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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夏氏尚书详解十七

尚书详解卷十五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11–216 段

为之民者,乃顽然无知,且曰“天命其如我何”,此天命所以卒弃之而不念也。祖已言此,葢谓惟民至愚,于所为不善,天降灾异则不能恐惧修省,岂可以人君之尊,于天降灾异亦不能恐惧修省,而无以自别于愚民哉?欲格君心,乃言民事,所戒在此,所言在彼,可谓善于纳谏,而优柔浸润以入之哉!祖已既旁引详説告于髙宗矣,于是嗟叹明告以“丰于近庙”之説。“呜呼”,叹辞也。祖已谓人君无常职,所司者代天敬民而已,则代天敬民者,皆天之▯嗣也。若祖若父,皆是天子,岂父亲而祖疎哉?又岂可丰于父而薄于祖哉?凡祀之常典,葢不可丰于近庙也。不可丰近庙,而髙宗丰之,宜乎雉之不虚来也。宜乎祖已进戒之不能自已也。林少頴谓逸书与见存书同序者,若《肆命》《徂后》与《伊训》同序,《髙宗之训》与此篇同序。孔氏于《伊训》篇末既加“肆命徂后”四字,以见篇次当在是,遭秦而逸,至此篇末乃不引“髙宗之训”四字,以见篇次当在此者,或▯世既久而失之也。

译做百姓的,竟然愚钝无知,还说“天命能把我怎么样”,这就是天命最终抛弃他们而不顾念的原因。祖己说这话,大概是说只有百姓最为愚昧,对于自己做的不善之事,上天降下灾异时不能恐惧反省,难道身为君主的尊贵者,对于上天降下的灾异也不能恐惧反省,从而无法与愚昧的百姓区别开来吗?想要端正君主的心,却从百姓的事情说起,所警戒的在此,所谈论的在彼,可以说善于进谏,用温和委婉、潜移默化地方式让君主接受啊!祖己已经广泛引用、详细解说告知高宗了,于是感叹着明确告知“在近宗庙过于丰厚”的道理。“呜呼”,是感叹的词语。祖己说君主没有固定的职事,所掌管的是代替上天恭敬地对待百姓罢了,那么代替上天恭敬对待百姓的人,都是上天的继承人。无论是祖父还是父亲,都是天子,难道父亲亲近而祖父疏远吗?又怎么可以在祭祀父亲时丰厚而在祭祀祖父时微薄呢?凡是祭祀的常规法典,大概是不可以在近宗庙过于丰厚的。不可以对近宗庙过于丰厚,而高宗却这样做了,难怪野鸡不会凭空飞来。难怪祖己进谏而不能自己停止。林少颖说散佚的书与现存的书同序的,比如《肆命》《徂后》与《伊训》同序,《高宗之训》与这一篇同序。孔氏在《伊训》篇末已经加上“肆命徂后”四个字,以表明篇次应当在这里,遭遇秦朝而散佚,到了这一篇末却不引用“高宗之训”四个字,以表明篇次应当在这里的,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而丢失了。

西伯戡黎

殷始咎周,周人乗黎。祖伊恐,奔告于受。作《西伯戡黎》。据《史记》,文王脱羑里之囚,而献洛西之地,然后纣赐之弓矢鈇钺,使専征伐,为西伯。文王既受命于纣,得専征伐,故诸侯有为不道,文王遂称兵以诛之。黎乃诸侯之国。《史记》以为饥,大▯为耆,在丄党壶闗,乃朝歌之西境也。其地宻迩王畿,其君党恶于纣,虐用其民,故文王为民称兵伐之初无心于伐纣也,而殷乃咎恶于周者,非恶文王有伐纣之心也。纣时诸侯相助为恶者多矣。今黎国既以为虐,为周所伐,周徳及黎,则天下之困于虐政者,皆将相率而归周。纣虽不亡,不可得也。此殷所以恶周也。然殷所以恶周,非举殷人之皆恶也。祖伊知殷亡,故恶之耳。《史记》言祖伊闻而始咎周,此説是也。乗胜也,以乗驾有加陵之意,故知乗为胜也。此序必言殷始咎周,周人乗黎者,言殷之所以咎周者,以周之胜黎。胜黎则举天下之民困于虐政者皆归之。虽文王顾君臣大分有不忍为,而天命人心所迫,必有不能已者故也。若汤之兴,初无革夏之心,为民伐葛,则东征西怨,南征北怨。虽汤有不能自已,此祖伊所以震恐而奔告于受。言黎既胜,则民心归周,则天下非殷有也。故史官録其言而作《西伯戡黎》之书。胡益之乃谓周欲伐商,以黎当所伐之道,故先乗之。乗者袭也。噫,果如益之此説,则文王已有伐商之心,所以服事商者,孔子欺我也。至陈少南,则以西伯为武王,亦弗之思也哉。

西伯戡黎。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戱,用自絶,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上言西伯戡黎,史官题其篇之目也;下言西伯既戡黎,乃史官推本祖伊所言之由也。葢文王以西伯専征黎侯之不道,既戡伐之,祖伊知戡黎之后,代虐以寛,民必去商归周,于是震恐奔走而告其王。商受书序,孔子所言,故称受。此是当时史官所録,故言王。然商受又有言商纣者,葢受与纣音相乱耳。后世乃谓諡法残义损善曰纣,此葢见其恶为作恶义也。祖伊告王之意,葢谓周既戡黎,民知其有去杀胜残之美,必靡然归之。民归则天必与,天既与周,则啇之天命必讫尽矣。故言天既讫我殷命,稽于至人之言,考于元▯之占,皆无敢言我商家之吉者,则其凶可知矣。商家丧亡之证既如此,此非我商先王自成汤而下诸贤王不相亲我后人也,乃王自以淫乱戱怠之事,自絶于天,故天因而弃絶于我。天既弃,则丧亡无日。虽有粟而不得食,故曰“不有康食”,言其不得安坐而食也。虽有父子之天性,亦不可保,故曰“不虞天性”,言虽有周亲,亦不可度其能保也。先王贻后王之典法,后王所当率循也。今既丧亡无日,则已不得为天子,虽有可率之典,亦不遵迪而行之,故曰“不迪率典”。惟纣在上,淫戏不道,上天絶之。至于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则斯民何赖焉?汝今日我商之民,无不欲商之丧亡,且曰纣之残虐,天何不降罚于纣而使之丧亡也?夫纣之无道如此,威罚之降,理所宜得,今乃未降威罚,是天之大命乃不猛挚,而徒姑息以容之也。故曰“大命不挚”,此葢欲其亡国之▯,故呼天为言,冀其威之速降也。民既呼天而言,谓纣罪如此,天不降威,是天命之不挚,故又言今纣已失君道,而民心已离,虽尚处君位,已无如我何。葢欲天之必罚无赦也。此乃祖伊即民言以告纣,冀其知畏也。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祖伊上既极其鲠直不讳之言,实望商纣之恐惧修省,而纣乃恬不以为意,方且嗟叹而言曰:「我之生,其修短之命,受之于天。民之怨,我其如我何?」祖伊知其不可以口舌言语感动,故反身而出语于人曰:「乃罪多

译西伯攻克黎国

殷商开始憎恶周朝,周人乘胜攻克黎国。祖伊感到恐惧,跑去向纣王报告。于是作了《西伯戡黎》。根据《史记》记载,周文王脱离羑里的囚禁,并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然后纣王赐给他弓矢斧钺,让他专权征伐,成为西伯。周文王既然接受了纣王的任命,得以专权征伐,所以诸侯中有行为不道的,文王就发兵去讨伐他们。黎是诸侯的国家。《史记》认为“黎”通“耆”,在上党壶关,是朝歌的西境。那地方邻近王畿,黎国的国君与纣王同流合污,残暴地役使百姓,所以文王为百姓发兵讨伐他。起初文王并没有讨伐纣王的心思,而殷商憎恶周朝,并不是因为憎恶文王有讨伐纣王的心意。纣王时诸侯中互相协助作恶的很多。现在黎国因为施行暴虐,被周朝讨伐,周朝的恩德惠及黎国,那么天下受虐政困扰的人,都将相继归附周朝。这样即使纣王不灭亡,也不可能了。这就是殷商憎恶周朝的原因。然而殷商憎恶周朝,并非所有殷商人都憎恶。祖伊知道殷商将要灭亡,所以憎恶周朝。《史记》说祖伊听说后开始憎恶周朝,这种说法是对的。“乘”是乘胜的意思,因为“乘驾”有凌驾之意,所以知道“乘”是胜的意思。这篇序言必定要说殷商开始憎恶周朝,周人乘胜攻克黎国,是说殷商憎恶周朝的原因,是因为周朝战胜了黎国。战胜黎国,那么天下受虐政困扰的百姓都会归附周朝。虽然文王顾念君臣的大义不忍心造反,但天命和人心所迫,一定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就像商汤兴起,起初没有革除夏朝的心思,为了百姓讨伐葛国,于是东征西怨,南征北怨。即使商汤也有不能自己控制的时候,这就是祖伊震惊恐惧跑去向纣王报告的原因。说黎国已经被战胜,那么民心归附周朝,那么天下就不再属于殷商了。所以史官记录他的话而作了《西伯戡黎》这本书。胡益之却说周朝想要讨伐商朝,因为黎国挡在讨伐的路上,所以先乘胜攻克它。“乘”是袭击的意思。唉,如果真的像胡益之说的这样,那么文王已经有讨伐商朝的心意,之所以臣服侍奉商朝,是孔子欺骗了我。至于陈少南,则把西伯当作武王,也太不思考了吧。

西伯攻克黎国。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祖伊恐惧,跑去向纣王报告说:“天子,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商的国运,贤人君子,不敢预测吉祥。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后人,只是君王淫乱嬉戏,自己断绝了与天的联系,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没有安稳的食物,不能预料天性的保全,不遵循常法。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不想灭亡的,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严?大的国运不严厉!’现在君王该怎么办呢?”

上面说西伯攻克黎国,是史官给这篇目定的标题;下面说西伯已经攻克黎国,是史官推究祖伊说话的原因。大概文王以西伯的身份专权征伐黎侯的不道,已经讨伐了他,祖伊知道攻克黎国之后,用宽厚代替暴虐,百姓一定会离开商朝归附周朝,于是震惊恐惧奔走报告他的君王。商受,即《书序》中孔子所说的,所以称受。这是当时史官记录的,所以称王。然而商受又有称商纣的,大概受与纣音相近混淆罢了。后世才说谥法中残害道义损害善行叫纣,这大概是因为他作恶的缘故。祖伊报告君王的意思,大概是说周朝已经攻克黎国,百姓知道他们有去杀胜残的美德,一定会纷纷归附。百姓归附那么上天必定眷顾,上天既然眷顾周朝,那么商朝的天命必定终结了。所以说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商的国运,考察贤人的言论,考证元龟的占卜,都不敢说我们商朝的吉祥,那么凶险就可知了。商朝丧亡的证据既然这样,这不是我们商朝先王从成汤以来各位贤王不亲近我们后人,而是君王自己因为淫乱嬉戏怠慢的事情,自己断绝了与天的联系,所以上天因而抛弃断绝了我们。上天既然抛弃,那么丧亡没有几天了。虽然有粮食却不得吃,所以说“不有康食”,是说不能安坐而食。虽然有父子之天性,也不能保全,所以说“不虞天性”,是说虽然有至亲,也不能预料能保全。先王留给后王的典法,后王应当遵循。现在既然丧亡没有几天,那么已经不能做天子,虽然有可遵循的典法,也不遵行,所以说“不迪率典”。只有纣王在上,淫乱嬉戏不道,上天断绝他。至于没有安稳的食物,不能预料天性的保全,不遵循常法,那么百姓依靠什么呢?你今天的商朝百姓,没有不想商朝灭亡的,并且说纣王的残虐,上天为什么不降罚于纣王而让他灭亡呢?纣王的无道如此,威严惩罚的降下,理所应当,现在却不降威严惩罚,是上天的大命不严厉,只是姑息宽容他。所以说“大命不挚”,这大概是想要亡国的征兆,所以呼天而言,希望威严迅速降下。百姓既然呼天而言,说纣王罪过如此,上天不降威严,是上天的大命不严厉,所以又说现在纣王已经失去君道,而民心已经离散,虽然还处在君位,已经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大概是想要上天必定惩罚而不赦免。这是祖伊借百姓的话来报告纣王,希望他知道畏惧。

纣王说:“唉!我生来就有天命在上。祖伊回答说:“唉!你的罪过很多,参杂在上,你还能责怪天命吗?殷商的即将丧亡,指向你的功劳,在你的国家中不无杀戮。”祖伊上面已经极尽刚直不讳的言论,实在希望商纣恐惧修省,而纣王却安然不以为意,反而嗟叹而言说:“我的生命,其长短之命,受之于天。百姓的怨恨,我能把我怎么样?”祖伊知道不能用口舌言语感动他,所以转身出去对人说:“你的罪过很多

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葢谓纣之罪恶皆参列着见于上,天天已降监,欲诛絶之,今乃不自责已,乃责命于天,谓我生修短,天命已定,虽人心不归,而天命足恃,是何顽然而不可训告也?故祖伊于是直言其必亡之状,谓殷今即日丧亡,皆视尔所行之事,尔岂免诛戮之祸于尔邦哉?故曰:「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苏氏谓「不无戮于尔邦」乃祖伊谓纣罪如此,虽邦人犹当戮汝,而况天乎?此説亦通。孔氏乃谓「反曰」为反告于纣,此説不然。葢此数语皆忠直激▯之甚,使纣闻之,必婴比干之诛,故当以此「反」为反身而出也。林少頴谓详考祖伊所以告纣者,葢以周师乗黎,其势必不利商,及考其告之之辞,则其论自絶于天与商民莫不欲丧,及谏不聴,用而出,又即言「殷之即丧,指乃功」,始终曽无一言及周将伐商者,其意葢欲使纣不自絶于天,则周将终守臣节以事殷,岂杀伐之耶?是知商之社禝,其存亡祸福惟在纣之能改过,不能改过而已。至于周之戡黎,虽足以推殷之必亡,而殷之所以亡则不在是也。故祖伊为力陈天人祸福存亡之理,以冀纣之改过,不及周之将伐殷也。此说极善。

译“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大概意思是说,纣王的罪恶都罗列显现于上天,上天已经降下监视,想要诛灭他,如今他不自我责备,反而归咎于天命,认为我生命的长短,天命早已注定,虽然人心不归附,但天命足以依靠,这是多么顽固而不可教诲啊?所以祖伊于是直言他必然灭亡的状况,说殷朝如今即将丧亡,都取决于你所做的事,你难道能免除诛戮之祸于你的国家吗?所以说:“殷朝的即将丧亡,指向你的功业,在你的国家中不会没有诛戮。”苏氏认为“不无戮于尔邦”是祖伊说纣王罪行如此,即使邦人尚且应当诛杀你,何况上天呢?这种说法也通顺。孔氏认为“反曰”是反过来告诉纣王,这种说法不对。大概这几句话都是忠直激切到了极点,如果纣王听到,必定会遭受比干那样的诛杀,所以应当把这里的“反”理解为转身而出。林少颖认为详细考察祖伊之所以告诫纣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周军攻下黎国,形势必然对商朝不利,等到考察他告诫的言辞,则是论述自己断绝于上天以及商民无不想要灭亡,以及劝谏不听,于是转身而出,接着就说“殷朝的即将丧亡,指向你的功业”,始终没有一句话提到周将讨伐商朝,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让纣王不自我断绝于上天,那么周将始终恪守臣节侍奉殷朝,怎么会进行杀伐呢?由此可知商朝的社稷,其存亡祸福只在于纣王能否改过,不能改过罢了。至于周军攻下黎国,虽然足以推断殷朝必然灭亡,但殷朝之所以灭亡并不在于此。所以祖伊极力陈述天人祸福存亡的道理,希望纣王改过,没有提及周将讨伐殷朝的事。这种说法极好。

微子

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

按《吕氏春秋》纣母生微子及仲衍时尚为妾,改为妻而生纣。纣父欲立微子,太史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子」,乃立纣。而《史记》亦谓微子殷帝乙之首子,纣之庶兄,则微子纣之母兄也。至孟子乃谓以纣为兄之子,而有微子啓,则微子乃纣之叔父。二说不同。考《微子之命》言殷王元子,则微子诚纣庶兄,非叔父也。纣于是时暴虐不道于人事,皆颠倒错乱,无有所统。人事既如此,故天命亦皆纷错如此。篇所陈皆是纣错天命之事。纣既错天命,微子知其灭亡无日,情迫于中,不能自已,于是以其丧亡之事诰于箕子、比干,各欲行其志。故此序所以言「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父,师葢箕子也,即太师也。是箕子时为三公也,少师比干也,时为三孤也。此篇亦有箕子之言,而序独言微子作诰者,箕子之言因微子告之而后发故也。

微子,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徳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上言微子题其篇之目也,下言微子若曰,史官记微子之言也。林少頴谓凡言若曰者,史官述其大指而以已意润色之,不必尽具当时之言也。此説亦有理。葢微子以纣错天命,知商必亡,故呼父师箕子、少师比干而告之曰:「我商家社稷危亡之征,已不复能治正四方矣。何以知之?葢我成汤劳苦艰难,由七十里有天下,其致力而行,遂成其功,昭然陈列在上。在后人者,正当勤劳以守之。而我王纣乃沈酗于酒,以败乱成汤之徳于下。沈谓迷于酒,若沈于水也。酗谓饮酒醉而发怒也。成汤艰难如此,而纣乃淫乱如彼,天下岂有不亡者哉?」纣既淫乱,故殷之臣民皆染纣之恶,无大小皆好为草窃之事,以为奸于外,为宄于内。草是茍且之乱,葢茍且而窃盗也。然非特在下者如是而已,虽上而六卿与庶士亦皆相师効为非法度之事。惟其以非法相师,故下之有辜罪者,彼皆不敢纠正,而有罪常不获正其罪。葢上下相蒙,即泰誓所谓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者是也。惟有罪者不获正其罪,故小民之被其害者,积其愤气而不得伸,方将兴起而共为敌仇。民既不和如此,而天下乃土崩瓦解之势也。故殷之沦丧,若涉大水,无有津涯畔岸,无复可救之理。惟其不可救,故微子所以知殷之丧亡颠越必在今日,不能久也。故曰:「殷遂丧越至于今。」微子既知殷之丧越必不能久,于是又呼箕子、比干而与之谋曰:「我商危亡若此,我念之不觉发其狂疾。吾一家今皆耄乱不堪,直欲遯走于荒野以冩我忧言,昏闷之极,置身无所也。今愁闷既如此,尔父师、少师乃无指意告我,我不知商家之颠越陨坠将若之何?」故曰:「颠隮若之何?」其其郑氏谓语助也,读曰姬,与檀弓「何居」同义。汉孔氏作如字,读「若之何」,救之其説不若郑氏为长。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只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乂,讐敛召敌讐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防为臣仆。诏天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

微子既言所以忧商家之颠隮者,以谋于箕子、比干。于是箕子呼微子为王子而告之曰:「纣淫乱如此,乃天降酷毒之灾,以荒商邦。而纣又方且兴起,沈酣于酒肆,然无所忌惮。虽有可畏之事,而亦不畏之也。如西伯戡黎,祖伊恐而奔告于纣,而纣乃以为『我生不有命在天』,岂非乃罔畏畏乎?非特不畏所可畏,又拂戾其耉老尊长之人,与夫旧有位之贤,皆不聴従其言。纣既无忌

译微子

殷朝已经错乱了天命,微子于是作诰,告诫父师和少师。

按照《吕氏春秋》的说法,纣王的母亲生下微子和仲衍时还是妾,后来改立为妻才生了纣。纣的父亲想立微子,太史说:“有正妻之子,不可以立妾所生的儿子”,于是立了纣。而《史记》也说微子是殷帝乙的长子,是纣的庶兄,那么微子就是纣的同母兄。到了孟子则说纣是兄之子,而有微子启,那么微子就是纣的叔父。这两种说法不同。考察《微子之命》中提到殷王的元子,那么微子确实是纣的庶兄,而不是叔父。纣在这个时候,在人事上暴虐无道,全都颠倒错乱,没有统绪。人事既然如此,所以天命也全都纷乱错杂如此。本篇所陈述的都是纣错乱天命的事情。纣既然错乱了天命,微子知道灭亡的日子不远,内心情势紧迫,不能自制,于是将国家丧亡的事情告诫箕子、比干,各自想要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这篇序言说“殷既错天命,微子作诰”。父师、少师,父师大概是箕子,也就是太师。这是箕子当时身为三公,少师是比干,当时身为三孤。本篇也有箕子的话,而序言只说微子作诰,是因为箕子的话是顺着微子的告诫而发出的缘故。

微子,微子似乎说:“父师、少师,殷朝难道不能治理整顿四方了吗?我们的祖先成汤在天上陈列着功德,我们却在下面沉溺酗酒,败坏了德行。殷朝没有谁不好好做草野间的盗窃和内外奸宄之事,卿士们互相效仿而不守法度,凡是有罪过的人,竟然不能经常抓获。小民正在兴起,互相成为仇敌。如今殷朝将要沦丧,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岸边。殷朝于是沦丧,一直到现在。”说:“父师、少师,我恐怕要发狂了,我家老迈昏乱,想要逃往荒野。现在你们没有指点告诉我如何避免倾覆,那该怎么办呢?”

上面说“微子”是标题篇目,下面说“微子若曰”,是史官记录微子的话。林少颖认为凡是说“若曰”的,是史官叙述其大意而用自己的意思润色,不一定完全具备当时的原话。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大概微子因为纣错乱天命,知道商朝必亡,所以呼唤父师箕子、少师比干而告诉他们:“我商家社稷危亡的征兆,已经不能再治理整顿四方了。怎么知道的呢?大概我成汤劳苦艰难,从七十里之地拥有天下,他致力而行,于是成就了功业,昭然陈列在天上。在位的人,正当勤劳以守成。而我王纣却沉溺酗酒,在下面败乱成汤的德行。‘沉’是指迷于酒,像沉入水中一样;‘酗’是指饮酒醉后发怒。成汤如此艰难,而纣却如此淫乱,天下难道有不灭亡的吗?”纣既然淫乱,所以殷朝的臣民都沾染了纣的恶习,无论大小都好做草野间的盗窃之事,在外面做奸,在里面做宄。‘草’是苟且之乱,大概是苟且而偷盗。然而不只是在下的人如此,即使上面的六卿和庶士也都互相效仿做非法度的事。正因为以非法互相效仿,所以下面有罪过的人,他们都不敢纠正,而有罪的人常常不能得到公正的审判。大概上下互相蒙蔽,就是《泰誓》所说的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人,聚集罪人的渊薮那样。正因为有罪的人不能得到公正的审判,所以小民被他们侵害的,积聚愤懑之气而不能伸张,正要兴起而共同成为仇敌。民心既然不和到如此地步,而天下就处于土崩瓦解之势。所以殷朝的沦丧,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岸边,没有再可以挽救的道理。正因为不可挽救,所以微子知道殷朝的丧亡倾覆必定在今天,不能长久。所以说:“殷遂丧越至于今。”微子既然知道殷朝的丧亡倾覆必定不能长久,于是又呼唤箕子、比干与他们谋划说:“我商朝危亡到如此地步,我念及此事不觉发狂。我家现在都老迈昏乱不堪,只想逃走到荒野以宣泄我的忧言,昏闷到了极点,无处安身。现在愁闷既然如此,你们父师、少师却不指点告诉我,我不知道商家倾覆陨坠将怎么办?”所以说:“颠隮若之何?”那个“其”字,郑氏说是语助词,读作“姬”,与《檀弓》中的“何居”同义。汉代孔氏按本字读,读作“若之何”,救之的说法不如郑氏的好。

父师似乎说:“王子,上天降下酷毒的灾祸,荒废了殷邦,纣王正在兴起沉溺酗酒,竟然不畏惧可畏之事,违背那些老成尊长和旧日有位的人。现在殷民竟然抢夺祭祀神灵的牺牲,用来容纳将食,没有灾祸降临监视殷民用乂,仇敛召来敌仇不怠,罪过合于一处,多瘠,没有诏告商朝。现在有了灾祸,我兴起承受其败坏,商朝将要沦丧,我防备成为臣仆。诏告天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不出,我就倾覆。自己安定的人,自己献祭给先王,我不顾行遁。”

微子既然说了担忧商家倾覆的原因,以谋划于箕子、比干。于是箕子呼唤微子为王子而告诉他:“纣淫乱到如此地步,乃是上天降下酷毒的灾祸,以荒废商邦。而纣又正在兴起,沉酣于酒肆,然而无所忌惮。虽然有可畏之事,也不畏惧。比如西伯戡黎,祖伊恐惧而奔告于纣,而纣却说‘我生不有命在天’,难道不是不畏惧可畏之事吗?不仅不畏惧可畏之事,又违背那些老成尊长之人,以及旧日在位的贤人,都不听从他们的言论。纣既然无忌

惮如此,故殷民化之,亦无忌惮于祭天神地只之牺牷牲用,乃攘窃之,递相容隠,将而食之。故虽如此,而畧无灾罪以及之者,此又致民之无忌惮也。」「色纯曰牺,体全曰牷,牛豕豕曰牲,器实曰用,皆祭天神地只之用也。」箕子既言商之君民无忌惮之事矣,故又言:「我下视商民,纣所用以治者,皆无善政善教,大抵重敛而与之为仇讐。惟其重敛而与之为仇讐,故民皆讐之,此所以自召敌讐,曽不懈怠也。惟君臣上下之间,其恣行不义,罪合为一,故善良之民多有瘠病,无有诏而救之者。」箕子既言商之淫乱如此,故又言:「我今日亦难于进言,亦难于出走。」之意谓商今日丧亡之灾如此,我若以其灾之故兴起而谏纣,纣必不聴,非特不足以救其亡,亦徒自取祸。然既不可以谏,亦不可以去,故又言:「商若果沦丧,我亦守节不屈,又岂可出往他国,事二主,更为臣仆哉?」「但诏教微子出而遯逃,乃合于道。葢王子出走所以合道者,以我旧时当帝乙之世,言欲立微子以继帝乙之后。微子既不得立,而纣与我二人皆有嫌隙。既有嫌隙,故知我旧之所云,实刻害子,子不可不出也。」「微子不出,则纣终必戮之。戮微子,则我商家颠越隮陨,不可复存矣。葢微子帝乙庶子,统绪相承,故箕子有望于微子也。」箕子既不出而微子不可不去,故又告之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靖谋之而善行之而安,谓之靖。箕子谓:“或去或留,各自为谋。使其谋尽善,行之而安,可以献于先王,而一无所愧,则至矣。不必一于去,一于留也。”我之所谋,已誓与商俱亡矣,岂复顾为出行遯走之事乎?故曰:“我不顾行遯。”微子作诰,以告父师、少师。惟父师有言,答微子;而少师比干不言者,有二説。一説谓人臣之义,莫易明于死节,莫难明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亦难辨。比干死,无足疑,故不以告人。箕子、微子则不免有云重去就之义也。一説谓微子作诰之时,比干已死,此言父师、少师既以告箕子,又以是告比干之灵。箕子尚存,故答以言;比干已死,故不言也。二説皆通,故并存之。林少頴谓説者往往谓微子遁而归周,以存宗祀为孝,此殊非微子所以自靖也。微子之始去商,故欲避祸自全,待纣改过而宗庙社稷复存,此其行遯之本心也。至于纣恶不悛,为武王所灭,于是不忍商祀颠隮,抱祭器归周以请后,此葢出于无可柰何之计,亦非本心也。此説极善。

译畏惧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殷朝的百姓受其影响,对于祭祀天神地祇所用的纯色全体的牺牲祭品,也无所顾忌地偷窃,互相包庇隐瞒,然后拿去食用。因此,虽然情况如此,却几乎没有灾祸罪责降临到他们身上,这又是导致百姓无所顾忌的原因。」「毛色纯一称为牺,身体完整称为牷,牛猪等称为牲,盛放祭品的器具称为用,这些都是祭祀天神地祇所用的物品。」箕子既然已经说了商朝君民无所顾忌的事情,所以又说:「我向下观察商朝的百姓,纣王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都没有好的政治和教化,大体上是加重赋税并与百姓结下仇怨。正因为加重赋税并与百姓结下仇怨,所以百姓都仇视他,这就是自己招致敌对仇怨,曾经没有懈怠过。只有君臣上下之间,肆意做不义之事,罪恶合为一体,所以善良的百姓大多瘦弱患病,没有诏令去救助他们。」箕子既然说了商朝淫乱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又说:「我今天既难以进言,也难以出走。」意思是说商朝今天灭亡的灾祸如此严重,我如果因为灾祸的缘故兴起而劝谏纣王,纣王必定不听,不仅不足以挽救他的灭亡,也只会自取祸患。然而既然不可以劝谏,也不可以离开,所以又说:「商朝如果真的沦丧,我也坚守节操不屈服,又怎么可以出走到他国,侍奉两位君主,再次成为臣仆呢?」「只是诏令教导微子出逃,才合乎道义。大概王子出走之所以合乎道义,是因为我旧时当帝乙在位的时候,曾说想要立微子来继承帝乙的帝位。微子既然没有被立,而纣王和我两人都有嫌隙。既然有了嫌隙,所以知道我以前所说的话,实在是对微子有害,微子不可以不离开。」「微子不离开,那么纣王最终必定杀他。杀了微子,那么我们商朝就会颠覆坠落,不能再存在了。大概微子是帝乙的庶子,统绪相承,所以箕子对微子有所期望。」箕子既然不离开而微子不可以不离开,所以又告诉他说:「自己安定的人,自己向先王献祭,我不顾念出走逃避,安定谋划并且妥善实行从而心安,称为靖。箕子说:‘或去或留,各自谋划。使谋划尽善,实行后心安,可以献给先王,而一无所愧,那就达到极致了。不必一定去,也不一定一定留。’我所谋划的,已经发誓与商朝一同灭亡了,哪里还顾念出走逃避的事情呢?所以说:‘我不顾念出走逃避。’微子作诰,以告诉父师、少师。只有父师有话说,回答微子;而少师比干不说话,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人臣的道义,没有比死节更容易明白的,没有比离开国家更难明白的,而屈辱隐晦的也很难辨别。比干死节,没有值得怀疑的,所以不告诉别人。箕子、微子则不免有重视去留道义的言论。一种说法认为微子作诰的时候,比干已经死了,这里说父师、少师既告诉了箕子,又以此告诉了比干的灵魂。箕子还活着,所以用言语回答;比干已经死了,所以不说话。两种说法都通,所以并存。林少颖说解说的人往往认为微子出逃而归顺周朝,以保存宗庙祭祀为孝,这完全不是微子自我安定的原因。微子开始离开商朝,是想避祸自保,等待纣王改过而宗庙社稷重新存在,这是他出走逃避的本心。至于纣王恶不悔改,被武王所灭,于是他不忍心商朝祭祀颠覆,抱着祭器归顺周朝以请求后代,这大概是出于无可奈何的计策,也不是本心。这种说法极好。」

尚书详解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六

  宋 夏僎 撰

  周书

  泰誓上

泰誓三篇,葢是武王伐纣誓师之辞,史官随其先后而记之。据中篇言「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则上篇乃未渡孟津时所言。既誓,遂渡河,次于河北,故作中篇。是上中二篇同日而作,一作于河南,一作于河北。故上篇序既言「一月戊午」,中篇又言「戊午,王次于河朔」,所以见二篇同日而作也。至于下篇,则作于戊午之明日,故篇首所言「以时厥明」,以别之。先儒乃以三篇皆渡河后所作,若果如此説,则不应于中篇言「次于河朔」也。此篇独名篇以「泰誓」者,汉孔氏谓大防誓众,顾氏谓此防中之最大者,故曰「泰誓」。二説虽不同,皆以「泰」为大。惟王氏好立新説,乃以「泰」乃「否泰」之「泰」,谓纣时上下不交,天下无王,武王大防诸侯,往伐以倾纣之否。岂经本意哉?要之,此名「防誓」者,葢出于史官一时之意,以篇内有「大防孟津」之言,遂以「防」字为简编之别,以见其为大会众之辞,非有深意于某间。况「否防」之「泰」与「太甚」之「太」、「大学」之「大」,此三字皆通用。如《孟子》、《左氏》、《国语》举此名篇,或作「否防」字,或作「太甚」字,或作「大学」字,以其通用也。岂可以妄生意义以为「否防」之「防」哉?説者既曲推其义,又以上篇受罪犹畧,中篇又甚,下篇则纣罪尤甚,此武王所以必伐无赦。夫未济而誓,既次又誓,明日又誓,三篇之作仅两日耳。岂有罪恶之积仅越夕而三变者哉?其説尤为无据,有误后学,故并论之。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防誓》三篇。

先儒释此篇之序有二可疑者,其一説曰:文王自虞芮质成,诸侯并附,以为受命之年,至九年而卒,武王服三年丧毕,始伐殷。学者信此言,遂有受命称王之説。其一説曰:武王十一年伐纣,观兵孟津,以卜诸侯之心,诸侯佥同,遂退而示弱,至十有三年更与诸侯伐纣。学者信此言,遂有观兵示弱之説。据诸儒所以有受命称王之説者,徒以《武成》篇言惟九年大统未集,而此序云十有一年,遂取居丧三年以足其数,故以伐纣之年为武王受命之十一年。所以有观兵示弱之説者,盖以此序言十有一年,而篇首言十有三年,遂以此序言十一年武王伐殷者,乃观兵之年,一月戊午师渡孟津者,乃十三年戊午伐殷之事。二説虽依仿经文,疑若可行,然揆之以理,或有不通者。按《无逸》言文王受命惟终身,厥享国五十年,先儒遂谓文王即位四十二年,适有虞芮质成之事,遂改元正始而更称元年。夫改元之事,乃汉世事,古者但以即位年为元年,积累数之,以见在位之久近,非如后世之屡更,岂有文王在位四十二年更称元年,而武王即位乃不以即位之年为元年,而上冒先君之年哉?此受命称王之説所以不可用也。据此序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即继曰一月戊午师渡孟津,其文前后相属,则是一月戊午即十有一年一月之戊午也。而先儒疑篇首有十三年,乃谓十一年为观兵之年,一月戊午乃十三年一月戊午,破碎序文不相接续。此观兵示弱之説所以不可用也。然则必言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防誓》三篇者,叙书者盖谓《防誓》三篇乃武王即位十一年定伐殷之谋,遂以其年一月戊午渡河于孟津,将渡旣誓众,已渡又誓之,渡之明日又誓之,故《防誓》三篇所由以作。按《史记》文王崩,武王即位九月,上祭于毕十一年遂往伐纣。是此所谓十一年,乃武王之十一年,非文王之十一年也。明矣。又《洪范》言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史记》谓武王克商二年问箕子以天道。是《洪范》之作,盖在克商二年。以克商二年足伐商十一年为十三年,是《洪范》之作诚在武王即位之十三载。《洪范》之作旣在十三载,则此篇言十有三年者,必是十一年。经文久逺,▯冩误以一为三,非十三年始伐纣也

译尚书详解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六

宋 夏僎 撰

周书

泰誓上

《泰誓》共有三篇,大概是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誓师的话,史官按照先后顺序记录下来的。根据中篇所说“戊午这一天,武王驻扎在黄河北岸”,那么上篇就是武王还没有渡过孟津时所说的话。誓师之后,便渡过黄河,驻扎在河北,于是作了中篇。所以上篇和中篇是同一天写的,一篇写于河南,一篇写于河北。所以上篇的序言既说了“一月戊午”,中篇又说了“戊午,武王驻扎在黄河北岸”,以此来表明这两篇是同一天写成的。至于下篇,则作于戊午的第二天,所以篇首所说的“以时厥明”(到了第二天),是用来区别时间的。以前的儒者认为三篇都是渡河后写的,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应该在中篇里说“驻扎在黄河北岸”了。这篇单独以“泰誓”命名,汉代孔氏认为是大规模聚集众人誓师,顾氏认为这是聚集中的最大规模,所以叫“泰誓”。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都认为“泰”是大。只有王氏喜欢创立新说,认为“泰”是“否泰”的“泰”,说纣王时上下不沟通,天下没有君主,武王大规模聚集诸侯,前往讨伐以推翻纣王的“否”运。这难道是经文的本意吗?总之,这个“泰誓”的名称,大概是出于史官一时的想法,因为篇内有“大防孟津”的话,于是用“防”字作为简编的区别,以表明这是大会众人的言辞,并没有在某个字上有什么深意。况且“否泰”的“泰”与“太甚”的“太”、“大学”的“大”,这三个字都是通用的。如《孟子》、《左氏春秋》、《国语》列举此篇名时,有的作“否泰”字,有的作“太甚”字,有的作“大学”字,因为它们通用。怎么可以妄生意义,认为它是“否泰”的“泰”呢?解说的人既然曲解推求其义,又认为上篇列举纣王的罪行还略少,中篇更多,下篇则纣王的罪行尤其严重,这是武王一定要讨伐而不赦免的原因。然而,未渡河时誓师,驻扎后又誓师,第二天又誓师,三篇的写作仅仅两天而已。难道罪恶的积累仅仅过了一夜就发生三次变化吗?这种说法尤其没有根据,会误导后学,所以一并论述。

只有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作了《泰誓》三篇。

以前的儒者解释这篇序言,有两个可疑之处。一种说法说:周文王自从虞国和芮国来质询是非,诸侯都归附,认为这是受命的年份,到九年去世,武王服完三年丧期,才开始讨伐殷商。学者相信这话,于是有了受命称王的说法。另一种说法说:武王十一年讨伐纣王,在孟津阅兵,以占卜诸侯的心意,诸侯全都赞同,于是退兵示弱,到十三年再与诸侯讨伐纣王。学者相信这话,于是有了阅兵示弱的说法。根据各位儒者之所以有受命称王说法的原因,只是因为《武成》篇说只有九年大统未集,而这篇序言说十一年,于是取居丧三年来凑足这个数目,所以把讨伐纣王的年份当作武王受命的十一年。之所以有阅兵示弱说法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篇序言说十一年,而篇首说十三年,于是认为这篇序言说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的,是阅兵的年份,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的,是十三年戊午讨伐殷商的事情。两种说法虽然模仿经文,似乎可行,但衡量事理,有的地方不通。查《无逸》说文王受命只有终身,他在位五十年,以前的儒者于是说文王即位四十二年,恰好有虞芮质成之事,于是改元正始而重新称元年。改元这件事,是汉代的事,古代只把即位那年作为元年,累积计算,以显示在位时间的长短,不像后世那样屡次更改,难道有文王在位四十二年重新称元年,而武王即位却不以即位那年为元年,反而冒用先君年份的吗?这就是受命称王的说法不可用的原因。根据这篇序言说只有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紧接着说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其文前后相连,那么一月戊午就是十一年一月的戊午。而以前的儒者怀疑篇首有十三年,于是说十一年是阅兵的年份,一月戊午是十三年一月的戊午,割裂序言不相接续。这就是阅兵示弱的说法不可用的原因。那么必定说只有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一月戊午军队渡过孟津,作《泰誓》三篇,叙述此书的人大概认为《泰誓》三篇是武王即位十一年定下讨伐殷商的谋略,于是在那年一月戊午在孟津渡河,将要渡河时既誓师,已渡河后又誓师,渡河的第二天又誓师,所以《泰誓》三篇因此写成。查《史记》说文王去世,武王即位九月,在毕地祭祀十一年于是前往讨伐纣王。这是所说的十一年,是武王的十一年,不是文王的十一年。明白了。又《洪范》说只有十三年,王询问箕子。《史记》说武王克商二年询问箕子天道。这是《洪范》的作成,大概在克商二年。以克商二年凑足伐商十一年为十三年,这是《洪范》的作成确实在武王即位的第十三年。《洪范》的作成既然在第十三年,那么这篇说十三年,必定是十一年。经文久远,抄写错误把一写成三,不是十三年才开始讨伐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