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帝之集,上帝亦非有心而为文武之集。盖明徳慎于此,上帝集于彼,犹水鉴中之太空也,岂判然两物哉?平王既言文武以明徳得天命有天下,将见今日之事由无贤臣之助,故此遂言:「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其意盖谓文武虽大圣,所以能集上帝之命而为开基之圣主者,亦由先世为百官之正长,如周、召、毛、毕诸公,能左之右之,显显然承事其君,故其君于小大之谋猷谓:或谋大事,或谋小事,人无不皆从其令。谓天下心悦而诚服也。惟文武得贤臣,使下民,心悦诚服,如此此文武以下诸君,如成、康、穆王至于宣王,凡为平王之先祖者,所以能安然在于天位,而为天子也。此下遂言已无贤臣之意。
译周王聚集诸侯时,上帝并非刻意为了周文王、周武王的聚集而有所作为。大概是因为文王、武王在此处彰明德行、谨慎行事,上帝便在那处降下福佑,这就像水镜中映照出的虚空一样,哪里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事物呢?平王既然已经说过,文王、武王凭借彰明德行而获得天命、拥有天下,那么接下来就会看到,今日之事是因为缺乏贤臣的辅佐,因此接着说道:“也只有那些先代的正直大臣,能够左右辅佐,显明地侍奉他们的君主。”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文王、武王虽然是大圣人,之所以能够汇聚上帝的天命而成为开创基业的圣明君主,也是因为先世担任百官正长的人,如周公、召公、毛公、毕公等各位,能够左辅右弼,显明地承事他们的君主,所以他们的君主对于大大小小的谋略——无论是谋划大事,还是谋划小事——人们没有不听从他们命令的。这是说天下人心悦诚服。只有文王、武王得到了贤臣,使得下层民众心悦诚服,像这样,文王、武王之后的各位君主,如成王、康王、穆王直到宣王,凡是作为平王先祖的人,之所以能够安稳地居于天位,成为天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接下来便说自己缺乏贤臣的意思。
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夀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平王上既言文武以得贤而有天下,此又叹而自伤,谓已遭此大变,由无贤臣之故也。呜呼,叹辞也,闵伤也。叹而谓可伤哉?我小子今日嗣幽王而立,乃遭夫大祸,谓幽王为犬戎所杀也。平王既国破父死,故于斯民所资之徳泽皆殄纯而不及于民。凡我国家自后稷积累至于文武成康,其纪纲法度纯全大备者,今皆侵伤,无复有存,则天降灾祸可谓甚矣。然就治事之臣而言之,则亦当时所用之人皆新进少年,无有老成耆夀与俊杰者在位而服其事。惟其无贤臣左右弥缝,故我虽欲力自振刷,亦不能也。故曰予则罔克。平王既言在位百执无贤,则我不能办事,则又庶几同姓诸侯中或有能匡国家定社稷者,故又言曰:百执之人虽不可得而知,同姓诸侯在祖在父行者,其谁能忧我身之陷于大变而力救之欤?一説谓平王于此盖直指晋文侯、郑武公而言,谓百执无贤而我不能自振,今也幸而同姓诸侯在祖在父行如晋、郑者,乃惟能恤我之身而拥立之,故特言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此説最贯穿。平王既指晋、郑而言,乃又叹曰:此同姓诸侯在祖父行者诚有功于我,我所以得永安其位也。平王既归功于晋、郑,而是时晋功尤大,故特命为伯,并特呼父义和而襃羙之曰:尔祖唐叔有功周室,今尔靖幽王之难,拥平王之立,则是汝实能▯乃显祖唐叔之功也。汝既立功,▯先祖之名,则自今日以始,汝当如何哉?惟法文武之道以防合继续平王之心可也。盖言以文武为法,此平王之心也。今也合平王之心以定谋,续平王之心以有作,使继志述事于前文徳之主者,实有望于文侯也。平王既言文侯之功如此,而法文武者又当如此,则羙之与责之者至矣。故又翻明前意而更羙之曰: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者,战功曰多。平王谓文侯,汝之功诚能修整捍卫我于艰难矣。当时为臣如汝者,我实善汝也。盖责之又羙,之所以激其心,使益坚其志,以奬大王室也。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
平王上既备述文侯之功,故于此又呼文侯之字而赐赉之也。其归,谓文侯当归尔晋国,以临视尔之众民,安宁尔之邦国也。无垢谓晋侯扶立平王,是平王心腹之臣也,当如周公例留相朝廷,其子如伯禽例继侯晋国,乃与之论尊贤使能,轻徭薄赋,选将练兵之道,以诛申侯、犬戎以虐幽王之仇可也。乃曰:「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可谓不知轻重矣。此论极髙,平王既遣文侯使归晋国,故此遂用赐文侯秬鬯弓矢与乘。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卷二十六>以光▯其行也秬,黑黍也鬯,郁金香草也。捣鬯草以酿秬黍为酒,取其芬香调畅,遂用以灌神。今文侯有大功于王室,能昭乃显祖,故赐以秬鬯,使归祭其先祖,示能发潜徳之光也。此经只言赐秬鬯,不云圭瓒,而序乃云赐圭瓒。诗羙宣王赐召穆公云:“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盖有秬鬯必有圭瓒,酌之。今平王既赐秬鬯,故序书者知其必赐圭瓒也。卣中尊,孙炎曰:“樽彛为上,罍为下,卣居中。”郭璞曰:“在罍彛之间,即牺象壶着山大六尊是也。”然周官司尊彛,春祠夏禴祼用鸡彛鸟彛,秋尝冬烝祼用斚彛黄彛。此乃云在卣者,孔颖逹谓祭时实酒于彛,未祭则盛于卣。此初赐未祭,故盛以卣也。彤弓,赤弓也。玈弓,黑弓也。頴达谓彤字从丹,玈字从▯,故知彤赤,玈黒也。弓矢一色,故彤弓彤矢,玈弓玈矢。诸侯赐弓矢乃専征伐,盖命为方伯乃赐之。此今平王命文侯为方伯,故以此为赐。马四匹一乘,马也。皆武
译唉!可怜我年少继位,招致上天巨大的灾祸,断绝了对百姓的恩泽,戎狄侵扰我的国家。那些纯良的辅政大臣,没有年老长寿、才智出众的人在位任职,我因此无法胜任。说:只有祖父和父亲辈的人,谁能体恤我的自身呢?唉!只有晋文侯对我一人有功,使我能长久安守君位。父亲义和,你能发扬你显赫祖先的功业,你开始效法文王武王,用来防备并继承你的君主,追念孝敬前代有德之君。你多次修治并捍卫我于艰难之中,像你这样,我实在嘉奖你。
平王上文既已言说文王武王因得贤臣而拥有天下,此处又感叹并自伤,说自己遭遇此大变,是由于没有贤臣的缘故。唉,是感叹之辞,表示哀伤。感叹说可伤哉?我小子今日继承幽王而立,竟遭此大祸,指幽王被犬戎所杀。平王既已国破父死,因此对于百姓所依赖的恩德恩泽都断绝而不能惠及民众。凡我国家自后稷积累至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其纪纲法度纯全完备者,如今都被侵伤,再无留存,那么上天降下的灾祸可谓极重了。然而就治事的大臣而言,当时所用之人都是新进少年,没有老成持重、年高寿长与俊杰的人在位任职。正因为没有贤臣在左右弥合补救,所以我虽想努力自我振作,也不能做到。所以说我则无法胜任。平王既已言说在位百官没有贤人,则我不能办事,于是又希望同姓诸侯中或有能匡正国家、安定社稷的人,因此又说:百官之人虽不可得知,同姓诸侯中在祖父父亲辈分的人,谁能忧虑我身陷大变而尽力救助我呢?一说认为平王在此是直指晋文侯、郑武公而言,说百官无贤而我不能自振,如今幸而同姓诸侯中在祖父父亲辈分如晋、郑者,唯有他们能体恤我的身而拥立我,因此特意说:只有祖父父亲辈的人,谁能体恤我的自身。此说最贯通。平王既指向晋、郑而言,于是又感叹说:这些同姓诸侯在祖父父亲辈分的人确实对我有功,我得以长久安守君位,正是由于他们。平王既将功劳归于晋、郑,而当时晋的功劳尤其大,因此特别任命为方伯,并特别称呼父亲义和而褒奖他说:你的祖先唐叔对周室有功,如今你平定幽王之难,拥立平王,这是你确实能发扬你显赫祖先唐叔的功业。你既已立功,发扬先祖的名声,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应当如何呢?只有效法文王武王之道,以符合并继承平王的心意才行。是说以文王武王为法,这是平王的心意。如今符合平王的心意以定谋略,继承平王的心意以有所作为,使继承志向、叙述事迹于前代有德之君者,实在寄望于文侯。平王既已言说文侯的功劳如此,而效法文王武王者又应当如此,那么褒奖与责备之意至极了。因此又翻明前意而更加褒奖说:你多次修治并捍卫我于艰难之中,像你这样,我嘉奖你。战功曰多。平王对文侯说,你的功劳确实能修整捍卫我于艰难之中。当时为臣如你这样的人,我实在善待你。这是责备又褒奖,用来激励他的心,使他更加坚定志向,以奖助王室。
王说:“父亲义和,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宁你的邦国,因此赏赐你黑黍酿成的香酒一卣,红弓一,红箭百,黑弓一,黑箭百,马四匹。父亲去吧!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恩惠安康小民,不要荒废安宁,简略体恤你的都城,用来成就你的显赫德行。”
平王上文既已详尽叙述文侯的功劳,因此在此又称呼文侯的字而赏赐他。其归,是说文侯应当回到晋国,以临视他的民众,安宁他的邦国。无垢说晋侯扶立平王,是平王心腹之臣,应当如周公之例留在朝廷辅政,他的儿子如伯禽之例继承晋侯之位,于是与他讨论尊贤使能,轻徭薄赋,选将练兵之道,以诛杀申侯、犬戎以报虐杀幽王之仇是可以的。却说:“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宁你的邦国。”可谓不知轻重了。此论极高,平王既已派遣文侯归晋国,因此于是用赏赐文侯黑黍香酒、弓矢与车马。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卷二十六>以光大他的德行。秬,黑黍也;鬯,郁金香草也。捣郁金香草以酿黑黍为酒,取其芬香调畅,遂用来灌神。如今文侯对王室有大功,能发扬他显赫祖先的功业,因此赏赐他黑黍香酒,使他回去祭祀他的祖先,显示能发扬潜德之光。此经只言赏赐黑黍香酒,不说圭瓒,而序文却说赏赐圭瓒。《诗经》赞美宣王赏赐召穆公说:“赐你圭瓒,黑黍香酒一卣”,告于前代有德之君。大概有黑黍香酒必有圭瓒,用来酌酒。如今平王既已赏赐黑黍香酒,因此序文作者知道他必赏赐圭瓒。卣是中等尊,孙炎说:“樽彛为上,罍为下,卣居中。”郭璞说:“在罍彛之间,即牺象壶着山大六尊是也。”然而周官司尊彛,春祠夏禴祼用鸡彛鸟彛,秋尝冬烝祼用斚彛黄彛。此处说在卣者,孔颖达谓祭时实酒于彛,未祭则盛于卣。此初赐未祭,故盛以卣。彤弓,红弓也;玈弓,黑弓也。孔颖达谓彤字从丹,玈字从黑,故知彤赤,玈黑也。弓矢一色,故彤弓彤矢,玈弓玈矢。诸侯赐弓矢乃专征伐,盖命为方伯乃赐之。此今平王命文侯为方伯,故以此为赐。马四匹一乘,马也。皆武
备,故命方伯赐之。既赐以旌赏之物,此下乃戒以归国之后,当勉其职。父往哉,谓文侯今往归其国哉。惟当懐柔逺者,容忍近者。盖谓能与耐字通,故知能有忍耐含容之意。孔氏以谓欲柔逺者,当能柔迩,其意盖谓柔逺自近始也。此説亦通。惠康小民,盖小民尤难以恩懐,故恩惠所安尤贵先及于小民也。于此二事行之必勤,无荒废此事而徒自取安宁。常用此道以简阅忧恤尔所都之国,而成尔显明之徳。盖文侯拥卫王室,前功甚大,今又当柔逺能迩,惠康小民,以成其安民之显徳。无垢谓此皆格言也。平时所饬戒尔,居祸患之世,正当以复君父大雠为急,而乃为此优防之言,若居尧舜成康之世,深见平王不孜孜于大计也。与东坡意同,特并録之。
译周公因此命令方伯赐予他。既然已经赐予了旌旗赏赐之物,这下面便告诫他,在回到封国之后,应当勤勉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父往哉”,是说文侯如今前往回到他的封国去。只应当怀柔远方的人,容忍亲近的人。大概“能”与“耐”字相通,所以知道“能”有忍耐含容的意思。孔氏认为想要怀柔远方的人,应当能够怀柔亲近的人,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怀柔远方要从亲近的人开始。这种说法也讲得通。恩惠安抚小民,大概是因为小民尤其难以用恩惠来怀柔,所以恩惠所安抚的对象,尤其贵在首先惠及小民。在这两件事上实行必须勤奋,不要荒废这些事而只是独自追求安宁。经常用这种方法来检阅、忧恤你所都有的国家,从而成就你显明的德行。大概文侯拥戴保卫王室,以前的功劳很大,现在又应当怀柔远方、容忍亲近,恩惠安抚小民,以成就他安民的大德。无垢说这些都是格言。平时所告诫你的,在身处祸患的时代,正应当以报复君父的大仇为急务,却说出这样优柔防范的话,好像身处尧舜成康那样的太平盛世,深切地看到平王不孜孜以求于国家大计。这与苏东坡的意思相同,特意一并记录下来。
费誓
伯禽、穆公,诸侯也。而其书得附于帝王之后者,无垢谓平王之后。孔子知王道不可复得,如伯禽之治兵、穆公之悔过,则可以庶几于王道,故升二书以补之。攷无垢此意,亦如孔子所谓「圣人吾不得而见,得见君子」之意。无垢详説见《泰誓解》中。费,鲁东郊之地。盖于是时,鲁侯伯禽方就侯国,居曲阜之地。徐戎、淮夷遽兴兵侵伐伯禽,而伯禽誓师于费以御之,故其书谓之《费誓》。无垢谓:「观伯禽之饬戒,一何严哉?」盖军事性命所在,一失其几,所害非祗一性命而已,其可不严耶?甲胄、干戈、弓矢、矛刃、马牛、臣妾、糗粮、桢干、刍茭,无不告戒。其防微早虑如此,想其所以待敌者,无不探▯索隠、钩深致逺矣。乃知三代用兵如此,而襄公不鼓不成列,陈余不用诈谋奇计以为行仁义,岂鲁公、周公之子用兵亦如此其谨哉?此皆过人之论也。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孔子序《费誓》一篇之大防也,无垢谓:夫伯禽始宅曲阜,徐夷乃兴兵,遽来侵伐,何也?岂以为周公私其子,故特为此举乎?昔舜始受禅,四凶伏诛;禹始受禅,有苖不服。蛮夷小人,乗间投隙,每每如此,不足怪也。此圣人所以明明书之曰:“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则蛮夷之心,可见也。经言“徐戎淮夷”,此言“徐夷”,并言之也。故系以“并兴”,此二种皆在鲁东。古者建国,郊外皆有门,以为捍御。今二种作乱于鲁之东境,故鲁东之门为之闭而不开也。
费誓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此费誓二字亦竹简旧标之题也。公曰:「嗟!人无哗,听命者。」伯禽将誓众,欲其静以听命,故戒以无諠哗。孔氏谓诸侯不得専征伐,惟州牧于当州之内有不顺者得専征之。于是伯禽为方伯,监七百里之诸侯,故得行师以征徐戎、淮夷。此其意谓伯禽所谓「嗟人」乃此七百里之诸侯也。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徂兹如云。前此与往者,盖谓往者徐州之戎与淮浦之夷并起为冦,以侵优我东郊也。孔氏谓四夷之名,东方谓之夷,西方谓之戎,谓在九州之外。此徐州淮浦,中夏之地,安得有戎夷者?此蛮夷帝王之所羁縻而统驭之,不以中国之法齐其风俗,故得杂错居九州之内。伯禽时徐夷并兴,当宣王时亦命召公平淮夷。则戎夷之处中国久矣。汉时内地无戎夷者,秦始皇逐出之。由此言之,则此所谓徐戎、淮夷者,乃若今之溪洞诸蛮是也。无垢谓成王时三监及淮夷叛,宣王时命程伯休父率彼淮浦,省此徐土。是三代徐戎、淮夷屡为中国之患,而始皇独逐出之,可谓能除害矣。先王似于此一事有不及焉。然始皇知逐淮夷、徐戎不为中国害,而不知逐赵髙、李斯使不为子孙害。先王虽不能逐戎夷,而能用召公、伯禽与程伯休父。以此观之,不忧中国有戎夷,第忧朝廷无忠臣耳。此髙见逺识也,故特备书之。善敹乃甲胄,甲身铠也。胄,兠鍪首铠也。頴逹谓经典皆言甲胄,秦世以来始有铠、兠鍪之名。盖古之作甲用皮,秦汉以来用铁。铠、鍪二字皆从金,盖用铁为之,而因以作名也。甲胄有善有恶,故令敹简取善者。孔氏则以敹训简,郑氏则谓敹乃穿彻之谓。甲绳有断絶,当使敹理穿治之。此以敹为整治之意,二义皆通,故并存之。敿乃干干楯也。安国谓「施汝楯纷」,頴逹广其意,谓楯无用功处,惟使系纷于楯,故以为「施汝楯纷纷如绶,而小系于楯以持之」。以为饰,郑氏亦云敿犹系也,以此推之,则敿乃干乃系,汝之干也,无敢不吊。吊至也,谓或敹或敿,无有一事敢不极其至也。无垢谓此,见古人自卫之密也。盖甲胄干楯,皆自卫之器,既善且至,则执兵者不忧弓矢锋刃之苦矣。备乃弓矢,古者每一弓百矢,弓十矢千,其数欲其备足,故云备也。锻乃戈矛,砺乃锋刃者,孔頴逹谓凡金为兵器,皆湏锻砺
译《费誓》
伯禽、穆公,都是诸侯。他们的文书之所以能够附在帝王之后,无垢认为是在平王之后。孔子知道王道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像伯禽治军、穆公悔过这样的行为,就可以接近王道,所以将这两篇文书提升以补全王道。考察无垢的这个意思,也如同孔子所说的“圣人我见不到,能见到君子”的意思。无垢详细的解说见《泰誓解》中。费,是鲁国东郊的地方。大概在这个时候,鲁侯伯禽刚刚就任侯国,居住在曲阜之地。徐戎、淮夷突然兴兵侵犯伯禽,而伯禽在费地誓师以抵御他们,所以这篇文书称为《费誓》。无垢说:“看伯禽的告诫,多么严厉啊!”大概军事关乎性命,一旦失去先机,所害的不仅仅是一条性命而已,能不严厉吗?甲胄、干戈、弓矢、矛刃、马牛、臣妾、干粮、盾牌、草料,没有不告诫的。他防微杜渐、早作打算到了这种地步,想象他对待敌人的方法,没有不深入探索、钩深致远的。由此可知三代用兵如此,而襄公不击鼓不列阵,陈余不用诈谋奇计来施行仁义,难道鲁公、周公的儿子用兵也如此谨慎吗?这都是过分的议论。
鲁侯伯禽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东郊无法开拓,于是作了《费誓》。
孔子编排《费誓》一篇的大纲,无垢说:伯禽刚开始住在曲阜,徐夷就兴兵,突然来侵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周公偏袒他的儿子,所以特意这样做吗?从前舜刚开始接受禅让,四凶被诛杀;禹刚开始接受禅让,有苗不服从。蛮夷小人,趁机钻空子,常常这样,不足为怪。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明确记载说:“鲁侯伯禽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东郊无法开拓。”那么蛮夷的心思,就可以看出来了。经文说“徐戎淮夷”,这里说“徐夷”,是合并说的。所以接着说“并兴”,这两种都在鲁国东部。古代建立国家,郊外都有门,用来捍卫抵御。现在这两种在鲁国的东境作乱,所以鲁国东边的门因此关闭而不打开。
《费誓》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听命令。从前,淮夷、徐戎同时兴起。挑选好,你们的甲胄;系好,你们的盾牌,不敢不周到。准备好你们的弓矢,锻造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不敢不精良。”
这“费誓”二字也是竹简上原有的标题。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听命令。”伯禽将要誓师,想要大家安静地听命令,所以告诫不要喧哗。孔氏认为诸侯不能专断征伐,只有州牧在本州之内有不顺从的可以专断征伐。当时伯禽作为方伯,监察七百里的诸侯,所以能够行师征伐徐戎、淮夷。这个意思是指伯禽所说的“嗟人”就是这七百里的诸侯。从前淮夷、徐戎同时兴起,从前如同说。以前和往者,大概是指往者徐州的戎与淮浦的夷同时起兵为寇,来侵犯我们的东郊。孔氏认为四夷的名称,东方称为夷,西方称为戎,说是在九州之外。这徐州淮浦,是中夏之地,怎么会有戎夷呢?这些蛮夷是帝王所羁縻而统驭的,不用中国的法律来统一他们的风俗,所以能够杂居在九州之内。伯禽时徐夷同时兴起,当宣王时也命令召公平定淮夷。那么戎夷在中国居住很久了。汉朝时内地没有戎夷,是秦始皇将他们驱逐出去的。由此说来,这所谓的徐戎、淮夷,就像现在的溪洞诸蛮一样。无垢说成王时三监及淮夷叛乱,宣王时命令程伯休父率军到淮浦,巡视徐土。是三代徐戎、淮夷屡次成为中国的祸患,而秦始皇独自将他们驱逐出去,可以说是能除害了。先王似乎在这一件事上有不及之处。然而秦始皇知道驱逐淮夷、徐戎不成为中国祸害,却不知道驱逐赵高、李斯使他们不为子孙祸害。先王虽然不能驱逐戎夷,但能任用召公、伯禽与程伯休父。由此看来,不担忧中国有戎夷,只担忧朝廷没有忠臣罢了。这是高见远识,所以特别详细记载。挑选好你们的甲胄,甲是身铠。胄,是兜鍪首铠。颖达认为经典都说甲胄,秦代以来才有铠、兜鍪的名称。大概古代制作甲用皮,秦汉以来用铁。铠、鍪二字都从金,大概是用铁做的,因而以此命名。甲胄有好有坏,所以命令挑选取好的。孔氏则将敹解释为挑选,郑氏则认为敹是穿彻的意思。甲绳有断绝,应当使敹理穿治之。这是将敹作为整治的意思,两种意思都通,所以并存。系好你们的盾牌,干是盾牌。安国说“施汝楯纷”,颖达扩展他的意思,说盾牌没有用功的地方,只是让系纷于盾牌,所以认为“施汝楯纷纷如绶,而小系于盾牌以持之”。作为装饰,郑氏也说敿犹系也,由此推之,那么敿乃干就是系,你的盾牌,不敢不周到。吊是至,意思是或者挑选或者系好,没有一件事敢不极其周到。无垢说这,可见古人自卫的严密。大概甲胄盾牌,都是自卫的器具,既好又周到,那么执兵者不担忧弓矢锋刃之苦了。准备好你们的弓矢,古代每一弓百矢,弓十矢千,数量想要其备足,所以说备。锻造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孔颖达认为凡是金属做的兵器,都需要锻砺
,有刃之兵,非独戈矛而已。云锻链戈矛,磨砺锋刃者,其文互相通也。无敢不善者,谓无一事敢不尽其善也。或言吊,或言善,亦互文也。元垢谓用弓矢戈矛锋刃,岂戏事哉?将以保国家而御冦,一有不善,则身且不保,况御冦乎?善之为言,精治之谓也。伯禽讲武治粮,申令于费,费非战地也,使虏战于城下,则伯禽为无谋矣。盖其平居无事,谨烽燧,严斥堠,冦一有动意,此已早正素治以待之矣。而其间应变为计,对机而谋,则造神入妙,与造化同功,不如是,何足以为周公之子哉?
译有刃的兵器,并不只是戈矛而已。说锻造戈矛、磨砺锋刃,这些文辞是互相通用的。没有不敢做得完善的,是说没有一件事敢不尽力做到完美。有的说“吊”,有的说“善”,这也是互文见义。元垢说:使用弓矢戈矛锋刃,难道是儿戏吗?这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抵御敌寇,一旦有做得不完善的地方,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何况抵御敌寇呢?“善”这个字,说的就是精心整治的意思。伯禽在费地讲习武事、治理粮草,发布命令,费地并不是战场,如果让敌寇在城下交战,那伯禽就是没有谋略了。大概是在平时无事时,谨慎地管理烽火台,严格地设置侦察哨,敌寇一旦有行动的意图,这里早已预先整治好来等待他们了。而在这期间随机应变制定计策,针对时机谋划策略,则达到神妙入微的境界,与天地造化的功效相同,不这样,怎么配做周公的儿子呢?
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只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冦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此又戒费地之人,恐有旧设陷穽取野兽者,今日不除,必伤在军之牛马。其下并及牛马风逸、臣妾逋逃与为冦贼、攘夺之事者。盖马牛为车战及负载之用,尤军事所急者,故伯禽于是戒之曰:「今日惟大放舍平日所牿之马牛,使放牧于费地。」牿即闲牢之类,所以闲制牛马,如桎梏然,使不得奔逸,故谓之牿也。惟其放散所牿牛马,牧于费地,故戒在费地之人,或平时为擭以取猛兽者,今则杜而絶之;为穽以取小兽者,今则窒而塞之。擭穽皆捕兽之器,穿地为深坑,又设机于上,以防其跃出者,谓之擭;穿地为深坑,使入不能出,其上不复设机者,谓之穽。擭有机,故絶之;穽惟坑耳,故塞。之所以欲其杜且塞者,盖欲其不至于伤所牿之牛马也。不言牛马,直言牿者,以上言牿牛马,此承上文,惟言牿则牛马可知矣。若既戒之后,不杜不塞,至于伤牿,则自有行军伤牛马常刑以加之也。马牛其风、臣妾逋逃者,谓马牛或因风而至于奔逸,臣妾或因罪而逃走。军行队伍各有车乘与糗粮,故各有牛马,各有家人妇子,故各有臣妾。夫马牛因风而奔,臣妾因罪而逃,于人情所当逐之使反,故伍今伯禽乃戒之,使不敢越队伍而妄逐者。盖军事尚严,行有号令,居有部伍,使不聼号令、不守部伍,则无纲纪,奸人将乗此以为乱其众,其害岂细事哉?故伯禽所以于马牛之当逐,戒不使逐;臣妾之当捕,戒不使捕者,恐其越次而追,则乱其众故也。然伯禽既使在部伍者不得越逐马牛与臣妾,则因奔逸逃亡而至于他队者,彼必就而攘之,而故主不复可得,故又戒之曰:「若马牛因风而逸,臣妾因罪而逃,自此队奔而至于他队者,诚能因其来而收取,以敬复还其旧主。我则量其马牛臣妾之多少,而商度以等级而赐赉于汝。如此则失物者不忧,必失不萌,妄逐之。」心以乱众,得物者不敢茍得,不萌固执之心以愤众。伯禽既戒众,使无越逐已物与复还人物,又恐有未必从其令者,故又以刑惧之曰:「我上戒汝,使失物者不得越逐,与得物者必敬复本主。今乃或有越部伍分而擅逐,与既得物乃意不复还本主者,是汝违吾之令也。违军令者自有常刑,汝不可不畏也。」无垢谓古人举事,动有私意,致不得越逐,疑于委弃,使人心不平。然不复者有刑,则马牛臣妾将不待逐而自归其处,事类如此,则岂复有遗恨乎?羣行攻初曰「冦」,因物自至而取之曰「攘」,潜人盗物曰「窃」,以言调人曰「诱」。伯禽上戒,乃越逐者与不复者,此则不止越逐与不复而已。乃羣行攻刼物,至攘取,越人垣墙以盗窃人之牛马,引诱人之臣妾。如此则岂止越逐不复而已?故又戒之曰:「汝等无敢冦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若敢如此,在军亦自有常刑。」此三言常刑则同,而所以为刑则异。盖此三事各有当法也。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太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前所戒,乃是未战时事,此乃将出征之事也。故前皆言常刑,此则言大刑与无余刑也。伯禽谓:「我将以甲戌日往征徐戎。」不言淮夷者,盖前已言之,此从省文。汝等凡在军者,湏当峙汝之干粮峙具也。谓储之使具足也。干粮谓之糗粮。郑众以谓熬大豆及米,《説文》以为熬米麦,郑▯以为捣熬谷。其説虽殊,要之或以豆,或以麦,或以谷,皆可;至于熬之使熟,捣以为末,则同也。盖两军相当,兵戈相持,不复炊爨,不事▯箸,故为此干糒以充饥也。其或有办糗粮不能多致,乃至用之不及,则军必乏食,战必不力,利害非轻,故加之以大刑。盖死刑也。以糗粮不及则士饥,不可战,六军
译如今只须放开圈栏中的牛马,堵塞你们的捕兽网,填平你们的陷阱,不敢伤害这些牛马。如果牛马受到伤害,你们就要受到常规的刑罚。如果牛马因受惊而奔逸,仆役逃匿,不敢越出队伍去追逐,只需将它们收归原主。我商将赏赐你们;如果你们越出队伍追逐而不归还,你们就要受到常规的刑罚。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墙垣,偷窃牛马,诱拐仆役,你们就要受到常规的刑罚。
这又是告诫费地的人,担心有旧设的陷阱用来捕捉野兽,如果不及时清除,必定会伤害军中服役的牛马。下文也涉及牛马受惊奔逸、仆役逃匿以及从事抢劫掠夺之事。大概因为牛马用于车战和运输,是军事急务,所以伯禽在此告诫说:“今日只须放开平日圈养的牛马,让它们在费地放牧。”牿就是圈栏之类的东西,用来约束牛马,如同桎梏一般,使它们不能奔逸,所以称为牿。因为放散了圈养的牛马,在费地放牧,所以告诫费地的人,平时设置捕兽网用来捕捉猛兽的,现在要杜绝并废除;设置陷阱用来捕捉小兽的,现在要填塞并堵塞。擭和穽都是捕兽的工具,挖地为深坑,又在上面设置机关,以防野兽跳出,称为擭;挖地为深坑,使野兽进入后无法出来,上面不再设置机关,称为穽。擭有机关,所以要废除;穽只是坑洞,所以要填塞。之所以要求杜绝和填塞,是希望不至于伤害到圈养的牛马。不直接说牛马,只说牿,是因为上文提到了牿牛马,这里承接上文,只说牿,牛马的意思就明白了。如果在告诫之后,不废除不填塞,导致牛马受伤,那么自有行军伤害牛马的常规刑罚来惩处。马牛其风、臣妾逋逃,是说牛马可能因为受惊而奔逸,仆役可能因为犯罪而逃走。军队行进时,队伍各有车乘和干粮,所以各有牛马,各有家人妻儿,所以各有仆役。牛马因受惊而奔逃,仆役因犯罪而逃走,按人情应当追逐使它们返回,所以伯禽在此告诫,使大家不敢越出队伍随意追逐。大概因为军事崇尚严整,行进有号令,驻扎有编制,如果不听从号令、不遵守编制,就没有纲纪,奸人将借此扰乱军心,其危害岂是小事?所以伯禽对于应当追逐的牛马,告诫不要追逐;对于应当抓捕的仆役,告诫不要抓捕,是担心他们越出次序去追赶,从而扰乱军心。然而伯禽既然让在编制内的人不得越出队伍追逐牛马和仆役,那么那些因奔逸逃亡而跑到其他队伍去的,别人必定会据为己有,而原主就无法找回,所以又告诫说:“如果牛马因受惊而奔逸,仆役因犯罪而逃走,从这个队伍跑到其他队伍去的,如果能趁它们到来时收取,恭敬地归还给原主。我就根据牛马仆役的多少,衡量等级给予赏赐。这样失物的人不担忧,就不会产生随意追逐的念头,从而扰乱军心;得物的人不敢苟且占有,就不会产生固执的念头,从而激怒众人。”伯禽既已告诫众人,不要越出队伍追逐自己的物品,也不要将他人的物品归还,又担心有人未必听从命令,所以又用刑罚来威慑说:“我上面告诫你们,让失物的人不得越出队伍追逐,让得物的人必须恭敬地归还原主。现在如果有人越出编制擅自追逐,或者得到物品后心里不想归还原主,这是你们违背我的命令。违背军令的人自有常规刑罚,你们不可不畏惧。”无垢认为古人做事,动辄有私心,导致不敢越出队伍追逐,似乎像是遗弃,使人心不平。然而不归还的人有刑罚,那么牛马仆役将不等追逐就自行回到原处,事情像这样,难道还会有遗憾吗?群体行动攻击称为“冦”,趁物自至而夺取称为“攘”,暗中进入偷窃称为“窃”,用言语调诱人称为“诱”。伯禽上面告诫的,是越出队伍追逐的人和得到物品不归还的人,这里就不只是越出队伍追逐和不归还而已。而是群体行动抢劫财物,甚至抢夺,翻越墙垣偷窃他人的牛马,引诱他人的仆役。这样岂止是越出队伍追逐和不归还而已?所以又告诫说:“你们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墙垣,偷窃牛马,诱拐仆役。如果敢这样,在军中也有常规刑罚。”这三处都说常规刑罚,但所适用的刑罚不同。大概这三件事各自有相应的法律。
甲戌日,我只征讨徐戎,储备你们的干粮,不敢不充足,你们就要受到重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你们的木材。甲戌日,我只修筑工事,不敢不供应,你们就要受到极刑。不是死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充足,你们就要受到大刑。
前面所告诫的,是未战时的事,这里是即将出征的事。所以前面都说常规刑罚,这里则说重刑和极刑。伯禽说:“我将以甲戌日前往征讨徐戎。”不说淮夷,是因为前面已经说过,这里省略文字。你们凡在军中的人,必须储备你们的干粮。峙具,是说储存使之完备。干粮称为糗粮。郑众认为熬大豆及米,《说文》认为熬米麦,郑玄认为捣熬谷物。说法虽然不同,总之或用豆,或用麦,或用谷,都可以;至于熬熟,捣成粉末,则是一样的。大概两军对峙,兵戈相持,不再做饭,不使用刀叉,所以制作这种干粮来充饥。如果有准备糗粮不能多带,乃至使用时不够,那么军队必定缺乏食物,作战必定不力,利害非轻,所以加上重刑。大概是死刑。因为糗粮不足则士兵饥饿,不能作战,六军
皆不可保,所以有一人不及,则加以大刑。盖戮一人以警百万人也。夫徐戎、淮夷,因伯禽初立,肆其侵侮。以常情处此,惟当整兵选士,为捍御之计可也。何至往征其国,以深入其地哉?东坡谓伯禽初至,鲁人未附,韩信所谓非素拊循士大夫而驱市人而战者,若伐之于东郊,则鲁人自战其地,易以败散。此所以必往征战其国也。鲁人三郊三遂者,専指鲁人而戒之也。前不言鲁人,惟言峙乃糗粮,自此乃言鲁人。盖伯禽为方伯,监七百里内诸侯,是时皆率以同征徐戎,粮食当各自赉持,故前不言鲁人者,谓统告诸侯在防之人也。此下桢榦刍茭,非逺国所能自赍,故特责之鲁人。所以言鲁人三郊三遂者,郊即乡也。天子六乡六遂,出战则为六军,而六卿将之,六乡为正,而六遂副焉。国外百里为郊,而乡在焉,故乡亦曰郊。二百里为遂,诸侯之国亦然,特大国三乡三遂耳,故云鲁人三郊三遂也。孔氏谓郊遂之人,布在国外四面而居,不云四郊四遂,而云三郊三遂,乃东郊不开其地被兵,故不使供桢榦与刍茭。要之不必如此説,既是天子六乡六遂,大国三乡三遂,则大国为乡遂。者总四面而言,止于三耳,不必更泥东郊不开之説,以为有四郊四遂也。盖指四面言之,则可以言四郊,故虽天子亦可谓之四郊。今既谓天子六乡六遂,大国三乡三遂,则是计人数而言,计四郊内外共有三乡三遂,不当更四郊之説也。桢,筑墙所立两木也;榦乃墙两边障土者。《诗》谓之缩版。伯禽谓汝郊遂之人,当具汝桢榦。我于甲戌日将筑垒壁,以备不虞。盖古人用兵,不敢自以为必胜,常视彼以为不可胜,则不至于轻敌而致败。自古败军覆将,皆生于将骄卒惰。若视彼为不可胜,则将卒必不骄惰。是故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者也,犹且宁执非敌,况其他乎?然则伯禽以甲戌日征徐戎,复以甲戌日筑垒壁,盖虑其或有不可胜,而预为捍御之具,乃且攻且守,万举万全之防也。孔氏则以此为筑距堙之属。距堙乃土山闚敌城内者,其意则谓既以甲戌日征,不当又以甲戌日筑,故以此筑为于彼往征之处,筑土为山,以闚敌城虚实也。此恐未然。东坡之意则谓徐戎侵扰东郊,若遽城守之,则敌人必争土功,亦无时可成。伯禽于是以甲戌日征其巢穴,攻其必救,则东郊不攻自解,乃即以是日兴版筑之功,则土功可以易成。此亦一説也,皆不若前説为得古人用兵之深意。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者。谓鲁人若不供此桢榦,有妨版筑之功,使徂征之举一有少挫,捍御无防,则一败涂地,为害非常,故加以无余刑非杀。此无余刑非杀有数説:东坡谓刑汝不遗余力,但不杀耳;少頴则谓刑至此极,非止于杀也;孔氏则谓刑者非一,然亦非杀汝。其意则谓父母妻子同族皆坐之,无遗免者,然入于罪隶亦不杀之余。以三説攷之,皆未敢以为然。少頴则太酷,孔氏则又滥及无辜,皆非先王忠厚之意。盖糗粮、桢榦、刍茭皆军事所急者,一事不办,皆能致败自应皆服大刑。今伯禽独于桢榦言无余刑,非杀者。盖糗粮不逮,刍茭不多,非全军皆然,必以多较少有不逮、不多者。此时所犯不过数人,故可以大刑加之。桢榦非若糗粮刍茭,使人自营,亦必集众力然后能办。其物能副其役,此时或有不供,则非一人之罪。尽加以大刑则太酷,故特设以无余刑。谓凡有犯者,不问同队同伍,或数十百人,皆有刑责,不使遗漏。犯者既多,不可胜诛,故不杀也。刍茭所以供牛马者,牛马所以为车载与负载。若刍茭不继,则车疲马劣,亦能致败。故供之不多,亦服大刑。无垢谓伯禽生富贵安逸,始侯于鲁,遇难能济,逹于政,练于兵,皆见于费誓。知周公教子有方也。孔子序书,盖取此也。
译都不可保证,所以只要有一人未能做到,就施加重刑。这是通过处死一人来警戒百万人。徐戎、淮夷,趁着伯禽刚刚即位,肆意侵犯侮辱。按常理处理这种情况,只应当整顿军队、选拔士兵,制定防御计划就可以了。何必前往征讨他们的国家,深入他们的地域呢?苏东坡认为伯禽刚到任时,鲁国人尚未归附,正如韩信所说,不是平时安抚士大夫,而是驱赶市井百姓去作战,如果在东郊作战,那么鲁国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溃败离散。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前往征讨他们国家的原因。“鲁人三郊三遂”,是专门针对鲁国人而告诫的。前面没有说鲁国人,只说储备干粮,从这里才开始说鲁国人。因为伯禽作为方伯,监察七百里内的诸侯,这时都率领他们一同征讨徐戎,粮食应当各自携带,所以前面不说鲁国人,是说统告诸侯在防地的人。下面提到的桩木、柴草,不是远方国家所能自己携带的,所以特别责令鲁国人。之所以说鲁人三郊三遂,是因为郊就是乡。天子有六乡六遂,出战时组成六军,由六卿统领,六乡为正军,六遂为副军。国外百里为郊,乡在其中,所以乡也称为郊。二百里为遂,诸侯国也是如此,只是大国只有三乡三遂,所以说鲁人三郊三遂。孔氏认为郊遂的人,分布在国外四面居住,不说四郊四遂,而说三郊三遂,是因为东郊没有开辟土地遭受兵祸,所以不让他们供应桩木和柴草。总之不必这样解释,既然天子有六乡六遂,大国三乡三遂,那么大国的乡遂,总共四面而言,只有三个罢了,不必拘泥于东郊不开的说法,认为有四郊四遂。因为指四面而言,可以说四郊,所以即使是天子也可以称为四郊。现在既然说天子六乡六遂,大国三乡三遂,这是计算人数而言,计算四郊内外共有三乡三遂,不应当再有四郊的说法。桢,是筑墙时立的两根木桩;榦是墙两边挡土的木板。《诗经》称之为缩版。伯禽说你们郊遂的人,应当准备好你们的桩木。我在甲戌日将修筑壁垒,以防备意外。因为古人用兵,不敢自以为必胜,常把敌人看作不可战胜,这样不至于轻敌而导致失败。自古以来军队溃败、将领覆没,都产生于将领骄傲、士兵懒惰。如果把敌人看作不可战胜,将领士兵就一定不骄傲懒惰。因此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尚且宁愿把敌人当作不可战胜的,何况其他人呢?那么伯禽在甲戌日征讨徐戎,又在甲戌日修筑壁垒,大概是考虑到敌人或许不可战胜,预先准备防御的工具,这是且攻且守、万无一失的防备。孔氏认为这是修筑距堙之类。距堙是土山,用来窥视敌城内部,他的意思是既然在甲戌日征讨,不应当又在甲戌日修筑,所以认为这是在前往征讨的地方,修土为山,以窥探敌城虚实。这恐怕不对。苏东坡的意思则是徐戎侵扰东郊,如果急忙筑城防守,那么敌人必定争夺土工作业,也没有时间完成。伯禽于是在甲戌日征讨他们的巢穴,攻击他们必救之处,那么东郊不攻自解,就在那天兴起版筑的工程,那么土工作业可以轻易完成。这也是一种说法,都不如前面的说法更能体现古人用兵的深意。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者。是说鲁国人如果不供应这些桩木,妨碍版筑工程,使征讨之举稍有挫折,防御没有防备,就会一败涂地,危害非常大,所以施加无余刑非杀的刑罚。这无余刑非杀有几种说法:苏东坡认为惩罚你不遗余力,只是不杀而已;少頴则认为惩罚到此极点,不止于杀;孔氏则认为刑罚不止一种,但也不是杀你。他的意思是父母妻子同族都连坐,没有遗漏免罪的,但入于罪隶也不杀是余。以三种说法考察,都不敢认为正确。少頴太残酷,孔氏又滥及无辜,都不是先王忠厚的意思。因为干粮、桩木、柴草都是军事所急需的,一事不办,都能导致失败,自然都应该服重刑。现在伯禽只在桩木上说无余刑,非杀。大概干粮不足,柴草不多,不是全军都这样,必定以多较少,有不充足、不多的情况。这时所犯的不过数人,所以可以施加重刑。桩木不像干粮柴草,让人自营,也必定集合众人的力量然后才能办到。其物能符合其役,这时如果有不供应的,就不是一人的罪过。全部施加重刑就太残酷,所以特别设立无余刑。是说凡有犯者,不问同队同伍,或数十百人,都有刑责,不使遗漏。犯者既多,不可胜诛,所以不杀。柴草是用来供应牛马的,牛马是用来车载和负载的。如果柴草不继,那么车疲马劣,也能导致失败。所以供应不多,也服重刑。无垢认为伯禽生于富贵安逸,刚开始在鲁国做侯,遇难能济,通达于政,熟练于兵,都见于费誓。知道周公教子有方。孔子编订书,大概取此。
秦誓
伯禽、穆公等诸侯耳,虞、夏、商、周帝王之书也,而以诸侯之誓系之也,乃孔子之深意。王者之迹熄,则大雅降为国风;王者之道亡,故秦、鲁升而系三代于诗。见其言于书,见其意曰:「平王锡晋文侯,而言不及于复雠,王道不可望也。得如伯禽之用兵,则申侯、犬戎庶几可戮;得如穆公之悔过,则听言用贤而周家可兴。如此则庶几于王道矣。」故取秦、鲁以补王道,所以深痛王道之不复兴也。夫国风始平王,王道终于平王,而以秦、鲁补之,则平王之罪可胜言哉?故特存之。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按《左▯》及《史记》鲁僖公三十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围郑。郑使烛之武説秦伯,秦伯窃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戌之,乃还。三十二年,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不可。”公辞焉,而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帅师伐郑。礼征伐、朝聘过人之国,必遣使假道。今秦伐郑,道经晋之南境,盖于河南之南、崤闗之东,而秦乃不假道于晋。是嵗,晋文公卒,襄王即位。三十三年,秦师及滑,滑,晋地也。郑商人▯髙将牛十二,欲市于周,遇秦师,恐为所掠,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犒师。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秦人既谋泄,又以不假道于晋之故,乃灭晋之滑邑而还。晋襄公以国有大丧,而秦越境伐郑,师行不告,又因来伐,襄公乃墨衰绖,以夏四月俟其师还,扼之于崤渑,败其师而▯三帅焉。是时,晋文公夫人,文嬴,秦女也,乃为三帅请于襄公曰:“彼实搆吾二君,寡君穆公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请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穆公之志,若何?襄公许之,乃归其三帅: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穆公素服郊迎,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不替孟明,孤之过也。”穆公于是悔过,作为此书。史官録之,乃作此《秦誓》之书。由是言之,则伐郑者虽穆公之意,其实乃孟明、西乞、白乙三帅将兵以行,非穆公亲行也。逮三帅还归,穆公素服郊迎,乃悔过作此书,非穆公还归作此誓也。今叙书者言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若秦穆公亲将兵伐郑,既还乃作誓,自悔,此其故何也?盖将兵伐郑,乃三帅自行,实穆公使之。今穆公既引过归已,则崤渑之辱,实若穆公身自致之,故序书者发明此意,言穆公伐郑而不言三帅之行,言还归作《秦誓》,若穆公还归作誓。而不言三帅之归,盖所以深明穆公今日之悔,非矫情饰伪,以冀孟明异日焚舟之举也。其悔者,盖实若已之自为也。此孔子所以有取于《秦誓》也。
秦誓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帷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畨畨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
此「秦誓」二字,亦竹简所标之题也。无垢谓:心静则气一,心乱则语哗。心静气一则言出于口,而理入于心,故誓三军多以无哗为戒。此论甚善。穆公谓:「嗟哉!我此朝廷之士,常静听我戒,无諠哗。我以告汝者,皆众言之总要。」无垢谓:天下言之至要者,莫大乎悔过。人君而悔过,则改过而知非。舜跖之分,尧桀之判,在此一念。则悔过之言,不得不为羣言之首乎?穆公将出悔言,故先引古人之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孔氏以「讫」训尽,「自」训用,「若」训顺,「盘」训乐。谓人能尽用顺道,则有福。有福则身乐。无垢则谓:「自若」者,自如也。自如者,民安俗乐,业仰事俯育,皆得其所。如汉文帝时深逺之民,如八九十者嬉
译秦誓
伯禽、秦穆公等不过是诸侯罢了,《虞书》《夏书》《商书》《周书》是帝王的典籍,却将诸侯的誓词附系其中,这是孔子的深意所在。王者的踪迹消亡,于是《大雅》降格为《国风》;王者的道统沦丧,所以秦、鲁的篇章上升,并将三代的历史附系于《诗经》。从《尚书》的言辞中,可以看出其深意在于说:“周平王册封晋文侯,但言辞中不涉及复仇,可见王道已不可企及。若能像伯禽那样用兵,那么申侯、犬戎或许可以诛杀;若能像秦穆公那样悔过,那么听从良言、任用贤才,周室便可复兴。如此便差不多接近王道了。”因此选取秦、鲁的篇章来补全王道,这正是深切痛惜王道不再复兴的缘故。《国风》始于平王,王道终于平王,而用秦、鲁来补全,那么平王的罪过难道还能说得尽吗?所以特别保留下来。
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击败秦军,秦军回国后,作了《秦誓》。
查《左传》及《史记》,鲁僖公三十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包围郑国。郑国派烛之武游说秦伯,秦伯私下与郑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然后撤军。三十一年,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悄悄派军队前来,郑国就可以得到。”穆公咨询蹇叔,蹇叔说:“不行。”穆公没有听从,反而召来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率领军队讨伐郑国。按照礼制,征伐、朝聘经过别国领土,必须派遣使者借道。现在秦讨伐郑,道路经过晋国的南境,大概在河南以南、崤关以东,而秦却没有向晋借道。这一年,晋文公去世,晋襄公即位。三十三年,秦军到达滑地,滑是晋国的土地。郑国商人弦高带着十二头牛,想在周朝市场出售,遇到秦军,担心被掠夺,于是假托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慰劳秦军。孟明说:“郑国有准备了,不能指望了。攻打不能取胜,包围不能持久,我们还是回去吧。”秦人既然阴谋泄露,又因为不向晋借道的缘故,于是灭掉晋国的滑邑后返回。晋襄公因为国内有大丧,而秦国越境讨伐郑国,出兵不告知,又趁机来犯,襄公于是身着墨色丧服,在夏四月等待秦军返回,在崤渑设伏,击败秦军并俘虏了三帅。这时,晋文公的夫人,即秦女文嬴,为三帅向襄公求情说:“他们确实挑拨了我们两国君主,寡君穆公如果抓到他们吃掉,也不解恨,您何必屈尊去请求呢?让他们回去在秦国受戮,以满足寡君穆公的心意,怎么样?”襄公答应了,于是放回了三帅: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穆公穿着素服到郊外迎接,面向军队哭泣说:“我违背了蹇叔的意见,使你们受辱,这是我的罪过,我不免除孟明的责任,这是我的过错。”穆公于是悔过,作了这篇文章。史官记录了下来,于是有了这篇《秦誓》。由此说来,讨伐郑国虽然是穆公的意思,但实际上是孟明、西乞、白乙三帅带兵出征,并非穆公亲自前往。等到三帅回国,穆公素服郊迎,于是悔过作了这篇文章,并非穆公回国后作的誓词。现在叙述《尚书》的人说秦穆公伐郑,晋襄公率师在崤山击败秦军,回国后作《秦誓》。如果秦穆公亲自带兵伐郑,回国后才作誓词,自我悔恨,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带兵伐郑,是三帅自行前往,实际上是穆公派遣的。现在穆公既然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那么崤渑的耻辱,就好像是穆公亲身招致的,所以序言的作者阐明这个意思,说穆公伐郑而不说三帅出征,说回国作《秦誓》,好像穆公回国作誓,而不说三帅归来,大概是为了深切表明穆公今天的悔过,并非矫情虚伪,以期望孟明日后有焚舟决一死战的举动。他的悔过,实在是好像自己亲自做的一样。这就是孔子之所以取法《秦誓》的原因。
秦誓。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令不要喧哗。我发誓告诉你们:这是众言中的首要之务。古人有话说:‘人们总是自以为是,因而多有违逆;责备别人并不难,难的是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顺畅。’我心中的忧虑,日月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只有古代的谋臣,会说:‘不要违背我的忌讳。’现在的谋臣,暂且把他们当作亲近的人。虽然如此,还是应当咨询那些白发老人,这样就没有过失。那些宽厚善良的士人,体力虽然衰退,我仍然尊重他们。那些勇猛刚强的武士,射箭驾车没有差错,我尚且不喜欢。只有那些巧言令色、善于谄媚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深恶痛绝。”
这“秦誓”二字,也是竹简上标出的标题。无垢说:心静则气专一,心乱则言语喧哗。心静气专一,则言语出口,而道理进入心中,所以誓师三军大多以不喧哗为戒。这个论述很好。穆公说:“唉!我这些朝廷的士人,常常安静地听我告诫,不要喧哗。我告诉你们的,都是众言的总要。”无垢说:天下言语中最紧要的,没有比悔过更大的了。君主悔过,就能改正错误并知道是非。舜与跖的区别,尧与桀的判然不同,就在这念之间。那么悔过的言语,难道不应该是众言的首务吗?穆公将要说出悔过的话,所以先引用古人的话说:“民讫自若是多盘。”孔氏把“讫”解释为尽,“自”解释为用,“若”解释为顺,“盘”解释为乐。说人能尽用顺道,就有福。有福则身心安乐。无垢则认为:“自若”就是自如。自如,就是民众安适、风俗快乐,上事父母下养子女,都各得其所。就像汉文帝时深远的百姓,像八九十岁的老人嬉戏
戏如小儿状,此自若也。使民尽自若,皆得其所,天下之乐,其有多于此者乎?此二意,孔氏则谓人尽用顺道,则多乐事。其意则以违老成之言,取崤渑之辱,乃不用顺道,所以无垢则谓民得自如,则君有余乐。今日违老成之言,使崤师之败,斯则肝脑涂地,岂得为自如乎?此所以不乐而悔过也。此二説皆有意味,无垢最为明白,故特从之。穆公既言民自如则君多乐,然以此理而责人,则亦何难之有?惟我不明此理,一旦人以此理而责之,我乃受其所责,不旋踵而改过,如水流下,无有滞碍,此乃难耳。穆公言此,盖悔前日不能受蹇叔之责也。「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穆公言此,以前日不能受蹇叔之责,至于败衂,其心忧思欲改过自新,而日月益以疾行,我深恐日月不复再来,而我改过之无日也。此盖穆公急欲改过也。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者。」此穆公指蹇叔而言,谓执古义与我谋者,我则曰:此未能就我辟土之功,而我实忌而恶之,不用其言。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者,此穆公指杞子等而言也。谓徇今日目下一时之利以为我谋者,我则不暇逺虑而姑且亲而信之,此乃穆公力陈已过,备述所以致败之由也。虽则云然,尚犹询兹黄髪,则罔所愆者。穆公谓:「我所陈已过,其言虽如此,然我从今日已往,庶几谋事必问此黄髪之老,如蹇叔之流者,则必可以无过矣。」此乃穆公悔过而求所以自新之意。谓今日之事,莫如违杞子而用蹇叔也。无垢谓:「观穆公之意,自此待蹇叔益隆,而卒用孟明之师以伐晋,似与此誓不同,何也?」曰:「崤之败,非三帅之罪。观▯髙以牛犒师,遂以师还,不可谓不谨也。蹇叔之谏,非谓三帅,谓不当信杞子之説耳。今兹再遣孟明之师,所以胜晋者,乃蹇叔之秘谋也。然蹇叔不知春秋之义,克己悔过而以报复为能,岂三代之师哉?」此説甚髙,故特録之。穆公既言:「自今以往,庶几以道谋此黄发而无过。」遂言所欲用者若而人,所不欲用者若而人。畨畨老成之士,旅力众力,谓目力耳力手足之力也。谓老成畨畨然之良士,其旅力虽过,然血气之习既除,则义理之心自定。故穆公则庶几欲有此人而用之。此段谓蹇叔也。仡仡勇夫,穆公又谓:「若有人勇武仡仡然,能习射御马,悉皆中的合度,无有违失,此人则徒恃血气,不明义理,故我今日庶几不欲得此人也。」此谓杞子等辈也。截截犹察察也,谝辩也。其有察察,徒恃小慧,察人所不及,察而又善为辩説之辞,使君子之人闻之者廻心改虑,变易其辞,此人则本无干为,徒矜口舌以言语▯人者,我前则大多有之,言昔有而今则不愿有也。无垢谓:「穆公始也以血气为我,故不喜见老成,而喜新进;今也以义理为我,故喜见老成,而恶新进。揆其前后,盖不啻若相反矣。不如是,安得为悔过?」此説极当。
译戏谑如同小儿一般,这是百姓自然自得的状态。如果让百姓都自然自得,各得其所,天下的快乐,哪有比这更多的呢?这两种意思,孔氏认为,如果人人都顺从正道,那么快乐的事情就多。他的意思是,因为违背了老成谋士的话,招致崤山、渑池的耻辱,这就是不顺从正道,所以没有过错的人就认为,百姓能自然自得,君主就有更多的快乐。如今违背老成谋士的话,导致崤山之败,将士肝脑涂地,这怎么能算是自然自得呢?这就是不快乐而悔过自新的原因。这两种说法都很有意味,无垢的解释最为明白,所以特别采纳他的说法。穆公既然说了百姓自然自得则君主多乐,然而用这个道理来责备别人,又有什么难的呢?只是我不明白这个道理,一旦有人用这个道理来责备我,我就接受他的责备,随即改过,像水流向下一样,没有滞碍,这才是难的。穆公说这话,大概是后悔以前不能接受蹇叔的责备。「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穆公说这话,是因为以前不能接受蹇叔的责备,以至于战败,心里忧愁思虑想要改过自新,而日月却日益快速地流逝,我深深担心日月不再回来,而我改过的日子也就没有了。这大概是穆公急切想要改过自新。只有古代的谋士,就说:「未能成就我功业的人。」这是穆公指蹇叔而言,说坚持古义与我谋划的人,我却说:这未能成就我开拓疆土之功,我实在忌恨厌恶他,不采纳他的话。只有现在的谋士,姑且把他当作亲近的人,这是穆公指杞子等人而言。说迎合今日眼前一时之利为我谋划的人,我就不暇远虑而姑且亲近信任他,这是穆公极力陈述自己的过错,详细叙述导致失败的原因。虽然如此,还是询问这些黄发老臣,就不会有过失了。穆公说:「我所陈述的过错,话虽然如此,但我从今天起,希望谋划事情必定询问这些黄发老臣,像蹇叔这样的人,那么必定可以没有过错了。」这是穆公悔过自新、寻求自我更新的意思。说今天的事情,不如违背杞子而任用蹇叔。无垢说:「看穆公的意思,从此对待蹇叔更加尊崇,最终任用孟明的军队去讨伐晋国,似乎与这个誓言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崤山之败,不是三位将领的罪过。看崤山高地用牛犒劳军队,于是率军返回,不能说是不谨慎。蹇叔的劝谏,不是说三位将领,而是说不应当相信杞子的说法罢了。现在再次派遣孟明的军队,之所以能战胜晋国,是蹇叔的秘谋。然而蹇叔不懂春秋大义,克制自己悔过而以报复为能事,难道是三代的军队吗?」这个说法很高明,所以特别记录下来。穆公既然说了:「从今天起,希望以正道谋划这些黄发老臣而没有过错。」于是说想要任用的人有哪些,不想要任用的人有哪些。番番老成之士,旅力众力,指目力、耳力、手足之力。说老成番番然的良士,他们的体力虽然超过常人,但血气的习气已经去除,那么义理之心自然安定。所以穆公希望有这样的人而任用他们。这段说的是蹇叔。仡仡勇夫,穆公又说:「如果有人勇武仡仡然,能熟练射箭驾车,全都命中合乎法度,没有违背失误,这种人只是徒恃血气,不明白义理,所以我今天希望不要得到这种人。」这是指杞子等人。截截犹察察也,谝辩也。那些察察的人,徒恃小聪明,洞察别人所不及之处,洞察而又善于辩解说辞,使君子听到后改变心意,改变言辞,这种人本来没有作为,只是矜夸口舌以言语迷惑人,我过去大多有这种人,说过去有而现在不希望有。无垢说:「穆公起初以血气为我,所以不喜欢老成,而喜欢新进;现在以义理为我,所以喜欢老成,而厌恶新进。衡量其前后,简直不止相反了。不这样,怎么能算是悔过?」这个说法非常恰当。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伎,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逹,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懐,亦尚一人之庆。
正义曰:「既言贤佞行异,又言邦之安否?盖国家用贤则荣,背贤则危。穆公自誓将改前过,而用贤人也。」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译我深思熟虑,如果有一位臣子,专一而坚定。他没有别的技能,但他的心胸宽宏大量。他对于别人的才能,就像自己拥有的一样。对于别人的贤德圣明,他内心喜爱,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人能够包容,以保护我们的子孙和百姓,这也是有利的。如果别人有才能,他却嫉妒并厌恶;别人贤德圣明,他却违背并使之不能显达,这样的人不能包容,因此不能保护我们的子孙和百姓,这也是危险的。国家的动荡不安,是由于一个人;国家的繁荣安定,也是由于一个人的福庆。
正义说:“既然说了贤人和佞人的行为不同,又说国家的安危?大概是因为国家任用贤人就会繁荣,背离贤人就会危险。穆公发誓要改正以前的错误,而任用贤人。”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