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十七
修文,史官于是自往伐之始,至归兽之后,记录其始终设施之政事,作《武成》之书。故其序所以言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识之言记也。记其始终之政事。然此篇所以名为《武成》者,非必主言武王武功有成,葢以此篇有柴望大告「武成」之言,故史官掇取「武成」二字以名篇。亦犹《梓材》篇有「若作梓材」之语,故以《梓材》名篇,非有取于「梓材」之意也。但此篇以文意连属考之,则不能无疑。王氏则误认孟子取「二三」之说,因以孔安国所传为失序,遂更易之,且谓设从旧文而不易,则「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不属于「底商之罪」之前,「王来自商至于丰」不属于「天下大定」之后。惟湏江徐先生谓实王公疑之之过也。是书乃武王剪商之功已成而后作,非辛纣尚存之日作也。如使如王公所言,序首载伐商之语,继属反归之辞,以成文,则武王出师誓众,悉在是篇,不当先有《秦誓》《牧誓》矣。如记曰「以戊午甲子」之类,旣举于《泰誓》《牧誓》,正是往伐誓众之书,此篇正是归兽反周,识其政事之书。若首书「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此史臣记王往伐之意;「厥四月载生明,至示天下弗服」,此史臣记王归兽之意;「丁未,祀于周庙,暨百工受命于周」,此史臣记武王功成祀庙告天庶邦奔走聴命之意;「王若曰至天下大定」,此史臣叙武王告下之辞,乃反商政,至垂拱而天下治,此又史臣识王政事之寔。此其所以为《武成》也。其文岂必相属哉?此説有理,特从之。
译修文,史官于是自往伐之始,至归兽之后,记录其始终设施之政事,作《武成》之书。故其序所以言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识之言记也。记其始终之政事。然此篇所以名为《武成》者,非必主言武王武功有成,葢以此篇有柴望大告「武成」之言,故史官掇取「武成」二字以名篇。亦犹《梓材》篇有「若作梓材」之语,故以《梓材》名篇,非有取于「梓材」之意也。但此篇以文意连属考之,则不能无疑。王氏则误认孟子取「二三」之说,因以孔安国所传为失序,遂更易之,且谓设从旧文而不易,则「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不属于「底商之罪」之前,「王来自商至于丰」不属于「天下大定」之后。惟湏江徐先生谓实王公疑之之过也。是书乃武王剪商之功已成而后作,非辛纣尚存之日作也。如使如王公所言,序首载伐商之语,继属反归之辞,以成文,则武王出师誓众,悉在是篇,不当先有《秦誓》《牧誓》矣。如记曰「以戊午甲子」之类,旣举于《泰誓》《牧誓》,正是往伐誓众之书,此篇正是归兽反周,识其政事之书。若首书「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此史臣记王往伐之意;「厥四月载生明,至示天下弗服」,此史臣记王归兽之意;「丁未,祀于周庙,暨百工受命于周」,此史臣记武王功成祀庙告天庶邦奔走聴命之意;「王若曰至天下大定」,此史臣叙武王告下之辞,乃反商政,至垂拱而天下治,此又史臣识王政事之寔。此其所以为《武成》也。其文岂必相属哉?此説有理,特从之。
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此史官记武王伐商之终始也。此一月即《泰誓》所谓一月也,周之正月,啇之十二月也。是时正朔未建,不可云正月,其时已为周,又不可追用商正朔,故但云一月,盖权时之宜也。《泰誓》言一月戊午,盖记其至孟津之日也。此言一月壬月翼日癸巳,乃记始▯镐京时也。《汉书·厯志》谓死魄朔也,生魄望也。魄是月之轮郭,月之一日则生明,魄死,故谓之死魄。故二日壬辰为旁死魄,葢以其日近于死魄也。武王朝歩自周往征伐商,乃是癸巳日。不直言癸巳,而先言惟一月壬辰旁死魄,乃始言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者,葢先言一月壬辰为厯起也。厯家推歩尤难于日月合朔,合朔既定,则千载之日可坐而致。此《武成》所以首言一月壬辰旁死魄也。既记日月合朔于上,于是继以伐商之日,葢武王伐纣寔以一月初三日癸巳兴师,故言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翼日是明日也,以今日为主,则明日为辅,故明日为翼日也。而武王早朝歩行自镐京之周而东徃伐商也。至其月二十八日戊午,则师至孟津,渡孟津而次于河朔,即《泰誓》所谓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与下文所谓惟戊午师逾孟津者是也。二月则辛酉朔,四日甲子,武王则以是日灭纣,即《牧誓》所谓甲子昩爽是也。由是言之,则武王之伐纣自始兴周凡二十五日,则至孟津,二十一日则灭纣也。此不载戊午、甲子二日之事者,葢此特载往伐与归周之始末,故旣载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即载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也。唐孔氏谓其年闰三月庚寅朔,三月庚申朔,四月己丑朔,则此言厥四月哉生明,葢谓四月三日月始生明,其日当是辛夘也。前言死魄,此言生明,其实一也,特史官变文耳。葢武王既克商,于是以四月三日始自商来归,至于丰,丰葢文王所都之地也。武王既胜商而归,则吊民伐罪,其事毕矣。于是偃息其武功,而修举其文事,凡负重致逺之牛马,无所复用。马则归于华山之南,牛则放之于桃林之野,示天下以今既偃武,则不复服牛乗马。华山、桃林皆近丰之地,葢牛马既不用,则不复覊绊而縦之无人之境,以适其性也。此所谓偃武修文,即《礼记》所谓武王胜商,济河而西,马防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乗;牛放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此即所谓偃武修文之事也。
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
此又史官记武王归周祀庙告天之事,与夫告羣后之言也。唐孔氏于《上厥四月哉生明》云:“是四月三日辛夘。”则此丁未,葢是四月十九日也。武王归周,至十九日乃告祭于周家先祖之庙,即后稷而下至文王也。武王既告庙,故近而邦甸,逺而侯卫,皆大奔走而执豆笾以助祭祀。又三日庚戌,是四月二十二日。武王乃燔柴祭天,望祀山川,告天地以武功之成。既告庙祭天矣,于是尽此生魄已后之日,四方诸侯与凡执事之臣,皆于周受命。葢武王新即位,四方皆朝见新君,俯首聴命,所以正始也。以厯考之,月既望则魄生,明死,则所谓生魄者,葢月之十六日也。武王于四月十九日祀庙,二十三日柴望,皆是生魄之后行事,故知此言“既生魄”者,非月之十六日,乃是二十二日。既柴望,于是尽此生魄已后之日,与百工受命也。葢此言“既生魄”与《舜典》言“既月”同,自十六日至三
译武成篇记载,在周历一月壬辰日,正值月亮晦暗将尽之时,到了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清晨从镐京出发,前往征伐商朝。到了四月,月亮初现光明时,武王从商地返回,抵达丰邑,于是停止武备,修明文教,把战马放归华山之南,把耕牛放归桃林之野,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这是史官记录武王伐商始末的文字。这里的一月就是《泰誓》中所说的一月,即周历的正月,也就是商历的十二月。当时周朝的正朔尚未确立,不能称为正月;那时已是周朝,又不能追用商朝的正朔,所以只称一月,这是权宜之计。《泰誓》说一月戊午日,大概是记录军队到达孟津的日子。这里说一月壬辰日,第二天癸巳日,是记录从镐京出发的时间。《汉书·历志》说死魄指朔日,生魄指望日。魄是月亮的轮廓,月亮初一刚现光明,魄已死,所以叫死魄。所以初二壬辰日称为旁死魄,大概是因为这一天接近死魄。武王清晨从镐京出发征伐商朝,是在癸巳日。不直接说癸巳日,而先说一月壬辰日旁死魄,然后才说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清晨从镐京出发征伐商朝,大概是因为先说一月壬辰日作为历法的起点。历法推算最难的是日月合朔,合朔确定了,那么千百年来的日期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这就是《武成》首先提到一月壬辰日旁死魄的原因。既然在上面记录了日月合朔,接着就记录伐商的日子,因为武王伐纣确实是在一月初三癸巳日兴师,所以说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清晨从镐京出发征伐商朝。翼日是明天,以今天为主,明天为辅,所以明天叫翼日。武王清晨步行从镐京的周地出发,向东去征伐商朝。到了二十八日戊午日,军队到达孟津,渡过孟津驻扎在河北岸,这就是《泰誓》所说的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与下文所说的戊午日军队越过孟津是一致的。二月辛酉日初一,初四甲子日,武王就在这一天灭掉纣王,这就是《牧誓》所说的甲子日黎明。由此说来,武王伐纣从开始兴师到到达孟津共二十五天,到灭纣共二十一天。这里不记载戊午日、甲子日的事情,大概是因为这里特别记载前往征伐和返回周地的始末,所以既记载了一月壬辰日旁死魄,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清晨从镐京出发征伐商朝,就记载了四月月亮初现光明时,武王从商地返回。唐代的孔颖达说那年闰三月庚寅日初一,三月庚申日初一,四月己丑日初一,那么这里说的厥四月哉生明,大概是指四月三日月亮开始现出光明,这一天应该是辛卯日。前面说死魄,这里说生明,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史官变换文字罢了。大概武王已经攻克商朝,于是从四月三日开始从商地返回,到达丰邑,丰邑大概是文王建都的地方。武王战胜商朝返回后,安抚百姓、讨伐罪人的事情就完成了。于是停止武功,修明文治,凡是用来负重远行的牛马,不再使用。马就放归华山之南,牛就放归桃林之野,向天下表示现在已经停止武备,就不再役使牛马。华山、桃林都靠近丰邑,大概牛马不再使用,就不再束缚它们,而是让它们纵情于无人之境,以顺应它们的本性。这所谓的偃武修文,就是《礼记》所说的武王战胜商朝,渡过黄河向西,把马放归华山之南,不再骑乘;把牛放归桃林之野,不再役使。兵车铠甲涂上血祭后藏在府库,倒挂着干戈,用虎皮包裹,天下人知道武王不再用兵。解散军队,在郊外射箭,左边射《狸首》,右边射《驺虞》,穿甲的射箭停止了。这就是所谓的偃武修文的事情。
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的诸侯和臣子奔走效劳,捧着豆和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柴祭和望祭,向天地隆重宣告。武成篇记载,在生魄之后,各国君主和百官在周王那里接受命令。武王说:“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拓土地,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到了大王,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勉于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只有九年大统尚未集齐,我小子将继承他的志向。”
这又是史官记录武王返回周地祭祀宗庙、告祭上天,以及告诫群臣的话。唐代的孔颖达在《上厥四月哉生明》中说:“这是四月三日辛卯日。”那么这里的丁未日,大概是四月十九日。武王返回周地,到十九日才在周家先祖的宗庙告祭,即从后稷到文王。武王已经告祭宗庙,所以近处的邦甸,远处的侯卫,都奔走效劳,捧着豆和笾来协助祭祀。又过了三天庚戌日,是四月二十二日。武王于是焚烧柴火祭天,遥祭山川,向天地宣告武功的完成。已经告祭宗庙和祭天了,于是从生魄之后的日子,四方诸侯和所有执事的臣子,都在周地接受命令。大概武王新即王位,四方都朝见新君,俯首听命,以确立开端。根据历法考证,月亮过了望日则魄生,明死,那么所谓的生魄,大概是月亮的十六日。武王在四月十九日祭祀宗庙,二十三日柴望,都是在生魄之后行事,所以知道这里说的“既生魄”,不是月亮的十六日,而是二十二日。已经柴望,于是从生魄之后的日子,与百官一起接受命令。大概这里说的“既生魄”与《舜典》说的“既月”相同,从十六日到三十
十日,皆为生魄之日,故二十二日既柴望,即尽此生魄之日,而与百工受命也。史官既载诸侯百工受命于周之事故,因载武王所以播告之言,自“王若曰”以下,即武王播告之言也。武王呼羣后而告之曰:“我周之王业,自后稷在唐虞之际,始封于邰,故建立此邦之疆土。后稷非王而称先王,尊之之辞也。以其为王者之始祖,故可以先王言之也。后稷既建立邦土,至公刘乃后稷曾孙,复能修后稷之业而使之加厚,故曰‘克笃前烈’。至太王,又后稷十二世孙,不忍以土地之故,驱民与狄人战,去邠邑岐民,以为仁人而从之者如归市,是太王始得民心,而王业实基于此。故《诗》言‘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剪商’。葢谓太王时虽未尝冇剪商之志,然自此始得民心,是周家所以终剪商有天下者,实基于此也。而説是书者,曾不深考,乃谓建邦啓土自于后稷,修后稷业自于公刘,修德剪商自于太王勤立王家,自于王季受命为王,自于文王是説。大害名教。夫武王伐纣,廹于天人之归,不得已而举之。岂有纣未立数十年之前,商无失德,密有剪商之志?如是,则是叛逆之臣,太王何异司马懿,王季何异司马师,文王何异司马昭?此必不然也。王业既成于太王,王季又勤劳以守之。故曰:其勤王家,积而至于文王,则积累之久,成就之大功业于是大成,遂能大膺天之眷命,而抚安方夏。于是时也,大邦诸侯则畏其力而不敢陵小,小邦则懐其徳而得以自立。虽自虞芮质成之明年伐犬戎,又明年伐宻须,又明年伐黎,又明年伐崇,専征九年,然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大勲亦未集于其身。文王之功旣未能集,此武王所以自称“予小子,其承厥志”,葢谓今日之事,乃所以成文王未成之功,非利纣之天下而妄取之也。
译十日是生魄之日,所以二十二日完成柴望祭祀,就结束此生魄之日,并与百工接受天命。史官既然记载了诸侯百工在周接受天命的事情,因此也记载了武王用来宣告的言辞,从“王若曰”以下,就是武王宣告的言辞。武王呼唤群后而告诉他们说:“我周的王业,从后稷在唐尧虞舜之际,开始被封于邰,所以建立了这个邦国的疆土。后稷并非君王却被称为先王,这是尊称的言辞。因为他作为王者的始祖,所以可以用先王来称呼他。后稷既然建立了邦国疆土,到了公刘,他是后稷的曾孙,又能修习后稷的事业并使之更加深厚,所以说‘能够笃实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又是后稷的十二世孙,不忍心因为土地的缘故,驱使百姓与狄人作战,离开邠邑,岐山的百姓认为他是仁人而跟随他如同归市,这是太王开始得到民心,而王业实际上基于此。所以《诗经》说‘实在是太王,居住在岐山之南,实在开始剪伐商朝’。大概意思是太王时虽然没有剪伐商朝的志向,但从此开始得到民心,这是周家最终剪伐商朝拥有天下的,实际上基于此。而解说这本书的人,不曾深入考察,竟然说建立邦国开辟疆土始于后稷,修习后稷事业始于公刘,修德剪伐商朝始于太王,勤勉建立王家始于王季,接受天命成为君王始于文王,这种说法。大大损害名教。武王讨伐纣王,迫于天人的归附,不得已而发动。哪有在纣王即位数十年之前,商朝没有失德,就早有剪伐商朝之志?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是叛逆之臣,太王与司马懿有何不同,王季与司马师有何不同,文王与司马昭有何不同?这必定不是这样。王业既然在太王时成就,王季又勤勉地守护它。所以说:他勤勉于王家,积累到文王,那么积累之久,成就之大功业于是大成,于是能够大大承受上天的眷顾天命,而安抚四方华夏。在这个时候,大国诸侯则畏惧他的力量而不敢欺凌小国,小国则感怀他的德行而得以自立。虽然从虞芮质成的第二年讨伐犬戎,又第二年讨伐密须,又第二年讨伐黎,又第二年讨伐崇,专征九年,然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商,所以大功业也没有在他身上完成。文王的功业既然未能完成,这就是武王自称‘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的原因,大概意思是今日之事,是用来完成文王未完成的功业,并非贪图纣王的天下而妄取它。
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防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此亦武王举当时告神之辞,以告羣后也。葢此篇自「王若曰」以下至「一戎衣而天下大定」,皆武王告羣后之言。上既言「我小子承文王之志而往伐纣」,故此遂言「我欲往伐」,于是致商纣所以获罪于天神地祗之恶。以上则告于皇天,即《泰誓》所谓「类上帝」;以下则告于后土,即《泰誓》所谓「宜冡土」;以旁则告于所过名山大川。汉孔氏谓名山是华山,大川是河。葢自丰镐往朝歌,必道华岳,渉河。华与河在五岳四渎之数,故知其为名山大川也。武王告天地山川,必自言「予有道曽孙周王▯者」,葢谓我乃有道之人,曾孙本其父祖而言,且明今日之事乃受命文考,非已敢专也。若夫「周王」二字,必是史官叙《武成》时所加,必非武王祷神时言本如此。葢当是时纣犹在上,武王未必称王,如《泰誓》所谓「文王」,但言「文考」,未尝言「王」。惟柴望告成之后,追王太王、王季、文王,然后《武成》始称太王、王季、文王父祖,尚不敢于未追王之前,先以王言之,况己未克商,乃敢遽称「周王」乎?此必不然者也。武王告神之意,葢谓我乃有道之人之曾孙,今将往伐商纣,而大正其罪。所以然者,以商纣无道,天生庶物,人君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也。而纣乃以暴虐而殄絶之,使不得遂其生。天生烝民,而人君当怀之以仁恩也。而纣乃以刑法而虐害。惟其不仁如此,故小人之不仁者皆归焉。凡有逋罪而逃亡者,皆往依纣,而纣则为之宗主,萃聚众恶如渊,而鱼聚如薮,而兽聚。即《泰誓》所谓「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也。纣所为既如此,则立朝皆小人,所谓「不有君子,其能国乎」者是也。小人既在朝,则君子必不容。所谓仁人者,必相率而归周。故武王于是言「我小子既获仁人」,则此所谓仁人,葢指商之仁人,但不知为谁,亦不知其几何人。孔氏乃谓为太公、周、召。之徒,夫太公归周,在文王之世,非武王所获。周召武王之懿亲,不可谓之获。获者,自外而来也。至王氏,则又谓为防子之徒。夫防子归周,乃武王克商之后。若未克商而微子归之,则微子于宗周颠覆,畧无不忍之意,岂所谓仁人哉?余故曰:仁人必是自商而来,但不知其为谁也。仁人既为周之所得,则商皆小人,周皆君子。故武王于是敢敬承上帝之命,以遏絶商纣为乱之谋畧。武王既承上帝以伐商,故当时之民,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相率以为已使,而防敬天之成命也。若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则蛮夏率俾可知。有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之类,则蛮貊率俾可知。惟夷夏同归如此,故我兴师自丰镐西来,以东征而安慰士女。则凡为士女者,皆喜周师之来,尽盛其▯黄之币于篚筐之中,以逆我师。且昭明我有周当有天下。所以然者,以天道福善祸▯,常有休祥者见,以震动此华夏蛮貊之众,使之归附我大邑周。此士女所以皆篚▯黄而逆我师也。武王所以自侈大其言如此者,其意葢谓今日之事,民心归附于此,则尔天地山川之神祗庶防相于我,使我克商而拯救斯民于涂炭,不可弃而不保,而自取败衂,以为尔神之羞也。故曰: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此亦武王告羣后之辞。葢武王既举告神之辞,故此遂言:「我既告天地山川,于是以戊午日率兵以逾过孟津,次于河北。至癸亥,则至于
译底商的罪过,向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宣告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对商进行重大的征讨。如今商王受没有道义,残暴地灭绝上天所生的万物,残害虐待众民,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罪恶如同深渊和沼泽。我小子既然得到了仁人,敢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来遏止混乱的谋略。华夏和蛮貊,没有不顺从而使唤的。防止天命的成就,所以我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士女。那些士女,用筐子装着玄黄色的丝帛,昭示我周王的天子福佑,震动并归附我大邑周。只有你们有神,尚且能够辅助我拯救亿万百姓,不要成为神的羞辱。
这也是武王举出当时告神的言辞,来告诉群后。大概这篇从“王若曰”以下到“一戎衣而天下大定”,都是武王告诉群后的话。上面既然说了“我小子继承文王的志向而去讨伐纣”,所以这里就说“我打算去讨伐”,于是陈述商纣之所以获罪于天神地祇的罪恶。以上则是告诉皇天,即《泰誓》所说的“类上帝”;以下则是告诉后土,即《泰誓》所说的“宜冡土”;旁边则是告诉所经过的名山大川。汉代的孔氏认为名山是华山,大川是黄河。大概从丰镐前往朝歌,必定经过华山,渡过黄河。华山与黄河在五岳四渎之列,所以知道它们是名山大川。武王告诉天地山川,必定自称“予有道曾孙周王发”,大概说我是有道德的人,曾孙是相对于父祖而言,并且表明今天的事情是承受文考的命令,不是自己敢专断的。至于“周王”二字,必定是史官叙述《武成》时所加的,必定不是武王祈祷神灵时原本就这样说的。大概当时纣还在位,武王未必称王,如《泰誓》所说的“文王”,只说“文考”,不曾说“王”。只有柴望告成之后,追封太王、王季、文王,然后《武成》才开始称太王、王季、文王为父祖,尚且不敢在未追封之前先以王来称呼,何况自己未攻克商,竟敢立刻称“周王”呢?这必定不是这样的。武王告诉神灵的意思,大概说我是有道德之人的曾孙,现在将去讨伐商纣,而大大地纠正他的罪过。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商纣没有道义,上天生育万物,人君应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而纣却用暴虐来灭绝它们,使它们不能顺利生存。上天生育众民,而人君应当用仁恩来安抚他们。而纣却用刑法来残害。正因为不仁如此,所以不仁的小人都归附他。凡有犯罪而逃亡的人,都去依附纣,而纣则成为他们的宗主,聚集众恶如同深渊,鱼聚集如同沼泽,野兽聚集。即《泰誓》所说的“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啊。纣所做的既然这样,那么朝廷上都是小人,所谓“不有君子,其能国乎”的就是这种情况。小人既然在朝,那么君子必定不被容纳。所谓仁人,必定相继归附周。所以武王于是说“我小子既然得到了仁人”,那么这里所说的仁人,大概指商的仁人,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孔氏却认为是太公、周公、召公之类,太公归附周,是在文王的时候,不是武王所得。周公、召公是武王的至亲,不能说是获得。获得,是从外面来的意思。至于王氏,又认为是防子之类。防子归附周,是在武王攻克商之后。如果未攻克商而微子归附他,那么微子对于宗周的颠覆,略无不忍之意,难道算是仁人吗?所以我说道:仁人必定是从商而来,但不知道他是谁。仁人既然被周所得,那么商都是小人,周都是君子。所以武王于是敢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命令,来遏止商纣作乱的谋略。武王既然承受上天去讨伐商,所以当时的百姓,内部的华夏,外部的蛮貊,没有不相率而为周王驱使,而防止天命的成就的。如果不期而会的八百诸侯,那么华夏顺从而使唤可知。有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之类,那么蛮貊顺从而使唤可知。只有夷夏如此同归,所以我兴师从丰镐西来,向东征伐而安抚士女。那么凡是士女,都喜悦周师的到来,把盛满玄黄色丝帛的筐子准备好,来迎接我的军队。并且昭示我有周应当拥有天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天道福善祸淫,常有吉兆出现,来震动华夏蛮貊的民众,使他们归附我大邑周。这些士女之所以都捧着玄黄色的丝帛来迎接我的军队,就是这个原因。武王之所以如此夸大其词,他的意思大概说今天的事情,民心归附于此,那么你们天地山川的神祇希望辅助我,使我攻克商而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不可抛弃而不保护,而自取失败,成为你们神的羞辱。所以说:只有你们有神,尚且能够辅助我拯救亿万百姓,不要成为神的羞辱。
戊午那天,军队渡过孟津。癸亥那天,在商郊布阵,等待天命的福佑。甲子那天黎明,纣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聚集在牧野。没有能抵挡我军队的,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部队而向北逃跑。血流得漂起了木杵,一次军事行动,天下就大大安定。
这也是武王告诉群后的话。大概武王既然举出告神的言辞,所以这里就说:“我既然告诉天地山川,于是以戊午那天率兵渡过孟津,驻扎在河北。到癸亥,就到达
商郊牧野,分布行阵,以待天之休命。」所谓待天休命者,非是待天有祯祥而后进兵也。葢武王将与纣战,以决生民之命于商周之胜负,不敢以胜负自必,故言:「我必待天之佑我国家,乃能胜之。」故谓之俟天休命。而诸儒乃以阵而夜雨、会朝清明为天之休命,此过论也。武王既以癸亥日陈于商郊,故纣遂以明日甲子,欲明未明之时,帅其多罪逋逃之人以来拒周。其多若林木之盛,会于牧野。是时周师未动,而纣之徒众居前者,皆自倒其戈,而反以攻其在后之人,而奔北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虽曰漂杵,乃纣众自相屠戮,而周师寔未尝血刄。此武王所以能一着戎衣,而天下遂至大定也。林少頴谓血流漂杵,虽杀人之多,皆纣师徒自相屠戮,而周师实未尝血刃。此岂武王使之然哉?葢纣罪恶贯盈,天所不容,所以至此极也。然孟子必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葢深疑以至仁伐至不仁,必无血流漂杵之事也。其意葢恐学者传之失真,以武王牧野之战,其杀人诚如是之多,后世嗜杀之主必将指武王以为口实,故为此防本塞源之论。此孟子所以有功于武王也。要之,血流漂杵,实是纣众自相攻击,故流血至多,当时必有此理,未可以孟子之説而疑其无是事也。此説有理,故存之。
译在商都郊外的牧野,部署行列阵势,以等待上天的吉命。”所谓等待上天的吉命,并不是说等待上天出现吉祥的征兆后才进兵。大概是因为武王将要与纣王交战,以决定百姓的命运于商周胜负之间,不敢对胜负抱有必然的自信,所以说:“我必须等待上天保佑我的国家,才能战胜他。”因此称之为等待上天的吉命。而众儒者却把列阵时夜间下雨、会师时清晨天晴当作上天的吉命,这是过分的议论。武王既然在癸亥日陈兵于商都郊外,所以纣王就在第二天甲子日,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率领他那些罪大恶极、逃亡躲藏的人来抵御周军。他们人多得像茂盛的林木,会集在牧野。这时周军还没有行动,而纣王的徒众中站在前面的,都自己倒转戈矛,反而用来攻击站在后面的人,并且败逃奔走,自相残杀,以至于血流成河,连木杵都能漂浮起来。虽然说是血流漂杵,但那是纣王的部众自相残杀,而周军实际上并没有沾血染刃。这就是武王之所以能够只穿一次战袍,天下就于是大定的原因。林少颖说血流漂杵,虽然杀人众多,但都是纣王的徒众自相残杀,而周军实际上并没有沾血染刃。这难道是武王让他们这样的吗?大概是因为纣王罪恶满盈,上天所不能容忍,所以才到了这种极点。然而孟子必定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大概是因为深深怀疑以至仁讨伐至不仁,必定不会有血流漂杵的事情。他的意思大概是担心学者传述失真,认为武王在牧野之战中,杀人确实如此之多,后世嗜杀的主君必将拿武王作为借口,所以提出这种防患于未然、堵塞源头的论断。这就是孟子对武王有功的原因。总之,血流漂杵,实在是纣王的部众自相攻击,所以流血极多,当时必定有这样的道理,不可以因为孟子的说法而怀疑没有这件事。这种说法有道理,所以保留它。
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此又史官记武王胜商之后所行之政事也。乃者,继事之辞。葢上既记武王告羣君之言,故下遂继言其所行之政事也。葢武王克商,既有天下,欲与天下更始,于是反商纣之虐政,用成汤之旧政。所以然者,商家贤圣之君六七作,所▯之政莫非良法羙意,纣不能守之,遂至灭亡。此周武王所以必反商政而由旧者,即下文所载是也。箕子、比干、商容,皆商之贤者。箕子纣则囚而使之为奴隶,武王则反其所为而释放之。比干忠谏,纣怒而杀其身,时旣已塟,故武王则反其所为而増封之。商容为纣所贬退,处于私室,武王则反其所为,过容门闾则凭式而敬之。式,车上横木,男子立乗有所敬,则俯而慿式也。鹿防、钜桥,皆纣厚敛于民所有钱财谷粟,皆积于此。故武王则反其所为,于鹿台所聚之财则散布之,于钜桥所闭之粟则开放之所以▯散者,初不为已利,尽赉于四海之穷民。此百姓所以悦服者,非心革而面从也,葢中心悦而诚服也。林少頴谓:「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则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防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则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于此时若出涂炭而登春台,安能不悦哉!」此説尽之。凡此皆未归周时所行政事也。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则封诸侯也。建官惟贤,位事惟能,则任百官也。重民五教,惟食丧祭,则厚民生也。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则厉风俗也。凡此又归周之后所行之政事也。史官序此篇首,既载伐商之终始,又载既即攻告羣臣之言,故于其终则备录在商归周所行之政事也。列爵惟五,则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爵也。分土惟三,则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三等也。此葢周家封建之法,王制、孟子皆本此,及《周礼》大司徒所载,乃谓公五百,侯四百,伯三百,子二百,男一百,凡五等,与此不同者,郑康成则附会。其説谓《周礼》并附庸而言,世岂有公地居一而附庸乃居其四者哉?故唐孔氏谓此乃周室既衰,诸侯相并,自以国土寛大,并皆违礼,乃除去本经而妄为説耳。此説极然。建官惟贤,位事惟能者,葢谓居是官,莫不欲得贤而任之。然贤之于事,有能有不能,因贤者之有是能,则使之任是事,故谓之建官惟贤,位事惟能。五常之教与食丧祭之三者,皆民生之最重,故武王所以重五教与食丧祭也。然此必言重民,五教惟食丧祭者,惟因上之辞,如《禹贡》言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武王所重则五教与食丧祭也。惇信明义,则大明信义而掲示天下,所以羙教化而移风俗也。崇德报功,谓有德者则崇以髙位,使之致君泽民;至于有功之人,则特报以厚赏,未必使之居位也。自释箕子囚至此,皆所谓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惟其有不忍人之心,根本于未得天下之初,不忍人之政着见于已得天下之后,则治天下可运于掌上,此所以能垂衣拱手,不言不为而天下自治也。此史官所以终之曰「垂拱而天下治也」。
洪范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书之名篇,非出于一人之手,葢歴代史官各以其意,标识其所▯之简册,以为别异耳。故典谟训诰誓命之外,又有征贡歌范之名者,皆一时传录之际,取其篇之大意以名之也。然则此篇必谓之《洪范》者,岂非箕子歴陈治天下之大法,故谓之《洪范》乎?不特名篇之意如此,以至序书之言,亦是一时随其旨意,各自立言,非有深义于其间。而説者往往以书序尽出夫子之手,而欲以《春秋》襃贬之义求之。如此言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初无深意也。不过谓武王胜商之后,纣既诛而立其子武庚,奉殷祀,所以待商者,既极其至于是,致防尽礼,奉箕子以归于周,而访以治天下之道,此《洪范》之
译于是废除商朝的政令,恢复旧日的制度。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加封比干的坟墓,在商容居住的里巷前凭轼致敬。散发鹿台积聚的财富,打开钜桥储存的粮食。广泛赏赐天下百姓,因此万民喜悦信服。设置爵位只有五等,划分土地只有三等。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务只依据才能。重视对百姓的五种教化,只关注饮食、丧葬和祭祀。敦厚诚信,彰明道义,推崇德行,酬报功劳。垂衣拱手,天下便治理好了。
这又是史官记载武王战胜商朝之后所推行的政事。“乃”是承接前事的连词。大概上文已经记载了武王告诫群臣的话,所以下文接着叙述他所推行的政事。大概武王攻克商朝,拥有天下,想要与天下人共同革新,于是废除商纣王的暴政,采用成汤的旧政。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商朝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位,他们所施行的政令没有不是良法美意的,纣王不能坚守,最终导致灭亡。这就是周武王一定要废除商政而沿用旧政的原因,下文所记载的就是这些内容。箕子、比干、商容,都是商朝的贤人。纣王囚禁箕子并让他做奴隶,武王则反其道而行之,释放了他。比干忠诚劝谏,纣王发怒杀了他,当时已经埋葬,所以武王反其道而行之,加封他的坟墓。商容被纣王贬退,住在私室,武王反其道而行之,经过商容的里门时,俯身凭轼表示敬意。“式”是车上的横木,男子站立乘车时,有所敬重,就俯身靠着横木。鹿台、钜桥,都是纣王向百姓厚敛钱财谷粟,都积聚在这里。所以武王反其道而行之,把鹿台积聚的财富散发出去,把钜桥封闭的粮食开放出来。之所以散发,起初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全部赏赐给四海间的穷苦百姓。这就是百姓喜悦信服的原因,不是内心改变而表面顺从,而是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林少颖说:“释放箕子的囚禁,加封比干的坟墓,在商容的里门凭轼致敬,那么君子就会尊重贤人而亲近他们的亲人;散发鹿台的财富,打开钜桥的粮食,那么小人就会乐于他们的快乐而利于他们的利益。在这个时候,百姓如同从泥涂炭火中出来登上春台,怎么能不喜悦呢!”这个说法很透彻。所有这些,都是武王还没有回到周地时所推行的政事。设置爵位只有五等,划分土地只有三等,这是分封诸侯。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务只依据才能,这是任命百官。重视对百姓的五种教化,只关注饮食、丧葬和祭祀,这是厚待民生。敦厚诚信,彰明道义,推崇德行,酬报功劳,这是激励风俗。所有这些,又是武王回到周地之后所推行的政事。史官编排这篇开头,既记载了讨伐商朝的始末,又记载了即位后告诫群臣的话,所以在结尾详细记录了在商地和回到周地所推行的政事。设置爵位只有五等,就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划分土地只有三等,就是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共三等。这大概是周朝封建的法度,《王制》、《孟子》都依据这个,至于《周礼》大司徒所载,说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一百里,共五等,与这里不同,郑康成则是牵强附会。他的说法认为《周礼》是连同附庸一起说的,世上哪有公的土地占一份而附庸占四份的呢?所以唐代的孔颖达说,这是周朝衰微后,诸侯互相兼并,自认为国土宽大,都违背礼制,于是删去原本而妄加解说。这个说法很正确。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务只依据才能,大概意思是担任这个官职,没有不想得到贤人来任用的。然而贤人在做事方面,有能做的和不能做的,因为贤人有这种能力,就让他担任这种事,所以叫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务只依据才能。五常的教化和饮食、丧葬、祭祀这三者,都是民生中最看重的,所以武王重视五教和饮食、丧葬、祭祀。然而这里一定要说“重视百姓”,五教只关注饮食、丧葬、祭祀,是因为承接上文的语气,就像《禹贡》说羽毛、齿革只关注金三品,武王所重视的就是五教和饮食、丧葬、祭祀。敦厚诚信,彰明道义,就是大明信义并向天下展示,用来美化教化而改变风俗。推崇德行,酬报功劳,是说有德行的人就推崇他给予高位,让他辅佐君主恩泽百姓;至于有功的人,就特别给予厚赏,不一定让他担任官职。从释放箕子到这里,都是所谓以不忍人的心施行不忍人的政令。正因为有不忍人的心,根本在于未得天下之初,不忍人的政令显现在已得天下之后,那么治理天下就可以运于掌上,这就是能够垂衣拱手,不言不为而天下自治的原因。所以史官最后说“垂衣拱手而天下治理好了”。
洪范
武王战胜殷商,杀死纣王,立武庚,带着箕子回到周地,作了《洪范》。
《尚书》篇名的确定,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大概是历代史官各自根据自己的意思,标识他们所记录的简册,以作区别罢了。所以在典、谟、训、诰、誓、命之外,又有征、贡、歌、范等名称的,都是一时传录之际,取篇目大意来命名的。那么这篇一定叫《洪范》,难道不是因为箕子历陈治理天下的大法,所以叫《洪范》吗?不仅篇名的意思如此,以至于序言的话,也是一时随其旨意,各自立言,其中没有深意。而解说者往往认为《尚书》序言都出自孔子之手,而想用《春秋》褒贬的意义去探求。像这样说武王战胜殷商,杀死纣王,立武庚,带着箕子回到周地,作《洪范》,起初没有深意。不过是说武王战胜商朝后,纣王既被诛杀而立他的儿子武庚,奉祀殷商,所以对待商朝,已经极其周到,至此尽礼,奉箕子回到周地,并咨询治理天下的道理,这就是《洪范》的
书所以作也。故其序云尔,初非有深义于其间也。至苏氏则谓杀受立武庚,非所以问《洪范》,而孔子言之,明箕子之德,武王师而不臣也。武王将立商后,必以箕子为首,防子次之,而卒立武庚者,必二子辞焉。武庚死而立防子,则是箕子固辞而不可立也。然天以是道畀禹,而传至于箕子,不可使自我而絶也。以武王而不▯则天下无复可传者,故为箕子传道则可,仕则不可,此孔子叙书之意也。刘执中则又谓立武庚以奉汤祀,明不夺其国而絶其祀也。以箕子归作《洪范》者,诛其君而师其臣,以先王之法存不存耳。王氏则又谓武王杀受而不为立后,以统承先王,是不下人,无礼无义也。箕子尝为商之大臣,尚可以言乎?武王立武庚,是遇商有礼有义,此实箕子所以言也。是皆已甚之论也,未敢以为然。纣之诛,以荀子考之,则杀纣殷人也;以史记考之,则纣自焚而死,武王实未尝杀之也。然此序言杀纣,孟子亦言武王杀纣者,葢纣之死虽非武王杀之,实因武王起兵而纣见杀,故杀纣亦可以武王言也。林少頴谓纣之见杀,葢商人倒戈相攻。并攻于纣,武王至商,欲赦纣不诛,如汤放桀,已无及矣。于是立其子武庚,代商后,亦所以致其不忍之意,如汤放桀也。
译《尚书》之所以被编纂成书,原因就在于此。所以它的序言这样说,起初并没有其中包含什么深奥的含义。到了苏氏,则认为杀死纣王而立武庚,并不是用来询问《洪范》的原因,而孔子提及此事,是为了彰显箕子的德行,表明武王以师礼相待箕子而不以臣下对待他。武王将要立商朝的后裔,必定以箕子为首选,微子次之,而最终立了武庚,一定是这两个人推辞了。武庚死后而立微子,这说明箕子坚决推辞而不能被立。然而上天将这道授予禹,并传承到箕子,不能让它从我这里断绝。如果武王不立箕子,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以再传承的人了,所以为箕子传道是可以的,出仕则不可以,这就是孔子编排《尚书》的意图。刘执中又认为立武庚是为了奉祀商汤,表明不夺取他的国家而断绝他的祭祀。认为箕子归来作《洪范》,是因为诛杀了他的君主而尊奉他的臣子,以此来保全先王的法度是否存续罢了。王氏又认为武王杀死纣王而不为他立后,以继承先王的统绪,这是不谦卑待人,无礼无义的表现。箕子曾经担任商朝的大臣,还可以说话吗?武王立武庚,这是对商朝有礼有义,这确实是箕子愿意说话的原因。这些都是过于极端的言论,我不敢认为正确。关于纣王的被杀,根据荀子的考证,是殷人杀了纣王;根据《史记》的考证,是纣王自焚而死,武王实际上并没有杀他。然而这个序言说杀纣,孟子也说武王杀纣,大概是因为纣王的死虽然不是武王亲手杀的,但实际上是因为武王起兵而导致纣王被杀,所以说杀纣也可以归因于武王。林少颖认为纣王被杀,大概是商人倒戈互相攻击,一起攻打纣王,武王到达商都,想要赦免纣王不杀他,像商汤流放夏桀那样,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立他的儿子武庚,代替商朝的后裔,这也是为了表达他不忍心杀害的意思,就像商汤流放夏桀一样。
洪范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隂隲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
武王以即位十一年伐商,克商二年,然后访箕子以治道。则《洪范》之作,正在武王之十三年也。商纪年曰祀,周纪年曰年。此《周书》不曰年而曰祀者,林少頴谓《▯纪引此篇皆亦为商书,则此篇之作,葢箕子为武王陈之,退而自录其答问之辞以为书,故以祀言。然今文不以为商书而曰《周书》者,虽箕子所录,周史啓而藏之故也。余谓此説虽通,然史官于人君言动无不书者,岂有武王访箕子其事如此之大,史乃不录,而箕子自录之理?则此篇必是周史所录,其言祀者,乃史官不欲违箕子之志,故以祀言,见其不用周正,有不臣之意。如渊明于义熈以后有所著述,但书甲子,不书其年号也。访,盖就而问之也。葢武王奉箕子归周,必为之舘舍,今欲问道,故不敢召从王所,必往就箕子舘舍问之,所以重道也。此二句葢史官将叙《洪范》,故先言其年月与往问之迹,以见《洪范》之作,乃武王十三年往就箕子而问道,故箕子为武王陈也。自「王乃言曰」以下,即王问箕子之言也。此篇答问皆言「乃言曰」,孔氏引《公羊传》曰:「乃缓辞也。天道大沉吟,乃问思虑,乃对也。」苏氏谓「乃言之难也」。王虚心而致问,箕子辞逊而后对也。二説皆通。武王既难其言,然且必先言「呜呼」,又呼箕子而后问之者,嗟叹所以重其事,呼其人所以致其问之之意也。箕,殷封之国,子爵也。箕子葢以子爵而封于箕也。天下既为周,武王犹以箕子呼之,亦从其旧,不敢违其不臣之志也。然武王之问,必言「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者」,葢武王之意,以谓上天爱民甚深,虽天人之相去,上下异势,辽絶不通,然降衷秉彛与夫起居日用饮食之间,上天初不以其所居之在下而絶之,必于冥冥之中,阴有以升之,使之相通,而辅相保合其生生之理,如五行之所养,五事之所赋与。八政、五纪,凡九畴之叙,皆天所以黙升斯民,使上下相通而相协其居者。今武王实奉天子民,则所谓裁成其道而辅相其宜,尽法上天爱养斯民之道,以为天下利者,实武王责也。武王实欲以是道访箕子,使之一二剖析,于是问之曰:「是道也,天所以相协斯民者也?我当▯挥之而终始本末先后常伦,我实未知其叙,果如何所以然者?」葢自托以不知,乃所以▯箕子所能言之秘也。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湮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彛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
武王既问箕子以天之所以相协之道,其常伦次叙如何?故箕子不敢以己意为对,而乃逺取其所闻于古昔者告之。遂言:「在昔鲧所以斁彛伦,与禹所以叙彛伦者,所以见彛伦之道,虽天所以相恊斯民,至于或叙或斁,则未尝不在乎人也。彛伦即九畴是也。九畴一曰五行,一曰水。则水者九畴之始也。水性润下,而鲧之治水则持五胜之説,谓土胜水,而以土湮塞之,使不通,不能行其所无事。此五行所以皆乱,五行而言汨陈者,汨乱也,言乱陈其五行而不以其序也。五行既乱而失其本矣,此九畴之常伦所以斁也。惟禹继乃父而兴,而能行其所无事,水由地中行,而五行皆得其性。五行得性则其本立矣,此九畴之常伦所以叙也。由是言之,则九畴之斁,鲧斁之也,非天不畀也。九畴之叙,禹叙之也,非天独锡之也。然箕子必谓鲧之斁,乃帝震怒而不畀九畴,故鲧斁之;禹之叙伦,天锡以九畴,故禹叙之。天岂谆谆然有物以予夺于其间哉?葢九畴之道,实天所以相协斯民者也。其常伦次序,实天所为,如典礼者寔天之所秩,天之所叙,人君但勑我五典以惇之,自我五礼以庸之而已。故人君于典礼之行,能同寅协防,尽至诚以循天理,则天之典礼即吾之典礼,寔若天理黙有以相之;或循人之欲,灭天之理,动与天理悖,亦若天弃之矣。由是言
译《洪范》篇记载的是武王即位第十三年,武王向箕子请教治国之道。武王于是说道:“唉!箕子,上天暗中护佑下民,辅助他们安居,我却不知道那常理秩序是如何安排的。”
武王在位第十一年讨伐商朝,灭商后的第二年,才向箕子请教治国之道。那么《洪范》的写成,正是在武王十三年。商朝纪年称“祀”,周朝纪年称“年”。这篇《周书》不称“年”而称“祀”,林少颖认为《史记》引用此篇都将其归为商书,那么这篇文章的写成,大概是箕子向武王陈述后,退下自己记录问答之辞而成书,所以用“祀”来纪年。然而现在通行的版本不把它当作商书而称为《周书》,虽然这是箕子所记录,但因为是周朝史官开启并收藏的缘故。我认为这个说法虽然讲得通,但史官对于君主的言行无不记载,哪有武王向箕子请教这样重大的事情,史官不记录,反而由箕子自己记录的道理?那么这篇文章必定是周朝史官所记录,其中说“祀”,乃是史官不想违背箕子的意愿,所以用“祀”来纪年,以此显示箕子不采用周朝的正朔,有不臣服的心意。就像陶渊明在义熙年号以后有所著述,只写干支,不写年号一样。“访”,大概是前往询问的意思。大概武王将箕子迎回周朝,必定为他安排馆舍,现在想要问道,所以不敢召他到王宫,必定前往箕子的馆舍询问,这是为了尊重道义。这两句大概是史官将要叙述《洪范》,所以先说明年月和前往询问的经过,以表明《洪范》的写成,是武王十三年前往箕子处问道,所以箕子向武王陈述。从“王乃言曰”以下,就是武王询问箕子的话。这篇问答都说“乃言曰”,孔氏引用《公羊传》说:“‘乃’是舒缓之词。天道宏大深沉,于是询问思虑,于是回答。”苏氏认为“乃”表示言语艰难。武王虚心致问,箕子谦逊而后回答。两种说法都讲得通。武王既然觉得言语艰难,却必须先说“唉”,又呼唤箕子然后才提问,感叹是为了重视这件事,呼唤其人是为了表达询问的诚意。箕,是殷朝分封的国家,子爵位。箕子大概是以子爵被封在箕地。天下已经归周,武王仍然称他为箕子,也是顺从其旧称,不敢违背他不臣服的心意。然而武王的提问,必定说“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大概武王的意思是,上天爱民极深,虽然天人相距,上下地位不同,隔绝不通,但赋予本性、秉持常理以及日常起居饮食之间,上天起初并不因为人们身处下位就断绝联系,必定在冥冥之中,暗中有所提升,使之相通,从而辅助保全生生之理,如五行所滋养,五事所赋予。八政、五纪,凡九畴的次序,都是上天用来暗中提升百姓,使上下相通而辅助他们安居的。现在武王实际承受天命治理百姓,那么所谓裁成天道而辅助适宜,完全效法上天爱养百姓的道理,以为天下谋利,实在是武王的职责。武王确实想用这个道理向箕子请教,让他一一剖析,于是问道:“这个道理,是上天用来辅助百姓的吗?我应当如何挥运它,使其终始本末先后的常理秩序,我实在不知道它的次序,究竟为什么是这样?”大概是自谦说不知道,以此来引出箕子所能说的奥秘。
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在从前,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上帝因此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畴,常理秩序因此败坏。鲧被杀,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予禹洪范九畴,常理秩序因此得以安排。”
武王既然向箕子询问上天用来辅助百姓的道理,其常理次序如何?所以箕子不敢以己意回答,而是远取古代所闻之事告诉武王。于是说:“在从前,鲧之所以败坏常理,与禹之所以安排常理,由此可见常理之道,虽然是上天用来辅助百姓的,至于或安排或败坏,则未尝不在人身上。常理就是九畴。九畴第一是五行,第一是水。那么水是九畴的开始。水性润下,而鲧治水则持五行相胜之说,认为土胜水,用土堵塞它,使之不通,不能做到无为而治。这是五行所以都混乱的原因,说五行‘汨陈’,‘汨’是混乱,意思是混乱地陈列五行而不按次序。五行既乱而失去根本,这是九畴的常理所以败坏的原因。只有禹继承父亲兴起,能够做到无为而治,水在地中流淌,五行都得其本性。五行得本性则根本确立,这是九畴的常理所以得以安排的原因。由此说来,九畴的败坏,是鲧败坏的,不是上天不赐予。九畴的安排,是禹安排的,不是上天单独赐予的。然而箕子必定说鲧的败坏,是上帝震怒而不赐予九畴,所以鲧败坏;禹的安排常理,是上天赐予九畴,所以禹安排。上天难道喋喋不休地有实物在中间给予或剥夺吗?大概九畴的道理,实在是上天用来辅助百姓的。其常理次序,实在是上天所制定的,如同典礼是上天所秩定、所安排的,人君只是告诫我五典以敦厚它,自我五礼以施行它而已。所以人君在施行典礼时,能同心协力,尽至诚以遵循天理,那么上天的典礼就是我的典礼,实在如同天理暗中有所辅助;或者顺从人的欲望,灭除天理,行动与天理相悖,也如同上天抛弃他了。由此说来”
之,则帝不畀鲧,非帝果无物以畀与之也。鲧陻洪水,逆天之理,天理逆则天道亦不行,故九畴日斁,若天夺其魄也。天独锡禹,非天有物昭昭然与之也。禹行其所无事,循天理之自然,天理既顺则天道亦明,故九畴日叙,若天诱其衷也。然则此所谓帝不畀鲧者,正犹多方所谓惟帝不畀,非果有物见其不畀之迹也。所谓天乃锡禹者,正如仲虺所谓天乃锡王勇智,非果有物以见其锡之之迹也。奈何汉儒不明此理,乃以天锡禹以九畴者,葢其文自洛而出,禹因而次第,遂谓天锡九畴。自初一曰五行以下,皆▯背所负之文,或以为六十五字,或以为二十七字,説虽不同,皆以为▯背诚有五行等字,何怪诞如是哉?故如此等论,今皆不取。虽然,九畴之道,天所以相协民居,葢自有天地以来即有是道,三王五帝所不能废。今箕子独言禹者,岂前乎是禹,此道之未明耶?葢是道也,自有天地即有是道,三皇五帝所以治天下,未尝废此。不幸尧遭洪水,命鲧治之,鲧陻洪水,汨陈五行,故九畴以斁。禹平水土,行其无事,而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故九畴旣斁而复叙。箕子承武王之问,谓我不知彛伦攸叙,故箕子取鲧之所以斁与禹之所以叙者告之,以见九畴之或斁或叙,在人而已。此所以独取鲧禹为言,非九畴之道至禹而天始锡之者。知此,则又知洛书畀禹之説为不定信也。
译如果这样看,那么帝不给予鲧,并不是帝确实没有东西可以给他。鲧堵塞洪水,违背了天的常理,天理被违背则天道也就不能施行,所以九类治国大法日益败坏,就像天夺去了他的灵魂一样。天只赐给禹,并不是天有某种明显可见的东西赐给他。禹顺应自然,不做多余的事,遵循天理的自然状态,天理既然顺遂则天道也就彰明,所以九类治国大法日益有序,就像天诱导他的内心一样。那么这所说的帝不给予鲧,正如同多方所说只有帝不给予,并非确实有东西显示出他不给予的迹象。所说的天于是赐给禹,正如仲虺所说的天于是赐给王勇武和智慧,并非确实有东西显示出他赐予的迹象。为什么汉儒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然认为天赐给禹九畴,大概是因为文字从洛水中出现,禹因而加以编排,于是就说天赐给九畴。从“初一曰五行”以下,都是龟背所背负的文字,有的认为是六十五个字,有的认为是二十七个字,说法虽然不同,都认为是龟背确实有五行等字,怎么荒诞到这种地步呢?所以像这样的言论,现在都不采纳。虽然如此,九畴的道理,是天用来协调百姓生活的,大概自有天地以来就有这个道理,三王五帝都不能废除。现在箕子只说禹,难道在禹之前,这个道理还没有彰明吗?大概这个道理,自有天地就有,三皇五帝用来治理天下,未曾废除过。不幸尧遭遇洪水,命令鲧治理,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所以九畴因此败坏。禹平定水土,顺应自然不做多余的事,而水火金木土谷都得到整治,正德、利用、厚生都和谐,所以九畴已经败坏又恢复有序。箕子回答武王的提问,说我不知常理如何有序,所以箕子拿鲧之所以败坏与禹之所以有序的情况告诉他,以显示九畴的或败坏或有序,在于人罢了。这就是只拿鲧禹来说的原因,并不是九畴的道理到了禹的时候天才开始赐给他的。知道这一点,就知道洛书赐给禹的说法是不一定可信的。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徳,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徴,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箕子上既为武王陈九畴废兴之所由,故此遂为武王剖陈九畴之目也。説者多以此为洛书本文,又以此为大禹所次第,其説皆不然。夫洪范九畴,自有天地,即有是道,其粗显于斯民日用之间,其妙存于圣人心术之防,非至禹而后天始锡之。况天神语言,必不如是委曲繁悉,则以此为洛书本文不可也。禹所谓天锡九畴者,特以水土既平,而六府修,三事和,九畴常道布满天下,若天实为之者,亦何尝谆谆告人以如是而为五行,如是而为五事哉?以此为禹所以次第,亦不可也。然此所言自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者,特是箕子承武王问,以上天相协斯民常道之次叙如何,箕子将一二为武王言之,故先列其目尔。如今人上封事,或有防説,则必先列其目而后一二言也。説者又以此所言先五行,次五事,又次八政,五纪,又次皇极,三德与夫福极等,即是前所谓彛伦,殊不知此特箕子欲陈洪范,故先列其目尔。彛伦岂在是哉?所谓彛伦者,九畴之中各有伦理,如水性润下,此常理也;鲧则陻之,汨陈之,此彛伦所斁也;禹则行其所无事,则得其常理,理此彛伦所以叙也。则所谓常伦者,葢在此而不在彼也。五行,天地所以化生万物,而人日用之间所不可缺也,故箕子首言之所以谓之初一曰五行。然自五事而下皆言用,独五行不言用者,葢自五事以下无不自五行推而用之,故五行不言用而其用愈大,亦犹干不言所利,而所利愈大也。箕子既陈五行,即继以五事,故五事谓之次二。然五事必言敬用者,葢谓欲敬以修已,不可不用五事也。既陈五事,即继以八政,故八政谓之次三。然八政必言农用者,农厚也,谓欲厚民之生者,不可不用八政也。既陈八政,即继以五纪,故五纪谓之次四。然五纪必言协用者,协合也,与协时月正日之协同,谓欲考合时日,不可不用五纪也。既陈五纪,即继之皇极,故皇极谓之次五。然皇极必谓之建用者,谓人君欲有所建立,以示斯民,不可不用皇极也。既陈皇极,即继以三德,故三德谓之次六。然三徳必言乂用者,乂交相治也。时有疆弗爕,友与正直之不同,人君当因时致治,不可执一,或刚或柔,或正直,交相致治,期于适时而已,故三德谓之人用也。既陈三德,即继以稽疑,故稽疑谓之次七。然稽疑必谓之明用者,卜筮所以稽考而明已之疑惑也。故欲明已之疑,也不可不用稽疑也。既陈稽疑,即继以庶征,故庶徴谓之次八。然庶徴必言念用者,葢庶征之来有休有咎,人君于此则因其征之休咎,以念己之得失,故庶征言念用也。即陈庶征,即继以福极,故福极谓之次九。然五福必言向用,六极必言威用者,葢人君欲民知所慕而为善,则以五福劝之,使知为善者必得福,故五福所以言向用,谓劝民当用五福也。人君欲民知所畏而不敢为不善,则以六极威之,使知为不善者必得极,故六极所以言威用,谓威沮斯民,当用六极也。此葢箕子列陈九畴之法,故先叙其目于上也。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穯。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穯作甘。
箕子于上文言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福极,方是论説《洪范》有此九类。至于九类之中,各有其物,而物各有名。箕子则未之详也,故自此而下,乃徧举九畴之名,而条列剖析其义,使先王治天下之法昭然在目,可举而行也。一五行者,葢箕子前总説初一曰五行,至此将徧举五行之名,故申言曰一五行。葢谓前所谓初一曰五行者,即此也。既言一五行,于是列五者之名于下: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即五行之名也。所谓一曰、二曰,以至五者,特是箕子言五行之名,其一为水,其
译第一称为五行,第二称为敬用五事,第三称为农用八政,第四称为协用五纪,第五称为建用皇极,第六称为乂用三德,第七称为明用稽疑,第八称为念用庶征,第九称为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箕子在向武王陈述九畴废兴的原因之后,于是便为武王剖析九畴的条目。解说者大多认为这是洛书的原文,又认为这是大禹所排列的顺序,这些说法都不对。洪范九畴,自有天地以来,就有这些道理,其粗浅显明的部分存在于百姓日常使用之间,其精妙之处存于圣人内心的准则之中,并非到了大禹时代上天才开始赐予。况且天神的语言,必定不会如此委曲详尽,因此认为这是洛书原文是不可以的。大禹所说的上天赐予九畴,只是说水土已经平定,六府修治,三事和谐,九畴的常道布满天下,好像真是上天所做的一样,又哪里曾谆谆告诫人们这样就是五行,那样就是五事呢?认为这是大禹排列的顺序,也是不可以的。然而这里所说的从第一称为五行,到第九称为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只是箕子承接武王的询问,以上天协助百姓常道的次序如何,箕子将要一一道来给武王听,所以先列出其条目罢了。就像如今人上奏章,如果有防备的议论,就必定先列出条目然后一一道来。解说者又认为这里所说的先五行,次五事,又次八政、五纪,又次皇极、三德以及福极等,就是前面所说的彝伦,殊不知这只是箕子想要陈述洪范,所以先列出其条目罢了。彝伦难道在这里吗?所谓彝伦,是九畴之中各自有伦理,比如水性滋润向下,这是常理;鲧却堵塞它,扰乱它,这是彝伦所败坏的地方;禹则顺应其自然,不妄加干预,就得到了常理,治理这些彝伦所以有序。那么所谓常伦,大概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五行,是天地用来化生万物,而人在日常使用之间所不可缺少的,所以箕子首先谈论它,因此称为第一称为五行。然而从五事以下都讲“用”,唯独五行不讲“用”,大概是因为从五事以下没有不是从五行推演而使用的,所以五行不讲“用”而其作用越大,也就像乾卦不讲所利,而所利越大一样。箕子陈述了五行,接着就陈述五事,所以五事称为第二。然而五事必定讲“敬用”,大概是因为想要恭敬地修养自己,不可不使用五事。陈述了五事,接着就陈述八政,所以八政称为第三。然而八政必定讲“农用”,农是厚的意思,是说想要使百姓生活丰厚,不可不使用八政。陈述了八政,接着就陈述五纪,所以五纪称为第四。然而五纪必定讲“协用”,协是合的意思,与协时月正日的协同相同,是说想要考合时日,不可不使用五纪。陈述了五纪,接着就陈述皇极,所以皇极称为第五。然而皇极必定称为“建用”,是说人君想要有所建立,以昭示百姓,不可不使用皇极。陈述了皇极,接着就陈述三德,所以三德称为第六。然而三德必定讲“乂用”,乂是交相治理的意思。时有强弗彀、友与正直的不同,人君应当因时致治,不可固执一端,或刚或柔,或正直,交相致治,期望适应时势罢了,所以三德称为乂用。陈述了三德,接着就陈述稽疑,所以稽疑称为第七。然而稽疑必定称为“明用”,卜筮是用来稽考而明白自己的疑惑的。所以想要明白自己的疑惑,也不可不用稽疑。陈述了稽疑,接着就陈述庶征,所以庶征称为第八。然而庶征必定讲“念用”,大概是因为庶征的到来有吉有凶,人君在这里就根据征兆的吉凶,来反思自己的得失,所以庶征讲念用。陈述了庶征,接着就陈述福极,所以福极称为第九。然而五福必定讲“向用”,六极必定讲“威用”,大概是因为人君想要百姓知道所仰慕而向善,就用五福劝勉他们,使他们知道行善必定得福,所以五福讲向用,是说劝勉百姓应当使用五福。人君想要百姓知道所畏惧而不敢做不善之事,就用六极威慑他们,使他们知道做不善之事必定得极,所以六极讲威用,是说威慑阻止百姓,应当使用六极。这大概是箕子列举陈述九畴的方法,所以先在上面叙述其条目。
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称为滋润向下,火称为炎烈向上,木称为弯曲伸直,金称为顺从变革,土称为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
箕子在前面文字中从第一称为五行,到第九称为福极,方才论述《洪范》有这九类。至于九类之中,各有其物,而物各有名。箕子还没有详细论述,所以从这里开始,就遍举九畴的名称,而条理剖析其意义,使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昭然在目,可以举而行之。一五行者,大概是箕子前面总说第一称为五行,到这里将要遍举五行的名称,所以重申说一五行。大概是指前面所谓第一称为五行者,就是这个。既然说了第一五行,于是列出五种名称于下: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这就是五行的名称。所谓第一、第二,以至第五,只是箕子说五行的名称,其一为水,其
二为火,其三为木,其四为金,其五为土,如今人以一二数物尔,非有先后之序,亦非有竒偶之数也。非特五行为然,虽九畴之内,凡言一二者,皆非有先后之序也。而诸儒于此必欲求其先后之序而为之説,虽其间有可为之説者,然穿凿附会,固已多矣。至于五行之説,尤为乖戾。葢箕子言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者,其数适与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相合,故诸儒附会,遂谓箕子五行举生数而言之。殊不知五行之一二既可以数求,则五事、八政、五纪、三德,又果有数耶?要之五行虽有数,而箕子所陈则不主于数,岂可以此一二三四五适与生数合,便指为数?此既以数求,则其他一二亦当以数求;其他既不可以数求,则此虽与数合,亦不当以数求矣。然则箕子此言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者,葢列五行之名也。下言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穯者,葢言五行之性也。又其下言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穯作甘者,葢言五行之味也。所以三重言之者,葢五行各有功用,箕子将发明于五行之功用,使武王知五行之有异性,则有异味,有异味则有异用,因其宜而用之而用不失其宜,是谓之彛伦攸叙;拂其宜而用之,而用不得其宜,是谓之彛伦攸斁。此正箕子陈洪范之意也。葢水性湿,湿故润下;其或搏之激之,有时不润下者,非常性也。故箕子即其常性言之曰:「水曰润下。」火性燥,燥故炎上;其或抑之湮之,有时不炎上者,非常性也。故箕子即其常性言之曰:「火曰炎上。」木之性也,或曲或直,则曲直者木之性常然;有至夫阏不得遂其曲直之宜者,则非常性矣。故箕子即其常性而言曰:「木曰曲直。」金之性就鍜则从人之所欲变革,则从革者金之常性也;然亦有顽钝而不可用者,则非常性矣。故箕子即其常性而言曰:「金曰从革。」土性能发生万物,故可以稼穯者,其常性也;然有硗确而不利于种敛者,则非常性矣。故箕子即其常性而言曰:「土爰稼穯。」五行皆言「曰」,而土之稼穯独言「爰」者,曽氏固谓润下者水也,故水曰润下;炎上者火也,故火曰炎上;金木皆然,惟稼穯则非土也,故曰「土爰稼穯」。考曾氏此説,葢谓润下、炎上皆水火之性自然而然,初无所待;土虽可以稼穯,苟非耕耨耘耔,则其功莫成,故以「爰」言之,犹言于是乎可以稼穯也。兹葢箕子论五行之性也。由其性而作成之,则有自然之味,故咸、苦、酸、辛、甘虽曰五行之味如此,要之非五行有成体即有成味也,作而成之然后有味也。故箕子所以必言「作咸、作苦、作酸、作辛、作甘」也。葢水之▯源未尝咸也,流而至海,凝结既久,然后咸之味始成,岂非润下之所作乎?火之始然未尝苦也,炎炎不已,焦熯既久,然后苦之味始成,岂非炎上之所作乎?木之初生未尝酸也,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叶而花,花而实,既实然后酸之味始成,岂非曲直之所作乎?金之在鑛未尝辛也,既从革而器始新,乆而旧,旧则生锈于上而辛辣之味始成,岂非从革之所作乎?土之始稼穯也,亦岂尝甘哉?及耕而耨,耨而获,然后其实始甘。则甘之味,岂非稼穯之所作乎?是五行之味,皆自其性中作成之也。此箕子所以既言其性,然后言其味也。大抵金、木、水、火、土五者,在天地之间运行不息,人皆资之以为用,故谓之五行。其才可以为人之用,如水可灌漑,火可烹餁,木可矫揉,金可利用,土可耕耨;而其才可以为人之用也。故▯曰:“天生五才,民并用之。”其味可以为人之养,如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即其味可以为之养也。故《周礼》曰:“以五味五药养其病。”是也。惟五行之才之味,皆可以为人之养、为人之用,此箕子所以既列其目,又明其性,复别其味也。
译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就像现在的人用一、二来数东西一样,并没有先后的顺序,也没有奇偶的区别。不只是五行如此,即使在九畴之中,凡是说到一、二的,都没有先后的顺序。然而众儒者在这里一定要寻求先后的顺序并加以解说,虽然其中有些可以说的道理,但穿凿附会,本来就已经很多了。至于五行的解说,尤其乖谬。大概箕子说“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其数字恰好与“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相合,所以众儒者附会,于是说箕子列举五行是举生数而言。却不知道五行的一、二既然可以用数来求,那么五事、八政、五纪、三德,又真的有数吗?总之,五行虽然有数,但箕子所陈述的并不以数为根本,难道可以因为这一、二、三、四、五恰好与生数相合,就指认为数吗?这既然以数来求,那么其他的一、二也应当以数来求;其他既然不可以以数来求,那么这里虽然与数相合,也不应当以数来求了。那么箕子这里说“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大概是列举五行的名称。下面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穯”,大概是说五行的性质。再下面说“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穯作甘”,大概是说五行的味道。之所以分三层来说,大概是五行各有功用,箕子将要阐明五行的功用,使武王知道五行有异的性质,就有异的味道,有异的味道就有异的用途,顺应其适宜而使用它,使用不失去适宜,这就叫做常理得以有序;违背其适宜而使用它,使用不得其适宜,这就叫做常理得以败坏。这正是箕子陈述《洪范》的本意。大概水的性质湿润,湿润所以润下;如果有时搏击激荡它,有时不润下,那不是它的常性。所以箕子就它的常性来说:“水曰润下。”火的性质燥热,燥热所以炎上;如果有时压抑掩埋它,有时不炎上,那不是它的常性。所以箕子就它的常性来说:“火曰炎上。”木的性质,有时弯曲有时伸直,那么曲直是木的常性;如果有阻碍不能顺遂其曲直的适宜,那就不是常性了。所以箕子就它的常性来说:“木曰曲直。”金的性质,经过冶炼就顺从人的意愿变革,那么从革是金的常性;然而也有顽钝不可用的,那就不是常性了。所以箕子就它的常性来说:“金曰从革。”土的性质能发生万物,所以可以耕种收获,是它的常性;然而有贫瘠坚硬不利于播种收获的,那就不是常性了。所以箕子就它的常性来说:“土爰稼穯。”五行都说“曰”,而土的稼穯唯独说“爰”,曾氏本来就说润下是水,所以水曰润下;炎上是火,所以火曰炎上;金木都是这样,只有稼穯不是土,所以说“土爰稼穯”。考察曾氏这个说法,大概是说润下、炎上都是水火之性自然而然,起初无所依赖;土虽然可以稼穯,如果不是耕种耘耔,那么它的功效就不能成就,所以用“爰”来说,犹如说于是乎可以稼穯。这大概是箕子论述五行的性质。由它们的性质而成就它们,就有自然的滋味,所以咸、苦、酸、辛、甘虽然说是五行的味道如此,总之不是五行有成型就有成味,制作成就之后然后才有味道。所以箕子一定要说“作咸、作苦、作酸、作辛、作甘”。大概水的源头不曾咸,流到海边,凝结久了,然后咸的味道才形成,难道不是润下所造就的吗?火刚开始燃烧不曾苦,炎炎不止,焦枯久了,然后苦的味道才形成,难道不是炎上所造就的吗?木刚生长不曾酸,生根而长干,长干而长枝,长枝而长叶,长叶而开花,开花而结果,结果之后然后酸的味道才形成,难道不是曲直所造就的吗?金在矿中不曾辛,经过变革而器物才新,久了变旧,旧了就生锈在上面而辛辣的味道才形成,难道不是从革所造就的吗?土刚开始耕种收获,难道曾经甘吗?等到耕种耘耔,耘耔而收获,然后果实才甘。那么甘的味道,难道不是稼穯所造就的吗?这五行的味道,都是从它们的性质中造就而成的。这是箕子之所以先说它们的性质,然后说它们的味道的缘故。大抵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在天地之间运行不息,人都凭借它们来使用,所以叫做五行。它们的才能可以为人所用,如水可以灌溉,火可以烹饪,木可以矫正揉制,金可以利用,土可以耕种;而它们的才能可以为人所用。所以《尚书》说:“天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它们的滋味可以为人所养,如春天多酸,夏天多苦,秋天多辛,冬天多咸,调和以滑甘,就是它们的滋味可以为之养。所以《周礼》说:“用五味五药来养病。”就是这样。只有五行的才能和滋味,都可以为人所养、为人所用,这是箕子之所以既列举它们的名称,又阐明它们的性质,再区别它们的味道的缘故。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聴,五曰思。貌曰防,言曰从,视曰明,聴曰聪,思曰睿。防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箕子前总叙九畴五事正居次二今将敷陈五事之目故举言二五事五事之用接人以貌言察人以视聴而详人以心思是五者皆出于人事相接而有是五者之用故谓之五事也然箕子所以言一曰貎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者非必有先后之序也特谓五事之目其一为貌其二为言其三为视其四为聴其五为思所谓五事凡此五者而已至诸儒之论则皆配以五行唐孔氏谓木有华叶之容故貌为木言有决断若金之斩割故言属金火外光则视属火水内明故听属水土安静而万物生心思虑而万物成故思属土王氏苏氏皆类此此皆附会文致之辞非箕子意也若五行果可以配五事则八政以下亦各有所配岂但五事与五行可条而入之而其余不然者故林少頴谓五行自五行五事自五事以至八政五纪以下各自为畴不可附会此寔切近人情之论也彼苏氏谓人之生也自始孩而貌知防见父母则匍匐而就故貌防先之稍长知以言逹意故言从次之于是而知有识别故目知物之美恶耳知事之然否于是而致思无所不至故视明聴聪而思睿又次之陈少南谓人之接人先示以容貌次▯以声音次详以视聴次隐以心思此以人事为叙是二説解五事先后之序虽稍可通然九畴之中亦有不可以先后为説者则箕子所言一曰二曰特谓五事五行有此名色而已非有先后之序也故此説虽通亦未敢遽从然则箕子先言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聴五曰思者葢备举五事之目也次言貌曰防言曰从视曰明聴曰聪思曰睿者葢言五事敬用当如此也终言防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葢言五事敬用能如上所言则足以成如是之德也葢貌所以接人不可以不防不防则慢人故貌贵乎防言,所以明理,不可以不顺从于理。不从理,则必悖。故言贵乎从。视欲其及远,故贵乎明;聼欲其在德,故贵乎聪;思欲其能通,故贵乎睿。睿者,通也。此盖言人君欲敬用五事,当如此也。人君能敬用五事,则足以成五德:肃、乂、哲、谋、圣者,五事之德也。是五事皆是视听言貌思中作成之也。故箕子皆言「作」,葢貌而能防,则不敢惰于礼容,故作而成之,则可成敬肃之德。动容貌,斯逺暴慢矣,虽欲不肃,不可得也。言而能从,则不敢违于礼义,故作而成之,则可以成乂治之德。出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虽欲不治,不可得也。视而明,则洞逹而无所蔽,故作而成之,则可以成智哲之德,以哲则无所不知也。听而聪,则能审谛而无惑,故作而成之,则可以成善谋之德,以能谋则事至不能惑也。思而能睿,则无所不通,故作而成之,则能成圣人之德,葢圣则通天下之理也。此葢言五事所成之德也。然则箕子于五事所成之德,必言「作者」,岂非谓肃、乂、哲、谋、圣五者之德,皆自五事中作而成之也?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防,七曰賔,八曰师。
箕子前总叙八曰政当次三今将敷陈八政之目故举言三八政此八者先王所以厚民为教化之地皆治术之先务缺一不可其势敌其体均皆在所厚不可以先后缓急为论故箕子总曰农用见其无所不致其厚也而诸儒论此皆以食货为生民之最急故以为先至于賔师而居末莫不有説惟林少頴谓不必如此此皆是先王厚民之政不出此八者一曰食者务农重谷之政也如井田补助之政而已二曰货阜通货财之政也有懋迁有无化居之类是也三曰祀者报本反始之政也社稷宗庙山川以至大夫公卿士庶莫不祭其先之类是也四曰司空者度土居民之政也如辨方正位体国经野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之类是也五曰司徒者教民之政也如学校选举之类是也六曰司防者立法惩奸之政也如五刑之属是也七曰賔者交际酬酢之政也如冠婚丧祭乡相见之类是也八曰师者寓兵于农以修武备之政也如乡遂教阅之法而已此八者皆国家之急务为治所不可忽非有先后缓急之殊也不必如诸家之论以食货为生民最急故在所先虽有此理然司空度
译二、五事:第一是仪容,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仪容要庄重,言语要顺从,观察要明察,听闻要聪敏,思考要通达。庄重表现为恭敬,顺从表现为治理,明察表现为智慧,聪敏表现为谋略,通达表现为圣明。
箕子先前总述九畴,五事正当位列第二。现在将要阐述五事的具体条目,所以举出“二、五事”。五事的作用在于:以仪容和言语待人,以观察和听闻察人,以心思详人。这五者都出于人事交往,因而有这五种作用,所以称为五事。然而箕子之所以说第一是仪容、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并非一定有先后的顺序,只是说五事的条目,第一是仪容,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所谓五事,就是这五种罢了。至于诸儒的议论,都将其与五行相配。唐代的孔颖达认为,树木有花叶的形态,所以仪容属木;言语有决断,像金属的斩割,所以言语属金;火向外发光,所以观察属火;水向内明澈,所以听闻属水;土安静而万物生长,心思虑而万物成就,所以思考属土。王氏、苏氏的观点都与此类似。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言辞,并非箕子的本意。如果五行果真可以配五事,那么八政以下也各自有所配属,难道只有五事与五行可以条理分明地对应,而其余的就不行吗?所以林少颖说,五行自有五行的道理,五事自有五事的道理,直到八政、五纪以下,各自为一畴,不可牵强附会,这确实是切合常情的议论。苏氏说,人出生时,从幼儿时期仪容就知道庄重,见到父母就匍匐靠近,所以仪容庄重在先;稍大后知道用言语表达心意,所以言语顺从次之;于是知道有识别,所以眼睛知道事物的美丑,耳朵知道事情的虚实,于是思考无所不至,所以观察明察、听闻聪敏而思考通达又次之。陈少南说,人待人先展示仪容,其次用声音,其次用观察听闻,其次用隐微的心思。这是以人事为顺序。这两种说法解释五事的先后顺序,虽然稍可通解,但九畴之中也有不能用先后顺序来解释的,那么箕子所说的第一、第二,只是说五事、五行有这些名目罢了,并非有先后的顺序。所以这种说法虽然通解,也不敢轻易采纳。那么箕子先说第一是仪容、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察、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大概是完备地列举五事的条目。接着说仪容要庄重、言语要顺从、观察要明察、听闻要聪敏、思考要通达,大概是说五事恭敬运用应当如此。最后说庄重表现为恭敬、顺从表现为治理、明察表现为智慧、聪敏表现为谋略、通达表现为圣明,大概是说五事恭敬运用能如上面所说,就足以成就这样的德行。仪容是用来待人的,不可以不庄重,不庄重就会怠慢人,所以仪容贵在庄重;言语是用来阐明道理的,不可以不顺从于理,不顺从理,就必然悖逆,所以言语贵在顺从;观察希望它能及远,所以贵在明察;听闻希望它在于德,所以贵在聪敏;思考希望它能通达,所以贵在通达。通达,就是通晓的意思。这大概是说人君想要恭敬运用五事,应当如此。人君能恭敬运用五事,就足以成就五种德行:恭敬、治理、智慧、谋略、圣明,是五事所成的德行。这五事都是在视听言貌思中成就的。所以箕子都说“作”,大概是说仪容能庄重,就不敢在礼容上懈怠,所以作而成之,就可以成就恭敬的德行。举动容貌端正,就远离粗暴怠慢了,虽然想不恭敬,也不可能了。言语能顺从,就不敢违背礼义,所以作而成之,就可以成就治理的德行。言语善美,千里之外都会响应,虽然想不治理,也不可能了。观察能明察,就洞达而没有遮蔽,所以作而成之,就可以成就智慧的德行,因为智慧就无所不知了。听闻能聪敏,就能审察而没有疑惑,所以作而成之,就可以成就善谋的德行,因为能谋略,事情到来就不能迷惑了。思考能通达,就无所不通,所以作而成之,就能成就圣人的德行,因为圣就通晓天下的道理了。这大概是说五事所成的德行。那么箕子在五事所成的德行上,必定说“作”,难道不是说恭敬、治理、智慧、谋略、圣明这五种德行,都是从五事中作而成之的吗?
三、八政:第一是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事。
箕子先前总述八曰政当次三,现在将要阐述八政的条目,所以举出“三、八政”。这八者是先王用来厚待百姓、作为教化基础的手段,都是治理术的首要任务,缺一不可。它们的地位相当,体制均等,都在所厚待,不可以用先后缓急来议论。所以箕子总说“农用”,显示其无所不致其厚待。而诸儒议论这个,都认为饮食、财货是百姓最急迫的,所以放在前面,至于宾客、军事排在最后,没有不有说法的,只有林少颖说不必如此。这都是先王厚待百姓的政治,不出这八者。第一是饮食,是务农重谷的政治,如井田补助的政治而已。第二是财货,是阜通货财的政治,有懋迁有无、化居之类的是。第三是祭祀,是报本反始的政治,社稷宗庙山川以至大夫公卿士庶,无不祭祀其祖先之类的是。第四是司空,是度土居民的政治,如辨方正位、体国经野,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之类的是。第五是司徒,是教民的政治,如学校选举之类的是。第六是司寇,是立法惩奸的政治,如五刑之属的是。第七是宾客,是交际酬酢的政治,如冠婚丧祭、乡相见之类的是。第八是军事,是寓兵于农以修武备的政治,如乡遂教阅之法而已。这八者都是国家的急务,为治所不可忽,并非有先后缓急的不同,不必如诸家之论,以饮食、财货为生民最急,所以在所先。虽有此理,然而司空度
地居民民无所居则虽有食货何自而施故唐虞时洪水未平禹作司空平水土然后懋迁有无必曰食货为先司空为后泥矣故知此八政不可以先后缓急论也然此八者之中如食货祀宾师则称其事司空司徒司冦则称其官者言以逹意而已必取其理之易晓者司空司徒司防之政多矣若尽举其事而槩以一言则未必尽也故以其官该之至于食货等则可以其事该也或举其事或举其官而八者之政晓然可见人君治天下之大政无复余蕴于此矣此实箕子所以为善于开导人主之听而辞不费也此説极善
译土地上有居民,如果居民没有地方居住,那么即使有粮食和财物,又从哪里去施行呢?所以在唐尧虞舜时期,洪水尚未平息,大禹担任司空,治理水土,然后才促进物资的流通以调剂有无。这必定是说粮食和财物是首要的,而司空是次要的,这就错了。因此知道这八项政务不能以先后缓急来论断。然而在这八项之中,像食、货、祀、宾、师,是称述它们的事务;而司空、司徒、司寇,则是称述它们的官职,这只是为了通过言语来传达意思罢了,必定选取那些道理容易明白的。司空、司徒、司寇的政务很多,如果全部列举它们的事务而用一句话来概括,那么未必能完全涵盖,所以用它们的官职来统括。至于食、货等,则可以用它们的事务来统括。有的列举事务,有的列举官职,而八项政务就清楚地可以看见了。君主治理天下的大政,没有再有什么遗漏包含在这里面了。这确实是箕子善于开导君主听闻,而言辞不费力的原因。这种说法极好。
四五纪,一曰嵗,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箕子前总叙五纪,正当次四,今将敷陈其五纪之日,此所以言四五纪。此五者乃人事之经纪人,之举事不能恊合于此五者,则不失之先时之躁,必失之后时之缩。如是则凡有所为,皆纷乱无有统纪。故此五者所以谓之五纪也。然先儒论此五者,皆为先后相次之説,谓嵗以总月,月以总日,日以总星辰,至厯数则又载嵗月日星辰之盈缩进退。故先嵗而月次之,先月而日次之,先日而星辰次之,先星辰而厯数次之。为此説者,虽可以强通五纪之序,然前已论箕子所谓彛伦之叙者,正不如是。要之箕子之意,特谓人事之经纪有此五者而已,故顺文而言,先嵗次月,而日星辰厯数又居其次。彛伦本不如是也。少頴谓五者所以谓之纪者,盖隂阳寒暑之气运于防防,其消息盈虗迭相推移,不可得知,故以天象数可纪者而推之。有象与数之可纪,然后隂阳二气可得而定,故谓之五纪。此说亦通。一曰嵗,谓嵗星所次者是也。嵗星每嵗厯一辰,十二嵗一周天。二曰月者,即昱乎夜者是也。月行于天,日十三度有竒,一月一周天。三曰日者,即昱乎昼者是也。星即二十八宿,东方角亢,南方井鬼之类,其度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之一。辰即十二辰,正月陬訾,二月元枵之类。五曰厯数者,谓嵗日月星辰其行各有盈缩进退迟速长短之不同,然皆不离于数,故以厯而纪其数,因以是数而推考其行度,以騐其当之与否。故次五谓之厯数。此五者皆人事之经纪人,之欲考合天之时者,必于此考之,故曰恊用。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庻民。惟时厥庻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凢厥庻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
箕子前总序九畴,皇极居其五,今将详陈皇极之道,故举言曰:「五皇极。」皇极字有二训,汉孔氏谓「皇,大也;极,中也」,谓大中之道也。汉《五行志》谓「皇,君也;极,中也」,谓人君所建之中也。二说皆可通,然箕子前总序言「建用皇极」,则是箕子之意,谓人君欲建以示民,当用大中之道,则以「皇」训「大」者,其理尤长。箕子陈九畴,其八皆详言其目,然后言其用为如何,独皇极一畴不言其目,而直言「皇建其有极」者,盖皇极之中不过曰「中」,举「中」一言已无余说,故不必广立条目,所以直言其用也。皇极之道,盖圣人与天下之民同得于有生之初,凢有血气皆有是性,非圣人独有,而天下之民必待圣人建以示之,而后能有者,圣人生而知之,民则愚而不能以自知,故必待建以示之,然后感发其所自知耳。圣人能不失是大中之道,故动与福防;天下之民不能保是大中之道,而放僻邪侈无所不至,故动与福违。是行中道则福自在中,不行中道则自与福违,非于极之外复有所谓福者。圣人之治天下,故欲举天下之民皆归乎极而享其福也。然不能人人为之谋,家家为之虑,则何以使之皆至于富夀皆至于康寕攸好德,考终命哉?故圣人于是揭吾性分中所谓极者,夫建以示之,使天下之民因我之极,感▯其性之所自有者,莫不皆归于中道,则无动而不与中防,无为而不与中合,而天之五福自然以类而至。是圣人之建极,虽无敛福之迹,然建极于此,则福集于彼,若圣人实有以敛之,故可谓圣人建极以敛福也。圣人既建极而集福于己,还以是中示天下之民,则天下之民又将惟中是趍,则所谓福者又将集于天下之民。是圣人之于民,虽无锡福之迹,而因君以趍中,因中以得福,虽谓之锡可也。故箕子所以言「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其意。谓君能大建中道,使五福备于一已然后还以中昭示天下,使民皆由之而用中得福,则若圣人实有以锡之也。人君既以中锡天下,则天下之民因君之中,感发其自有之中,莫不知善之可为而恶之不可就。于是过者则俯而就君以取中,不及者则跂而及君以取中,且将与君共保中道而终身不敢失矣。故曰「于汝极锡汝保极
译五纪,一叫岁,二叫月,三叫日,四叫星辰,五叫历数。箕子先前总述五纪,正当讲到第四项,现在将要详细阐述五纪中的“日”,所以这里说“四五纪”。这五项是人事的纲纪,人的行为如果不能与这五项相协调,那么不是失之于先时的急躁,就是失之于后时的退缩。像这样,那么凡有所作为,都会纷乱而没有条理。因此这五项被称为五纪。然而以前的儒者论述这五项,都认为是先后相承的说法,认为岁统领月,月统领日,日统领星辰,至于历数则又记载岁、月、日、星辰的盈缩进退。所以先说岁,其次说月;先说月,其次说日;先说日,其次说星辰;先说星辰,其次说历数。持这种说法的人,虽然可以勉强贯通五纪的顺序,但前面已经论述过箕子所说的彝伦次序,正不是这样的。总之,箕子的意思,只是说人事的纲纪有这五项罢了,所以顺着文辞来说,先说岁,其次说月,而日、星辰、历数又排在后面。彝伦本来不是这样的。少颖认为这五项之所以称为“纪”,是因为阴阳寒暑之气运行于细微之处,其消长盈虚交替推移,无法得知,所以用可以记载的天象和数目来推求。有了可以记载的象和数,然后阴阳二气才能确定,所以称为五纪。这种说法也通顺。一曰岁,是指岁星所经过的位置。岁星每年经过一个辰位,十二年绕天一周。二曰月,是指照亮夜晚的星体。月亮在天上运行,每天行十三度有余,一个月绕天一周。三曰日,是指照亮白昼的星体。星即二十八宿,东方角亢,南方井鬼之类,其度数共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辰即十二辰,正月陬訾,二月元枵之类。五曰历数,是说岁、月、日、星辰的运行各有盈缩、进退、迟速、长短的不同,但都不脱离数目,所以用历法来记载其数目,凭借这些数目来推考其运行度数,以验证其是否恰当。所以排在第五的称为历数。这五项都是人事的纲纪,人想要考察并符合天时,必定在此考察,所以说“协用”。
五皇极,君主建立其中的准则。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施给他的百姓。只有这时他的百姓,对于你的准则,赐给你保持准则。凡是他的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人没有结党营私的德行。只有君主作为准则。
箕子先前总述九畴,皇极排在第五,现在将要详细阐述皇极的道理,所以举言说:“五皇极。”皇极二字有两种解释,汉代的孔氏认为“皇,大也;极,中也”,是说大中之道。汉代《五行志》认为“皇,君也;极,中也”,是说人君所建立的中道。两种说法都可以讲通,但箕子先前总述说“建用皇极”,那么箕子的意思,是说人君想要建立以昭示百姓,应当使用大中之道,那么将“皇”解释为“大”的,其道理尤其长远。箕子陈述九畴,其中八项都详细说出其条目,然后说其作用如何,唯独皇极这一项不说其条目,而直接说“皇建其有极”,大概皇极的中道不过就是“中”,举出“中”一个字已经没有多余的话,所以不必广泛设立条目,因此直接说其作用。皇极之道,大概是圣人与天下百姓共同在出生之初就得到的,凡是有血气的都有这种本性,不是圣人独有,而天下百姓必定等待圣人建立以昭示他们,然后才能拥有,圣人天生就知道,百姓愚昧而不能自己知道,所以必定等待建立以昭示他们,然后感发他们自己知道。圣人不失这个大中之道,所以行动与福分相合;天下百姓不能保持这个大中之道,而放纵邪僻无所不至,所以行动与福分相违。是行中道则福自在中,不行中道则自然与福分相违,不是在极之外还有所谓的福分。圣人治理天下,所以想要使天下百姓都归于极而享受福分。然而不能为每个人谋划,为每家考虑,那么怎么使他们都达到富贵长寿、都达到康宁、喜好德行、善终呢?所以圣人于是揭出我本性中所谓的极,建立以昭示他们,使天下百姓因为我的极,感发其本性中自有的东西,没有不都归于中道的,那么没有行动不与中道相合,没有作为不与中道相合,而天的五福自然以类而至。是圣人建立极,虽然没有收敛福分的迹象,但在此建立极,那么福分就聚集在那里,好像圣人确实有收敛福分的作用,所以可以说圣人建立极以收敛福分。圣人既建立极而聚集福分于自己,又用这个中道昭示天下百姓,那么天下百姓又将只趋向中道,那么所谓的福分又将聚集于天下百姓。是圣人对于百姓,虽然没有赐福的迹象,但因为君主趋向中道,因为中道而得到福分,虽然说是赐福也可以。所以箕子所以说“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其意思是说君主能大建中道,使五福具备于自己,然后又用中道昭示天下,使百姓都遵循它而用中道得到福分,那么好像圣人确实有赐福的作用。人君既用中道赐给天下,那么天下百姓因为君主的中道,感发其自有的中道,没有不知道善可以做而恶不可以接近的。于是超过的人就俯身接近君主以取得中道,不及的人就踮脚赶上君主以取得中道,并且将与君主共同保持中道而终身不敢失去。所以说“于汝极锡汝保极”。
」,谓之「于汝极锡汝保极」,则犹言往就汝之中而与汝共保中也。葢「于」之义有往而就之之意也。民既往就君中,与君以保中,则能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举天下莫匪贤人君子。故下之为民者无有淫过朋党,上之为公卿大夫者无阿比之德,皆大作于中道矣。谓之作则若《诗》「与子偕行,与子偕作」同,葢作行意然。民必言淫朋,人必言比德者,葢谓之淫朋则若羣而不逞之类,谓之比德则若汉之南北,部唐之牛李然。
译这就叫做“于汝极锡汝保极”,意思还是说前往就于你的中道,与你共同保持中道。因为“于”字有前往就于的意思。百姓既然前往就于君王的正道,与君王共同保持中道,那么就能各自端正性命,保持并合太和之气,普天之下没有不是贤人君子的。所以下面的百姓没有淫乱过度的朋党,上面的公卿大夫没有偏私结党的德行,都大大地施行于中道了。所谓“作”,就像《诗经》中“与子偕行,与子偕作”一样,大概“作”就是“行”的意思。百姓必定说淫乱朋党,人必定说偏私结党之德,大概说淫乱朋党,就像群聚而不逞强之类;说偏私结党之德,就像汉朝的南北两部、唐朝的牛李党争那样。
凢厥庻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恊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箕子前既言君建极,则民保极,无朋比之失,则皆贤人君子矣。人君当念而用之,故遂继言:「凡厥庻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猷有二训,一训道,一训谋。此皇极之中所主在道,故当从道。有猷,盖谓民之能有道者;有为,盖谓民之能有为者,即立政立事之类;有守,盖谓民之有操守者。此三者,盖谓民无朋比之失,而能于是三条有所长者,则已合于中道。汝当念而用之。然则三者,特谓民于此各有所长,非谓一人兼有是三条也。然民之合于中道者,汝念而用之。其有责之以善,则未全合于中道;归之于恶,则又未丽于罪咎者,是又在乎可上可下之间,汝未可遽絶之。曽氏固谓「不恊于极,不罹于咎」,谓狂也,肆矜也,亷愚也,直之类。葢论其狂与矜与愚,则若不恊于极;然且肆而不荡,亷而不忿戾,直而不诈,则又未罹于咎。此说极然。箕子之意,葢谓此不恊于极、不罹于咎之人,亦可以抑其过,引其不及,使归于中道。故「皇则受之」,「皇」大也,言当大以受之也。葢此等非人君大其度量以容之,则督责之严,彼又将畏其忿戾,顾而之他矣。故必在大以受之。又康安和恱,汝之顔色,以诱掖之,使乐其和易,浸浸于善而不自知。若诗所谓「载色载笑,匪怒伊教」者,即而康而色是也。此书箕子所以告武王,故凡言「汝」与「而」者,皆指武王而言。武王君也。箕子「汝之」者,葢所陈者道,道所在,分所不当论也。人君于此等不恊极、不罹咎之人,既能大以受之,又和顔以诱掖之。彼茍有改过迁善之心,而告于我曰:「予所好在徳。」若是虽未见好徳之实,亦自当有以激▯而成就之,使之果于为善。故虽即锡以福,未害也。先儒多以此福为爵禄之福,与三德威福之福同。惟孙元忠谓为不然,其説谓箕子序皇极言锡福,三始言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一也;中言「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二也,未言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三也,则此福当为五福之福明矣。然此福乃福寿康寜之类,人君安得而锡之?葢此五者,人皆可享,为行不由中,且与福违。茍能惟中是行,则福不期而至。前者人君既建极集福,昭示斯民,使民因极得福。若君有以锡之,其不恊极而不罹于咎者,于此之时未向君化,虽若君有以锡之,而未趍于中,福亦未集。若未受君之赐,今既能因君再三诲诱,而发好德之言,则始知中之可就,而福之可慕矣。故君于是可以趍极得福之説开示之,则此所谓锡福者,亦非有物以与之,乃以趍中得福之説开示之。彼果趍中而得福,则又若人君有以与之也。故虽谓之锡福亦可也。人君既能因其可以锡福之时,而以福诱之,则彼信君言,始知福之决可得,故人于是始大归于极矣。谓之斯其则,犹俗所谓于是乎大之于极也。此之字亦当是归徃之意。前之一闻建极之説,即归有极之中,若所谓有猷有为有守之类者,君既念之矣。则此再三开示始归于极之人君,亦当有以进而用之。故箕子又以谓果能好德,则虽惸单无兄弟,独孤无子息者,君亦当用之,而不可虐。果不好德,虽势位高大显赫之人,不当畏其势位而复用之。故既言无虐惸独,而畏高明独,遂继以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葢谓人君不当畏强抑弱,惟当取其有材能有作为者,使进其所行之行于朝廷之上。如是则举天下皆贤人君子矣。世岂有举天下皆贤人君子而邦家不至于昌盛者乎?一教而即从者,既已用之,而其未悟者又不遽絶,且再三教之,至其从化,则又升之于朝。则皇极之道,其乐人为善而不忍置人于不可教之域也。甚矣。
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箕子前既言易化之人,教之即从;
译大凡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就要记挂并任用他们。那些不完全符合中道标准,但也没有触犯罪过的人,你应当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他们。你要以和悦的脸色对待他们,如果他们表示:“我所喜好的是德行”,你就赐予他们福分。这时人们就会真正归向中道,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地位显赫的人。对于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在朝廷上施展其德行,这样国家就会昌盛。
箕子前面已经说过,君主确立中道,百姓就能保持中道,没有结党营私的过失,那么这些人就都是贤人君子了。君主应当记挂并任用他们,所以接着说:“大凡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就要记挂他们。”“猷”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为道,一种解释为谋。这里皇极所主张的核心在于道,所以应当取“道”的解释。有谋略,大概是指百姓中能够明道的人;有作为,大概是指百姓中能够建功立业的人,即建立政事之类;有操守,大概是指百姓中有节操的人。这三者,大概是指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过失,而在这三个方面有所专长的人,就已经符合中道了。你应当记挂并任用他们。然而这三者,只是说百姓各自有所专长,并不是说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三条。然而百姓中符合中道的人,你记挂并任用他们。那些被要求向善,却尚未完全符合中道;归之于恶,却又未触犯罪过的人,这是处在可上可下之间的人,你不可以立刻断绝他们。曾氏确实认为“不协于极,不罹于咎”,是指狂者、肆意者、廉洁者、愚直者之类。大概论他们的狂、矜、愚,似乎不符合中道;然而肆意而不放荡,廉洁而不忿怒乖戾,直率而不欺诈,这就又未触犯罪过。这种说法非常正确。箕子的意思,大概是指这些不符合中道、未触犯罪过的人,也可以抑制他们的过错,引导他们的不足,使他们归于中道。所以“皇则受之”,“皇”是大,意思是应当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他们。大概这些人,如果不是君主以宽大的度量容纳他们,而是严厉督责,他们又会畏惧你的忿怒乖戾,转而投向别处了。所以一定要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他们。又用和悦的脸色来诱导他们,使他们乐于你的和易,不知不觉地趋向善道。就像《诗经》所说的“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就是“而康而色”的意思。这本书是箕子用来告诫武王的,所以凡是说“汝”和“而”的地方,都是指武王而言。武王是君主。箕子说“汝之”,大概是因为所陈述的是道,道所在之处,本分上是不应当议论的。君主对于这类不符合中道、未触犯罪过的人,既能以宽大的胸怀接纳,又能以和悦的脸色诱导他们。他们如果有改过迁善的心,而告诉我:“我所喜好的是德行。”像这样即使还没有看到好德的实际行动,也自然应当有所激励来成就他们,使他们果断地行善。所以即使立刻赐予他们福分,也没有害处。先儒大多认为这种福是爵禄之福,与三德中的威福相同。只有孙元忠认为不是这样,他的说法认为箕子叙述皇极时说到赐福,一开始就说“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这是第一点;中间说“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这是第二点,没有说对于不好德的人,你虽然赐福这是第三点,那么这种福应当是五福之福,这是很明显的。然而这种福是福寿康宁之类,君主怎么能赐予呢?大概这五种福,人人都可以享有,如果行为不依从中道,就与福相违背。如果能够只依从中道,那么福不期待就会到来。先前君主已经建立中道聚集福分,昭示给百姓,使百姓因为中道得到福分。如果君主有所赐予,那些不符合中道而未触犯罪过的人,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被君主感化,虽然好像君主有所赐予,而没有趋向中道,福也没有聚集。如果没有接受君主的赐予,现在既然能够因为君主再三教诲诱导,而发出好德的话,那么才开始知道中道是可以追求的,而福是可以羡慕的。所以君主在这个时候可以用趋向中道得到福分的道理开导他们,那么这里所说的赐福,也不是有实物给予他们,而是用趋向中道得到福分的道理开导他们。他们果然趋向中道而得到福分,那么又好像君主有所给予一样。所以虽然称之为赐福也可以。君主既然能够在可以赐福的时候,用福来诱导他们,那么他们相信君主的话,才开始知道福是肯定可以得到的,所以人们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归向中道。称之为“斯其”,就像俗话所说的于是乎大大地归于中道。这个“之”字也应当是归往的意思。先前一听到建立中道的说法,就归向有中道的人,像所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之类的人,君主已经记挂他们了。那么这些经过再三开导才开始归向中道的人,君主也应当有所进用。所以箕子又说,如果确实能好德,那么即使是孤苦无兄弟、孤独无子息的人,君主也应当任用他们,而不可以虐待。如果不好德,即使是地位高大显赫的人,也不应当畏惧他们的权势而再次任用他们。所以既说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地位显赫的人,接着就说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在朝廷上施展其德行,这样国家就会昌盛。大概是指君主不应当畏惧强者压制弱者,只应当选取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让他们在朝廷上施展其德行。像这样那么天下就都是贤人君子了。世间哪有天下都是贤人君子而国家不至于昌盛的呢?一教就听从的人,已经任用了;而那些没有觉悟的人又不立刻断绝,并且再三教导他们,等到他们顺从感化,就又提拔他们到朝廷。那么皇极之道,乐于让人行善而不忍心把人置于不可教化的境地,真是深切啊。
大凡正直的人,已经富裕且得到善终,你如果不能使他们在家中有好德的人,这些人就会归罪于他们没有好德,你虽然赐予他们福分,他们也会成为你的祸患。
箕子前面已经说过容易教化的人,教导他们就听从;
其难化者,至再教之,又知教之为可好;教之如此,犹不化焉,则是下愚不移,不可教训,皇极之所无可奈何者也。故寜弃而絶之,不可强以教之也。故先言「凡厥正人,既富方谷者」,谓大凡正人之道,必先富之,使有常产,足以养其常心,然后方入于善谷,善也。箕子言此,葢谓前之锡福于民,既锡汝保极,其有不恊极,不罹咎者;今又诱掖之,候其有好徳之言,而又锡之以福,则是既富者无有不善矣。如是富之而犹有不善者,则絶之亦宜也。故继言「汝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其意葢谓正人之道,先富之则必善;今既锡之以福,则富之者至矣,而汝犹不能使之有好于汝之国家,谓在汝国家为汝之民,乃不能好善也。如是之人,于是乎所为无非辜罪,自此以徃永无好徳之心,虽以趋极获福之説锡而与之,而为恶之极顽,不可教,祸福之说不足以耸动;至其动作,自底罪咎,方且谒汝所锡之福为用咎恶,以误之矣。若是者,朱象之軰,尧舜不能化也,况余人哉!林少頴谓人之生也,同禀于天命之性,初未尝有智愚贤不肖之别,然其所禀受则有气质之性存焉。故谓天命之性,则凡受中于天者,均一性也;而论其气质之性,则有上知焉,有下愚焉,而于上智下愚之间,乃有中人之性焉。上焉虽无文王而兴,上之人虽不设皇极以导之,而能自入于善;下焉自暴自弃,上之人虽设皇极以教之,有所不从。是皇极之所教者,惟中人而已。中人者,可以上,亦可以下者也。故皇极之教修,则世之中人皆可以进而为上智;皇极之教不修,则世之中人皆流而为下愚。凡厥庻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此则豪杰之士,无所待于教而自得于皇极者也,故但念之不防而已,至于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此则下愚不移,虽教之不率,皇极之所无可奈何者也。故寜絶而不教,惟自不恊于极,不罹于咎。至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此则教中人之道,少頴。此说虽与余前解防不同,而大意亦不失,所以为皇极之道,故特附于此。
译那些难以教化的人,反复教导他们,他们才知道教化是好的;像这样教导,仍然不能感化,那就是下等愚昧、不可改变的人,无法进行教训,是皇极之道也无能为力的。所以宁可放弃并断绝关系,也不可以强行教导他们。所以先说“凡是正直的人,先使他们富裕,然后才进入善道”,是说大凡正直人的道理,必须先使他们富裕,让他们有固定的产业,足以涵养他们恒常的心性,然后才进入善道,这才是善。箕子说这话,大概是指之前赐福给百姓,已经赐给他们保持中正之道,其中有不契合中正之道、不遭受灾祸的人;现在又诱导扶持他们,等待他们出现喜好德行的言论,然后又赐给他们福分,那么那些已经富裕的人就没有不善的了。像这样富裕了仍然有不善的人,那么断绝关系也是适宜的。所以接着说“你不能使他们在你的国家里有喜好,这些人就因没有喜好德行而获罪,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却把福分当作灾祸”,其意思大概是说,正直人的道理,先使他们富裕就一定会向善;现在既然已经赐给他们福分,那么使他们富裕的做法已经做到了极致,而你仍然不能使他们在你的国家里产生喜好,意思是他们在你的国家里作为你的百姓,却不能喜好善行。像这样的人,于是所做的无非是罪过,从此以后永远没有喜好德行的心,即使把趋向中正获得福分的说法赐给他们,因为他们作恶极其顽固,不可教化,祸福的说法不足以使他们震动;等到他们的行为,自己招致罪过,反而把你所赐的福分当作灾祸,从而误导你了。像这样的人,朱象这一类人,尧舜都不能感化,何况其他人呢!林少颖说,人的出生,同样禀受天命之性,起初并没有智愚贤不肖的区别,然而他们所禀受的气中有气质之性存在。所以说天命之性,凡是禀受中正于天的人,都是同一本性;而论述气质之性,就有上等的智者,有下等的愚者,而在上智下愚之间,则有中等人的本性。上等的人即使没有文王兴起,即使上位者不设立皇极来引导,也能自己进入善道;下等的人自暴自弃,即使上位者设立皇极来教导,也有不听从的。所以皇极所教导的,只有中等人而已。中等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所以皇极的教化修明,那么世间的中等人都可以进而成为上智;皇极的教化不修明,那么世间的中等人都流变为下愚。凡是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思念他们,这是豪杰之士,不等待教化而自然契合皇极的人,所以只是思念他们而不妨碍而已;至于那些没有喜好德行的人,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他们却把福分当作灾祸,这是下愚不移,即使教导也不顺从,是皇极也无能为力的。所以宁可断绝而不教导,只有那些不契合中正之道、不遭受灾祸的人。至于这些人,只有皇极之道,这是教导中等人的方法,林少颖。这个说法虽然与我之前的解释略有不同,但大意也没有丢失,所以作为皇极之道的补充,特别附在这里。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箕子前既言建极之君于民之可教以中者既锡以福于民之顽不可教者又絶之则所以待民者至矣故此遂言人君所以建极之道当如此偏者不平之谓陂者不正之谓谓人君之建极必在我者无不平不正之私常遵王之所谓义者而行之可也不特所以措心积虑者不可有不平不正之患虽▯而见于行事有所谓好恶者亦不可以私意妄作故言无有作好遵王之道者葢谓人君不可以私意自作好如好所不当好皆作好也当遵王者所谓道而行之可也又言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者葢谓人君不可以私意妄自作恶如恶所不当恶者皆作恶也当遵王者所谓路而行之可也此一节葢言人君建极之初不可狥私常切切然务遵其所谓义所谓道所谓路者而行之所谓义与道路皆中之谓特异其辞以▯三明其中之不可不遵耳然谓之遵则未能与中为一犹必待乎求其所谓义与道路而遵之未能无心而自与中防至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以下则无事于遵矣林少頴谓此上皆言遵遵也者自外入之辞也有所遵则将有所从违出入于其间而未可以为常也由此而继之则无所事于遵而自合于王道此说极然偏谓偏于己党谓党于人无偏于己无党于人则王道荡荡而广大无有狭隘之患无党于人无偏于己则王道平平而夷易无有险阻之失或先言偏而后言党或先言党而后言偏亦是互相▯明深言其不可偏不可党也能如此则王道自然荡大自然夷易非谓无偏无党然后能荡荡无党无偏然后能平平也非特不可无偏党而反侧亦不可以有反谓如手掌当仰今覆而向下谓之反侧谓如身本正行今乃邪行谓之侧要之大意葢谓当赏而反罚当罪而反赏者反也宜置髙位而错之卑宜降髙位而揭之卑者,侧也。无反无侧,则王道自然正直矣。谓之荡荡,谓之平平,谓之正直,皆所以形容中道。亦犹前言“遵义”“遵道”“遵路”,皆互相▯明耳。大抵此二节,皆意在一句,遂顺文而有言。如上一节,则意在偏陂好恶句上,遂顺文而有“遵义”“遵道”“遵路”之说。下一节,则意在荡荡平平正直,遂顺文而有偏党反侧之说。葢上一节乃建中之始,“建中之始”在上一句;下一节乃建中之效。建中至于有效,则无动非中,故知其意在下句。人君建中始也,既能扫去私欲,而务遵中道;终也,又能无所事遵,而自与中合。则建中之道,无余蕴矣。是故往而会之,无非中也;来而归之,无非中也。故终之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葢如人之行役,其出有所聚,则谓之防,如《春秋》书“公防于某”是也;其入而有所反,则谓之归,如《春秋》书“公至自某”是也。“防有极,归有极”,则出入往返其间,无非中道,而颠沛造次,未尝违焉。此所谓无所不用其极也。
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庻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箕子前既言人君建极示民之説,与夫人君所以建极之道,其言既反覆详明,至此则总结前说也。语既更端,故加曰字以别之。则此一段二曰字,皆箕子之言也。箕子之意,葢谓人君建极敷而为言以教民者,非人君之私言也,乃以是彛而为训也。葢人之初生,皆受秉彛。今皇极之君所垂之训者,乃以是彞而为训也。能以是彛为训,则是训也,非人君之训,乃于帝之训也。盖人君之是彛,乃得之于天故也。人君既能以极敷言而教民,则民将感▯其自有之极,亦以是极而敷以为言,逓相告戒,而期于必行大中之道。是庶民以极敷言者,亦非民之妄言也,盖将以是为训而期于必行也。若父诏其子,兄语其弟,使之皆行大中之道,即是训是行也。民既能惟中是行,则去圣人虽千万之逺,而能因圣人之言以见于躬行,则其所行皆圣人所言者,殆若朝多亲近穆穆之光,而宻承叮咛之训矣。谓之近天子之光,岂不宜哉?箕子既搃言人君建极,皆法天以为训,
译没有偏私,没有邪曲,遵循王者所定的义理。没有私下的喜好,遵循王者所定的正道。没有私下的厌恶,遵循王者所定的正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者的正道就宽广浩大。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者的正道就平坦平易。没有颠倒,没有邪曲,王者的正道就正直不阿。使人们有所归向,使人们有所归宿。
箕子先前已经说过,确立大中至正之道的君主,对于民众中那些可以教化以中正之道的人,既然赐予他们福泽;对于民众中那些顽固不可教化的人,又断绝他们,那么君主对待民众的做法就完备了。因此这里接着说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的方法应当如此。“偏”是不平的称谓,“陂”是不正的称谓,是说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必须在自己内心没有不平不正的私意,常常遵循王者所称为“义”的道理去实行,这是可以的。不仅在于存心积虑方面不可有不平不正的弊病,即使表现在行为上有所谓喜好厌恶的,也不可以凭私意妄为。所以说“没有私下的喜好,遵循王者所定的正道”,是说君主不可以凭私意自以为是地喜好,比如喜好那些不该喜好的,都算是私下的喜好,应当遵循王者所称为“道”的道理去实行,这是可以的。又说“没有私下的厌恶,遵循王者所定的正路”,是说君主不可以凭私意妄自厌恶,比如厌恶那些不该厌恶的,都算是私下的厌恶,应当遵循王者所称为“路”的道理去实行,这是可以的。这一节是说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的开始,不可顺从私欲,常常急切地务必遵循那所谓的义、所谓的道、所谓的路去实行。所谓的义、道、路,都是中正的称谓,特意变换措辞来阐明中正之道不可不遵循罢了。然而称为“遵循”,还不能与中正之道合为一体,还必然要等待探求那所谓的义、道、路去遵循,还不能无心而自然与中正之道相合。至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以下,就不需要刻意去遵循了。林少颖说,以上都是说“遵循”,“遵循”是从外部进入的言辞,有所遵循就会有顺从或违背,出入于其中,还不能成为常态。由此接着说,就不需要刻意遵循而自然符合王道,这个说法非常恰当。“偏”是偏向自己,“党”是结党于人,不偏向自己,不结党于人,那么王道就宽广浩大,没有狭隘的弊病;不结党于人,不偏向自己,那么王道就平坦平易,没有险阻的过失。有时先说“偏”而后说“党”,有时先说“党”而后说“偏”,这也是互相阐明,深切地说明不可偏私、不可结党。能这样,那么王道自然宽广浩大,自然平坦平易,并不是说没有偏私和结党然后才能宽广浩大,没有结党和偏私然后才能平坦平易。不仅不可有偏私和结党,颠倒和邪曲也不可以有。“反”是说像手掌应当向上,现在却向下,称为“反”;“侧”是说身体本来端正行走,现在却歪斜行走,称为“侧”。大致的意思,是说应当奖赏却反而惩罚,应当定罪却反而奖赏,这是“反”;应当安置在高位却错置于低位,应当降低高位却提升到低位,这是“侧”。没有颠倒,没有邪曲,那么王道自然正直了。称为宽广浩大,称为平坦平易,称为正直,都是用来形容中正之道。也就像前面说的“遵循义”、“遵循道”、“遵循路”,都是互相阐明罢了。大体上这两节,意思都在一句上,于是顺着文意而有所阐述。如上一节,意思在“偏陂好恶”这一句上,于是顺着文意而有“遵循义”、“遵循道”、“遵循路”的说法。下一节,意思在“荡荡平平正直”上,于是顺着文意而有“偏党反侧”的说法。大概上一节是确立中正之道的开始,“确立中正之道的开始”在上一句;下一节是确立中正之道的成效。确立中正之道达到有成效,就没有行动不是中正的,所以知道意思在下句。君主确立中正之道,开始时,既能扫除私欲,而务必遵循中正之道;结束时,又能不需要刻意遵循,而自然与中正之道相合。那么确立中正之道的道理,就没有未尽的蕴藏了。因此前往而会合它,没有不是中正的;归来而回归它,没有不是中正的。所以最后说:“使人们有所归向,使人们有所归宿。”大概像人出行服役,出去有所聚集,就称为“防”,如《春秋》记载“公防于某”就是这样;回来而有所返回,就称为“归”,如《春秋》记载“公至自某”就是这样。“防有归宿,归有归宿”,那么出入往返其间,没有不是中正之道,即使在颠沛流离、匆忙仓促之时,也未曾违背。这就是所谓无所不用其极。
说:“大中至正之道所广泛阐述的言论,是常道,是教诲。对于天帝,那是教诲。凡是那些民众,大中至正之道所广泛阐述的言论,是教诲,是实行,以此来亲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作为民众的父母,以此成为天下的君王。”
箕子先前已经说过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向民众示意的说法,以及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的道理,他的言论已经反复详尽明白,到这里就总结前面的说法了。话语既然另起一端,所以加上“曰”字来区别。那么这一段两个“曰”字,都是箕子的话。箕子的意思,是说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广泛阐述言论来教化民众,不是君主个人的私言,而是以这常道作为教诲。大概人刚出生时,都承受秉有常道。现在大中至正之君所垂示的教诲,就是以这常道作为教诲。能以这常道作为教诲,那么这教诲,就不是君主个人的教诲,而是天帝的教诲。因为君主所具有的这常道,是从上天得到的缘故。君主既能以大中至正之道广泛阐述言论来教化民众,那么民众将感念自己本有的大中至正之道,也以这大中至正之道广泛阐述言论,互相告诫,而期望必定实行大中至正之道。民众以大中至正之道广泛阐述言论,也不是民众的妄言,大概将以此作为教诲而期望必定实行。就像父亲告诫儿子,兄长告诉弟弟,使他们都实行大中至正之道,这就是“是教诲,是实行”。民众既然只实行中正之道,那么虽然距离圣人千万里之远,却能因为圣人的言论而见于亲身实行,那么他们所实行的都是圣人所说的,几乎就像朝夕亲近那庄严光辉,而紧密承受那反复叮嘱的教诲了。称为亲近天子的光辉,难道不适宜吗?箕子既然总说君主确立大中至正之道,都效法上天作为教诲,
则天下之民亦将法君而见于躬行。然又恐人君信之未必笃,而行之未必力,故又告之曰:「天子者,于建极之道,诚不可不勉。」天子葢天将使之为民父母,而为天下之所共归徃者也。不勉于建中,则天心之所付托者何在?民心之属望者何待哉?故以此而深切以告之也。
译那么天下的百姓也将效法君主,并在自身行为上加以体现。然而又担心君主相信未必坚定,实行未必有力,所以又告诫他说:“天子对于建立中正准则的大道,确实不可不勤勉。”天子大概是上天让他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人共同归向的对象。如果不勤勉于确立中正之道,那么上天所托付的在哪里?百姓所期盼的又依靠什么呢?所以用这些话深切地告诫他。
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沉潜刚克,髙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僣忒。箕子前总序九畴,三徳适当次六,至此将敷陈三徳之目,故申言六三徳。所谓三徳者,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即三徳之目也。谓之正直,则不刚不柔,正直而行之,即谓中徳也。所谓刚克者,即刚胜于柔也。所谓柔克者,即柔胜于刚也。如经所谓「威克厥爱,爱克厥威」,即刚克柔克也。箕子既列三徳之目,于是遂言三徳之用。所谓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即三徳之用也。葢平康者,乃天下安平无事之际,不必用刚,不必用柔,故以正直之徳待之,乃以中徳待天下也。若夫所谓彊弗友者,彊良弗友顺之世,则用刚克以待之,葢以刚徳待天下也。所谓燮友者,乃燮和而友顺之世,则用柔克以待之,葢以柔徳待天下也。若周官所谓「刑乱国用重典,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即此三徳之用也。然三徳之用,惟正直则不刚不柔,不失之过,亦不失之不及,常合于中道,故箕子于「平康正直」则一言而止,不复▯言,所以抑▯之道,惟一于刚克则多失之亢,一于柔克则多失之懦,亢则为过,懦则为不及,过与不及则失中逺矣。故箕子于「彊弗友刚克,爕友柔克」之下,必▯言「沉潜髙明」者,葢抑其所过而引其所不及也。葢刚克以驭彊弗友,其失也常过而至于亢,故必沉伏潜藏其威,使不暴露,必待其可诛者时出而用之,则非惟其威不暴,而威▯不测,故威行而人亦畏之。柔克以驭燮友,其失也常不及而至于懦,故必抗之以髙明,使其柔道显显然振奋于天下,而不至委靡而不能自立。凡此皆所以抑其刚,抗其柔,使不亢。不懦而合于中道矣。然人君必欲用是三者宰制天下,茍非赏罚名器能操之掌握之间,则用之而天下亦未必服,故以用三徳也。葢福所以爵赏于人,必出于人君之褒崇,而不假于它人,则福一用而天下以为劝。威所以刑戮于人,必出于人君之裁剸,而不假于它人,则威一用而天下以为畏。玉食之珍所以尊崇万乘之势者,凡服食器用、乘舆服御之物皆是也,此亦不可以假人。若假人,则必有季氏八佾、三家雍彻之事故,亦必惟辟而后可也。林少頴谓此三者,茍人君能自操持,则威福在已,名分谨严,故可以操纵予夺,以用乎三徳。其或假于臣下,则权势下移,纲纪紊乱,其何以操纵三徳而为皇极之用哉?此说极当。威福玉食,茍人臣僣执其柄,则内之必害于汝之室家,外之则凶于汝之邦国。若六卿专晋,遂以分晋;三家专鲁,卒逐昭公。所谓家与国,岂不害且凶哉?先儒乃以为害于臣之家,凶于君之国,然皆言而家而国,则是谓汝之家、汝之国,非臣之家明矣。臣既僣窃如此,则天下皆化之,在上而为人者,则侧而不正,颇而不平,僻而不中;在下而为民亦僣越▯忒,不复名分之守矣。此葢箕子深言其▯,以警武王也。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箕子前总序九畴,稽疑适当次七,至此将详布其稽疑之事故,举而言之曰: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者以▯占曰卜,以防占曰筮,皆所以决疑明微,不可使未尝居是职者占之,故必择其昔所建立掌卜筮之人而命之以卜筮之事。蘓氏谓卜筮必命此人,不使不立者占之,此説是也。如《周礼》太卜掌三兆三▯之法,卜师掌开▯之四兆,▯人掌六▯之属,皆是所建立之卜筮人,然后始可以命之以卜筮之事。若未尝建立者而骤使占之,则参騐不精,其吉凶从违之言,岂可信哉?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此则卜筮之目也。林少頴谓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徳、五福、六极,皆每畴之
译第六项是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强取胜,第三是柔顺取胜。天下太平无事时,用正直;强横不顺从时,用刚强取胜;和顺友好时,用柔顺取胜。沉潜时以刚强取胜,高明时以柔顺取胜。只有君主才能赐福,只有君主才能施威,只有君主才能享用珍美饮食。臣子不得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饮食;臣子若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饮食,就会危害你的家,使你的国家遭凶险,导致官员邪僻不正,百姓僭越违常。箕子先前总述九类治国大法,三德恰好在第六位,到这里将要详细阐述三德的具体内容,所以重申“六三德”。所谓三德,一是正直,二是刚强取胜,三是柔顺取胜,这就是三德的具体条目。称为正直,就是不偏刚也不偏柔,正直地实行,这就是中德。所谓刚强取胜,就是刚强胜过柔顺。所谓柔顺取胜,就是柔顺胜过刚强。如经文所说“威严胜过仁爱,仁爱胜过威严”,就是刚克和柔克。箕子列出三德的条目后,接着论述三德的应用。所谓“天下太平用正直,强横不顺用刚强取胜,和顺友好用柔顺取胜”,就是三德的应用。大概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不必用刚,也不必用柔,所以用正直的德行来对待,这是用中德来对待天下。至于强横不顺从的时代,就用刚强取胜来对待,这是用刚德来对待天下。所谓和顺友好的时代,就用柔顺取胜来对待,这是用柔德来对待天下。如果像《周官》所说“治理乱世用重典,治理新国用轻典,治理平国用中典”,就是这三德的应用。然而三德的应用中,只有正直不偏刚也不偏柔,不会过分,也不会不及,常符合中道,所以箕子在“平康正直”上只说了一句就停止,不再多说,这是为了抑制过分的道理。一旦只用刚强取胜,就大多失于亢奋;一旦只用柔顺取胜,就大多失于懦弱。亢奋就是过分,懦弱就是不及,过分与不及就远离中道了。所以箕子在“强横不顺用刚强取胜,和顺友好用柔顺取胜”之后,必定再说“沉潜高明”,这是为了抑制其过分而引导其不及。大概刚强取胜用来驾驭强横不顺,其过失常过分而至于亢奋,所以必须沉伏潜藏其威严,使其不暴露,必定等待可以诛杀的时候才使用,这样不仅威严不暴虐,而且威严深不可测,所以威严施行而人们也畏惧。柔顺取胜用来驾驭和顺友好,其过失常不及而至于懦弱,所以必须用高明来提升它,使其柔道明显振奋于天下,而不致萎靡不能自立。凡此都是为了抑制其刚强,提升其柔顺,使其不亢奋、不懦弱而符合中道。然而君主若想用这三者来统治天下,如果不能将赏罚名器掌握在手中,那么即使使用,天下也未必信服,所以说要用三德。大概赐福用来爵赏于人,必须出于君主的褒奖尊崇,而不假手他人,那么福一用,天下就以此为劝勉。施威用来刑戮于人,必须出于君主的裁断,而不假手他人,那么威一用,天下就以此为畏惧。玉食珍美用来尊崇万乘之势,凡是服食器用、车马服饰之物都是如此,这些也不可以假手于人。如果假手于人,就必然有季氏八佾舞、三家雍彻祭那样的事故,所以也必须只有君主才可以。林少颖说这三者,如果君主能亲自操持,那么威福在自己手中,名分严谨,所以可以操纵予夺,来运用三德。如果假手于臣下,那么权势下移,纲纪紊乱,怎么还能操纵三德而作为皇极之用呢?这种说法很恰当。威福玉食,如果臣子僭越执掌其权柄,对内必然危害你的家室,对外必然使你的国家遭凶险。如六卿专权晋国,最终瓜分晋国;三家专权鲁国,最终驱逐昭公。所谓家与国,难道不是危害且凶险吗?先儒认为危害臣子的家,使君主的国家遭凶险,但都说是“你的家”、“你的国”,这就是指你的家、你的国,显然不是臣子的家。臣子既然如此僭越,那么天下人都受其影响,在上位做官的人,就邪僻不正,偏颇不平,偏离中道;在下位做百姓的人也僭越违常,不再遵守名分了。这大概是箕子深刻陈述其危害,以警示武王。
第七项是考察疑难,选择建立占卜之人,于是命令占卜说: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共有七种卜兆。五种占法使用两种,推演过失。设立专职人员从事占卜,三人占卜,就听从多数人的意见。
箕子先前总述九类治国大法,考察疑难恰好在第七位,到这里将要详细陈述考察疑难的事理,所以举出来说:第七项是考察疑难,选择建立占卜之人,于是命令占卜,用龟甲占叫卜,用蓍草占叫筮,都是用来决疑明微的,不能让未曾担任此职的人来占卜,所以必须选择先前建立掌管占卜之人来命令他们从事占卜之事。苏氏说占卜必须命令这些人,不让未建立的人占卜,这种说法是对的。如《周礼》太卜掌管三兆三易之法,卜师掌管开兆的四兆,筮人掌管六筮之类,这些都是所建立的占卜之人,然后才可以命令他们从事占卜之事。如果未曾建立的人突然让他们占卜,那么验证不精,其吉凶从违的话,怎么能相信呢?说雨,说霁,说蒙,说驿,说克,说贞,说悔,这就是占卜的条目。林少颖说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德、五福、六极,都是每一类的
名目有定数,故于每畴之下必以一曰、二曰言之者,明其数之如此也。至于稽疑庶征,则列卜筮与休咎之目,非其畴之本数,故但以曰言之,而不加以一二三四于其上者,立言之体也。此説亦有理。曰雨者,葢鑚▯而卜,视其▯兆之形,其形有霏霏似雨而下者,故谓之雨。曰霁者,▯兆舒豁似雨止也。曰蒙者,▯兆蒙暗也。曰驿者,▯兆希踈不连属,如络绎然也。曰克者,▯兆交错交侵入,自欲相胜也。此五者皆以▯为卜,其▯之兆有此五体也。至于贞悔者,乃揲蓍以筮,其始揲所成为下体,是为内卦,则谓之贞;其▯揲所成为上体,是为外卦,则谓之悔。按《春秋》僖十五年,秦伯伐晋,卜徒父筮之,其卦遇蛊,防上艮下曰蛊,其贞风也,共悔山也。是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也。王氏谓贞者静而正,故内卦曰贞;悔者动而过,故外卦曰悔,以悔生乎动故也。此説亦有理。此二者葢以防而筮成卦之二体也,故箕子既陈此雨、霁、蒙、驿、克与夫贞、悔七者之目,遂总而言曰:凡七,谓卜筮之目凡七条也。夫卜五者,谓以龟而卜,则用雨、霁、蒙、驿、克五者之兆也;占用二者,谓以防而筮,则用贞、晦二体也。説者乃疑占为卜筮总名,不得专指占用二为筮用悔、贞二体。其曰「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者」,乃用雨、霁、蒙、驿、克、贞、悔凡七条。卜则用雨、霁、蒙、驿、克五者,卜既用此五者,则筮之用贞、悔二者可知,故筮二有所不必言。至于占用二,则谓占乃总卜筮而言之,谓▯之卜、防之筮,其占也则用衍、忒二者,谓衍为吉,谓忒为凶。详考此言于经文大不顺。况《易》言「以卜筮者尚其占」,则以占为筮,于义亦通,故当从前説。谓「凡七卜」则用雨、霁等五者,「筮之占」则贞、悔二者,皆所以推衍其义,以知差忒,然后凶祸得以预防,悔吝可以先备。此説最简易明白,刘执中、林少頴皆同此义,故特存之。箕子既言稽疑七事,卜用五,占用二,皆所以推衍其差忒,于是遂言「凡立是人作卜筮之官,于三人之占,则必从二人之言」,葢从众故也。然必言三人者,葢《周官》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五曰原兆;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则卜筮俱有三法,故卜筮必并建三人,使各以其法占之,视其吉凶之多少,以为从违也。至刘执中乃谓九畴,夏、啇周未受命,岂有三代占筮之人?所谓三人乃君也、卿士也、庶民也,殊不考杜子注《周礼》:「玉兆,颛顼之兆;瓦兆,帝尧之兆;原兆,有虞之兆;连山,伏羲易;归藏,黄帝易;周易,神农易。」自有卜筮,即有此三法,故占必立此三人,各掌之,不可以强为之説也。
译名目有固定的数量,所以在每一类之下必定用“一曰”、“二曰”来表述,是为了明确其数量就是这样。至于“稽疑”中的“庶征”,则列举了卜筮与吉凶的条目,这些并非该类原本的数量,所以只用“曰”来表述,而不加上“一、二、三、四”等序数词,这是立言的体例。这种说法也有道理。
所谓“雨”,大概是用钻凿龟甲来占卜,观察龟甲裂纹的形状,其形状有纷乱如雨水下落的样子,所以称为“雨”。所谓“霁”,龟甲裂纹舒展开阔,如同雨停的样子。所谓“蒙”,龟甲裂纹昏暗不明。所谓“驿”,龟甲裂纹稀疏不连贯,如同络绎不绝的样子。所谓“克”,龟甲裂纹交错侵入,似乎想要互相战胜。这五种都是用来占卜的,龟甲的裂纹有这五种形态。
至于“贞”和“悔”,则是通过分揲蓍草来占卜,开始分揲所形成的下体,是内卦,称为“贞”;再次分揲所形成的上体,是外卦,称为“悔”。查考《春秋》僖公十五年,秦穆公讨伐晋国,卜徒父为之占卜,得到的卦是蛊卦,蛊卦是上艮下巽,其内卦为风,称为“贞”;其外卦为山,称为“悔”。由此可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王氏认为“贞”是静止且端正,所以内卦称为“贞”;“悔”是变动且有过失,所以外卦称为“悔”,因为悔产生于变动。这种说法也有道理。
这两者大概是通过分揲蓍草形成卦的上下两体,所以箕子在陈述了雨、霁、蒙、驿、克以及贞、悔这七个条目后,总结说:“凡七”,意思是卜筮的条目共有七条。所谓“卜五”,意思是使用龟甲占卜,就采用雨、霁、蒙、驿、克这五种征兆;所谓“占用二”,意思是使用蓍草占卜,就采用贞、悔这两种体例。解说者却怀疑“占”是卜筮的总称,不能专门指代“占用二”中的筮用悔、贞两体。他们说“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者”,是指使用雨、霁、蒙、驿、克、贞、悔这七条。占卜则使用雨、霁、蒙、驿、克这五种,占卜既然用了这五种,那么筮用贞、悔这两种就可以推知,所以筮用二不必再言。至于“占用二”,则是说“占”是总括卜筮而言,指龟甲的占卜、蓍草的筮法,其占断则使用“衍”、“忒”这两种,认为“衍”是吉,“忒”是凶。详细考察这种说法,对于经文大义很不顺通。况且《易经》说“以卜筮者尚其占”,那么将“占”理解为筮,在义理上也通顺,所以应当采纳前面的说法。即“凡七卜”则使用雨、霁等五种,“筮之占”则使用贞、悔两种,这都是用来推演其义理,以知晓差错和变异,然后凶祸得以预防,悔恨和遗憾可以事先防备。这种说法最简易明白,刘执中、林少颖都赞同这个义理,所以特别保留它。
箕子既然说了稽疑的七件事,占卜用五种,占筮用两种,都是用来推演其差错和变异,于是接着说:“凡是设立这些人担任卜筮之官,在三个人的占断中,必定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大概是因为从众的缘故。然而必定说三个人,大概是因为《周礼》中太卜掌管三种兆象的法度,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掌管三种易的法度,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那么卜筮都有三种法度,所以卜筮必定同时设立三个人,让他们各自用其法度进行占断,观察吉凶的多少,以此决定听从或违背。
到了刘执中却认为九畴,夏、商、周未受天命时,难道有三代占筮之人?所谓的三个人是指君主、卿士、庶民,完全不考察杜子对《周礼》的注:“玉兆,是颛顼的兆象;瓦兆,是帝尧的兆象;原兆,是有虞氏的兆象;连山,是伏羲的易;归藏,是黄帝的易;周易,是神农的易。”自有卜筮以来,就有这三种法度,所以占断必定设立这三个人,各自掌管,不可以强行做出这种解释。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庻人,谋及卜筮。汝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箕子前既言稽疑之目有七,人君用之当从众言,故此遂详言所以用卜筮之道。谓汝武王,或有大事疑而未决,如周官所谓卜大封、卜立君,皆大疑也。有如是之大疑,则必先谋之于心,又谋之于卿士,又谋之于庶人,人情既尽,又谋之于卜筮,以尽鬼神之情。若汝心以为然,▯筮亦以为然,庶民卿士亦以为然,则是人谋鬼谋无有不顺。若舜禅于禹,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恊从也,岂不谓之大同哉!如此则以之举事,必膺自天之佑,故在其身则有康疆之喜,在其子孙必逢福庆之吉矣。是无它,所同者众,则庆泽之流必不止乎一日而已也。若成王定鼎郏鄏而卜世三十,卜年八百,卒如所期者,葢以举事能允合乎幽明之意故也。其或不能尽同,君或从而民臣逆,或臣从而君民逆,或民从而君臣逆,在人者虽有从违之不同,而见于▯筮乃幸而协从,则是人谋虽未尽善,而已黙契天地鬼神之意,故以之举事,虽未能如大同者之身康疆而子孙之逢吉,亦可以保其吉而不凶。葢稽疑以卜筮为主,卜筮茍从,则无有不吉故也。若夫考之君虽从,考之▯又从,至于筮与臣民乃逆而不相恊,则所主之▯筮已不能无所从违,岂可以保其如前三者之吉哉?所幸犹有龟从而未至▯筮之共违,故犹可作内事,如祭祀、冠婚之类,则必可以吉。若夫大兴师以作外事,则必凶也。至于人谋虽从而▯筮乃皆与人相违,则事所主者无一之可据,岂可妄以举事哉?故用静则吉,若见于动作则必凶矣。要之,箕子之意谓稽疑以龟筮为主,若▯筮从,则无不吉耳。
八庶征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徴:曰狂,恒雨若;曰僣,恒▯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
箕子前搃叙九畴庶徴在乎次八至此将详陈庶徴之事故举言八庻徴者徴騐也所騐者非一故谓之庻徴葢人君欲念己之得失则騐之于天观其五物之或时或常则知己之或得或失故其总叙亦谓之念用庻征庻徴之目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此五者隂阳徃来之气也曰时者即此五者往来之时箕子既言庶徴之目有雨▯燠寒风之五者故遂言此五者若其来也备其时则无一事之或缺故谓之备既备矣而又能以叙而至谓当雨而雨当▯而▯即得其序也五者之来既备而无缺又不失多寡先后之序则庻草必蕃滋而丰庑言庻草则其他之蕃庑也可知矣此葢先总言五者之大意也既总言五者之大意于是分五者之休咎以详陈别白于下谓一极备凶者谓五者之中茍一事极于备则必凶极于备谓若多雨多▯是也谓之一极无凶者谓五者之中茍有一事极于无则亦凶极于无谓若无雨无▯是也五者既不可多亦不可不及故惟得其时者则足以谓之休徴若偏而至于恒则不免为咎徴矣故箕子遂陈二者之騐于下曰休徴曰肃时雨若曰乂时▯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者谓休美之騐有五葢有此騐则君之休也若君之貎防而至于作肃则防之徳成矣故时雨应之谓之时雨则雨之以时至者非淫雨也君之言从而至于作乂则从之徳成矣故时▯应之谓之时▯则日之以时出者非亢▯也君之视明而至于作哲则明之徳成矣故时燠应之谓之时燠则暖之以时至者非过于暖也君之聼聪而至于作谋则聪之徳成矣故时寒应之谓之时寒则寒之至者非过于寒也君之思睿而至于作圣则睿之徳成矣故时风应之谓之时风则风之以时至者非烈风也此葢休美之騐有五也,人君欲知己徳之修,则观此五者之时,若可
译你若有重大疑难,先向自己的内心谋划,再向卿士谋划,再向庶民谋划,再向卜筮谋划。如果你内心赞同,卜筮也赞同,卿士赞同,庶民也赞同,这就叫作“大同”。你自身将会健康强壮,子孙将会逢到吉祥。如果你内心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卿士赞同,但违背庶民,这是“逆吉”。如果卿士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你内心赞同,但违背庶民,这是“逆吉”。如果庶民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你内心赞同,但违背卿士,这是“逆吉”。如果你内心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但违背卿士,违背庶民,这是“逆”。做内事吉祥,做外事凶险。如果龟卜和筮占都违背人意,保持静守吉祥,有所作为则凶险。
箕子先前已经说了稽疑的条目有七项,人君运用时应当听从众人的意见,所以这里就详细说明了使用卜筮的道理。说的是你武王,如果有大事疑惑而未决,就像《周官》所说的卜问大封疆、卜问立君主,这些都是重大疑难。有如此重大的疑难,就应当先向自己的内心谋划,又向卿士谋划,又向庶民谋划,人情已经穷尽,又向卜筮谋划,以穷尽鬼神的情意。如果你的内心认为可行,卜筮也认为可行,庶民和卿士也认为可行,那么人谋和鬼谋就没有不顺从的。就像舜禅让给禹,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划全都同意,鬼神依附,卜筮协调顺从,这难道不叫作“大同”吗!像这样来举行事,必定承受上天的保佑,所以在你自身就有健康强壮的喜悦,在你的子孙必定会逢到福庆的吉祥。这没有别的原因,所赞同的人多,那么庆泽的流传必定不止于一日而已。如果成王定鼎于郏鄏而卜问世数三十,卜问年数八百,最终如同所期望的那样,大概是因为举行事能够允当合乎幽明之意吧。如果不能够完全相同,君主赞同而臣民违背,或者臣子赞同而君主庶民违背,或者庶民赞同而君主臣子违背,在人方面虽然有赞同与违背的不同,而表现在卜筮上却幸而协调顺从,那么人谋虽然未尽善,但已经暗中契合天地鬼神的心意,所以用来举行事,虽然不能像“大同”那样自身健康强壮而子孙逢吉,也可以保其吉祥而不凶险。大概稽疑以卜筮为主,卜筮如果顺从,就没有不吉祥的。至于考察君主虽然赞同,考察龟卜又赞同,至于筮占与臣民却违背而不协调,那么所主事的卜筮已经不能无所顺从与违背,怎么可以保其像前三者那样的吉祥呢?所幸还有龟卜顺从而未至于卜筮都违背,所以还可以做内事,如祭祀、冠婚之类,那么必定可以吉祥。如果大兴师旅来做外事,那么必定凶险。至于人谋虽然顺从,而卜筮却都与人相违背,那么事所主事的没有一项可以依据,怎么可以妄自举行事呢?所以用静则吉祥,如果有所动作则必定凶险。总之,箕子的意思是说稽疑以龟卜筮占为主,如果卜筮顺从,就没有不吉祥的。
第八项庶征说:雨,曰晴,曰暖,曰寒,曰风,曰时。这五项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众草茂盛丰美。一项极度过剩则凶,一项极度缺乏则凶。说吉兆:曰肃,时雨顺;曰乂,时晴顺;曰哲,时暖顺;曰谋,时寒顺;曰圣,时风顺。说凶兆:曰狂,常雨顺;曰僣,常晴顺;曰豫,常暖顺;曰急,常寒顺;曰蒙,常风顺。
箕子先前总叙九畴,庶征排在第八,到这里将要详细陈述庶征的事,所以举言八庶征,征是验证,所验证的不止一项,所以叫作庶征。大概人君想要思念自己的得失,就向天验证,观察那五物是适时还是失常,就知道自己是得还是失,所以总叙也叫作念用庶征。庶征的条目说雨,曰晴,曰暖,曰寒,曰风,这五项是阴阳往来之气。说时,就是这五项往来的时机。箕子既然说了庶征的条目有雨、晴、暖、寒、风这五项,所以接着说这五项如果来得完备,其时机就没有一事缺失,所以叫作备。既完备了,又能按照次序而至,说应当下雨就下雨,应当出晴就出晴,就是得其序。五项的到来既完备而无缺失,又不失去多寡先后的次序,那么众草必定茂盛丰美。说众草,那么其他的丰美也可以知道了。这大概是先总说五项的大意。既总说了五项的大意,于是分说五项的吉凶,在下面详细陈述分别明白。说一项极度过剩则凶,是说五项之中如果有一项极度过剩,那么必定凶险。极度过剩是说像多雨、多晴这样。说一项极度缺乏则凶,是说五项之中如果有一项极度缺乏,那么也凶险。极度缺乏是说像无雨、无晴这样。五项既不可过多,也不可不及,所以只有得其时的,才足以叫作吉兆。如果偏颇而至于恒常,就不免成为凶兆了。所以箕子接着在下面陈述两者的验证,说吉兆:曰肃,时雨顺;曰乂,时晴顺;曰哲,时暖顺;曰谋,时寒顺;曰圣,时风顺。是说吉美的验证有五项,大概有这验证,就是君主的吉兆。如果君主的容貌庄重而至于作肃,那么庄重的德行成就了,所以时雨应和它,说时雨,就是雨按时而至,不是淫雨。君主的言语顺从而至于作乂,那么顺从的德行成就了,所以时晴应和它,说时晴,就是日出按时而至,不是亢旱。君主的视力明亮而至于作哲,那么明亮的德行成就了,所以时暖应和它,说时暖,就是暖按时而至,不是过于暖。君主的听力聪敏而至于作谋,那么聪敏的德行成就了,所以时寒应和它,说时寒,就是寒的到来不是过于寒。君主的思虑睿智而至于作圣,那么睿智的德行成就了,所以时风应和它,说时风,就是风按时而至,不是烈风。这大概是吉美的验证有五项。人君想要知道自己的德行是否修养,就观察这五项的时机,如果可
见矣。曰咎徴,曰狂,恒雨若曰僣,恒▯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谓咎恶之騐有五,葢有此騐,则君之咎也。貌之不防,其甚则为狂,狂者肃之反也,故恒雨顺之。言之不从,其甚则为僣,僣者又之反也,故恒晹顺之。视之不明,其甚则为豫,豫者哲之反也,故恒燠顺之。聼之不聪,其甚则为急,急者谋之反也,故常寒顺之。思之不睿,其甚则为蒙,防者圣之反也,故常风顺之。此葢咎恶之騐,有此五者也。人君欲知己之咎恶,则观此五者之常,若可以见矣。王氏谓降而万物悦者肃也,故若时雨然。升而万物理者乂也,故若时晹然。哲者阳也,故若时燠然。谋者阴也,故若时寒然。睿而思无所不通,以济四者之善者圣也,故若时风然。狂则荡,故若常雨。僣则亢,故若恒晹。豫则解缓,故若常燠。急则综栗,故若恒寒。防其心思无所不入,以济四者之恶者防也,故若常风。此论五气五物各有其类,则诚有此理,但以若训似殊失庻徴本意。夫谓之庻徴者,谓人君以一己之徳验之于天,茍以若训似,谓雨晹燠寒风皆人君所象以正五事,则是箕子设此一畴,但为五事笺注耳,其何以为庶徴乎?切谓五事之与五气各以类相感,当从王氏若字,则当从先儒训顺。葢事之得失动于此,而气顺于彼。《乐记》曰:「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则此若字当与《乐记》应字同义,此其所以为徴也。
译看到了。所谓“咎征”,所谓“狂”,如果常下雨,是因为“僣”;如果常晴朗,是因为“豫”;如果常炎热,是因为“急”;如果常寒冷,是因为“蒙”;如果常刮风,是因为“防”。这说的是灾祸恶行的征兆有五种,大概有了这些征兆,就是君主的过失了。仪容不庄重,严重了就是狂,狂是肃穆的反面,所以常下雨与之相应。言语不听从,严重了就是僣,僣是治理的反面,所以常晴朗与之相应。视力不敏锐,严重了就是豫,豫是明哲的反面,所以常炎热与之相应。听力不聪慧,严重了就是急,急是谋略的反面,所以常寒冷与之相应。思虑不通达,严重了就是蒙,防是圣明的反面,所以常刮风与之相应。这大概就是灾祸恶行的征兆,有这五种情况。君主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失,观察这五种常象,就可以知道了。王氏说,下降而万物喜悦的是肃,所以像及时雨一样。上升而万物条理的是乂,所以像及时晴一样。哲是阳,所以像及时暖一样。谋是阴,所以像及时寒一样。睿而思虑无所不通,用来成就这四者善德的是圣,所以像及时风一样。狂则放荡,所以像常雨。僣则亢奋,所以像恒晴。豫则松懈,所以像常暖。急则战栗,所以像恒寒。防其心思无所不入,用来成就这四者恶德的是防,所以像常风。这种论述认为五气五物各有其类,确实有这个道理,但把“若”解释为“似”,却完全失去了“庶征”的本意。所谓“庶征”,是说君主用一己的德行来验证于天,如果把“若”解释为“似”,说雨、晴、暖、寒、风都是君主用来象征以端正五事的,那么箕子设立这一畴,就只是对五事的笺注罢了,怎么能称为“庶征”呢?我认为五事与五气各自以同类相互感应,“若”字应当从王氏的说法,那么应当遵从先儒解释为“顺”。大概事情的得失动于此,而气就顺应于彼。《乐记》说:“凡是奸邪的声音感动人,逆气就应和它;正声感动人,顺气就应和它。”那么这里的“若”字应当与《乐记》中的“应”字同义,这就是它之所以称为“征”的原因。
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寜。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箕子前既言庶徴之休咎各有五条,故此遂言王与卿士师尹所当念用之意。而诸儒之论,乃谓王者之省职大而畧,如嵗之总日月;卿士师尹之职小而详,如日月运行以成嵗。王与卿士师尹各得其职,则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王与卿士师尹各失其职,则百谷不成,乂用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寕。其说如此。君臣之间,取象于歳日月时之繁简,以为图治之道,与上文休咎之征全为间异。惟曾子固之说深得之。其说曰:此章所言皆念用庻徴也。休咎之徴各象其事,与王共事者卿士师尹也,则庻徴之来,王与卿士师尹所当省其所以致之之由也。故言「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者,葢谓王则计一歳之内庻徴之休咎以省之,卿士则计一月之内其庻徴之休咎以省之,师尹则计一日之内其庶徴之休咎以省之。所省多则其责重,所省少则其责轻,葢其所处之分然。故王与卿士师尹所省歳日月三者之时,其雨▯燠寒风之来各以时至而无▯易,则百谷如何而不成,治道如何而不明,俊民如何而不章显,家道如何而不平康?葢太平之世,年谷丰登,纪纲修明,贤才彚进,国家安强,故自然有上数者之效也。若夫王与卿士师尹所省歳日月三者之时,其雨▯燠寒风之米不以时至而有▯易,则百谷自然不成,治道自然不明,俊民自然侧微,家道自然不寕。葢衰乱之世,水旱相仍,纪纲揉乱,贤才放弃,患难日争,宜其有上数者之变也。王与卿士师尹其所为皆闗盛衰,故所省者大,或计一嵗,或计一月,或计一日。至于庻民,则一身之计耳,动静不能为休咎于天。所职者特在乎服田力穑,而服田力穑则以风雨为急,所省特在星耳。然所以必省星者,葢星有好风,星有好雨。说者谓箕星好风,毕星好雨。葢民之省星但观日。月之行,或经于箕,则必多风;多风则必为干旱之灾。或离子毕,则必多雨;多雨则必为水溢之患。省此,则可以预为水旱之备。故箕子既言民之所以省星者,以星有好风好雨之异,于是遂言所以省之之道。但观日月之行,若行必循轨,无盈缩之▯,则一歳之内风雨以时,无有多风多雨之失,故冬夏之功可成。若月之行不循其轨,或经于箕,或离于毕,则一歳之内必多风多雨矣。此葢庻民之省者,当如此也。上言日月之行,至下特言月之从星,不言日者,郑康成谓日之从星者不可得而见,故畧而不言,亦有此理。所以知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者,葢夏则阳用事,日当进而北,昼则进而长,阳胜则为温暑;冬则隂用事,日当退而南,昼则退而短,隂胜则为风寒。此皆行必循轨,故所以有冬夏也。所以知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者,月行立春东从青道,立秋西从白道,立冬北从黒道,立夏南从赤道。箕东北宿,毕西南宿。月若失道妄行,东入箕则旱风,西入毕则隂雨。此所以知月从星则以风雨也。
九五福:一曰夀二曰富,三曰康寕四曰攸好徳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箕子前总叙九畴,福极畴居第九,今将条陈福极之目,故举而言之。九五福不言六极,以此一畴有福极二事。若总言九五福六极,则文理不顺。故先题曰九五福,既条五福之目,然后方防六极于下,亦文势不得不然耳。五福之目:一曰夀,先儒以百二十歳为夀,要知不必皆年登此而后为夀也,但享年之永者皆可为夀。二曰富,谓资财丰足也。三曰康寕,谓身心安靖无事也。四曰攸好徳,谓所好者在徳也。五曰考终命,考成也,终命谓命之终乃死也,谓终命之际成全而无亏。若曾子将死,启手启足曰:“吾知免夫”,即考终命也。葢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是也。此五者皆人情
译箕子说:“君王考察的是年,卿士考察的是月,师尹考察的是日。年、月、日、时的变化没有差错,百谷就能成熟,治理就能清明,贤能的人就能显扬,国家就能平安康宁。年、月、日、时的变化有了差错,百谷就不能成熟,治理就会昏暗不明,贤能的人就会隐微,国家就会不安宁。百姓好比星辰,星辰中有主风的,有主雨的。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就形成了冬夏;月亮跟随星辰运行,就带来了风雨。”
箕子前面已经说了各种征兆的吉兆和凶兆各有五条,因此这里接着说君王、卿士、师尹应当省察运用的意思。而各位儒者的议论,却说君王省察的职责大而简略,如同年统领着日月;卿士、师尹的职责小而详细,如同日月运行以构成年。君王与卿士、师尹各自胜任其职,那么百谷就能成熟,治理就能清明,贤能的人就能显扬,国家就能平安康宁。君王与卿士、师尹各自失职,那么百谷就不能成熟,治理就会昏暗不明,贤能的人就会隐微,国家就会不安宁。他们的说法就是这样。君臣之间,取象于年、月、日、时的繁简,作为治理国家的方法,与上文吉凶的征兆完全不同。只有曾巩的说法深得其中意旨。他的说法是:这一章所说的都是关于省察运用各种征兆。吉凶的征兆各自对应其事,与君王共事的有卿士、师尹,那么各种征兆的出现,君王与卿士、师尹应当省察导致这些征兆的原因。所以说“君王省察的是年,卿士省察的是月,师尹省察的是日”,大概是说君王则计算一年之内各种征兆的吉凶来省察,卿士则计算一月之内各种征兆的吉凶来省察,师尹则计算一日之内各种征兆的吉凶来省察。所省察的多,责任就重;所省察的少,责任就轻,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不同。所以君王与卿士、师尹所省察的年、月、日这三个时间,如果雨、旸、燠、寒、风这些气候各自按时到来而没有差错,那么百谷怎么能不成熟,治道怎么能不明朗,贤能的人怎么能不显扬,国家怎么能不安康呢?大概太平盛世,年成丰收,纲纪修明,贤才汇聚,国家安定强盛,所以自然会有上述几种效验。如果君王与卿士、师尹所省察的年、月、日这三个时间,雨、旸、燠、寒、风这些气候不按时到来而有差错,那么百谷自然不能成熟,治道自然不明朗,贤能的人自然隐微,国家自然不安宁。大概衰乱之世,水旱相继,纲纪紊乱,贤才被弃置,患难日增,适宜有上述几种变故。君王与卿士、师尹的行为都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所以他们省察的范围大,有的计算一年,有的计算一月,有的计算一日。至于百姓,只是个人的生计罢了,动静不能对上天造成吉凶。他们职责特别在于耕田劳作,而耕田劳作则以风雨为急迫,所以他们省察的特别在于星辰。然而之所以一定要省察星辰,大概是因为星辰中有主风的,有主雨的。解说者说箕星主风,毕星主雨。大概百姓省察星辰只是观察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如果经过箕星,就必然多风;多风就必然造成干旱的灾害。如果靠近毕星,就必然多雨;多雨就必然造成水涝的祸患。省察这些,就可以预先防备水旱灾害。所以箕子既然说了百姓之所以省察星辰,是因为星辰有主风主雨的不同,于是接着说省察的方法。只要观察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如果运行必定遵循轨道,没有盈缩的差错,那么一年之内风雨按时,没有多风多雨的过失,所以冬夏的农功可以完成。如果月亮的运行不遵循轨道,或者经过箕星,或者靠近毕星,那么一年之内必然多风多雨了。这就是百姓所省察的,应当像这样。上面说太阳和月亮的运行,下面特别说月亮跟随星辰,不说太阳,郑康成认为太阳跟随星辰的现象不可得而见,所以略而不说,也有这个道理。之所以知道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就有冬夏,大概是因为夏天阳气主事,太阳应当向北进,白天就进而长,阳气胜就表现为温暖暑热;冬天阴气主事,太阳应当向南退,白天就退而短,阴气胜就表现为风寒。这都是运行必定遵循轨道,所以才有冬夏。之所以知道月亮跟随星辰就带来风雨,月亮运行立春时向东跟随青道,立秋时向西跟随白道,立冬时向北跟随黑道,立夏时向南跟随赤道。箕星在东北方,毕星在西南方。月亮如果失道妄行,向东进入箕星就干旱多风,向西进入毕星就阴雨连绵。这就是知道月亮跟随星辰就带来风雨的原因。
五种福:一是长寿,二是富有,三是康宁,四是喜好美德,五是善终。六种极恶:一是短命夭折,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丑恶,六是羸弱。
箕子前面总述九类治国大法,福极这一类排在第九,现在将要分条陈述福极的项目,所以举出来说。说五种福而不说六种极恶,因为这一类包含福和极恶两件事。如果总说五种福六种极恶,那么文理就不顺畅。所以先题名为五种福,既分条陈述五种福的项目,然后才在下面附带说明六种极恶,这也是文势不得不如此。五种福的项目:一是长寿,先代儒者以一百二十岁为长寿,要知道不一定都要活到这个年纪才叫长寿,只要享年长久都可以称为长寿。二是富有,指资财丰足。三是康宁,指身心安靖无事。四是喜好美德,指所喜好的是美德。五是善终,考是成就的意思,终命指生命的终结即死亡,指在生命终结的时候成就而没有亏缺。比如曾子将要去世,伸展手脚说:“我知道免于祸患了”,这就是善终。大概父母完整地生下我们,子女完整地归还给父母,就是这样。这五种都是人之常情
之大欲也,得者人皆以为福,故谓之五福。六极之目:一曰凶短折,谓因凶而至于短折,若好勇闘狠以至夭死,不以正命而死者皆是也。先儒以短为未六十,折为二十,郑氏则以短折为枉夭之名,未龀曰凶,未冠曰短,未婚曰折,此皆强为之说,要之短折只是枉夭,不必分拆也。二曰疾,有恶疾也。三曰忧,多忧患也,不得乐其生。四曰贫,谓困于财也。五曰恶,谓为人凶恶也。六曰弱,谓为人无依怙,不能自立也。先儒乃以恶为丑陋,弱为尫劣,张晦之以为不然,谓人有丑陋而好徳,尫劣而立事,则丑陋尫劣岂得为极,此大有理。夫五福六极皆天所为,而箕子前言乡用威用则,若其事实系乎人君之用舍,故林少頴引唐孔氏言,谓君相造命者也,民命虽禀于夭,而君实制之。若礼乐修明,教化大行,则民俗淳厚,咸归于五福,则福虽天之所为,若君有以致之也。是以董仲舒谓尧舜行徳而民仁夀,桀纣行暴而民鄙夭。夫仁夀鄙夭葢非人力之所能为,然尧舜之世则仁夀者非其生皆仁夀,尧舜治天下彛伦攸叙,则不期仁夀而自然仁夀。桀纣之世则鄙夭非其生皆鄙夭,桀纣治天下彛伦攸斁,则不期鄙夭而自鄙夭,此亦乡用威用之意也。
译这是最大的欲望,得到它的人都认为是福气,所以称为五福。六极的名目:第一叫凶短折,意思是因凶险而导致短命夭折,比如喜好勇武斗狠以至于早死,不是正常寿命而死的情况都属于此类。以前的儒者认为短是指不到六十岁,折是指二十岁,郑玄则认为短折是枉死夭折的统称,没换牙叫凶,没行冠礼叫短,没结婚叫折,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总之短折只是枉死夭折的意思,不必强行区分。第二叫疾,指患有恶疾。第三叫忧,指多忧患,不能享受生活的快乐。第四叫贫,指受困于钱财。第五叫恶,指为人凶恶。第六叫弱,指为人没有依靠,不能自立。以前的儒者把恶解释为丑陋,把弱解释为瘦弱低劣,张晦之认为不对,说有人虽然丑陋但品德高尚,有人虽然瘦弱低劣但能成就事业,那么丑陋瘦弱低劣怎么能算是极端的祸害呢,这很有道理。五福和六极都是上天造成的,而箕子前面说趋向于使用威刑或法则,如果实际情况取决于君主的选择,所以林少颖引用唐代孔颖达的话,说君主和宰相是创造命运的人,百姓的命运虽然禀受于上天,但君主实际上掌控着它。如果礼乐修明,教化大行,那么民风淳朴,都归于五福,那么福气虽然是上天造成的,但如果君主有办法招致它。因此董仲舒说尧舜施行德政而百姓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而百姓鄙陋夭折。仁爱长寿和鄙陋夭折大概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但是尧舜的时代仁爱长寿并不是他们生来就仁爱长寿,尧舜治理天下伦常有序,那么不期望仁爱长寿而自然仁爱长寿。桀纣的时代鄙陋夭折并不是他们生来就鄙陋夭折,桀纣治理天下伦常败坏,那么不期望鄙陋夭折而自然鄙陋夭折,这也是趋向于使用威刑或法则的意思。
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彛,作分器。
此亡书之叙也。次于《洪范》,故孔安国以附于此。唐孔氏顺其文以释之。谓武王既以胜殷,制邦国,以封有功之诸侯。既封为国君,乃班赋宗庙彛器,以赐之。于时有言诰以戒勅,史叙其事,故作《分器》之篇。谓之《分器》,言诸侯尊卑各有分也。在《传》昭十五年《▯》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杜预注云:「谓明徳之分器,是诸使之分器也。」
尚书详解卷十七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八
宋 夏僎 撰
旅獒
西旅献獒大保作旅獒
西旅者,西方之旅国也。獒者,俊犬之名。先儒谓犬髙四尺曰獒。此书之作,葢武王克商之后,西方之旅国慕武王之威徳,于是献獒以表其诚。而太保召公乃谓:逺方効贡,当献服食器用物,不当贡物无用者。今獒之献,非可以为服食器用,乃物之无用者也。以武王受之,虽未必有损,而子孙闻之,必谓无用之物,武王且受之,我受之何伤?是开后世贵异物之门。故太保之戒谆谆不能自己者,非特为武王戒,为后世防微杜渐之虑也。
旅獒,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大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
前乃叙书者叙,作旅獒之大意。此乃当时史官録太保此书,故先言其所以作此书之意也。此旅獒二字,乃当时竹简冩书,题此二字于表,以记卷轴。孔氏因而存之,故每篇皆有之。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者,林少颖谓武王克商之后,威徳广被,凡在九州之外,自东自西,自南自北,莫不梯山航海而至,惟恐其后。此所以言通道于九夷八蛮也。其曰通道者,盖蛮夷来王,则其道自通,非武王有意于开四夷而斥大境土也。如有意于通道,则是秦皇汉武而已,何以为武王哉?此说甚善。九夷八蛮既以通道中国,故西方之夷有旅国者,于是而贡其獒焉。林少頴谓汉孔氏以犬髙四尺为獒,以大为异。此説不然。夫西旅献之,武王受之,太保谆谆告之,必有珍异可玩者,不特以大为异。按许慎谓犬如人心髙而可使者曰獒。春秋公羊▯曰:晋灵公将杀赵盾,盾循阶而走,灵公有狗曰獒,呼獒而属之,獒亦循阶从之。盾车右力士祈弥明逆而踆之,絶其领。赵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弃人用狗,虽猛何为?则獒而为犬,盖猛而善搏人,进退指挥,能如人意,异夫常犬也。故太保谓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葢以为茍受西旅之獒以玩是,则其心必狎玩于人,狎乱也。祸乱之所由起,此太保所以谆谆作书,用训于王也。林少頴谓九夷八蛮,盖总言蛮夷之国,曰八九者,言其非一也。明堂位言九夷八蛮六戎五狄,职方言四夷八蛮五戎六狄,尔雅言九夷八狄七戎六蛮。或曰九夷,或曰四夷,或曰八蛮,或曰六蛮,但言其非一而已。所以为九四八六者,不得而知也。
曰:「呜呼!明王慎徳,四夷咸宾。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
自此以下,太保训王之辞也。呜呼,嗟叹之辞。太保将陈告先哲王待夷狄之道,故重其事,嗟叹而言之也。葢古之明王,初无心于得逺人,惟知谨其在我之徳而已。及其徳谨于此,四夷闻之于彼,自然相与皆来宾服,有不期然而然者。故惇徳允元,而蛮夷率服;无怠无荒,而四夷来王。与《诗》之「式固尔猷,而淮夷率服」,皆帝王御狄之上策也。四夷既闻徳而皆来宾服,则无逺无近,尽献其方土所有之物。虽献所有之物,然皆可以为服食器用者,又非奢侈可供耳目之玩而已。是明王之时,下之所献者,无非当献之物;上之所受者,无非当受之物也。然明王之时,虽曰献所当献,受所当受,然不以供一己之私欲,方且昭明其徳之致者,而颁赐于异姓诸侯之邦。所谓徳之致者,即逺方所贡之物,葢慕徳而来贡,故其物谓之徳所致者也。其所以昭徳所
译武王已经战胜殷国,诸侯分赐宗庙彝器,作《分器》。
这是亡佚篇章的序言。它排在《洪范》之后,所以孔安国把它附在这里。唐代的孔颖达顺着文意来解释它。说武王既然已经战胜殷国,制定邦国制度,用来分封有功的诸侯。既然封他们为国君,就分赐宗庙彝器,用来赏赐他们。当时有言语诰诫用来告诫,史官叙述这件事,所以作了《分器》这一篇。称为《分器》,是说诸侯尊卑各有名分。在《左传》昭公十五年《传》中说:“诸侯受封时,都从王室接受明器。”杜预注说:“这是指彰显德行的分器,是诸侯的分器。”
尚书详解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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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八
宋 夏僎 撰
旅獒
西旅进献大狗,太保作《旅獒》。
西旅,是西方的旅国。獒,是俊犬的名称。先代儒者说狗高四尺叫獒。这篇书作的缘由,大概是武王攻克商朝之后,西方的旅国仰慕武王的威德,于是进献大狗来表明他们的诚意。而太保召公却说:远方效法贡赋,应当进献衣服、食物、器具、用品,不应当进献没有用处的物品。现在进献大狗,不能用作衣服、食物、器具、用品,是没有什么用处的物品。让武王接受它,虽然未必有损害,但子孙听说了,一定会认为没有用处的物品,武王尚且接受,我接受它有什么妨害?这是开启了后世崇尚奇异物品的门路。所以太保的告诫谆谆不已,不能自己停止,不仅仅是为了告诫武王,也是为了后世防微杜渐的考虑。
旅獒,自从攻克商朝,于是开通道路到九夷、八蛮,西旅进贡他们的大狗。太保于是作《旅獒》,用来训诫国王。
前面是叙述作《旅獒》的大意。这是当时史官记录太保这篇书,所以先说明他作这篇书的原因。这“旅獒”两个字,是当时在竹简上书写,在封套上题写这两个字,用来标记卷轴。孔氏因此保留下来,所以每篇都有。自从攻克商朝于是开通道路到九夷八蛮,林少颖说武王攻克商朝之后,威德广泛覆盖,凡是在九州之外,从东从西,从南从北,没有不攀山航海而来的,唯恐落后。这就是说开通道路到九夷八蛮的原因。所说的开通道路,大概是蛮夷来朝见天子,那么道路自然开通,并不是武王有意去开拓四夷而扩张疆土。如果有意图开通道路,那就是秦始皇、汉武帝罢了,怎么能算是武王呢?这个说法很好。九夷八蛮既然已经与中国开通道路,所以西方的夷族中有旅国,于是进贡他们的大狗。林少颖说汉代的孔氏认为狗高四尺叫獒,以大为奇异。这个说法不对。西旅进献它,武王接受它,太保谆谆告诫,一定有珍奇可玩的东西,不仅仅是以大为奇异。查许慎说狗像人心一样高而且可以驱使的叫獒。《春秋公羊传》说:晋灵公将要杀赵盾,赵盾沿着台阶逃跑,灵公有狗叫獒,呼唤獒并命令它,獒也沿着台阶跟随。赵盾车右的力士祈弥明迎上去踢它,断了它的脖子。赵盾说:“君王的獒不如我的獒。”抛弃人而使用狗,虽然凶猛有什么用?那么獒作为狗,大概是凶猛而善于搏击人,进退指挥,能顺从人意,不同于普通的狗。所以太保说德行盛大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不能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不能竭尽人力。大概是认为如果接受西旅的大狗来玩赏,那么他的心一定会轻慢玩弄人,轻慢混乱。祸乱由此兴起,这是太保谆谆作书,用来训诫国王的原因。林少颖说九夷八蛮,大概是总说蛮夷的国家,说八九,是说它们不止一个。《明堂位》说九夷八蛮六戎五狄,《职方》说四夷八蛮五戎六狄,《尔雅》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有的说九夷,有的说四夷,有的说八蛮,有的说六蛮,只是说它们不止一个而已。为什么是九、四、八、六,不得而知。
说:“唉!英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夷都来归顺。没有远近,全都进献地方特产,只是衣服、食物、器具、用品。君王于是彰显德行的恩泽到异姓诸侯的邦国,不废弃他们的职事。分赐宝玉给伯叔的邦国,这时用来扩展亲情。”
从这里以下,是太保训诫君王的话。呜呼,是感叹的词。太保将要陈述先代圣王对待夷狄的方法,所以重视这件事,感叹着说出来。大概古代的英明君王,起初没有心思去得到远方的人,只知道谨慎自己身上的德行而已。等到他的德行在这里谨慎,四夷在那里听说,自然都来归顺,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所以敦厚德行诚信仁爱,而蛮夷都服从;不怠慢不荒废,而四夷来朝见。与《诗经》中的“巩固你的谋略,而淮夷都服从”,都是帝王驾驭夷狄的上策。四夷既然听说德行而都来归顺,那么无论远近,都进献他们地方所有的物品。虽然进献所有的物品,但都可以用作衣服、食物、器具、用品,又不是奢侈供耳目玩赏的东西。这是英明君王的时候,下面所进献的,没有不是应当进献的物品;上面所接受的,没有不是应当接受的物品。然而英明君王的时候,虽然说进献应当进献的,接受应当接受的,但不用来满足一己的私欲,反而彰显德行的恩泽,而颁赐给异姓诸侯的邦国。所说的德行的恩泽,就是远方所进贡的物品,大概是仰慕德行而来进贡,所以那些物品称为德行所招致的。他之所以彰显德行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