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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夏氏尚书详解十八

尚书详解卷十六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17–228 段

。伐纣旣非十三年,则此序所谓一月戊午,实是十一年之戊午,非十三年之一月戊年也。唐孔氏谓武王以纣之十二月发行,正月四日杀纣。是此所谓一月戊午者,乃商之建丑十二月,周建子之正月也。一月旣为正月,不云正月而云一月者,武王以纣正月四日灭纣,纣之正月乃周之二月。武王旣入商郊,始改正朔,以纣之正月为周之二月。其初▯时,犹是纣之十二月,未为周之正月。改正在后,不可追名为正月,以其实周之一月,故史以一月名之。此説是也。林少頴谓晁错从伏生受书二十八篇,其时未有《防誓》。至孔安国定壁中书,増多二十五篇,《而防誓》始出。然遭巫蛊事,未列学官,遂有张霸伪书《太誓》三篇与伏生书并▯。故篇内所载观兵孟津、白鱼入舟、有火复王屋、流为乌等语,汉儒董仲舒犹用之,而太史公《周本纪》亦载之而不疑。至后汉马融始疑《太誓》。后得按其文若浅露,谓吾见书▯多矣,所引《防誓》而不在《防誓》者甚多。盖霸等虽知剽窃经▯,所举《太誓》文以成伪书,然诸儒所引,霸亦有不能尽见者,故余得以疑之。然融虽疑之,而古文《防誓》犹未出。至晋世古文书始出,诸儒以《防誓》正经比较《国语》《左▯》《荀》《孟》诸书皆合,由是伪《防誓》始废。由是观之,则先儒所谓觐政于商之説,遂谓武王十一年率兵观政,冀纣畏而改过,故退师。旣退而纣犹长恶不悛,故十三年武王伐商,此皆弗考之过。此篇所谓观政者,正如子贡所谓:“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盖自此观彼之辞,乃武王观纣之政,有可伐之理,遂往伐之,非观兵也。此皆蔽于伪书之过也。

译讨伐商纣既然不是在十三年,那么《尚书序》中所说的“一月戊午”,实际上是十一年的一月戊午,而不是十三年的一月戊午。唐代孔颖达认为,武王在商纣的十二月出兵,在正月四日杀死商纣。这就是说,这里所谓的“一月戊午”,是商朝以丑月为岁首的十二月,也就是周朝以子月为岁首的正月。既然一月就是正月,却不称正月而称一月,是因为武王在商纣的正月四日灭掉商纣,而商纣的正月对应的是周朝的二月。武王进入商都郊外后,才开始改正历法,将商纣的正月定为周朝的二月。在最初的时候,仍然沿用商纣的十二月,尚未改为周朝的正月。历法的改正在后,不能追溯改名为正月,因为实际上它是周朝的一月,所以史书用“一月”来称呼它。这种说法是正确的。

林少颖认为,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二十八篇,那时还没有《泰誓》。等到孔安国整理壁中书,增加了二十五篇,《泰誓》才出现。然而遭遇巫蛊之祸,没有列入学官,于是出现了张霸伪造的《太誓》三篇,与伏生的书并行流传。所以篇内所载的“观兵孟津”、“白鱼入舟”、“有火复王屋”、“流为乌”等语句,汉儒董仲舒还引用它们,而太史公《史记·周本纪》也记载它们而不怀疑。直到后汉马融才开始怀疑《太誓》。后来他考察其文辞浅显露骨,说:“我见过的书很多,所引用的《泰誓》内容而不在《泰誓》中的很多。”大概张霸等人虽然知道剽窃经文,所举《太誓》的文句来编成伪书,然而各位儒生所引用的,张霸也有不能全部见到的,所以马融得以怀疑它。然而马融虽然怀疑它,但古文《泰誓》还没有出现。直到晋代古文书才出现,各位儒生用《泰誓》正经与《国语》、《左传》、《荀子》、《孟子》等书比较,都相符合,由此伪《泰誓》才被废弃。

由此看来,那么先儒所谓“觐政于商”的说法,于是认为武王十一年率兵观政,希望商纣畏惧而改过,所以退兵。既然退兵而商纣仍然作恶不改,所以十三年武王讨伐商朝,这都是不考察的过错。这篇所说的“观政”,正如子贡所说:“以我观察夫子,比尧舜贤明多了。”这是从自己观察别人的言辞,是武王观察商纣的政治,有可以讨伐的理由,于是前往讨伐,并不是观兵。这都是被伪书蒙蔽的过错。

泰誓》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聴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殳母。」

此十三年春,即序所谓十有一年一月戊午也。前言十一,此言十三,必▯冩之误,前辩之详矣。周建子,一月戊午,即建子之月也。建子之月,以夏正言之,则十一月也。十一月而言春者,盖旣改正朔,则必以所建之月为春,故《春秋》书“春正月”,亦以建子之月也。武王以子月啓行,丑月伐纣,则改正朔乃在丑月。子月未有正朔,而即以春言者,史官追録之也。此盖史官欲录防誓,故推本其所作防誓之年月,谓武王以即位之十一年,建子之孟春,大防同盟之诸侯于孟津,欲共伐纣。纣都朝歌,在河之北,武王与诸侯在河之南,今旣大会,欲渡师孟津,故誓师而数纣之罪,以明今日不可不伐之意。自王曰以下,即武王誓师之言也。盖诸侯与武王共谋伐纣,有同志之义,故武王皆呼为友邦冢君,冢君大君也,尊之之称也。越及也,谓友邦诸侯及我周治事之臣及庶士之贱,凡在会者,皆明聴我誓,而悉吾吊民伐罪之意也。然武王之誓,必首言“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者”,其意盖谓天地以至和之气化生万物,则天地实万物之父母也。然天地虽生万物,而万物或有生无知,有知无义,而各得其偏,而无其全,惟人独禀五行之秀气,备五常之正性,而为万物之最灵,则天地生万物于人为最厚,故旣予以善性,又恐其汨于嗜欲,迫于利害,而浸失其性,故又于人之中求其诚有聪明之徳者,使之居元后之位。旣居其位,则辅相其宜,裁成其道,皆付之元后,使安全天地莫全之功,则父母斯民之任,又在人君矣。惟天之爱民也厚,旣使之灵于物,又为之择君而司牧之,则为人君者,教之安之养之,使无负上天之意可也。而纣乃荼毒斯民,使不得其所,而负上天之意,此武王所以先推言天地为民立君,作民父母之意然。后数纣之罪,恶纣所以无所逃其罪也。

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旣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防惩其侮。武王上旣言上天立君之意,故此遂数纣罪,以见上天之意,如此而纣所为乃如彼,故知其得罪于天也。夫天之亶聪明作元后,将使之父母斯民也。今商王受乃弗敬上天,降灾罪于下民,岂上天立君之本意哉?然又不特如此,沈湎于酒,贪冒于色。酒谓之沈湎者,盖被酒所困,若沈于水,酒变其色,湎然齐同,故嗜酒谓之沈湎。贪色谓之冒者,盖惟色是求,昼夜冒进,不知防耻也。惟其沈湎冒色,懵然无知,故▯虐之事,敢于必行,曾无忍心以罪加人,则诛及族类;以官使人,则延及于世。夫罚弗及嗣,虞舜之法也。大臣有功,子孙世禄,未尝世官,亦古之制也。今纣自任一己之喜怒,一怒其人,则不论重轻,诛及其族;一喜其人,则不论贤否,世守其官。又恣为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万民。宫室,其所常居者也;台则积土为之所以观望也;榭又台上有屋者也;陂则障泽水使之不流者也;池则掘地停水者也;侈服则华侈其衣服者也。凡此皆役民之力,敛民之财,为之所以残害万民也。旣害民矣,于忠良之人,又焚炙之,即加以炮烙之刑也;于有孕之妇,则刳剔之,刳刲也,剔去肉至骨也。此言刳剔,则是刳剔其腹以视其胎也。皇甫谧言纣剖比干妻以视其胎,未知何所据而云也。惟纣恶积不可掩,罪大不可解,如此故皇天于是震动而怒其所为,命我文考敬受天之威命,以伐之。虽奉天威以伐有罪,而大功终未能有成,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也。文考之功,旣未能有

译《泰誓》记载:在第十三年的春天,武王在孟津举行大誓。武王说:“唉!我友邦的诸侯们,以及我周朝办事的众臣和士人,请清楚地听我宣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灵妙的。真正具备聪明德行的人,被立为君主;君主则成为百姓的父母。”

这第十三年春天,就是序文中所说的第十一年一月戊午日。前面说十一年,这里说十三年,必定是“十”字写错了,前面已经详细辨析过。周朝以子月为正月,一月戊午,就是子月。子月,按夏历来说,就是十一月。十一月而称为春天,大概是因为既然改正了历法,就必定以所建的正月为春,所以《春秋》记载“春正月”,也是以子月为春。武王在子月出发,丑月讨伐纣王,那么改正历法是在丑月。子月还没有新的历法,却已经称为春,这是史官追记的缘故。这大概是史官想要记录誓师之事,所以推究他举行誓师的那年那月,说武王在即位第十一年,子月的孟春,在孟津大会同盟的诸侯,想要共同讨伐纣王。纣王都城朝歌,在黄河以北,武王和诸侯在黄河以南,现在既已大会,想要渡师孟津,所以誓师并列举纣王的罪行,以表明今天不可不讨伐的意思。从“王曰”以下,就是武王誓师的话。大概诸侯与武王共同谋划讨伐纣王,有同心同德的道义,所以武王都称他们为友邦冢君,冢君就是大君,是尊称。越,及的意思,谓友邦诸侯以及我周朝治事的臣子以及地位低下的士人,凡是在会场的,都清楚地听我宣誓,而完全明白我怜悯百姓、讨伐罪人的意思。然而武王的誓师,必定首先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灵妙的,真正聪明的人被立为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地以至和之气化生万物,那么天地确实是万物的父母。然而天地虽然生了万物,但万物有的生而无知,有的知而无义,各自得到偏颇,而没有全面,只有人独自禀受五行的秀气,具备五常的正性,成为万物中最灵妙的,那么天地生万物,对人最为厚待,所以既给予善性,又担心他沉溺于嗜欲,迫于利害,而逐渐丧失本性,所以又在人之中寻求确实有聪明德行的人,让他居于君主之位。既然居于其位,那么辅助适宜,裁成大道,都托付给君主,使保全天地未能保全的功业,那么做百姓父母的责任,就在人君身上了。只有上天爱民深厚,既使他灵于万物,又为他选择君主来管理他,那么做人君的,教导他、安定他、养育他,使不辜负上天的意思就可以了。而纣王却荼毒百姓,使他们不得其所,而辜负上天的意思,这就是武王先推说天地为民立君,做百姓父母的意思。后来列举纣王的罪行,厌恶纣王,使他无处逃避罪责。

现在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下灾祸给下民,沉湎于酒,贪恋美色,敢于施行暴虐,连坐族人来惩罚罪人,世袭官职来任用官员,只知建造宫室台榭陂池和华侈的衣服,以此来残害你们万民,焚烧炙烤忠良,剖开孕妇。皇天震怒,命令我的文考肃敬地奉行天威,大功未能完成,所以我小子与你们友邦冢君,到商朝观察政事。只有受没有悔改之心,竟然夷居不事奉上帝神祇,废弃他的先宗庙不祭祀,牺牲粢盛被凶盗所夺,却说我有民有命,防备惩治他的侮辱。武王上面既已说上天立君的意思,所以这里就列举纣王的罪行,以显示上天的意思如此,而纣王所为却那样,所以知道他得罪于天。上天真正聪明,立为君主,是要让他做百姓的父母。现在商王受却不敬重上天,降下灾祸罪过给下民,这难道是上天立君的本意吗?然而又不只是这样,沉湎于酒,贪恋美色。酒称为沉湎,大概是被酒所困,像沉入水中,酒变其色,湎然齐同,所以嗜酒称为沉湎。贪色称为冒,大概是只求美色,昼夜冒进,不知羞耻。因为沉湎冒色,懵然无知,所以暴虐之事,敢于必定施行,曾无忍心以罪加人,就诛及族类;以官使人,就延及世袭。惩罚不及后代,是虞舜的法度。大臣有功,子孙世禄,未曾世官,也是古制的制度。现在纣王自任一己的喜怒,一怒其人,就不论重轻,诛及其族;一喜其人,就不论贤否,世守其官。又恣意建造宫室台榭陂池和华侈的衣服,以此来残害万民。宫室,是他常居的地方;台则是积土为之以观望的地方;榭又是台上有屋的地方;陂则是障泽水使之不流的地方;池则是掘地停水的地方;侈服则是华侈其衣服的地方。凡此都是役使民力,敛取民财,用来残害万民。既害民了,对于忠良之人,又焚烧炙烤,即加以炮烙之刑;对于有孕之妇,则剖开剔肉,刳是剖开,剔是去肉至骨。这里说刳剔,就是剖开剔肉其腹以视其胎。皇甫谧说纣王剖比干妻以视其胎,不知何所据而云。只有纣王恶积不可掩,罪大不可解,如此所以皇天于是震动而怒其所为,命令我的文考敬受天之威命,以伐之。虽奉天威以伐有罪,而大功终未能有成,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也。文考之功,既未能有

成,则成其所未成者,实武王责也。故武王于是自谓:「我小子发,与汝友邦之诸侯,共观旧政。」迟而至十有一年,盖庶几纣之改过而归于善也。林少頴谓武王即位十一年而后往伐,盖谓:「我与诸侯尚顾君臣大分,有不忍之心,庶几纣幡然而改,自怨自艾而归于善。」奈何观察其政事,积十余年而纣昏▯日甚,曾无悛革之心,此所以不得已而为孟津之举。武王之意只是如此,而汉儒不察,乃以观政转为观兵,以附会此经十一年与十三年,而谓周师再举。殊不知此説考于经而不合,揆于理而不通。惟程氏谓观兵之説必无此理,如今日天命已絶,则纣便是独夫,岂留更留三年?若未絶,便是君,也为臣子敢以兵胁君乎?此説大可规汉儒之失,而解后学之疑,故特举以验周师实未尝再举也。夫武王所以迟至十一年观纣之政者,特冀万一改悔,而纣乃防有悛革之心,且夷倨而居。此夷与原壤夷俟之夷同,盖倨肆而无礼也。惟其倨肆无礼,故于上帝与在天之神、在地之只皆不祀,非特不祀上帝神只,而先世之宗庙亦遗之而弗祀。凡国家所蓄藏牺牲粢盛,以为祭之备者,皆尽于凶灾盗贼,无复存者,如春秋书「鼷鼠食郊牛角」「御廪灾」之类,所谓「旣于凶」也。如「公索氏将祭而亡其牲」之类,所谓「旣于盗」也。夫祭祀之牺牲粢盛为凶盗所侵侮如此,在纣亦可以自省矣,而方且掩耳自肆于上,以谓吾下有人民可赖以安,上有天命可恃以存,虽侵侮如此,曾不知所以惩戒,则其防有悛心,也可知矣。宜武王所以必伐无赦也。林少頴谓纣之防有悛心其事众矣,而武王必以牺牲粢盛旣于凶盗为言者,盖以人之为不善,虽至于盘乐怠傲,无所顾借,然其心茍知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则犹或畏惮。而不敢为茍,不知天地鬼神矣?则其为恶,何所不至哉?故汤之于葛,见其不祀,则遗之牛羊粢盛,而未忍伐也。至于杀童子而夺其饷,则知其心之不复悛革,于是兴师伐之。今纣之恶,至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可谓▯矣!而武王犹未忍伐,至于牺牲粢盛,旣于凶盗而防惩其侮,则知其防有悛心,故率诸侯伐之。盖纣所以自絶于天地鬼神者,至此而决故也。此説极善。

译如果事情能够成功,那么成就那些尚未成就的功业,确实是武王的职责。因此武王在此自称:“我小子发,与你们友邦的诸侯,共同观察殷商的旧政。”拖延到第十一年才行动,大概是希望纣王能够改过自新、归于善道。林少颖说武王即位十一年后才去讨伐,意思是:“我与诸侯还顾及君臣的大伦常,怀有不忍之心,希望纣王能幡然醒悟,自我悔恨而归于善道。”然而观察他的政事,累积十多年纣王的昏庸日益严重,毫无悔改之心,这就是不得已进行孟津之师的原因。武王的本意只是如此,而汉代儒者不加考察,竟将“观政”曲解为“观兵”,以附会经文中的十一年与十三年,说周军两次出兵。殊不知这种说法考证经文并不符合,推究事理也不通达。只有程氏认为“观兵”的说法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如果如今天命已经断绝,那么纣王就是独夫民贼,哪里还会再留三年?如果天命未断绝,他便是君主,身为臣子怎敢用武力胁迫君主呢?这个说法足以纠正汉代儒者的失误,解除后世学者的疑惑,所以特别列举出来以验证周军实际上并没有再次出兵。武王之所以拖延到第十一年去观察纣王的政事,只是希望万一他能改悔,而纣王却毫无悔改之心,并且傲慢无礼地居住。这个“夷”与“原壤夷俟”中的“夷”相同,意思是傲慢放肆而无礼。正因为傲慢放肆无礼,所以对于上帝、在天之神、在地之祇都不祭祀,不仅不祭祀上帝神祇,连先世的宗庙也遗弃而不祭祀。凡是国家所蓄藏的用于祭祀的牺牲和谷物,都耗尽于凶灾和盗贼,没有再留存的了,就像《春秋》记载的“鼷鼠啃食郊祭牛的角”、“御廪发生火灾”之类,这就是所谓的“既于凶”;像“公索氏将要祭祀却丢失了牺牲”之类,这就是所谓的“既于盗”。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被凶灾和盗贼侵侮到如此地步,纣王本可以自我反省,但他却掩耳自肆于上位,认为下面有人民可以依赖以安身,上面有天命可以倚仗以生存,即使被侵侮到如此地步,也不知道惩戒,那么他毫无悔改之心,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就适宜武王必定讨伐而不赦免的原因。林少颖说纣王毫无悔改之心的事例很多,而武王必定以牺牲和谷物耗尽于凶灾盗贼为由来说明,大概是因为人做坏事,即使达到沉溺享乐、懈怠傲慢、无所顾忌的地步,但只要心里知道天地鬼神在上监临,祖先神灵在旁鉴察,就还会畏惧忌惮,不敢苟且行事。如果不知道天地鬼神的存在,那么他的恶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所以商汤对于葛伯,见他不再祭祀,就赠送他牛羊和谷物,还不忍心讨伐他。等到葛伯杀害童子并抢夺他的食物,才知道他心中不再悔改,于是才兴师讨伐。如今纣王的恶行,达到焚烧烤炙忠良、剖开孕妇腹部取胎的地步,可以说是极恶了!而武王还曾不忍心讨伐,直到牺牲和谷物耗尽于凶灾盗贼,从而惩戒他的侮慢,才知道他毫无悔改之心,所以率领诸侯讨伐他。大概纣王自我断绝于天地鬼神的关系,到此时就决定了。这个说法极好。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

武王上旣数纣罪,故此遂言我今日所以伐罪救民之意。谓纣之罪如上所言,▯虐如此,上天见其▯虐,不忍下民被害,于是佑助,而命我作之君以治之,作之师以教之。天意旣如此,故今日惟当相助上帝,以宠定四方之民而已。所谓相上帝绥四方者,即今日伐纣之事。纣旣灭,则虐政不行,而民自安矣。武王伐纣,旣欲相上帝,安四方,故纣之有罪无罪,武王其敢自任其意,而妄加诛戮哉?纣有罪,则顺上帝之意而伐之;若其无罪,则顺上帝而赦之。或伐或赦,视上帝之意如何耳。武王其敢逆其志,而妄行哉?故曰:「予曷敢有越厥志。」一説又谓武王上旣数纣之罪,故此遂言上帝立君之意。谓上天有佑助下民之意,故立之君师者,所以助上帝而安斯民。今纣为君师,所为乃如此,是谓得罪于天,则天灭之。天灭之,则纣之有罪无罪,与武王之当伐不当伐,皆天意也。武王岂敢违天意哉?二説皆通。

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只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武王旣论纣不可不讨,故此又论纣之必克也。同力度徳,同徳度义,此盖古有是语,料敌制胜之道也。武王举此,盖谓凡胜负之势力同则有徳者胜,徳同则有义者胜。今纣虽有亿万之众,然纣无徳义,人心不归,各自异心,是人虽多不足以语力,非特不足以语力,而以▯虐失人心,则徳义又乌可言哉?若夫武王则异是矣,虽有三千不若亿万之众,然一心一徳,与亿万心,故不可同日而语。是人虽少而力有余,非特力有余,而得人心,如此则徳义又可知矣。故武王旣言同力度徳,同徳度义,而必继以「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者,正所以见力与徳义,纣皆不我敌,皆不我敌而今日必胜无疑也。商周不敌如此,况纣之罪恶今已盈满,如绳之贯穿于物,而绳已盈满不可复贯,罪大恶积如此,故今日之伐乃天命我以诛恶吊民也。我其敢赦哉?我若赦而不诛,则不顺天矣,不顺天则罪与纣均。盖纣之罪惟逆天意,不能君民,故天诛之。武王敢违天意而不诛,是逆天也,故罪与纣同。武王言此,所以见纣不可不伐也。武王既言纵纣不诛则得罪于天,故遂言「予小子夙夜只惧」,盖我小子念天威可畏如此,蚤夜只敬恐惧,不敢安居,遂受命于文王之庙。盖伐纣之举,天本命于文王,文王九年大勲未集,故武王卒其伐功。既欲卒文王之伐功,故不可不受命于文王。既受命于文王,于是类于上帝,则告之天神也;宜于冢土,冢大也,谓大地也,则告之地祗也。上帝谓之类,冢土谓之宜,皆祭名也。类则事类告之也,宜则以事宜告之也。旣类上帝,宜冢土,于是遂与尔有众之诸侯,致天罚于纣。然则天之致罚于纣者,乃纣虐民,民不忍荼毒,上天矜怜之,于是因民之所欲而罚之,故曰「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武王言此,盖欲见今日之事。非已之私,乃天之罚;非天之罚,乃民之欲也。今日之事,既是天因民欲,使我奉行,故尔友邦冢君、御事庻士庻几,助我一人埽除纣之▯虐,以永清四海可也。其可不知所勉哉?其所以不可不知所勉者,以今我伐纣,正是天人合同之时,不可违失故也。故曰:时哉,不可失!

  防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聴朕言。我闻告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

汉书·歴志》曰:周师初发,则殷之十一月戊子,至戊午渡孟津,凡三十一日。盖孟津去周九百里

译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因为他们能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无论纣王有罪无罪,我怎敢违背上天的意志?

武王上面已经列举了纣王的罪状,所以这里接着说明我今天讨伐罪人、拯救百姓的用意。说纣王的罪行如上所述,暴虐如此,上天看见他的暴虐,不忍心让百姓受害,于是保佑并命令我担任君主来治理他们,担任师长来教化他们。天意既然这样,所以今天只应当辅佐上帝,以恩宠安定四方百姓罢了。所谓辅佐上帝、安抚四方,就是今天讨伐纣王这件事。纣王既被消灭,那么暴政就不再施行,百姓自然安定。武王讨伐纣王,既然想要辅佐上帝、安定四方,所以纣王有罪无罪,武王怎敢凭自己的心意,随意诛杀呢?纣王有罪,就顺从上天的意志讨伐他;如果他没有罪,就顺从上天的意志赦免他。或者讨伐或者赦免,只看上天的意志如何罢了。武王怎敢违背上天的意志,随意行事呢?所以说:“我怎敢违背上天的意志。”另一种说法又认为,武王上面已经列举了纣王的罪行,所以这里接着说明上帝设立君主的用意。说上天有保佑下民的意图,所以设立君主和师长,是为了辅佐上帝而安定百姓。现在纣王作为君主和师长,所作所为却像这样,这就是得罪了上天,所以上天要消灭他。上天要消灭他,那么纣王有罪无罪,以及武王应当讨伐还是不应当讨伐,都是上天的意志。武王怎敢违背上天的意志呢?两种说法都讲得通。

势力相同,就衡量德行;德行相同,就衡量道义。纣王有臣民亿万,却有亿万颗异心。我有臣民三千,却只有一颗同心。商朝的罪恶已经积满,上天命令诛灭它。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恶就与纣王相等。我小子日夜恭敬恐惧,在文王的宗庙接受命令,向上帝举行类祭,向大地举行宜祭。率领你们这些众人,执行上天的惩罚。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时机到了,不可失掉。

武王既然论述了纣王不可不讨伐,所以这里又论述纣王必定能被战胜。势力相同衡量德行,德行相同衡量道义,这大概是古已有之的话,是料敌制胜的方法。武王举出这话,大概是说凡是胜负的势力相同,那么有德行的人胜利;德行相同,那么有道义的人胜利。现在纣王虽然有亿万的民众,但是纣王没有德行道义,人心不归附,各自怀着异心,这是人虽然多不足以谈论势力,不仅不足以谈论势力,而且因为暴虐失去人心,那么德行道义又哪里谈得上呢?至于武王则不同,虽然有三千人不如亿万人多,但是同心同德,与亿万颗异心相比,所以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人虽然少而势力有余,不仅势力有余,而且得到人心,像这样那么德行道义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武王既然说了同力度德、同德度义,而必定接着说“纣王有臣民亿万,只有亿万颗异心;我有臣民三千,只有一颗同心”,正是为了显示势力与德行道义,纣王都不如我,都不如我而今天必定胜利无疑。商周不相敌对如此,何况纣王的罪恶现在已经积满,像绳子贯穿物体,而绳子已经装满不能再贯穿,罪恶大积如此,所以今天的讨伐乃是上天命令我诛灭恶人、慰问百姓。我怎敢赦免呢?我如果赦免而不诛杀,就不顺从天意了,不顺从天意那么罪恶就与纣王相等。大概纣王的罪恶只是违背上天意志,不能做百姓的君主,所以上天诛灭他。武王敢违背上天意志而不诛杀,这是违背上天,所以罪恶与纣王相同。武王说这话,是为了显示纣王不可不讨伐。武王既然说了纵容纣王不诛杀就得罪上天,所以接着说“我小子日夜恭敬恐惧”,大概我小子念及上天威严可畏如此,早晚恭敬恐惧,不敢安居,于是在文王的宗庙接受命令。大概讨伐纣王的举动,上天原本命令文王,文王九年大功未成,所以武王完成讨伐的功业。既然想要完成文王的讨伐功业,所以不可不接受文王的命令。既然接受了文王的命令,于是向上帝举行类祭,就是报告天神;向大地举行宜祭,冢是大,指大地,就是报告地祇。对上帝称为类,对大地称为宜,都是祭祀的名称。类是把事情类别报告上去,宜是把事情适宜报告上去。既然向上帝举行类祭,向大地举行宜祭,于是就率领你们这些众人的诸侯,把上天的惩罚加于纣王。那么上天把惩罚加于纣王,是因为纣王虐待百姓,百姓不能忍受荼毒,上天怜悯他们,于是顺应百姓的愿望而惩罚他,所以说“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会顺从”。武王说这话,大概想要显示今天的事情,不是自己的私意,而是上天的惩罚;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百姓的愿望。今天的事情,既然是上天顺应百姓愿望,让我奉行,所以你们友邦的诸侯、办事的众士众官,辅佐我一人扫除纣王的暴虐,以永远澄清四海是可以的。怎么可以不勉励呢?之所以不可不勉励,是因为现在我讨伐纣王,正是天人合一的时机,不可违背失掉。所以说:时机到了,不可失掉!

《防誓》中

戊午这一天,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众诸侯率领军队全部在孟津会合。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宣誓说:“唉!西方各国的众人,都听我的话。我听说好人,做好事唯恐一天不够;坏人,做坏事也唯恐一天不够。现在商王纣,行事没有节制,抛弃老成之人,亲近罪人,纵欲酗酒施行暴虐,臣下效仿他,同党互相仇视,挟持权势互相残杀,无辜的人向天呼救,恶劣的德行显扬闻名。”

《汉书·历志》说:周军刚出发,是殷历十一月戊子日,到戊午日渡过孟津,共三十一日。大概孟津距离周都九百里。

,师行三十里,故周师凡三十一日始渡孟津也。朝歌在河北,武王在河南,故渡孟津乃至河北也。武王既以戊午日渡孟津,即次舍于河北,故此篇首言「惟戊午,王次于河朔」。戊午渡河,癸亥陈于商郊,首尾五日耳。则此所谓「次」者,才一宿即行,非如《春秋左▯所谓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也。盖商郊去河四百里,若以次为三宿,则不能以癸亥陈商郊也。武王先诸侯而渡,旣次河北,故诸侯亦皆渡师于王旣次之后,各以其师毕会于武王所次之处,故曰「以师毕会,羣后旣会,武王乃巡六军,出此誓言,安慰其渡河之劳」,故告之曰:「西土有众,咸聴朕言。」盖周都丰镐,其地在西,当时武王从渡河者皆西方诸侯,故言「西土有众,咸聴朕言」也。「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者,此盖古人之语,而武王之所闻也。大抵人有好善之心者,其心急于为善,故为之而日忧其不足,不特为善如此,为不善之人,其急于为不善,亦日忧其不足。如王温舒好杀人,会春则顿足叹曰:「令冬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则凶人为不善,岂不日忧其不足乎?今纣于不善之事,正所谓为之而日忧其不足也。故武王旣言为善为不善者日忧其不足于上,遂继以「今商王受力行无度者」,正以纣于无法度之事皆力行而不怠,正所谓为不善而日忧其不足也。自「播弃犂老」以下至「秽徳彰闻」,皆纣力行无度之事也。犂老,国之老成人也。孙炎谓「面之犂色,似浮垢」,罪人有罪逋逃之小人。惟纣力行无度之事故,于国之老人则播而弃之,如播百谷之播,有散之之意,盖散弃之也;于逋逃之罪人则昵而比之,昵亲比近之也。旣逺贤近不肖,又淫于色,酗于酒,嗜酒嗜色而肆。行▯虐之事,纣所为者皆如此,故民皆习纣之恶,亦皆安然为不善之事,分为朋党之家,互相告讦,而结为仇敌。旣为仇敌,故各以权势相胁,更相殄灭。朋党之家旣以权势相灭,则淫刑滥罚,必横及于无辜之民。民旣无辜而受害,故皆衔寃茹痛,呼天而告之。民旣呼天告寃,故纣之秽恶之徳,所以显闻于天,而天絶之也。此盖武王数纣可伐之罪,以见今日不可不往之意也。

译军队行军三十里,所以周军总共用了三十一天才渡过孟津。朝歌位于黄河以北,武王位于黄河以南,所以要渡过孟津才能到达河北。武王在戊午日渡过孟津后,随即在河北驻扎,因此本篇开头说“惟戊午,王次于河朔”。戊午日渡河,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列阵,前后仅五天而已。那么这里所说的“次”,只是住了一晚就继续行军,并不像《春秋左传》所说的那样,住一晚叫“舍”,住两晚叫“信”,超过两晚才叫“次”。因为商都郊外距离黄河有四百里的路程,如果把“次”理解为住了三晚,那么就不可能在癸亥日到达商都郊外列阵了。武王比诸侯先渡河,既然已经在河北驻扎,所以诸侯也都跟在武王驻扎之后渡河,各自率领军队全部会合在武王驻扎的地方,所以说“以师毕会,羣后旣会,武王乃巡六军,出此誓言,安慰其渡河之劳”,因此告诫他们说:“西土的众人,都要听我的训话。”因为周朝都城在丰镐,其地处于西方,当时跟随武王渡河的都是西方的诸侯,所以说“西土的众人,都要听我的训话”。“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这是古人的话语,也是武王所听说的。大抵人有向善之心,其心急于行善,所以行事时总担心时间不够用,不仅行善如此,作恶之人急于作恶,也总担心时间不够用。比如王温舒喜欢杀人,遇到春天(按律令不能行刑)就跺脚叹息说:“如果冬天能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完成事情了。”那么作恶之人急于作恶,难道不是总担心时间不够用吗?现在商纣王对于作恶之事,正是所谓行事时总担心时间不够用。所以武王在上文说了行善和作恶的人都总担心时间不够用之后,接着说“今商王受力行无度者”,正是指纣王对于没有法度的事情都竭力施行而不懈怠,这正是所谓作恶而总担心时间不够用。从“播弃犂老”以下到“秽徳彰闻”,都是纣王竭力施行而没有限度的事情。犂老,是国家中的老成之人。孙炎说“面之犂色,似浮垢”,指有罪逃亡的小人。正因为纣王竭力施行没有限度的事情,所以对于国家中的老人就抛弃他们,像播种百谷那样播散,有散弃的意思,即散弃他们;对于逃亡的罪人则亲近他们,昵亲比近。既然远离贤人亲近不肖之徒,又沉溺于女色,酗酒,嗜酒好色而放纵。施行暴虐之事,纣王所做的都是这样,所以百姓都习惯了纣王的恶行,也都安然地做坏事,分成朋党之家,互相告发揭短,从而结为仇敌。既然成为仇敌,所以各自用权势互相胁迫,互相残杀。朋党之家既然用权势互相残杀,那么滥施刑罚,必定横加于无辜的百姓。百姓既然无辜而受害,所以都含冤忍痛,呼天告状。百姓既然呼天告冤,所以纣王的秽恶之德,因此显扬于上天,而断绝了他。这大概是武王列举纣王可讨伐的罪状,以表明今天不可不前往征伐的意思。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无伤。厥鉴惟不逺,在彼夏王。

武王上既数纣之罪,以见其不可不伐,故此遂言夏桀之恶未如纣甚,天且命汤伐之,则今日之事实非私意也。欲言桀罪而先言惟天惠民,唯辟奉天,盖谓天有惠爱斯民之心,不能自遂,于是立之君,使代天以爱民。君旣代天以爱民,则当奉天而不至逆天之意。今夏桀乃不顺天之意以爱民,方且肆为刑戮,以流毒于下国,使民陷于无辜。于是天乃眷佑大命于成汤,使之降夏,黜弃有夏之天命。所谓降者,昔升为天子,今降之;所谓黜者,昔居中为天子,今黜之也。桀罪如此,天既絶之,况纣之罪又过于桀。所谓过者,即下文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等言是也。孔氏谓剥丧伤害也,元善之长,良善也,其意盖谓伤害善人也。然不如蘓氏谓剥落也,丧去也,古者谓去国为丧。微子纣之同母兄,成王称曰殷王元子,则此之剥丧元良,盖使微子逃亡而不追也。谏辅谓比干也,比干谏之纣,则贼杀而虐害之一无所惜也。不特如此,又自恃其受天之命为天子,于恭敬之事皆不肯行。既谓敬不足行,故于祭祀之事皆以为无益而不修;▯虐之事皆以为无伤而力行。惟其所以力行者无忌如此,此其罪所以浮于桀也。林少頴谓世谓桀杀闗龙逢,此未必然。况武王以贼虐谏辅为纣罪浮于桀,使桀果杀闗龙逢,则是与纣同罪。况汤诰、汤誓数桀之罪不过率遏众力,率割夏邑而已;又不过云灭徳作威,敷虐于尔万方百姓而已;而武王亦云弗克若天,流毒下国而已。则是纣所以亡者,惟肆为虐政以残斯民,不至如纣穷凶极恶,无所忌惮也。愚谓少頴以经文证纣罪浮桀,极然,但疑桀不杀闗龙逢则拘之太过。盖纣之贼虐谏辅,旣杀之,又剖视其心,而桀则杀之而已。况纣之炮烙等事,皆桀所未尝为者,则纣罪浮桀又何疑哉?武王既数纣浮桀之罪,故又言曰:「纣今日为恶,无忌惮如此,非无可以为鉴诫也。夏王为恶,而汤伐之,其事不逺,而纣乃忽而不以为戒,方且肆行无道,可谓下愚之性不可移矣。故曰:『厥鉴惟不逺,在彼夏王。』盖夏之事实可鉴,而纣不鉴,且至于罪浮于桀,此所以不可不伐也。」

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武王旣言纣不能鉴夏王而至于罪浮于桀,故此遂言纣罪如此不可不伐。所以不可不伐者,以天将使我乂治斯民也。故曰「天其以予乂民」。然我所以知天将使我乂治斯民者,以我得吉梦与吉卜相合,而又休祥来袭于我。此袭如韩信袭齐之袭,盖不意其来而彼自来也。如髙祖所居,其气袭成五色,髙祖岂意如此?亦不意其来而彼自来也。惟武王考于己则有吉梦,考于神则有吉卜,而又有休祥之袭,此所以知戎商之必克也。戎大也,言必先克大商也。如诗言「燮伐大商」,先儒训戎为兵,谓纣之必克误矣。然武王克纣,又岂特梦卜休祥之吉而已?虽人事亦有必克之理。盖受为逋逃主,虽有亿兆之人,然与纣同恶相济,视若等夷,故人虽多而皆若夷人也。然虽夷人而皆朋家作仇,胁权相灭,其实人各有心,皆离心离徳而不足恃也。武王所与共事,特治乱之臣十人,虽不若纣之多,而皆与我同心同徳以戡定祸乱,故虽寡而心足恃也。纣人虽众,心不足恃;武王人虽寡,而心实足恃。是亿兆夷人之中,虽有至亲心徳,茍离必将叛之,不如我乱臣十人皆仁人也。此正孟子所谓「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十人,汉儒泥孔子有妇人之説,遂附会之,谓妇人为文母,其余为周公、召公、太公、毕公、荣公、闳天、太颠、散宜生、南宫适。然以九人为周、召之徒固可,但以妇人为文母,恐无此理。盖文

译上天惠民,君主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从天意,将祸毒流布于下国。上天于是佑助成汤,降黜夏朝的天命。纣王的罪行超过夏桀,他伤害贤良,残害谏臣。他自认为拥有天命,认为恭敬不足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没有伤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

武王既然列举纣王的罪行,以显示不可不讨伐,因此接着说夏桀的恶行不如纣王严重,上天尚且命令汤讨伐他,那么今天的事实并非出于私意。想要说桀的罪行,却先说上天惠民,君主奉行天意,大概是说上天有惠爱百姓的心意,不能自行实现,于是设立君主,让他代天爱民。君主既然代天爱民,就应当奉行天意而不违背天意。如今夏桀不顺从天意来爱民,反而肆意施行刑戮,将祸毒流布于下国,使百姓陷入无辜的灾难。于是上天眷顾大命于成汤,让他降服夏朝,黜弃夏朝的天命。所谓“降”,是以前升为天子,现在降下来;所谓“黜”,是以前居中为天子,现在黜退他。桀的罪行如此,上天已经断绝他,何况纣王的罪行又超过桀。所谓超过,就是下文所说的伤害贤良、残害谏臣等话。孔氏认为“剥丧”是伤害的意思,“元”是善之长,“良”是善,其意大概是说伤害善人。但不如苏氏认为“剥”是剥落,“丧”是失去,古人称离开国家为“丧”。微子是纣王的同母兄,成王称他为殷王元子,那么这里的“剥丧元良”,大概是让微子逃亡而不追捕。谏臣指的是比干,比干劝谏纣王,他就残杀并虐待他,毫不吝惜。不仅如此,又自恃受天命为天子,对于恭敬的事情都不肯实行。既然认为恭敬不足实行,所以对于祭祀的事情都认为是无益而不修;对于暴虐的事情都认为是无伤而力行。正因为这样力行而不顾忌,所以他的罪行超过桀。林少颖认为世人说桀杀关龙逢,这未必确实。况且武王以残害谏臣作为纣王罪行超过桀的理由,如果桀真的杀了关龙逢,那就是与纣王同罪。况且《汤诰》、《汤誓》列举桀的罪行不过是率领遏止众力,率领割取夏邑而已;也不过是说灭德作威,散布暴虐于你们万方百姓而已;而武王也说不能顺从天意,流毒下国而已。那么桀之所以灭亡,只是肆意施行虐政以残害百姓,不像纣王那样穷凶极恶,无所忌惮。我认为少颖用经文证明纣王罪行超过桀,非常正确,但怀疑桀不杀关龙逢则拘泥太过。因为纣王残害谏臣,不仅杀了他,还剖开看他的心,而桀只是杀了他而已。况且纣王的炮烙等事,都是桀未曾做过的,那么纣王罪行超过桀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武王既然列举纣王超过桀的罪行,所以又说:“纣王今天作恶,如此肆无忌惮,并非没有可以鉴戒的。夏王作恶,而汤讨伐他,那件事并不遥远,而纣王却忽视而不引以为戒,反而肆意施行无道,可以说是下愚的本性不可改变了。所以说:‘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夏王身上。’大概夏朝的事实可以鉴戒,而纣王不鉴戒,以至于罪行超过桀,这就是不可不讨伐的原因。”

上天难道要让我治理百姓吗?我的梦与我的占卜相合,吉兆不期而至。讨伐大商必定成功,纣王拥有亿兆百姓,却离心离德。我有治乱的臣子十人,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上天看从我百姓看,上天听从我百姓听。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

武王既然说纣王不能鉴戒夏王而以至于罪行超过桀,因此接着说纣王罪行如此不可不讨伐。之所以不可不讨伐,是因为上天将让我治理百姓。所以说“上天难道要让我治理百姓吗”。但我之所以知道上天将让我治理百姓,是因为我得到吉梦与吉卜相合,又有吉兆不期而至。这“袭”如同韩信袭击齐国的“袭”,大概是不意其来而它自来。如高祖所居之处,其气袭成五色,高祖岂料如此?也是不意其来而它自来。只有武王考察自己则有吉梦,考察神明则有吉卜,又有吉兆的来袭,所以知道讨伐大商必定成功。“戎”是大,说必定先攻克大商。如《诗经》说“燮伐大商”,先儒训“戎”为兵,说纣王必定被攻克,这是错误的。然而武王攻克纣王,又岂只是梦卜吉兆而已?人事也有必定成功的道理。因为纣王是逃亡者的首领,虽然有亿兆之人,但与纣王同恶相济,视若平等,所以人虽多而都像夷人一样。然而虽然像夷人,但都朋党结仇,胁迫权势互相消灭,其实人各有心,都离心离德而不足以依靠。武王所与共事的,只是治乱的臣子十人,虽然不像纣王那样多,但都与我同心同德以平定祸乱,所以虽然少而心足以依靠。纣王人虽众,心不足以依靠;武王人虽寡,而心实足以依靠。在亿兆百姓之中,虽然有至亲的心德,如果背离必将叛离,不如我治乱的臣子十人都是仁人。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十人,汉儒拘泥于孔子有妇人的说法,于是附会之,说妇人是文母,其余是周公、召公、太公、毕公、荣公、闳天、太颠、散宜生、南宫适。然而以九人为周、召之徒固然可以,但以妇人为文母,恐怕没有这个理。因为文

王九十七终,是时文母必已百余嵗,必不能尚存,兼子亦无臣母之理。或又谓邑姜,然亦牵合不可信。所谓妇人,想必有之,但经无明文,不可考信,阙之可也。周亲至亲也,但假设之辞,谓亿兆离心,虽有至亲,不如十人之仁,非有所指而言。至王氏乃指微子而言,意周未灭商,微子已归周,如此是微子为名教罪人也。况微子乃伐商之后归周者,武王既言纣之人,心不和如此;我之人,心和同如彼。是人心已归周也。人归,则天必与。故言:“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盖言天之视聴,视民好恶。今纣之离徳如此,我乃同心同徳如彼,则天必相我也。我既因人心往伐,则其事或有过失,虽若出于百姓之心,妄从如此,其实我一人之罪也。故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盖武王以身任伐纣之责也。

译王九十七岁去世,此时文王的母亲必定已超过百岁,肯定无法仍然在世,况且儿子也没有称母亲为臣的道理。又有人说是邑姜,但这也是牵强附会,不可相信。所说的“妇人”,想必是有的,但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无法考证确信,留白不译即可。“周亲”指至亲,但这只是假设性的说法,意思是说如果亿万百姓离心离德,即使有至亲,也不如十个人的仁爱,并非有所特指而言。至于“王氏”,是指微子而言,意思是周朝尚未灭商时,微子已经归顺周朝,这样的话微子就成了名教的罪人。况且微子是在讨伐商朝之后才归顺周朝的,武王既然说纣王的人心不和如此;我的人心和同如彼。这是人心已经归顺周朝了。人心归顺,那么上天必定会眷顾。所以说:“上天的观察来自我的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听闻来自我的百姓的听闻。”这是说上天的视听,取决于百姓的好恶。现在纣王使人心离散如此,我们同心同德如彼,那么上天必定会帮助我们。我们既然顺应人心去讨伐,那么事情或许有过失,虽然好像出于百姓之心,盲目顺从如此,其实这是我一个人的罪责。所以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这大概是武王以自身承担讨伐纣王的罪责。

今朕必往,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武王既以身任伐纣之责,故此遂继言:“今朕必往伐纣,以扬我之威武,往彼商郊,侵纣之疆,取彼凶残之纣,以张大我伐功,则于汤之功有光显矣。所谓光者,非谓功过于汤也。汤伐桀于前,武王伐桀于后,乃所以再光汤之基绪也。”武王既言今日之事,欲再光汤业,故勉将士曰:“朂哉,夫子!”“朂”勉也,“夫子”指将士也,言此事乃将士所当勉力者也。虽所当勉,又不可轻敌,故尔将士不可有无畏之心,宁执“非我敢敌”之志,则可以必克。所以然者,盖以百姓兆民久苦纣恶,懔懔怖惧,皆若崩摧,其头角无有容头之处,故我不可不勉力以成必克之功也。武王既言伐纣之事如此,故又嗟叹而总告之曰:“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其意盖谓今日之事固不可不勉力,然一人勉而一人不勉,岂能成功?惟是凡在师之众,皆思勉力,一徳一心,无一人不勉,则可以即其成功而▯永世无穷之名矣。世儒皆疑此言“罔或无畏,宁执非敌”,是勉众士之小心,欲其畏难而惧敌,而孟子举此则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乃是安慰商民之乱,使无畏我,而我将以安尔。此言百姓懔懔若崩厥角,是言商民惧纣暴虐,皆崩厥角而不能仰视,而孟子本此则曰:“若崩厥角稽首”,乃是言商民喜周师之征,皆若崩厥角而顺服之意,旨不同。此林少頴则谓孟子举《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举《防誓》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其言乃与《康诰》《防誓》文虽相类,而意旨大有不同者。盖《康诰》伏生所▯防誓》孔壁续出之书。伏生齐人,语多与颍川异,晁错受书时,伏生老不能正言,使其女▯言,晁错所不知者十二三,仅以意属续而已。孔壁中书皆科斗文字,孔氏得之,其时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姑以▯古定,可知者则其间必有不能晓者。而以意増损润色者,则今《防誓》《康诰》其言与孟子不同,乃不无増损润色于其间也。

  防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囘,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此篇盖戊午之明日,己未将自河北而发誓师之言也。故篇首言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盖武王以戊午日渡孟津,次于河北,明日则自河北而发,趋于商郊。将行之际,于是武王亲巡行六军而明誓众,以今日伐纣吊民之意。三篇之书,其数纣罪皆是,悉数纣平日过恶,非有轻重详畧于其间,但致其三令五申之意而已,不可谓纣三越夕而三变也。按《周礼》,王六军,大国三军,武王是时尚为诸侯,必未备六军。此言大巡六师,但泛指诸侯之师,故言六师以见其多也。史官既叙本始于上,故于是载王所以誓师之言于下。自「呜呼,我西土君子」即誓师之言也。「呜呼」叹辞也。武王誓师必举西土君子而告之者,盖当时友邦冢君及御事庻士之在孟津者,皆西土之人也。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此盖武王欲数纣罪,故先标二句于前,以绳纣罪。武王之意盖谓天道显明,吉凶祸福各以类至,厥理甚彰,彰而着见,而纣乃不知察此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常之道,皆轻狎而侮慢之。既轻狎而侮慢之,于是荒淫怠弃而不肯率行,以此之故,遂自絶于天而结怨于民。此所以见天道甚显于吉凶祸福,实不差也。周希圣谓天非絶纣,而纣自絶于天;民非怨纣,而纣自结怨于民。此盖言其所以致天人之怒者,皆其自取也。自此以下,又论其

译如今我必定前往,发扬我的威武,侵入商朝的疆土,擒获那凶残的纣王。我征伐的功业得以彰显,足以使商汤的功德更加光耀。努力吧,将士们!不要存有无所畏惧的轻敌之心,宁可秉持“不敢轻敌”的谨慎态度。百姓们战战兢兢,恐惧得如同叩头至地、角触于地一般。唉!你们若能同心同德,确立并稳固你们的功业,就能获得永久的荣耀。

武王既然已亲自承担讨伐纣王的使命,因此接着说道:“如今我必定前往讨伐纣王,以发扬我的威武,前往商朝郊外,侵犯纣王的疆土,擒获那凶残的纣王,以此彰显我征伐的功业,那么对于商汤的功德也就更加光显了。所谓光显,并非说功业超过了商汤。商汤在前讨伐夏桀,武王在后讨伐商纣,这是为了再次光大商汤留下的基业。”武王既然说了今日之事,想要再次光大商汤的基业,因此勉励将士说:“努力吧,将士们!”“朂”是勉励的意思,“夫子”指将士,意思是这件事是将士们应当勉力去做的。虽然应当勉力,又不可轻敌,所以你们将士不可有无畏的轻敌之心,宁可秉持“不敢轻敌”的志向,这样才能确保胜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百姓民众长久遭受纣王暴政的痛苦,战战兢兢,恐惧得如同崩塌一样,头角触地,无处安放头颅,所以我们不可不勉力去成就必胜的功业。武王既然说了讨伐纣王之事如此,因此又感叹并总括告诫他们说:“你们若能同心同德,确立并稳固你们的功业,就能获得永久的荣耀。”其意大概是说,今日之事固然不可不勉力,但如果一人勉力而另一人不勉力,怎能成功?只有军中众人,都想着勉力,同心同德,没有一人不勉力,这样才能凭借成功而获得永久的名声。世间的儒者都怀疑“罔或无畏,宁执非敌”这句话,是勉励众将士小心谨慎,希望他们畏惧困难而惧怕敌人,而孟子引用这句话时说:“‘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意思是安抚商朝百姓,使他们不要畏惧我们,而我们将以安抚你们。”这是说百姓战战兢兢,如同叩头至地,是说商朝百姓畏惧纣王的暴虐,都叩头至地而不能仰视,而孟子根据此意说:“如同叩头至地行稽首礼”,是说商朝百姓喜悦周朝军队的征伐,都如同叩头至地而顺服的意思,主旨不同。林少颖则认为孟子引用《康诰》说:“杀人越货,怜悯不畏死,凡民无不憎恶。”引用《泰誓》说:“‘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如同叩头至地行稽首礼。”其言辞虽然与《康诰》《泰誓》相似,但意旨大有不同。大概《康诰》是伏生所传,《泰誓》是孔壁中续出的书。伏生是齐国人,言语多与颍川不同,晁错受书时,伏生年老不能正言,让他的女儿转述,晁错所不知道的有十分之二三,仅凭意思连接而已。孔壁中的书都是科斗文字,孔氏得到它时,科斗书已经废弃很久,当时的人没有能读懂的,暂且根据古文确定,可知其中必有不能理解的地方。而凭意思增减润色的,那么现在《泰誓》《康诰》的言辞与孟子不同,大概其间不免有增减润色吧。

《泰誓》下

当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明确誓师众将士。武王说:“唉!我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其类别非常显著。如今商王受,轻慢侮辱五常,荒淫怠惰不敬,自绝于上天,结怨于百姓,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剖开贤人的心,作威作福杀戮无辜,毒害疲惫四海。崇尚信任奸邪之人,放逐罢黜师保,摒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郊社不祭祀,宗庙不享祭,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降下这种丧亡。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篇大概是戊午日的第二天,己未日将从河北出发誓师的话。所以篇首说当时,第二天,武王于是大规模巡视六军,明确誓师众将士。大概武王在戊午日渡过孟津,驻扎在河北,第二天就从河北出发,趋向商朝郊外。将要出发之际,于是武王亲自巡视六军并明确誓师,以今日讨伐纣王、慰问百姓的意思。三篇之书,列举纣王的罪状都是一样的,悉数纣王平日的过错罪恶,其间没有轻重详略的区别,只是表达三令五申的意思而已,不能说纣王在三个晚上就变了三次。按照《周礼》,天子有六军,大国三军,武王当时还是诸侯,必定没有完备六军。这里说大规模巡视六师,只是泛指诸侯的军队,所以说六师以显示其众多。史官既然在上面叙述了本始,因此于是记载武王誓师的话在下面。从“唉,我西土的君子们”开始就是誓师的话。“唉”是感叹词。武王誓师必定举西土君子而告知他们,大概当时在孟津的友邦冢君及御事庶士,都是西土的人。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其类别非常显著。这大概是武王想要列举纣王的罪状,所以先标出这两句在前面,以绳正纣王的罪状。武王的意思大概是说天道显明,吉凶祸福各以类至,其理非常显著,显著而明显可见,而纣王却不知察此,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常之道上,都轻慢而侮慢之。既然轻慢而侮慢之,于是荒淫怠惰而不肯率行,因此之故,就自绝于上天而结怨于百姓。这所以显示天道在吉凶祸福上非常显明,确实不差。周希圣说上天并非绝纣,而是纣自绝于上天;百姓并非怨纣,而是纣自结怨于百姓。这大概是说其所以致天人之怒者,都是其自取的。自此以下,又论其

自絶结怨之实,谓纣所以自絶结怨者,以其冬月见有朝渉水者,则谓其胫耐寒,斮斩而视之;见比干忠谏,则谓其心有异于人,剖开而视之。惟其忍于为此,故敢作为刑威以杀戮无辜,而其毒徧病于四海之人。非特如此,奸猾囘邪之人所当斥逐也,而纣则尊信之;师保之官所当亲密也,而纣则放弃而黜之;前世之典法所当遵守也,而纣则屏去而弃之;忠正之士所当显擢也,而纣乃拘囚而奴辱之。郊所以礼天社,所以祀地;宗庙,所以奉先王。当因时告祭也。而纣则郊社壊而不修,宗庙废而不享。其所以孜孜为不善,而惟日不足者,惟在于作竒异之技艺。凡巧于淫者,以悦妇人而已。《列女传》曰:纣膏铜柱,留灰火于下令有罪者行其上,辄堕炭中,妲己乃笑。夫纣欲妲己之笑,至为炮烙之刑,则其为竒技淫巧以悦之者,宜无所不至矣。惟纣所以为暴虐如此之极,故上帝实知其所为不顺,于是絶之,而降之,以是丧亡之兆也。天旣絶纣,而祝降时丧,祝断也。武王膺天人之归,故武王于是数纣罪,遂勉之曰:「尔众士,湏当孜孜不怠,助我一人之敬,行天罚,以致讨于纣可也。」故曰:「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译自己断绝恩义、结下怨恨的实情,是说纣王之所以自绝恩义、结下怨恨,是因为他在冬月看见有人涉水过河,就认为那人的小腿耐寒,便砍下小腿来查看;看见比干忠诚进谏,就认为比干的心与常人不同,便剖开胸膛来查看。正因为纣王忍心做这样的事,所以敢于设立严酷的刑罚来杀戮无辜的人,他的毒害遍布天下,使四海之人都深受其苦。

不仅仅是这样,奸诈邪恶的人本应被斥退驱逐,而纣王却尊崇信任他们;师保这类官员本应亲近信任,而纣王却抛弃贬黜他们;前代的典章法制本应遵守,而纣王却摒弃抛弃它们;忠正之士本应提拔重用,而纣王却拘禁囚辱他们。郊祀是用来礼敬上天的,社祭是用来祭祀大地的;宗庙是用来奉祀先王的。应当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告祭。而纣王却让郊社的祭祀毁坏而不修缮,宗庙的祭祀废弛而不举行。他之所以孜孜不倦地做坏事,觉得时间都不够用,只在于制作奇异的技艺。凡是擅长淫邪之事的人,只是为了取悦妇人罢了。《列女传》说:纣王用油脂涂抹铜柱,在下面点燃炭火,命令有罪的人走在铜柱上,他们随即滑落入炭火中,妲己于是发笑。纣王为了让妲己发笑,竟然设立炮烙之刑,那么他为了取悦妲己而制作奇异技艺、沉溺淫乐,大概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

正因为纣王暴虐到了这种极点,所以上帝确实知道他的行为违背正道,于是断绝他的国运,降下灾祸,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上天既然断绝了纣王的国运,而祝官宣告灭亡之时,祝,就是断绝的意思。武王承受了上天和人心的归附,所以武王于是列举纣王的罪状,于是勉励将士说:“你们众将士,应当勤勉不懈怠,辅助我一个人的恭敬之心,执行上天的惩罚,去讨伐纣王是可以的。”所以说:“你们应当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徳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武王上既欲众士同心戮力伐纣,故此遂言所闻于古人之言,以证纣之不可不伐也。盖民心叛服,初不可常,抚恤之则戴上为君,酷虐之则视上为仇讐。一为后,一为讐,在上之人抚之虐之,如何耳。今纣为君,乃不能抚恤其民,而大作威虐,以害之,是与汝世也为讐敌者。斯民岂肯戴之为后哉?故武王所以旣言「抚我则后,虐我则讐」,而必继之曰「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讐也」。方是时,纣尚为君,而武王言「独夫」者,盖得丘民而为天子。所谓天子者,以其得民耳。今纣虽为天子,而民心已离。民心旣离,则巍巍在上,特一夫耳,谁与为俦哉?此所以谓之独夫也。武王既言纣作威虐民,与民作讐,不能抚民使戴为后,故此又言「植徳去恶」,以见纣之不可不诛,而我之不可不附也。盖有徳之人,当植封之,故谓之树徳。树徳则必灌溉而使之繁滋。罪恶之人,当剪除之,谓之除恶。除恶则必芟夷蕴崇,絶其根本,勿使再植。今纣所谓天下至恶之根本也,故我小子所以伐商者,乃大与众士殄絶殱灭尔众虐我之讐,而务去恶本者也。我旣欲与汝众除恶去讐,尔众士庻几各导迪其果敢勇毅,而期于必行,以成汝君之功可也。故曰「以登乃辟」,一説谓登陟也。登乃辟,使汝君陟元后也。武王自未渡孟津至旣渡而次,既次而行,凡三出誓,所谓三令五申,反覆备至也。至是将欲趋纣之郊,以决生民之命于商周之胜负,其事廹矣,故不可无赏罚以惩劝之,故遂戒之曰「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盖谓尔众士今日能用命却敌奏功而多,则我有厚赏。谓之厚赏,则不特一爵一级而已。若不用命而不能迪而果毅,遂至畏却致败者,则我有显戮。显戮者,则肆诸市朝也。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武王上既以赏罚之必信,故此又嗟叹而复称述文王之盛徳,得天人之心如此,则我今日胜纣,非我之能,乃文王之徳。如其不胜,则罪不在文王,乃我之不善也。盖文王之徳,显显在上,若日月之照临,逺而四方,近而西土,无所不被。惟其徳之光显如此,故我有周所以能受多方之归往,而有天下也。」武王言此,盖谓我国家于纣有必胜之理,但不知我小子之徳如何耳。使此行也而我克纣,则非我小子之能,用武以卒其伐功,乃我文考之徳,未尝得罪于天,故我国家所以得膺上天之休命,而集其大勲。故曰:「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使此行也受反胜我,则非我文考有罪,乃我小子无良善之徳,故我国家所以不能克终其令绪。故曰:「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武王言此,盖谓文王之徳如此,实可得天下。今我若胜,则实赖文王之功;如其不胜,则乃我之罪,非文王之徳未至也。此皆圣人至诚畏惧之心,充实于中,则发之于言,自然如此,其非有一毫作伪于其间也。

  牧誓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牧誓》时曰:「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此甲子戊午后之甲子也。先儒以歴摧之,是周二月四日,不言二月甲子,而直言时甲子,昧爽者,以上防誓言一月戊午,又言时厥明,故此遂连上文,直言甲子,则知其必是戊午后之甲子也。昩者,暗也;爽者,明也。谓之明爽,则将明未明之时也。盖武王以甲子之日,将明未明之时啓行,诘朝而至于商郊之牧野。于是誓众,时周

译古人有话说:“爱护我们,他就是君主;虐待我们,他就是仇敌。”那个独夫纣王,大肆施展威虐,正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断其根本。因此,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去消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发扬果敢坚毅的精神,来辅佐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厚赏,不听从命令的有显明的杀戮。

武王既然想让众将士同心协力讨伐商纣,所以便引用古人所说的话,来证明商纣不可不讨伐。大抵民心归附或背叛,本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抚恤他们,他们就拥戴君主;酷虐他们,他们就视君主为仇敌。一个是君主,一个是仇敌,关键在于在上位的人是抚恤还是酷虐。如今纣王身为君主,却不抚恤百姓,反而大肆施威行虐,残害百姓,这便与你们世代结为仇敌。百姓怎会拥戴他为君主呢?所以武王在说了“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之后,必定接着说“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也”。当时,纣王还是君主,而武王称他为“独夫”,是因为天子是得到百姓拥护才成为天子的。所谓天子,是因为他得到了民心。如今纣王虽然身为天子,但民心已经背离。民心既已背离,那么高高在上的他,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谁与他为伍呢?这就是称他为独夫的原因。武王既然说了纣王施威虐民,与百姓结仇,不能抚恤百姓使百姓拥戴他为君主,所以又说“植德去恶”,以表明纣王不可不诛,而我们不可不依附。有德行的人,应当培植他,所以称为树德。树德就必定要灌溉他,使他繁盛滋长。有罪恶的人,应当剪除他,称为除恶。除恶就必定要铲除根基,断绝其根本,不让他再生长。如今纣王就是天下最大罪恶的根本,所以我小子讨伐商朝,就是率领众将士彻底消灭你们虐待我们的仇敌,务求铲除罪恶的根本。我既然想与你们众将士除恶去仇,你们众将士或许能引导自己果敢勇毅,并期望必定实行,来完成你们君主的功业。所以说“以登乃辟”,一种说法认为登是登临的意思。登乃辟,是让你们的君主登临大位。武王从没有渡过孟津,到渡过并驻扎,再到驻扎后行军,总共三次发布誓师令,这就是所谓的三令五申,反复详尽。到了这时,将要奔赴商纣的郊外,以决断百姓的命运于商周胜负之间,事情紧迫了,所以不可没有赏罚来惩戒和劝勉,于是告诫他们说:“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大抵是说你们众将士今天如果能听从命令,击退敌人,建立功劳多,我就给予厚赏。称为厚赏,就不只是一爵一级而已。如果不听从命令,不能引导自己果敢坚毅,以至于畏惧退缩导致失败,我就给予显明的杀戮。显戮,就是在市朝上公开处决。

唉!只有我的先父文王,如同日月照耀,光辉普照四方,显赫于西土。只有我们周朝,广泛接受了各方的归附。我能够战胜纣王,不是我武力的强大,而是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纣王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而是我小子不善。

武王既然说了赏罚必定守信,所以又感叹并再次称述文王的盛德,得到天人和人心的拥护如此,那么我今天战胜纣王,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文王的德行。如果不胜,罪不在文王,而是我的不善。大抵文王的德行,显赫在上,如同日月照耀,远的四方,近的西土,无所不覆盖。正因为他的德行如此光显,所以我们有周能够接受各方的归附,而拥有天下。武王说这话,大抵是说我们国家对于纣王有必胜的道理,只是不知道我小子的德行如何罢了。如果这次出征我战胜了纣王,那么不是我小子的能力,用武力来完成讨伐的功业,而是我的先父文王的德行,未曾得罪上天,所以我们国家能够承受上天的美好天命,而成就大功业。所以说:“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如果这次出征纣王反而战胜我,那么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而是我小子没有良善的德行,所以我们国家不能完成美好的基业。所以说:“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武王说这话,大抵是说文王的德行如此,确实可以得到天下。如今我如果胜利,确实依赖文王的功绩;如果不胜,那就是我的罪过,不是文王的德行不够。这都是圣人至诚畏惧之心,充实于内心,表现在言语上,自然如此,其中没有丝毫虚伪。

牧誓

武王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纣王在牧野交战,作了《牧誓》。《牧誓》当时说:“甲子日黎明,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指挥说:‘远道而来的西土之人!’武王说:‘唉!我友邦的诸侯、办事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你们的盾,树立你们的矛,我要誓师了!’”

这是甲子戊午后之甲子日。先儒通过历法推算,是周历二月四日,不说二月甲子,而直接说时甲子,黎明,是因为上文防备誓言一月戊午,又说时厥明,所以这里接着上文,直接说甲子,就知道必定是戊午后之甲子日。昧,是暗;爽,是明。称为明爽,是将明未明之时。大抵武王在甲子日,将明未明之时出发,清晨到达商郊的牧野。于是誓师,当时周

师于癸亥日已陈于牧野矣,故王于是甲子昧爽至于商郊也。牧野,纣之近郊也。王将誓众,于是左手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率于众曰:「逖矣西土之人!」逖逺也,盖慰劳其行役之逺也。汉孔氏谓黄钺以黄金饰斧,左手杖钺,示无事于诛;右手秉旄,示有事于教。然此説近似穿凿,不若苏氏谓王无自用钺之理,以为仪耳。故左手杖钺,军中指麾,白则见逺,麾非右手不能,故右秉白旄,此事理之常,本无异説,此説尽之。武王旣杖钺秉旄指麾于军中,而慰劳众士以行役之意,于是各呼其人而誓之。友邦冢君,指同志之诸侯也;御事司徒、司马、司空,则指治事之三卿也。大国三卿,武王时尚为诸侯,故只有三卿,亚次也;旅众也,谓众大夫之次于卿者也。师氏则周官所谓师氏,王举则从者也;千夫长则统千人之帅也;百夫长则统百人之帅也。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则此指西南八国之在会也。盖文王国于岐,化行于江汉之域,故此八国皆属于周,而预伐纣之役也。武王既歴举所誓之人,于是使其称其戈,比其干,立其矛,以聴誓命。盖使之各执噐械聴誓,欲其严肃也。戈,防也;干,楯也;矛,亦防之属,长二丈。唐孔氏谓戈短,人执则举之,故言称;楯则相并以扞敌,故言比;矛长,执则立之于地,故言立。

译周军在癸亥日已经在牧野摆开阵势,所以周武王在甲子日黎明时分到达商都郊外。牧野,是商纣王都城附近的郊野。武王将要向军队誓师,于是左手拄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来指挥,率领众人说道:“来自西方的人啊,你们辛苦了!”逖,是远的意思,大概是慰劳他们行军路途遥远。汉代的孔安国认为黄钺是用黄金装饰的斧头,左手拄着钺,表示不打算诛杀;右手拿着旄,表示重在教化。然而这种说法近似牵强附会,不如苏氏所说,武王没有亲自使用钺的道理,这只是作为仪仗罢了。所以左手拄着钺,在军中指挥,白色显眼看得远,指挥非右手不能胜任,所以右手拿着白旄,这是常理,本来没有其他说法,苏氏的说法最完备。武王既然拄着钺、拿着旄在军中指挥,并慰劳众将士行军劳苦之意,于是分别呼唤各人向他们誓师。友邦冢君,指的是志同道合的诸侯;御事司徒、司马、司空,指的是处理政务的三卿。大国设三卿,武王当时还是诸侯,所以只有三卿,亚是次一等;旅是众,指的是地位次于卿的大夫们。师氏则是《周官》中所说的师氏,是君王出征时跟随的人;千夫长是统领千人的将领;百夫长是统领百人的将领。庸、蜀、羌、髳、微、卢、彭、濮,这里指的是参加会师的西南八个国家。大概周文王在岐山建国,教化施行于江汉一带,所以这八个国家都归附于周,并参与了讨伐商纣的战役。武王既然逐一列举了受誓的人,于是让他们举起戈,排列好盾牌,树立起长矛,以聆听誓师命令。大概是让他们各自拿着兵器聆听誓命,想要他们严肃庄重。戈,是戟一类的兵器;干,是盾牌;矛,也是戟一类的兵器,长二丈。唐代的孔颖达认为戈较短,人拿着就举起来,所以说“称”;盾牌则并排用来抵御敌人,所以说“比”;矛较长,拿着就立在地上,所以说“立”。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武王旣使陈牧野之人称戈比干立矛以聴誓言,于是遂誓以伐纣之意,而举古人之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盖此篇数纣之恶,惟论其用妇人之言以乱天下,故举古人之言以谓牝鸡无鸣晨之理,使牝鸡而鸣晨,则反常为孽,家必索而尽,亦如妇人与政,亦是反常,故足丧国。今商王受乃不悟牝鸡鸣晨为不祥,而其为国则惟妇人之言是用,妇人盖指妲己也。按《列女传》纣不离妲己,妲己所举者赏之,所憎者诛之,妲己谓罚轻诛薄,则为炮烙之刑,皆惟妇言是用也。旣用妇言,则有所蛊惑,聪明日昏,故昏于事神,则弃其所当陈之祭祀,而皆不荅祭,所以报本,故谓之荅不荅,谓弃其祭祀而不荅其先祖也。昏于亲亲,则弃其王父弟与同母之弟,皆遇之不以其道,故曰「不迪王父父之考」,是祖也。王父弟盖同祖之弟也,同母弟同母所生,盖亲弟也。凡此皆先王之遗▯也,故谓之「厥父母弟」。鬼神当钦而不钦,九族当亲而不亲,方且聚四方之多罪,凡以罪逋而逃亡者,而纣以天子之尊为之宗主,不特为之宗主,又崇之长之,信之使之,或为大夫,或为卿士,使得居髙位而恃宠恃权,剥削斯民而暴虐于百姓,又为奸于外,为宄于内,而奸宄于商邑。纣所为如此,是天之所必絶必弃者也。天旣弃絶之,则武王之伐乃敬行天罚也,故曰:「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朂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朂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尔所弗朂,其于尔躬有戮。

武王旣誓众,谓「我将敬行天罚」,于是遂教之进退击刺之节也。《易·师》之初六曰:「师出以律,否臧凶。」盖深言出师不可无纪律也。盖武之意,谓今日之事乃敬行天罚,正不可争利以徼一时之幸,盖当肃其纪律,使进退击刺皆有常节,故言「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者」,盖欲其于坐作进退之法,不过六步七步而止相齐,不欲其轻进也。既欲其不可轻进,故勉之曰:「夫子朂哉!」谓坐作进退之法如此,凡在师之众不可不勉也。旣告以坐作进退之法,于是又言「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者」,此又欲其于攻杀击刺之余,少不过四五,多不过六七,即止而相齐,不欲其贪杀也。既告以攻杀击刺之法,故又勉之曰:「朂哉夫子!」谓攻杀击刺之法如此,凡在师之众不可不勉也。既告之使勉于进退击刺之法,于是又言曰:「进退击刺既不可不勉如此,故尔众士尚庻几奋其桓桓威武之志,如虎貔熊罴四兽之猛,而在于商郊。虽曰猛挚如此,然纣之众士或有不敌我师而能来奔于我,汝又不可迎击之,惟使来者自来,但取其能役属于我西土而已。」盖武王之伐,非敌百姓也,诛纣之恶以吊斯民,民旣克奔,何杀之有,但使之率俾于我而已,故曰「弗迓克奔,以役西土」。一説又谓来奔不可迎击,击则劳我西土,此説亦通。武王既欲众士弗迓克奔,故又勉之曰:「朂哉夫子!」亦以此事甚大,凡在师者不可不勉也。三言「朂哉」,欲其勉之又勉也。前言「夫子朂哉」,后言「朂哉夫子」,反覆其文,以致其谆谆告戒之意,犹言「臣哉隣哉,隣哉臣哉」也。武王旣欲众士不可不勉,故又敬言之曰:「如前数事,尔茍不勉,则于尔身有戮矣。」盖临阵誓师,其言不得不尔也。

  尚书详解卷十六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七

  宋 夏僎 撰

  武成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此篇葢武王胜商之后,归马放牛,偃武

译周武王说:“古人有句话讲:‘母鸡不会在清晨打鸣。如果母鸡在清晨打鸣,那只有家道衰败的征兆。’现在的商王受,只听从妇人的话,昏庸地废弃了应当举行的祭祀而不进行报答,昏庸地废弃了先王留下的遗训,对祖父、父亲和兄弟都不加以引导和任用。反而尊崇、提拔、信任、任用那些来自四方犯法逃亡的罪犯,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使他们残暴地虐待百姓,在商都内外作乱。现在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武王已经让牧野的士兵举起戈矛,排列整齐,聆听誓言,于是便宣告讨伐纣王的意图,并引用古人的话说:“母鸡不会在清晨打鸣,如果母鸡在清晨打鸣,那只有家道衰败的征兆。”这篇文献列举纣王的罪恶,主要论述他任用妇人的话扰乱天下,所以引用古人的话来说明母鸡没有清晨打鸣的道理,如果母鸡清晨打鸣,那就是违背常理成为妖孽,家道必然衰败殆尽,这也如同妇人参与政事,也是违背常理,所以足以导致国家灭亡。现在商王受却不明白母鸡清晨打鸣是不祥之兆,他在治理国家时只听从妇人的话,这里的妇人指的是妲己。根据《列女传》记载,纣王从不离开妲己,妲己推荐的人就赏赐,妲己憎恶的人就诛杀,妲己认为刑罚太轻、诛杀太少,于是设立了炮烙之刑,这些都是只听从妇人的话。既然听从妇人的话,就有所迷惑,聪明日益昏庸,所以在侍奉神灵方面昏庸,就废弃了应当陈列的祭祀,都不进行报答,以此来报答根本,所以称为“报答”,不报答,就是指废弃祭祀而不报答先祖。在亲近亲属方面昏庸,就废弃了祖父、父亲和同母的弟弟,对待他们都不合乎正道,所以说“不引导祖父、父亲和弟弟”,祖父就是祖辈。祖父的弟弟大概是同祖父的弟弟,同母的弟弟是同母亲所生的,大概是亲弟弟。凡此种种都是先王留下的遗训,所以称为“他的父母兄弟”。鬼神应当敬奉却不敬奉,九族应当亲近却不亲近,反而聚集四方犯法逃亡的人,凡是因犯罪而逃亡的人,纣王以天子的尊贵身份作为他们的宗主,不仅作为他们的宗主,又尊崇他们、提拔他们、信任他们、任用他们,有的担任大夫,有的担任卿士,让他们身居高位而依仗宠幸和权势,剥削百姓而残暴地虐待他们,又在外面作奸,在里面犯法,在商都内外作乱。纣王这样做,是上天必然断绝和抛弃的。上天既然抛弃断绝了他,那么武王的讨伐就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所以说:“现在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今天的战事,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将士们努力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攻击,就停止并整齐队伍。努力啊,将士们!希望你们威武勇猛,像虎、像貔、像熊、像罴,在商都郊外不要迎击那些能逃跑的人,让他们来服役于西土。努力啊,将士们!你们如果不努力,那你们自身将有杀戮之祸。

武王已经誓师,说“我将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于是便教导他们进退击刺的节律。《易经·师卦》的初六爻辞说:“军队出征要依靠纪律,否则凶险。”这深刻说明了出兵不可没有纪律。武王的意图是,今天的战事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正不可争利以侥幸一时的胜利,应当严肃纪律,使进退击刺都有固定的节律,所以说“今天的战事,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是希望他们在坐作进退的方法上,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不希望他们轻率前进。既然希望他们不可轻率前进,所以勉励他们说:“将士们努力啊!”意思是坐作进退的方法如此,所有在军队中的众人不可不努力。既然告知了坐作进退的方法,于是又说“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攻击就停止并整齐队伍”,这又是希望他们在攻杀击刺之余,少不过四五次,多不过六七次,就停止并整齐,不希望他们贪杀。既然告知了攻杀击刺的方法,所以又勉励他们说:“努力啊,将士们!”意思是攻杀击刺的方法如此,所有在军队中的众人不可不努力。既然告知他们使他们在进退击刺的方法上努力,于是又说:“进退击刺既然不可不如此努力,所以你们众将士尚且希望奋起威武勇猛之志,像虎、貔、熊、罴四种猛兽那样凶猛,而在商都郊外。虽然凶猛如此,但纣王的众将士如果有不敌我军而能来投奔我的,你们又不可迎击他们,只让来的人自来,只取他们能服役于我西土而已。”武王的讨伐,不是与百姓为敌,而是诛杀纣王的罪恶以安抚百姓,百姓既然能投奔,有什么可杀的呢,只是让他们率领归顺于我而已,所以说“不要迎击那些能逃跑的人,让他们来服役于西土”。另一种说法又认为来投奔的人不可迎击,迎击则劳累我西土的军队,这种说法也通。武王既然希望众将士不迎击那些能逃跑的人,所以又勉励他们说:“努力啊,将士们!”也是因为此事重大,所有在军队中的人不可不努力。三次说“努力啊”,是希望他们努力又努力。前面说“将士们努力啊”,后面说“努力啊,将士们”,反复其文,以表达谆谆告诫之意,就像说“臣啊邻啊,邻啊臣啊”一样。武王既然希望众将士不可不努力,所以又郑重地说:“如果前面几件事,你们如果不努力,那你们自身将有杀戮之祸了。”临阵誓师,他的话不得不这样。

尚书详解卷十六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七

宋 夏僎 撰

武成

武王讨伐殷商,前往讨伐,归来后放归野兽,记录其政事,作《武成》。

这篇文献大概是武王战胜商朝之后,放归战马,放归耕牛,停止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