不同,要之作乐之际,实相合以成乐也。然经于作堂上之乐则言「祖考格」,于作堂下之乐则言「鸟兽和」。岂既作堂上之乐以格祖考,然后作堂下之乐以感鸟兽哉?予谓堂上堂下必翕然并作,其格祖考、感鸟兽,当如大司乐几变而格祖考,几变而感鸟兽。但经文不备,不可得而知。然防所以于堂上言祖考等格,堂下言鸟兽等感者,特以祖考尊其格也,必在堂上,故配堂上言之;鸟兽贱其感也,必在堂下,故配堂下言之。鳯凰难致,故必韶乐九变,大成而能感其至。非谓堂上乐可以格祖考,而不可以感鸟兽;堂下乐可以感鸟兽,而不可以格祖考。葢经文上言以咏,下言以间,当是堂上之乐,歌咏于上;堂下之乐,乃与之间作迭奏于下。况复下文总言箫韶九成,是堂上堂下咏歌迭奏,至于九变然后乐成也。以此推之,则乐虽有上下之异,其实葢相合而成乐,非奏堂上而后奏堂下也。明矣。孔氏谓戞击为柷敔,所以作止乐;▯拊以韦为之,实之以糠,所以节乐。林少頴谓其説无据,但以意度之,实有可疑者。盖噐虽有堂上堂下之异,其寔一乐作止节奏,必相待而成声,岂有堂上既设柷敔,而堂下又设之理?戞击既不为柷敔,则▯拊亦不得为作止乐之用也。沈氏为鸣球非可以为戞且击,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戞且击。琴瑟不可以为▯且拊,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且拊。所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
译帝说:“引导我施行德行,这时你的功绩才得依序彰显。皋陶正恭敬地遵循这秩序,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以彰明法度。”
禹先前已经陈述,我警戒丹朱的恶行,勤于治理水患,内外群臣各自已引导出功绩。帝王不可不思念这些,所以帝因而赞叹他们的功绩。说在洪水之初,五行错乱,九功失序,人们救死尚且不暇,哪里谈得上引导德行?只有禹阻挡百川使其东流,水土平定而九功恢复秩序,人们都知晓生养之乐,从而勤于引导德行。这是天下百姓之所以能践行我德行的原因,实在是你治水能使九功得以有序,所以人人都能引导德行。你说内而十二师,外而五长,各自已引导德行有功。只有三苗顽劣不服从教化,想让我为此担忧。我已命令皋陶恭敬地承接你功绩的有序部分而用刑罚来防范,想必已引导德行的人会更加勉励其引导德行的诚意,未引导德行的人应当知道畏惧而不敢不努力。你不必过度忧虑。这正如先前九功有序之后而用威严来督责,使它们不被破坏。汉代的孔氏将以上两句视为舜赞美禹,以下两句视为史官的言辞,因为舜赞美禹而连带赞美皋陶。仔细品味此文,实出于舜一人之口,怎能将两句视为史官的言辞?只有郑氏说,这是舜推举赞美两位大臣的话,他的说法是正确的。
夔说:“敲击鸣球,拍打琴瑟来咏唱。祖先神灵降临,虞宾在位。群侯谦让有德,堂下吹管击鼓,配合柷敔以起止节奏,笙镛交替演奏。鸟兽跄跄起舞,箫韶乐奏至九成,凤凰来仪。”
吕氏说:天下安定功业完成,所以夔以音乐的极致和谐来进言。堂上的音乐奏起,祖先神灵降临,这是幽深的神灵和谐。虞宾群侯以德行相逊,这是显明的人伦和谐。堂下的音乐奏起,鸟兽跄然而舞,这是广泛的万物和谐。箫韶乐奏至九成,圣乐完备。即使是太平盛世的祥瑞,如凤凰也来仪,这是和谐的极致。帝王治理天下的盛况,泰和之气,鼓舞动荡。如祖先、虞宾、群侯、鸟兽、凤凰,都在舜的和气之中。林少颖说:从此以下,夔陈述他制作音乐的功效,其文应当自成一段,不与上文气势相连。大概舜在位三十多年,与禹、皋陶、夔、益等人相互问答很多。史官特意选取其中特别彰明的事迹来昭示后世,所以所言自有先后,史臣汇集记录,并非一日之言。诸儒的说法,从皋陶谟至此篇末尾,都认为其文势相连。薛氏认为舜因苗民违抗命令,命皋陶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所以夔进谏,是说鬼神尚可用音乐感召,鸟兽尚可用音乐感动,何况人呢?王氏则认为治理安定制定礼仪,功业完成制作音乐,舜的治理功业至此已成,所以全面称颂其制作音乐。凡此都是为了将几篇所载统一,以为是一日之言。难道史官只记载其一日的言辞而尽遗其余吗?这在情理上必然不是这样。《郊特牲》说:“歌者在上,匏竹在下,是重视人声。”《享礼》说:“声歌清庙,是显示德行;下管象武,是显示事功。”《燕礼》说:“歌鹿鸣,下管新宫。”所以堂上的音乐以歌为主,堂下的音乐以管为主。堂上以歌为主,那么这里说“敲击鸣球,拍打琴瑟来咏唱”,其为堂上之乐,也可知了。堂下以管为主,那么这里说“堂下吹管击鼓,配合柷敔以起止,笙镛交替”,其为堂下之乐,也可知了。堂上堂下,其乐器虽不同,但制作音乐之际,实相合以成乐。然而经文在作堂上之乐时说“祖先降临”,在作堂下之乐时说“鸟兽和谐”。难道既作堂上之乐以感召祖先,然后作堂下之乐以感动鸟兽吗?我认为堂上堂下必翕然并作,其感召祖先、感动鸟兽,应当像大司乐几变而感召祖先,几变而感动鸟兽。只是经文不备,不可得知。然而之所以在堂上言祖先等降临,在堂下言鸟兽等感动,特因祖先尊贵其降临,必在堂上,故配堂上而言;鸟兽卑贱其感动,必在堂下,故配堂下而言。凤凰难致,所以必韶乐九变,大成而能感其至。并非说堂上乐可以感召祖先,而不可以感动鸟兽;堂下乐可以感动鸟兽,而不可以感召祖先。大概经文上言以咏,下言以间,应当是堂上之乐,歌咏于上;堂下之乐,乃与之间作迭奏于下。况且下文总言箫韶九成,是堂上堂下咏歌迭奏,至于九变然后乐成。以此推之,则乐虽有上下之异,其实盖相合而成乐,非奏堂上而后奏堂下。明白了。孔氏认为戞击为柷敔,所以作止乐;拊以韦为之,实之以糠,所以节乐。林少颖认为其说无据,但以意度之,实有可疑者。盖器虽有堂上堂下之异,其实一乐作止节奏,必相待而成声,岂有堂上既设柷敔,而堂下又设之理?戞击既不为柷敔,则拊亦不得为作止乐之用也。沈氏认为鸣球非可以为戞且击,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戞且击。琴瑟不可以为拊且拊,和之至咏之不足,有时而至于拊且拊。所谓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
也。据沈氏此意,谓戞击为戞击,鸣球以▯拊为▯拊琴瑟,此説可取。至谓和之至咏之不足,手舞足蹈而不自知,则未必如此。▯子长《杨赋》云:戞滴鸣球。刘氏注:球,乐噐也;戞滴,▯击也。顔师古注:戞击,考也。以是知鸣球固可以戞击矣。古语云:抚鸣琴,吹洞箫;又曰:手抚五▯,目视云汉。以是知琴瑟固可以▯拊矣。由是观之,则此谓戞击者,岂非击鸣球乎?▯拊者,岂非拊琴瑟乎?鸣球,玉磬也。谓之鸣球者,以其击之能鸣也。堂上之乐以人声为上,故特取鸣球琴瑟声之清越者戞击而▯拊之,以为歌咏之声,故言以咏。凡此皆堂上之乐也。作于堂上,则祖考神位,虞賔助祭之诸侯皆在堂上,故防言堂上之乐,则祖考来格。丹朱虽顽,以尧之后为賔于虞,亦在助祭之位,与羣后以德相譲。考夔此言,但以其并列于上。故配堂上之乐,言之其实,是上下之乐并作。乐声既和,上则祖考羣后咸和,下则鸟兽万物咸若。不必如王氏谓堂上乐以象宗庙朝廷之治,故堂上之乐作而能致和于宗庙朝廷;堂下乐以象鸟兽万物之治,故堂下之乐作而能致和于鸟兽万物也。夫虞賔羣后相譲,固有可见之实。祖考位乎幽防,防何以知其来格?盖夔谓乐之和,想其必来,如所谓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非实有所见。祖考既非实有所见,而想其来,则鸟兽跄跄,百兽率舞,当亦是想其乐和于此,感于彼,非实有鸟兽跄跄在廷之事。盖百兽有竒形怪状,见者必畏,若一时奔走,岂不恐惧动人哉?若夫鳯凰来仪,是果有来仪于庭,此言来仪,其有物为可知也。他但言率舞跄跄而已,不言来仪,则防之意可知矣。大抵防所言作乐之効,谓之果有物,亦不可。当是乐既和,自应动物悟人如此。下管犹大司乐所谓孤竹之管,隂竹之管,孙竹之管,是也。谓之下管,所以别堂上之乐也。鼗鼓如鼓而小,持其柄而摇之,耳旁自击,所以出音。柷,郭璞云:状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连厎撞之,令左右击。敔,状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铻刻,以木长一尺,栎之。盖乐之始作,则击柷以合乐;乐之将终,则栎敔以止乐。故谓合止柷敔。笙以瓠为之,列管于匏中,又施篁于管端。三十六篁者谓之竽,十三篁者谓之笙。镛,大钟也。凡此皆堂下之乐也。堂上言以咏,堂下言以间者,盖谓堂上之乐以鸣球琴瑟歌咏于上,堂下之乐以下管等噐与咏歌迭奏于下,故言间。按《仪礼》云:「歌鹿鸣以笙南陔,歌鱼丽以笙由庚」,此间所以为迭奏也。堂上之乐作,故鸟兽防物亦感而跄跄以和也。堂上堂下之乐,上既备言之,下又言箫韶九成,鳯凰来仪者,盖舜之乐,别而言之则有堂上堂下之异,合而言之。则总名箫韶,防之意谓堂上堂下合奏九变,而乐成,鳯凰乃感至和而来仪也。箫韶,孔氏谓言箫以见细噐之备,其説不然。而説者又谓箫者不齐之管,其声清而细,象鳯凰之声,故奏之而鳯凰来,其説亦不然。按《古文尚书》“箫”字从竹从削,箾,舞者所执之物,箫与箾音同而形异。《説文》于“管箫”之“箫”注云:“参差管。”至于从竹从削之“箾”,注云:“舜乐名。”箾韶,又季札观周乐,见舞《韶箾》者,其字从竹从削,足见《箾韶》是舜乐之总名也。但今文作“管箫”之“箫”,故诸儒以“箫管”解之,此皆曲説,非古书本意也。今当依古书,以《箫韶》为舜乐之总名,斯可矣。
译也。根据沈氏的这个意思,说“戞击”就是“戞击”,“鸣球”以“拊”为“拊”,“琴瑟”以“拊”为“拊”,这个说法可以采纳。至于说和谐到了极点,歌唱不足以表达,手舞足蹈而不自知,那未必是这样。司马迁《杨赋》说:“戞滴鸣球。”刘氏注解说:“球,是乐器;戞滴,是敲击。”颜师古注解说:“戞击,就是敲击。”由此可知,鸣球确实可以敲击。古语说:“抚鸣琴,吹洞箫”;又说:“手抚五弦,目视云汉。”由此可知,琴瑟确实可以抚弄。由此看来,那么这里所说的“戞击”,难道不是敲击鸣球吗?“拊”,难道不是抚弄琴瑟吗?鸣球,就是玉磬。之所以叫它鸣球,是因为敲击它能发出声响。堂上的音乐以人声为最尊贵,所以特意选取鸣球、琴瑟中声音清越的部分来敲击和抚弄,作为歌咏的伴奏,所以说“以咏”。凡此种种,都是堂上的音乐。在堂上演奏,那么祖先的神位、虞宾以及助祭的诸侯都在堂上,所以说堂上的音乐,就能使祖先降临。丹朱虽然顽劣,但因为他是尧的后代,作为虞宾,也在助祭的位置上,与群后以德相让。考察夔的这番话,只是因为他们并列在上方。所以配合堂上的音乐来说,实际上,是上下之乐同时演奏。乐声既已和谐,上面祖先和群后都和谐,下面鸟兽万物都顺从。不必像王氏所说,堂上的音乐象征宗庙朝廷的治理,所以堂上的音乐演奏就能使宗庙朝廷和谐;堂下的音乐象征鸟兽万物的治理,所以堂下的音乐演奏就能使鸟兽万物和谐。虞宾和群后相让,本来就有可见的事实。祖先位于幽暗之处,凭什么知道他们降临呢?大概夔是说音乐的和谐,想象他们必定降临,就像所说的“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并不是实际看见了什么。祖先既然不是实际看见了什么,而是想象他们降临,那么鸟兽跄跄,百兽率舞,也应当是想象音乐在这里和谐,在那里感应,并不是实际有鸟兽跄跄在朝廷上的事情。大概百兽有奇形怪状,见到的人必定害怕,如果一时奔走,难道不令人恐惧吗?至于凤凰来仪,确实是凤凰来到庭院,这里说“来仪”,是有实物为证的。其他只说“率舞跄跄”,不说“来仪”,那么其中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大体上,这里所说的作乐的效果,说是有实物,也不可以。应当是音乐既已和谐,自然应当感动万物、启迪人心如此。下管,就像大司乐所说的孤竹之管、阴竹之管、孙竹之管,就是这样。称为下管,是为了区别堂上的音乐。鼗鼓像鼓但较小,拿着它的柄摇晃,耳旁自然敲击,从而发出声音。柷,郭璞说:形状像漆桶,方形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里面有椎柄连着底部撞击,使左右敲击。敔,形状像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道刻痕,用一尺长的木头敲击它。大概音乐开始演奏时,就敲击柷来合乐;音乐将要结束时,就敲击敔来止乐。所以说“合止柷敔”。笙用葫芦制作,在匏中排列竹管,又在管端装上簧片。三十六个簧片的叫做竽,十三个簧片的叫做笙。镛,是大钟。凡此种种,都是堂下的音乐。堂上说“以咏”,堂下说“以间”,大概是指堂上的音乐用鸣球、琴瑟在上方歌咏,堂下的音乐用下管等乐器与歌咏在下方交替演奏,所以说“间”。按照《仪礼》说:“歌《鹿鸣》以笙《南陔》,歌《鱼丽》以笙《由庚》”,这就是“间”作为交替演奏的意思。堂上的音乐演奏,所以鸟兽万物也感应而跄跄和谐。堂上堂下的音乐,上面已经详细说了,下面又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大概舜的音乐,分别来说有堂上堂下的不同,合起来说,则总称为箫韶,这里的意思是指堂上堂下合奏九变,而音乐完成,凤凰于是感于至和而来仪。箫韶,孔氏认为说“箫”是为了显示细乐器的完备,这个说法不对。而解说的人又说“箫”是不齐的竹管,其声音清而细,象征凤凰的声音,所以演奏它凤凰就来,这个说法也不对。按照《古文尚书》,“箫”字从竹从削,即“箾”,是舞者所持之物,箫与箾音同而形异。《说文》对“管箫”的“箫”注解说:“参差管。”至于从竹从削的“箾”,注解说:“舜乐名。”箾韶,又季札观周乐,看见舞《韶箾》的人,其字从竹从削,足以证明《箾韶》是舜乐的总名。但现在今文作“管箫”的“箫”,所以诸儒用“箫管”来解释,这都是牵强的说法,不是古书的本意。现在应当依照古书,以《箫韶》为舜乐的总名,这样就可以了。
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庻尹允谐。」
此一节,陈少南谓防既述堂上之乐,能致祖考来格;堂下之乐,能感鸟兽。于此又曰:「予但知击石拊石而已,不知其他也。」百兽率舞,庻尹允谐。岂无所自而然哉?皆帝徳有以致之也。少南此説,盖谓防之意,言所陈堂上堂下之乐感召如此,岂我之能?我但知击石拊石,而人物自尔格。则上之所陈,盖有不止于我也。林少頴则谓此一节,又别是一时论作乐之効。于字,释文无音,当作如字读。据此,当是叹为起语之词,宜读为乌韶乐之作。八音皆备,而独言击石拊石者,盖五声之播于八音,而角之声其数六十有四,其声在于清浊大小之间,尤难和者。石声属角,石既和,则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声无有不和。《诗》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则知言石者縂备韶乐之和而言之也。此虽只云击石拊石,其实总韶全乐而称之。上言鸟兽,下言百兽。《考工记》曰:「天下之兽,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鳞者,羽鳞总可谓之兽。」则知鸟兽皆可总而名百兽也。尹者正也,庻尹者百官府之长也。允谐者,信皆和谐也。昔季札观周乐,见舜《韶》《箾》,乃曰:「至矣尽矣,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虽甚盛徳,蔑以加矣。」夫韶乐之奏,幽而感鬼神,则祖考来格;明而感人,则庻尹允谐;微而感物,则百兽率舞。原其所以能感召如此者,皆由舜之徳。而孔子闻之于齐,尚不知肉味,曰:「不圗为乐之至于斯也。」以此观之,则当时所感如夔之言,虽极其褒美之辞,岂有一言之溢哉?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
汉孔氏谓此帝庸作歌,乃因庻尹允谐之效,作歌戒安不忘乱也。林少頴谓据此一叚,乃史官载舜臯陶相与赓歌之辞,与上文初不相贯,但有庸字,孔氏从而为之説。攷之于理,在所不取。庸虽训用,其实助语也。其曰帝庸作歌,犹言帝乃作歌,亦不必曲为之説。诗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观舜君臣相与答问于庙堂之上,曰都,曰俞,曰吁,曰于,皆言之不足而嗟叹者。至此,帝庸作歌以下,则又嗟叹之不足而见于咏歌矣。舜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臯陶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庻事康哉。此所谓歌也。舜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臯陶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此乃导其意于咏歌之前也。舜之意谓人君之所以有天下者,本乎天命之眷顾,今也己安己治,则于天命不可以治安而忽,当求有以勅而正之。所谓勅天命者,惟时惟几是也。葢治安所以难保者,惟恃其治安而不知趋时,故于事之当为者或不为,而至于失职;不知察防,故于事之至防者或忽而不察,至于失机。如是则天命若何而保,故舜所以先言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也。然舜又谓敕天之命虽在于惟时惟几,而时几之来,又非一人之所能独任,又必有资于臣焉。故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谓任时几之责者,实頼大臣之助也。股肱喻臣也,元首喻君也。舜言先股肱而后元首者,岂非君谓我所以起治功者,实赖臣之乐于赴功乎?臯陶先言元首后言股肱者,岂非臣谓我之所以得为良者,实頼君之明于任用乎?君言则先臣,臣言则先君,理当然耳。然舜所以先言股肱喜哉,其意盖谓大臣喜而乐于赴功,则人君之治功翕然奋起,无一事之不治,百官之职业自然广明,此舜之歌所以先言股肱喜而后继以元首起,百工熈也。林少頴曰:「文中子言,昔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矣,故索然而皆获;其述诗也,兴衰之由显矣,故穷焉而皆得;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矣,故攷焉而皆当。此三者同出于一,而不可杂也,故圣人与焉。」观文中子之言,其意谓诗也,书也,春秋也,其原盖出于一书也。至后世简防繁多,始分为三。诗始于商,书始于唐虞,春秋始于平王、鲁隠之际,而
译夔说:“至于我,只是敲击磬石、拍打石片,百兽便随之起舞,众官长也都和谐融洽。”
这一节,陈少南认为,夔既然陈述了堂上的音乐能招致祖考降临;堂下的音乐能感动鸟兽。在这里又说:“我只知道敲击磬石、拍打石片罢了,不知道其他。”百兽随之起舞,众官长和谐融洽。难道没有原因而这样吗?都是帝王的德行所导致的。陈少南的这个说法,大概是说夔的意思,是说所陈述的堂上堂下音乐感召如此,难道是我的能力?我只知道敲击磬石、拍打石片,而人和物自然感应。那么上面所陈述的,大概不止于我。林少颖则认为这一节,又是另外一时论述制作音乐的效验。“于”字,《释文》没有注音,应当按照本字读。根据这个,应当是感叹作为起语的词,适宜读作“乌”。韶乐的制作,八音都具备,而唯独说敲击磬石、拍打石片,大概是因为五声播于八音,而角声的数量有六十四,它的声音在清浊大小之间,尤其难以调和。石声属于角,石声既调和,那么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的声音没有不调和的。《诗经》说:“既调和又平和,依从我磬的声音。”就知道说石是总括韶乐的和谐而言的。这里虽然只说敲击磬石、拍打石片,其实是总括韶乐全部而称之。上面说鸟兽,下面说百兽。《考工记》说:“天下的兽,有脂膏的、有毛皮的、有裸露的、有羽毛的、有鳞甲的,羽毛和鳞甲总可以称为兽。”就知道鸟兽都可以总名为百兽。尹是正的意思,众尹是百官府的首长。允谐是确实都和谐。从前季札观赏周乐,看到舜的《韶》《箾》,就说:“达到极致了,完备了,像天没有不覆盖的,像地没有不承载的。即使是很盛大的德行,也没有能超过的了。”韶乐的演奏,幽深而感动鬼神,就祖考降临;明朗而感动人,就众官长和谐;细微而感动物,就百兽起舞。推究它能感召如此的原因,都由于舜的德行。而孔子在齐国听到它,尚且不知肉味,说:“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由此看来,那么当时所感动的如夔所说的话,虽然极其褒美的言辞,难道有一句话是夸张的吗?
帝于是作歌说:“敬慎天命的命令,只有顺应时势和察觉细微。于是唱道:‘大臣们欢喜啊!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
汉代的孔氏认为这帝于是作歌,是因为众官长和谐的效验,作歌警戒安不忘乱。林少颖认为根据这一段,是史官记载舜和皋陶互相唱和的歌辞,与上文初不相连贯,只有“庸”字,孔氏从而为之解说。考查于理,是不取的。庸虽然训为用,其实是助语。其说帝于是作歌,犹如说帝乃作歌,也不必曲为之说。《诗经》说: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于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嗟叹;嗟叹不足以表达,所以咏歌。看舜君臣在庙堂之上互相答问,说“都”,说“俞”,说“吁”,说“于”,都是言语不足以表达而嗟叹的。到这里,帝于是作歌以下,则是嗟叹不足以表达而见于咏歌了。舜说:大臣们欢喜啊,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皋陶说:君主英明啊,大臣贤良啊,众事安康啊。这就是所谓的歌。舜说:敬慎天命的命令,只有顺应时势和察觉细微。皋陶说:要思念啊,率领众人兴起事业,谨慎你的法度,恭敬啊,屡次省察你的成就,恭敬啊。这是在咏歌之前引导他的意思。舜的意思说人君之所以拥有天下,本乎天命的眷顾,现在自己安定自己治理,那么对于天命不可以因为治安而忽视,应当寻求有以敬慎而端正它。所谓敬慎天命,就是顺应时势和察觉细微。大概治安之所以难以保持,只依赖其治安而不知道顺应时势,所以对于应当做的事有时不做,以至于失职;不知道察觉防备,所以对于应当防备的事有时忽视而不察觉,以至于失去时机。这样那么天命如何能保持,所以舜先说敬慎天命在于顺应时势和察觉细微。然而舜又说敬慎天命虽然在于顺应时势和察觉细微,而时势和细微的到来,又不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承担,又必然要依靠臣子。所以歌说:大臣们欢喜啊,君主兴起啊,百官兴盛啊。说承担时势和细微责任的,实在依赖大臣的帮助。股肱比喻臣子,元首比喻君主。舜先说股肱而后说元首,难道不是君主说我所以兴起治功,实在依赖臣子乐于赴功吗?皋陶先说元首而后说股肱,难道不是臣子说我之所以能成为贤良,实在依赖君主英明于任用吗?君主说话先臣子,臣子说话先君主,理当如此。然而舜之所以先说股肱欢喜,其意思大概是说大臣欢喜而乐于赴功,那么人君的治功翕然奋起,没有一件事不治,百官的职业自然广明,这是舜的歌之所以先说股肱欢喜而后继以元首兴起、百官兴盛的原因。林少颖说:“文中子说,从前圣人叙述史有三类。其叙述《尚书》,帝王的制度完备了,所以搜索而都能获得;其叙述《诗经》,兴衰的原因显明了,所以穷究而都能得到;其叙述《春秋》,邪正的轨迹明白了,所以考查而都恰当。这三者同出于一,而不可混杂,所以圣人参与其中。”看文中子的话,其意思说《诗》、《书》、《春秋》,其本源大概出于一书。到后世简编繁多,才开始分为三。《诗》始于商,《书》始于唐虞,《春秋》始于平王、鲁隐公之际,而
其原流皆出于书。故自商周以前,嵗月之始终皆见于书,此则春秋之未分也。虞夏赓歌,与其书并▯,此则诗之未分者也。惟其未分,故自虞夏之时观之,二者皆合而为一。舜禹臯陶之赓歌,与夫五子之歌,虽载之于书,其实三百篇之权舆也。此二者皆出于一,而后学者各自分藩,以立同异。故学诗者不知有书,学书者不知有春秋,以是为学,岂不失圣人之防哉?此一叚虽书之所载,学诗者当自此始。
译它们的本源和流变都出自《尚书》。所以从商周以前,岁月的开始和终结都记载在《尚书》中,这就是《春秋》尚未分化出来的时候。虞夏时代的赓歌,与《尚书》并行,这就是《诗经》尚未分化出来的时候。正因为它们尚未分化,所以从虞夏时代来看,这两者是合而为一的。舜、禹、皋陶的赓歌,以及《五子之歌》,虽然记载在《尚书》中,实际上却是《诗经》三百篇的萌芽。这两者都出自同一个本源,而后来的学者各自划清界限,来确立相同与差异。所以学习《诗经》的人不知道有《尚书》,学习《尚书》的人不知道有《春秋》,用这样的方式来治学,难道不违背圣人的法度吗?这一段虽然是《尚书》所记载的内容,但学习《诗经》的人应当从这里开始。
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庻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大言而疾曰:「飏!」自首至手曰拜,手自首至地曰稽首,葢敬之至也。舜之歌,既谓元首之起本乎股肱之喜,故臯陶于是拜手稽首,大言以宣告于庭曰:「念哉!」葢谓帝之责望于我等如此,我等当念帝之所歌而求以副帝所望之意。所谓「念帝所作歌,求有以副帝所望之意」者,不过相率于兴事功之际,不可妄作,当敬以慎其常法。既合于常法,又须再三循省,决之于心,然后始成始也。慎宪而后作,终也,屡省而后成,二者皆不可不敬,故皆言「钦哉」。臯陶既飏言于庭,使各念帝所歌,求有以副帝责望之意,然又念臣虽有乐事赴功之心,非君之明足以知之,则臣虽有是心,未必能展尽底蕴,于是又赓载帝歌以致其意。赓续也,载成也。帝意有不尽者,臯陶乃续而成之。帝之所歌,谓元首之起必由股肱之喜,是君之所望于臣也,然未及臣之所望于君者,故臯陶之歌乃谓股肱之良必由元首之明。惟人君明于上,则人臣得以尽忠于下,而庶事所由以安,此所以成帝之意也。亦犹《访落》之诗,是嗣王朝于庙,访于诸侯之言,必继以《敬之》之诗,然后其文始足,故序《访落》之诗则曰:「访落,嗣王谋于庙也。」于《敬之》之诗则曰:「羣臣进戒嗣王也。」此正臯陶所以赓歌之意。然臯陶又谓上之赓歌,特言君臣相须之理,未及儆戒之意,故又歌曰:「元首细碎,不务大略,屑侵臣之职。」如后之人君兼行将相,则为人臣者知人君任之不专,必怠惰不共乃事,万事从而堕壊矣。在帝又不可不戒,故臯陶所以又歌之也。范内翰谓舜之时,禹平水土,稷播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也;契敷五教,臯陶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礼,后夔典乐,礼乐之事,舜不举也;益为虞垂作共工,虞共之事,舜不知也。禹为相,总百官,自稷而下,分总而听焉。人君如天运于上,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上不劳而万物成也。林少頴曰:「舜之时,君无为而执其要于上,臣有为而致其详于下。虽其治厯万世而不可及,原其所以致此者,亦无出于赓歌之数语。岂非君臣之间,嗟叹不足,形于咏歌?虽不过数语,言有尽而意无尽。读之者如闻▯歌▯越之音,可以一唱而三叹矣。」此説尽之。臯陶既歌以成其义,又歌以致其戒。所言皆根极至理,故帝拜而受其言,且俞而然之曰:「往钦哉!」言自今以往,君臣相当,敬其事而行之。礼曰:「君于臣则不答拜,葢至尊之势不可屈也。」然太甲于伊尹,成王于周公,皆有拜手稽首之义,所以尊师重道。臯陶之歌,帝拜而受,岂非以师傅之礼待臯陶欤?
尚书详解卷五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六
宋 夏僎 撰
夏书
禹贡
大禹谟、禹贡本皆夏书。左▯引《禹谟》“敷纳以言”、“地平天成”等语,皆谓之夏书,则《禹谟》本夏书明矣。今独《禹贡》冠夏书之首,而《禹谟》乃为虞书者,孔子定书厘而正之,谓《禹谟》之书所载有舜禹禅位之事,故谓之虞书,欲见三圣相授守一道之意。前《尧典》、《虞书》解之详矣。若夫《禹贡》之书,虽曰治水之后,任土作贡,在舜授受之时,然禹之所以有天下,实本乎此,故孔子所以因其旧而特冠于夏书之首,所以见禹之有天下本于有是功也。《禹贡》之书,首别九州之疆界,次言治水之所经厯又其次言田赋之髙下,土贡之有无,终言朝觐贡赋所以逹帝都之道,其事非一,独以“贡”名篇者,以是书之作乃禹治水之功既成之后,条陈其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以为贡赋一定之法,用以告成功于上,使上之人按此以为取民之常例,是其书之所载事虽不一,实以任土作贡为主,故特以“贡”名
译皋陶拱手叩头,高声说道:“要深思啊!率领众人兴起事业,要慎重对待法度,要恭敬啊!要多次省察才能成功,要恭敬啊!”于是接着又唱道:“君主英明啊,大臣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又唱道:“君主琐碎啊,大臣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舜拜谢说:“是的!去吧,要恭敬啊!”
高声而急促地说:“扬!”从头顶到手叫做拜,手从头顶到地叫做稽首,这是恭敬到了极点。舜所唱的歌,既然说君主的兴起根本在于大臣的喜悦,所以皋陶于是拱手叩头,高声在朝堂上宣告说:“要深思啊!”这是说帝对我们有这样的责望,我们应当深思帝所唱的歌,寻求用来符合帝所期望的意思。所谓“深思帝所唱的歌,寻求用来符合帝所期望的意思”,不过是在率领众人兴起事功的时候,不可以妄为,应当恭敬而慎重对待常规法度。既符合常规法度,又必须再三省察,在心里决断,然后才开始成功。慎重法度而后行动,这是终了;多次省察而后成功,这两者都不可不恭敬,所以都说“要恭敬啊”。皋陶既在朝堂上高声宣告,让各自深思帝所唱的歌,寻求用来符合帝责望的意思,然而又想到臣下虽然有乐于做事、奔赴功业的心,如果不是君主的英明足以了解,那么臣下虽然有这种心,未必能完全施展底蕴,于是又接着唱帝所唱的歌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赓是继续,载是成。帝的意思有未尽之处,皋陶于是继续并成就它。帝所唱的歌,说君主的兴起必定由大臣的喜悦而来,这是君主对臣下的期望,然而没有涉及臣下对君主的期望,所以皋陶所唱的歌就说大臣的贤良必定由君主的英明而来。只有人君在上面英明,那么人臣在下面得以尽忠,而万事因此得以安定,这就是成就帝的意思。也就像《访落》这首诗,是嗣王在宗庙朝见,向诸侯咨询的话,必定接着《敬之》这首诗,然后文意才完整,所以序《访落》这首诗就说:“访落,是嗣王在宗庙谋划。”对于《敬之》这首诗就说:“群臣进谏嗣王。”这正是皋陶接着唱歌的意思。然而皋陶又说上面的接着唱歌,只说了君臣相互依赖的道理,没有涉及警戒的意思,所以又唱道:“君主细碎,不致力于大略,琐碎地侵夺臣下的职权。”像后来的人君兼任将相的职务,那么作为臣下的人知道人君任用不专一,必定怠惰不尽职守,万事从而败坏了。在帝也不可不警戒,所以皋陶又唱这首歌。范内翰说舜的时候,禹平定水土,稷播种百谷,水土谷物之事,舜不亲自处理;契推行五教,皋陶明定五刑,教化刑罚之事,舜不治理;伯夷掌管礼仪,后夔掌管音乐,礼乐之事,舜不举荐;益做虞官,垂做共工,虞共之事,舜不了解。禹做相,总领百官,从稷以下,分别统领而听命。人君像天运行在上面,四季寒暑,各自遵循其秩序。那么上面不劳累而万物成就。林少颖说:“舜的时候,君主无为而执掌纲要在上面,臣下有为而致力于细节在下面。虽然其治理历万世而不可及,推究其所以达到这样的原因,也不过出于接着唱歌的这几句话。难道不是君臣之间,感叹不足,表现在咏歌中吗?虽然不过几句话,言语有尽而意思无尽。读它的人如同听到越地歌声,可以一唱而三叹了。”这个说法很全面。皋陶既唱歌来成就其义理,又唱歌来表达其警戒。所说的都根源于极至的道理,所以帝拜谢而接受他的话,并且应允而赞同说:“去吧,要恭敬啊!”意思是自今以往,君臣相当,恭敬其事而实行它。礼说:“君主对臣下则不答拜,大概是因为至尊的地位不可屈从。”然而太甲对伊尹,成王对周公,都有拱手叩头的意义,所以尊重老师重视道义。皋陶唱歌,帝拜谢而接受,难道不是以师傅的礼节对待皋陶吗?
尚书详解卷五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六
宋 夏僎 撰
夏书
禹贡
大禹谟、禹贡原本都是夏书。左传引用《禹谟》“敷纳以言”、“地平天成”等语,都称之为夏书,那么《禹谟》本是夏书就很明白了。现在唯独《禹贡》冠于夏书之首,而《禹谟》却成为虞书,这是因为孔子定书厘正,认为《禹谟》一书所载有舜禹禅位之事,所以称之为虞书,想要显示三圣相授守一道之意。前《尧典》、《虞书》解释得很详细了。至于《禹贡》一书,虽然说是在治水之后,根据土地制定贡赋,在舜授受之时,然而禹之所以拥有天下,实在根本于此,所以孔子因此沿袭旧例而特别冠于夏书之首,想要显示禹拥有天下根本在于有此功绩。《禹贡》一书,首先区别九州的疆界,其次说治水所经过的地方,再次说田赋的高低,土贡的有无,最后说朝觐贡赋所以到达帝都的道路,其事不一,唯独以“贡”命名篇章,是因为这本书的制作是在禹治水之功既成之后,条陈其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作为贡赋一定之法,用来告成功于上,使上面的人按此作为取民之常例,是其书所载事虽不一,实以任土作贡为主,所以特别以“贡”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