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十四
言,进諌于王。故髙宗于是作书以告之曰:「我既除丧,非不欲言也。但我自念,以我一人表正四方,实恐徳之不善,无以率天下,故未敢言。但恭敬渊黙,沈思治道,庶几有徳而后言。」已而思之既深,诚感上天,果然于梦寐之间见上帝,其赐以良弼,将以代我出言而令四方。则我之不言,非不言也,有所待而后言也。既告以上帝赉良弼之説,于是乃审度思念其梦中所见之形像,俾之以梦中所见图以为形。以此之形,徧求于天下,果于傅氏之岩得其筑堤之人,名説者,乃与此形相肖。傅岩在虞虢之界,《史记·殷本纪》:「是时説为胥靡,筑于傅险,胥相也。靡,随也。胥靡盖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傅说贤人,身不坐罪,为胥靡人代筑以供食耳。时傅岩之下,通道所由,有水壊道,故常使胥靡人筑护之也。」髙宗既得説于傅岩,与梦像相肖,于是即立以为相,又置之左右,盖以冢宰而兼师保之任也。如《君奭》之序曰:「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则周召之相成王,不特统百官,均四海而已,又处左右为师保,而辅成君徳也。
译有人进谏于商王。因此高宗于是作书告诫他说:“我既然已经除丧,并非不想说话。但我自忖,以我一人表率端正四方,实在担心德行不善,无法率领天下,所以不敢轻易发言。只是恭敬深沉、沉默寡言,深思治国之道,希望等到有德之后才说话。”不久思考得既深,诚心感动了上天,果然在梦寐之间见到上帝,他赐予我贤良的辅佐,将代替我发言并命令四方。那么我的不说话,并非真的不说话,而是有所等待然后才说话。既然已经告知上帝赐予良辅的说法,于是便仔细揣度思念梦中所见的形象,让按照梦中所见的图样作为形象。凭借这个形象,遍求于天下,果然在傅氏的岩穴中找到了那个筑堤的人,名叫说,竟然与这个形象相吻合。傅岩在虞、虢的边界,《史记·殷本纪》记载:“这时说作为胥靡,在傅险筑墙,胥是相,靡是随。胥靡大概是古代相随坐轻刑的名称。傅说是贤人,自身没有犯罪,是被胥靡人代替筑墙来供给食物罢了。当时傅岩之下,是通道所经之处,有水毁坏道路,所以常让胥靡人筑护它。”高宗既然在傅岩得到了说,与梦中的形象相吻合,于是立即立他为相,又安置在左右,大概是让冢宰兼任师保的职责。如同《君奭》的序言所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辅佐成王在左右。”那么周公、召公辅佐成王,不只是统领百官、均平四海而已,又处在左右作为师保,来辅助成就君王的德行。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
髙宗既用傅説为相,又置诸左右,使居师保之任,故此遂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盖大臣事君,当先立其大者,不当屑屑于小节。孟子曰:「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则所谓大人者,岂非格君心之非乎?髙宗惟深明乎此,故其命傅説为相,未尝言及于政事,而先处之以师保,且命之使朝夕之间纳其诲言,以辅翼我之心者,盖正君而国定,此正所谓先立乎其大者。髙宗既命傅説使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徳,故又托防意设喻,见其所以望之者如此其急。其意盖谓:金欲成利器,则不可以无砺;巨川之患欲济,则不可以无舟楫;大旱之世欲苏苗稼,则不可以无霖雨。金欲成器而无砺,则钝;巨川无舟楫,则不可涉;大旱无霖雨,则苗稼不可苏。此三者皆望之切而赖之深,欲傅説之纳诲也。其意激切,故言之不足,设喻托意以尽其情耳。其所以重复言之,非有他意也。或者见其有此三喻,乃从而为之説,以为毎句皆有所托,故王氏乃谓:「若金用汝作砺者,使之治己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者,命之使济难也;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者,命之使泽民也。」是皆附防穿凿,以求髙宗之意。据此上文言「朝夕纳诲,以辅台徳」,下文言「啓乃心,沃朕心者」,则是髙宗于此其与傅説言者,大抵欲成就其己徳而已,未及乎济难泽民也。惟髙宗设上三喻,皆欲傅説济己所不逮,故继之曰:「啓乃心,沃朕心。」盖欲傅説念前三喻,尽▯其心之所蕴,有犯无隠,朝夕纳诲而沃我之心也。沃如水之沃物,盖渇其言甚久,故望其沃我也。髙宗既欲傅説啓乃心,沃朕心,又恐其未出于忠言正道,故又设譬以告之曰:「必欲沃我,当用忠言正论,宁使苦言难入,不可谄谀以求媚。譬如药之救疾,若不苦口服之,至于瞑▯而瞆眊,则不足以愈疾,当用直道,宁以直道见疎,不可以邪道取媚。譬如徒跣而行者,当视平地而行;若弗求平地,而乃求于速至,遂由邪径而蹈絶崖,则非徒劳力,亦以伤足。故傅説之沃髙宗,所以必贵乎用苦言直道也。
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髙后,以康兆民。呜呼!钦子时命,其惟有终。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只若王之休命。
髙宗上既责▯説使之尽啓沃之心,如药必苦口,跣必视地,故此又责之,使与王朝之臣同心协力,俱尽啓沃之诚也。盖傅説既作相而总百官,则自卿士而下皆其属也,故髙宗于此必欲傅説与其僚属无不同心协力,以匡正汝君之心而成就其徳,使其君率循上古之先王道,迪我髙后成汤之徳,以安天下之兆民也。故曰:「俾率先王,迪我髙后,以康兆民。」林少颖谓上言先王,盖指商已前之王天下者;下言髙后,盖指成汤。若康诰言「往敷求于商先哲王,别求闻由古先哲王」,则此言先王为成汤已前之贤王也,明矣。髙宗既以其所以期望傅説者反覆告之,故此又嗟叹而勉之曰:「呜呼,我之命汝言已尽矣。汝诚能敬我是命,则我之徳庶几有终矣。汝可不勉哉!」故曰:「钦予时命,其惟有终。」髙宗既再三责望如此,故傅説于是以其啓沃之辞而复于王。此复于王,在荀子所谓「大忠以徳复君之复」,同盖前托作砺舟楫霖雨,以见其望之之切,故説之复王亦托木从绳,以见后从諌之意。盖木之生也有曲有直,岂能皆正?惟从绳墨之弹画,则作为器用无不正者。亦如人主所行,岂无善不善于其间?惟能从諌弗咈,则善能迁,不善能改,斯足以成其徳。惟人君能从諌而成其徳,则人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况在朝之臣,岂有待命而后谏者?虽不命,亦将承上意以纳諌。如是则谁敢不敬顺上命者哉?傅説言此,盖喜其君许之以言而不讳,故説亦愿罄其言而
译命令他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德行。就像金属,任用你作为磨刀石;就像渡过大河,任用你作为船只;就像年成大旱,任用你作为甘霖。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如果药不苦口,疾病就不能痊愈;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
高宗既然任用傅说为相,又把他放在身边,让他担任师保的职责,所以就这样命令他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德行。”大概大臣侍奉君主,应当先确立根本的大节,不应当拘泥于细小的节操。孟子说:“人不足以去迎合,政不足以去非议,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那么所谓的大德之人,不就是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吗?高宗正因为深明此理,所以他任命傅说为相,不曾提及政事,而先让他担任师保,并且命令他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心,这是因为端正君主则国家安定,这正是所说的先确立根本的大节。高宗既然命令傅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德行,所以又寄托深意设立比喻,表明他所期望的如此急切。他的意思大概是说:金属想要成为利器,就不能没有磨刀石;想要渡过巨川的祸患,就不能没有船只;大旱之年想要复苏禾苗,就不能没有甘霖。金属想要成为器物而没有磨刀石,就会钝;巨川没有船只,就无法渡过;大旱没有甘霖,禾苗就无法复苏。这三者都是期望迫切而依赖深厚,想要傅说进献教诲。他的意思激切,所以言语不足以表达,设立比喻寄托深意来穷尽其情罢了。他之所以重复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有的人看到他有这三个比喻,于是为之解说,认为每句话都有所寄托,所以王氏说:“‘若金用汝作砺’,是让他治理自己;‘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是命令他渡过危难;‘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是命令他恩泽百姓。”这都是附会穿凿,以求高宗的本意。根据上文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佐我的德行”,下文说“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那么高宗在这里与傅说所说的,大体上是想要成就自己的德行罢了,还没有涉及到渡过危难、恩泽百姓。只有高宗设立上面三个比喻,都是想要傅说补救自己所不及的,所以接着说:“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大概是想要傅说念及前面三个比喻,尽倾其心中所蕴藏的,有犯无隐,早晚进献教诲而滋润我的心。滋润就像水滋润万物,大概是渴望他的言语很久,所以期望他滋润我。高宗既然想要傅说打开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又担心他不出于忠言正道,所以又设立比喻来告诉他:“一定要滋润我,应当使用忠言正论,宁可让苦口之言难以入耳,不可以谄媚以求取宠。譬如药救治疾病,如果不苦口服用,以至于昏迷目眩,就不能治愈疾病,应当使用直道,宁可因直道而被疏远,不可以用邪道取媚。譬如赤脚走路的人,应当看平地而行;如果不寻求平地,而是追求快速到达,于是走邪路而踏进绝崖,那么不仅徒劳力气,也会伤害脚。所以傅说滋润高宗,之所以一定贵在苦言直道。”
只有与你同僚,没有不同心,来匡正你的君主,使君主效法先王,引导我高祖成汤的德行,来安定亿万百姓。唉!敬重我的这番命令,一定要善始善终。傅说回复国王说:“只有木材顺着墨线才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才能圣明。君主能够圣明,臣下不用命令就会承继,怎敢不敬顺君王的嘉美命令。”
高宗上面既责备傅说让他尽倾启沃之心,像药必须苦口,赤脚必须看地,所以这里又责备他,让他与王朝的臣子同心协力,都尽启沃的诚意。大概傅说既然做相而统领百官,那么从卿士以下都是他的属员,所以高宗在这里一定想要傅说与他的同僚没有不同心协力,来匡正君主的内心而成就他的德行,使君主效法上古先王的道,引导我高祖成汤的德行,来安定天下的亿万百姓。所以说:“使君主效法先王,引导我高祖成汤的德行,来安定亿万百姓。”林少颖说上面说的先王,大概是指商以前统治天下的君王;下面说的高后,大概是指成汤。如果《康诰》说“往敷求于商先哲王,别求闻由古先哲王”,那么这里说的先王是成汤以前的贤王,这就明白了。高宗既然把他对傅说的期望反复告诉他,所以这里又感叹勉励他说:“唉,我命令你的话已经说尽了。你如果能敬重我的命令,那么我的德行大概能有终了。你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所以说:“敬重我的这番命令,一定要善始善终。”高宗既然再三责备期望如此,所以傅说于是用他启沃的言辞回复国王。这回复国王,在荀子所说的“大忠以德行回复君主的回复”,大概前面寄托作砺、舟楫、霖雨,来表明他期望的迫切,所以傅说回复国王也寄托木材顺着墨线,来表明君主听从劝谏的意思。大概木材生长有曲有直,怎么能都端正?只有顺着墨线的弹画,那么作为器物没有不端正的。也像君主所行的,难道没有善恶在其中?只有听从劝谏不违背,那么善能迁移,不善能改正,这就足以成就他的德行。只有君主能听从劝谏而成就他的德行,那么人们都轻视千里而来告诉他善道,何况在朝的臣子,难道有等待命令然后劝谏的吗?即使不命令,也将承顺上意来进谏。这样那么谁敢不敬顺上命呢?傅说这样说,大概是高兴他的君主允许他直言而不忌讳,所以傅说也愿意倾尽他的言语而
説命中
惟説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周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则总百官者,实宰相之职也。髙宗得説,爰立作相,实命之使总百官也。説既承王命而总百官,故于是嗟叹而进戒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盖天之所以为天者,纯亦不已,故明王于是承顺其道,体其不已之意,而建诸侯之邦于外,设天子之都于内。于邦则立诸侯以治之,而谓之君公;于都则立天子以治之,而谓之后王。犹以为未也,又各为之命大夫与众官之长,以承奉于诸侯、天子,而共致其治。凡所以如是,岂欲肆为逸豫而以位为乐哉?惟欲体上天日新不已之道,协心戮力以治斯民而已。」傅説此言,盖欲髙宗与己共忧勤以图治,不可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欲以事尽付之傅説而已,不复加之意也。林少颖谓天子宅忧,百官总己以听,冢宰三年既除丧,然后天子亲政,此礼之常也。今髙宗既免丧而犹不言,羣臣无所禀令,恳请甚坚,而髙宗乃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其意盖欲终不言而求其良弼以代之也。故既得説,则命百官总己以听之。若其宅忧之时,无复致疑其间,故史官推本其意而言「惟説命总百官也」。余谓少颖此説固似有理,要之总百官亦是宰相常事,如周官言「统百官,均四海」,则宰相未尝不总百官,虽不必泥于「百官总己」之文,亦可也。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主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傅説上既言髙宗以明王奉若天道,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故此遂言明王所以奉若天道者,无他,惟在宪天聪明之徳而已。盖天之聴也,不以耳,而以民之聴为聴,故聴而合天下之公;天之视也,不以目,而以民之视为视,故视而亦合天下之公。惟天之视聴本乎天下之公理,故人君诚能法天之视聴,以为一己之聪明,惟视聴无私而闻见达于天下者,日新而不已,岂复有逸豫生于其心哉?惟人君既宪天之聪明,日新其徳于上,则臣莫不钦若而禀其令,民莫不从乂而向其化矣。此岂人君求其如是哉?天以民为聪明,君能宪天,则君之聪明亦民之聪明也。以民之聪明而临御于臣民,则钦若而从乂,亦自然之理也。傅説既言人君聪明当法于天,故又言赏罚之用尤不可不谨。葢天之所以聪明,不过命徳讨罪。人君于命徳讨罪之际,能以公心处之,不以私意挠乎其间,则虽未尝屑屑然求合于天,而聪明自与天无间然矣。此傅説所以既言人君宪天聪明,则臣钦若,民从乂,而又继以「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盖人君言出于口,则为命。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茍口之所命者非其人,则适足以自取羞辱,故曰「惟口起羞」。甲胄所以被于身而御寇也,无故而被甲胄,则适所以自致寇戎,故曰「惟甲胄起戎」。此二句盖傅説言命徳讨罪不慎,则其失如此也。既言其失于上,故遂言人君所以命徳讨罪者,惟当使衣裳在笥,于戈省厥躬可也。盖口起羞,故衣裳宁蔵于笥,不可轻以予人;甲胄起戎,故用干戈以加于人,不可不省躬无罪然后致讨。此盖言赏罚之用,祸乱之所萌,而其施之则不可不慎也。赏罚之用既如此之重,故王惟能以此二者为戒,信此二者诚不可轻,信则赏罚之行皆当功罪而无不明矣。无不明。则设施无不善,故曰乃罔不休。林少颖谓甲胄干戈皆兵器也。自其被于己而言之,则谓之甲胄;自其加于人而言之,则谓之干戈。此语法也,其説亦有理。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自此以下又告髙宗以为政之要术也。惟治
译《说命》下篇
只有傅说被任命为总领百官,于是进见高宗说:“唉!圣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建立邦国,设立都城,树立后王君公,以大夫师长辅佐,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周官》记载冢宰掌管国家治理,统领百官,均衡四海,那么总领百官的,确实是宰相的职责。高宗得到傅说,于是立他为相,确实是任命他总领百官。傅说既然承受王命总领百官,所以在此嗟叹并进谏高宗说:“唉!圣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大概天之所以为天,是因为纯粹且永不停息,所以圣明的君王在此承顺天道,体悟其永不停息的意思,而在外建立诸侯的邦国,在内设立天子的都城。在邦国则设立诸侯来治理,称之为君公;在都城则设立天子来治理,称之为后王。还认为不够,又各自任命大夫与众官之长,来承奉诸侯、天子,共同致力于治理。所有这样做,难道是为了放纵安逸享乐而把职位当作快乐吗?只是想体会上天日日更新永不停息的道,同心协力来治理这百姓罢了。”傅说这番话,是想让高宗与自己共同忧虑勤勉以谋求治理,不可以说‘梦见上帝赐给我良佐,让他代替我说话’,想把事情全部托付给傅说,自己不再用心。林少颖说天子居丧,百官各自总领职责听从冢宰,冢宰三年丧期结束后,天子才亲自执政,这是礼制的常规。现在高宗已经除丧却仍然不说话,群臣无所禀受命令,恳请非常坚决,而高宗却说‘梦见上帝赐给我良佐,让他代替我说话’,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始终不说话而寻求良佐来代替自己。所以得到傅说后,就命令百官各自总领职责听从他。如果他在居丧之时,不再对此产生疑问,所以史官推究他的本意而说‘只有傅说被任命总领百官’。我认为少颖的说法固然似乎有理,但总领百官也是宰相的常事,如《周官》所说‘统领百官,均衡四海’,那么宰相未曾不总领百官,虽然不必拘泥于‘百官总领各自职责’的文字,也是可以的。
只有天聪明,只有圣人此时效法,只有臣子敬顺,只有百姓顺从治理。只有口舌兴起羞辱,只有甲胄兴起战争,只有衣裳在箱子里,只有干戈反省自身。君主只有警戒这些,确实这些能够明察,就没有不修善的。
傅说上面既然说高宗以圣明君王遵循天道,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所以这里就说圣明君王之所以遵循天道,没有其他,只在于效法天聪明的德性罢了。大概天的听,不靠耳朵,而靠百姓的听作为听,所以听而符合天下的公理;天的视,不靠眼睛,而靠百姓的视作为视,所以视也符合天下的公理。只有天的视听本于天下的公理,所以人君如果真能效法天的视听,作为自己的聪明,只有视听无私而闻见通达于天下的,日日更新而不停息,哪里还会有安逸享乐产生在心中呢?只有人君既然效法天的聪明,日日更新其德于上,那么臣子没有不敬顺而禀受命令的,百姓没有不顺从治理而向往教化的。这哪里是人君追求这样的结果呢?天以百姓为聪明,君王能效法天,那么君王的聪明也是百姓的聪明。以百姓的聪明来统治臣民,那么敬顺和顺从,也是自然的道理。傅说既然说人君聪明应当效法天,所以又说赏罚的使用尤其不可不谨慎。大概天之所以聪明,不过是赏赐德行讨伐罪恶。人君在赏赐德行讨伐罪恶的时候,能以公心处理,不以私意扰乱其中,那么虽然未曾琐碎地求合于天,而聪明自然与天没有隔阂。这是傅说之所以既说人君效法天聪明,那么臣子敬顺,百姓顺从,而又接着说‘只有口舌兴起羞辱,只有甲胄兴起战争,只有衣裳在箱子里,只有干戈反省自身’的原因。大概人君言语出于口,就是命令。一命接受职事,再命接受服饰,三命接受地位。如果口中所命令的不是合适的人,就足以自取羞辱,所以说‘只有口舌兴起羞辱’。甲胄是用来披在身上抵御寇贼的,无故披甲胄,就足以自招寇贼战争,所以说‘只有甲胄兴起战争’。这两句大概是傅说说赏赐德行讨伐罪恶不谨慎,那么过失就是这样。既然说了上面的过失,所以就说人君之所以赏赐德行讨伐罪恶,只应当让衣裳藏在箱子里,干戈反省自身就可以了。大概口舌兴起羞辱,所以衣裳宁可藏在箱子里,不可轻易给予别人;甲胄兴起战争,所以用干戈加于人,不可不反省自身无罪然后才去讨伐。这大概是说赏罚的使用,祸乱的萌芽,而其施行不可不谨慎。赏罚的使用既然这么重要,所以君王只有以这两者为戒,相信这两者确实不可轻率,相信那么赏罚的施行都应当功罪而没有不明察的。没有不明察,那么设施没有不善的,所以说就没有不修善的。林少颖说甲胄干戈都是兵器。从披在自己身上的角度说,称之为甲胄;从加在人身上的角度说,称之为干戈。这是语法,他的说法也有道理。
只有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给予私昵,只根据才能,爵位不给予恶德,只根据贤能,考虑善道然后行动,行动只在于时机,拥有善道,丧失善道,矜夸才能,丧失功业,只有事事,才有准备,有准备没有祸患,不要开启宠幸招致侮辱,不要以过错为非,只有其所居,政事才纯正,亵渎祭祀,这时称为不敬,礼仪繁琐则混乱,事奉神灵则困难。
从此以下又告诫高宗为政的要术。只有治
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防及恶徳,惟其贤。此告髙宗以任贤使能之事也。治乱之本在任官之当不当,故人君欲官其人,必其人之能可任是官者,然后官之,不可以私爱而官之也。既官而使之矣,又欲赐之以爵,必其任官之后有以贤于人而实有徳者,然后爵之,不可以恶徳而进之也。《王制》曰:「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所谓官者,盖使之居卿大夫士之官而以治其事也;所谓爵者,盖既居其官,赐以卿大夫士之爵也。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此告髙宗以举事之方也。盖人君欲有所为,必审虑于心,果善矣然后动,不可以不善而妄动。既善而可动矣,则又当度其时之可为然后为之,则为之而成,动而有功也。盖不善而动,固不足以成功;既善而动,不以时则亦不足以成功。如裘葛之施于体,饮食之充于口,其谋诚善也。倘夏而裘,冬而葛,则用非其时,虽善无补于体;渇而食,饥而饮,虽善无益于口。此傅说所以必欲虑善以动,而动又必以时也。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此告髙宗以不矜不伐而享国盈成之业。善者,人之所固有,智愚贤不肖皆有之,何足夸哉?惟不知善之为善者,斯善矣。茍稍有寸善,侈然自大,若人皆不能而我独有者,则所有亦小矣,岂所谓善之大者哉?宜其丧厥善也。能者,能是事也,如禹能水,稷能谷者是也。然禹稷岂知其为能哉?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故不忍坐视其溺而疏决百川。禹初不知其为能也,惟不以为能,故能以成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故不忍坐视而播百谷。稷亦不知其为能也,惟不以为能,故能成功。使禹稷自以为能而矜之,则胷中亦小矣,岂有小器而能载大者?此其所以丧厥功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此告髙宗以豫备不虞,治不忘乱之事也。事事者,非一事也。惟事事,乃其有备者。谓事虽不一,而皆有备也。惟事事有备,则危乱之衅无自而生。此有备所以无患也。一説又谓事事者,従事于事则乃能有备。有备则无后患。此説亦通。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此告髙宗以逺小人,乐闻过之事也。盖君子得宠则恭,小人得宠则侮。然小人于君,亦本不敢肆陵侮之心。惟人君自开宠嬖之门以幸小人,则小人始敢侮上。是啓宠乃所以来小人之侮也。人谁无过?过不惮改则善矣。茍有过而耻之,则人之指谪其过也,必不能无媿,遂致文饰其过。殊不知文饰小过,乃所以遂成大非。此傅説所以又欲无耻过者,恐耻过则文过,文过则作成其非故也。傅説自此以上,其深思熟虑为髙宗谋者,无所不至。故又总结之曰:惟厥攸居,政事惟醇。盖言如上所云,其所慎者可谓众矣。然其本则在人主先正其心术而已。故傅説必欲髙宗惟厥攸居。盖居者有所主于中也。中有所主,则▯于政事必不驳襍。所谓政事,即上所言者是也。此正所谓一正君而国定矣。傅説上既告髙宗为治大要,反覆迪导其心志,既以尽矣。于此又念髙宗心术犹有黩于祭祀之失。若髙宗彤日之戒,则黩于祭祀可知矣。惟髙宗所蔽在此,故傅説于是又告之曰:祭不欲疏,亦不欲数。惟疏数得中则善矣。茍不得中,而徒以数祭为厚于鬼神,则黩于祭祀矣。黩于祭祀则虽曰敬之,乃所以为不敬也。然黩于祭祀所以谓之不敬者,以礼烦则纷乱而难行,故施于事神则难以格其来享也。故曰礼烦则乱,事神则难。张彦政谓自明王奉若天道至政事惟醇,所以长善也。黩于祭祀以下所以救失也。此説是也。
译祸乱在于众官,任命官员不偏私亲近之人,只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爵位不惠及恶德之人,只根据他们的贤能。这是告诉高宗关于任用贤能的事。治理与混乱的根本在于任用官员是否得当,所以君主想要任命某人做官,必须此人具备担任该官职的才能,然后才任命他,不可以因为私爱而任命他。已经任命他做官并让他任职了,又想要赐予他爵位,必须他任职之后有贤于人且确实有德行的人,然后才授予他爵位,不可以因为恶德而晋升他。《王制》说:“评定才能然后任命官职,担任官职然后授予爵位。”所说的官,大概是让他担任卿、大夫、士的官职来治理事务;所说的爵,大概是已经担任官职后,赐予卿、大夫、士的爵位。深思熟虑后行动,行动务必合乎时机。这是告诉高宗举事的方略。大概君主想要有所作为,必定在心中审慎考虑,确实良善然后才行动,不可以因为不善而妄动。既然良善可以行动,又应当估量时机是否可行然后才去做,这样做事就能成功,行动就能有功。大概不善而行动,固然不足以成功;既善而行动,不合时宜也不足以成功。就像皮衣和葛布穿在身上,饮食充入口中,其谋划确实是良善的。倘若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布,就是用时不当,虽然良善也无益于身体;口渴时吃饭,饥饿时喝水,虽然良善也无益于口腹。这就是傅说一定要深思熟虑后行动,而行动又务必合乎时机的原因。夸耀自己的善,就会丧失他的善;自矜自己的能,就会丧失他的功。这是告诉高宗不矜不伐而能享有国家圆满成就的道理。善,是人所固有的,智愚贤不肖都有,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只有不知道善是善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善。如果稍有寸善,就自大起来,好像别人都不能而我独有,那么所有的善也就渺小了,哪里算得上是大善呢?适宜地丧失他的善。能,是能做某事,比如禹能治水,稷能种谷就是这样。然而禹和稷哪里知道自己是能呢?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自己溺水一样,所以不忍心坐视他们溺水而疏通百川。禹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是能,正因为不认为自己是能,所以能成功。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饥饿一样,所以不忍心坐视而播种百谷。稷也不知道自己是能,正因为不认为自己是能,所以能成功。假如禹和稷自以为能而自矜,那么胸襟也就渺小了,哪里有器量小而能承载大的呢?这就是他们丧失功业的原因。只有事事都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祸患。这是告诉高宗预先防备意外,治国不忘混乱的事。事事,不是一件事。只有事事都有准备,是说事情虽然不一,但都有准备。只有事事有准备,那么危乱的祸端就没有产生的地方。这就是有准备所以没有祸患的原因。另一种说法又说事事,是从事于事务就能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后患。这种说法也通。不要开启宠幸,招致轻侮;不要以过错为耻,导致作恶。这是告诉高宗远离小人,乐于听闻过错的事。大概君子得到宠幸就恭敬,小人得到宠幸就轻侮。然而小人对君主,本来也不敢放肆凌侮。只有君主自己开启宠幸之门来侥幸小人,小人才敢轻侮上级。所以开启宠幸就是招致小人轻侮的原因。人谁没有过错?过错不害怕改正就是良善了。如果有过错而以之为耻,那么别人指责他的过错,必定不能没有羞愧,于是导致文饰他的过错。殊不知文饰小过,就是促成大非的原因。这就是傅说又想要不以过错为耻的原因,恐怕以过错为耻就会文饰过错,文饰过错就会促成其非。傅说从这以上,他深思熟虑为高宗谋划的,无所不至。所以又总结说:只有他所居守的,政事才能纯正。大概说如上所说,他所谨慎的可谓众多了。然而根本在于君主先端正他的心术而已。所以傅说一定要高宗只居守他所居守的。大概居守是心中有所主宰。心中有所主宰,那么对于政事必定不驳杂。所说的政事,就是上面所说的那些。这正是所谓一端正君主而国家就安定了。傅说上面已经告诉高宗治理的大要,反复开导他的心志,已经尽到了。在这里又想到高宗心术还有亵渎祭祀的过失。如果高宗彤日之戒,那么亵渎祭祀就可以知道了。只有高宗所蒙蔽的在这里,所以傅说于是又告诉他:祭祀不想要疏远,也不想要频繁。只有疏密适中才是良善的。假如不适中,而只以频繁祭祀为对鬼神厚道,就是亵渎祭祀了。亵渎祭祀虽然说是敬重,却是成为不敬。然而亵渎祭祀之所以称为不敬,是因为礼节繁琐就纷乱而难行,所以施行于侍奉神灵就难以使其来享。所以说礼节繁琐就混乱,侍奉神灵就困难。张彦政说从明王奉若天道到政事惟醇,是用来长养善的。亵渎祭祀以下是用来补救过失的。这种说法是对的。
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
傅説上既反覆以治道之大原、君术之至要告髙宗,故髙宗于是言“防哉”以味其言也。盖髙宗得傅説虚心屈己、徯闻至忠之诲,为日久矣。至是而闻所未闻,理义悦于心而无厌,故遂言“防哉”以美之也。“防”美也,古人于饮食之美者以“防”言之,若言“君子有酒,防且有”是也。盖髙宗闻説言如美味悦口,餍饫充足,故曰“防哉”者,味之深也。既味其言矣,于是呼说而告之曰:“尔之所言,我当佩服而行之。茍汝不善于所言,则我虽欲闻而行之,不可得也。”故曰:“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髙宗既许傅説以行其言矣,于是喜其谏之行、言之聴,遂拜而稽首,尽敬于君,勉以行之之难,而冀髙宗不倦以终之也。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行其所知,则光大。则所贵乎知之者,惟欲其行之而已。知之不能行,则与我为二;虽嘉谋日接于耳,是他人物非己所有也。知而行之,则与我为一。凡嘉谋接于耳者,皆能躬行之,能躬行则善,皆其所有也。”惟知之非艰,而行之惟艰,如此故傅説所以告髙宗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也。”然行之惟艰矣,茍能一日用其力,则亦何难之有?凡髙宗之于傅説,已许以“乃言惟服”,则是非特知言之善,而又欲以必行也。故傅説于是又言:“王诚不以行之惟艰,则信能合于先王之成徳矣。”盖汤所以能成就其徳,惟以従諌弗咈、先民时若、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而已。今髙宗诚能不以行之惟艰,则是能合成汤之用心。髙宗能以成汤之心为心,则于傅説之言无所不行也。言既无所不行,则人皆轻千里而来告以善,况在朝之臣哉?傅説所以又言:“王能行而説不言,则説有咎也。”故曰:“惟説不言,有厥咎。”
説命下
王曰:「来!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糵;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脩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髙宗上二篇,既言傅説为相,而説反覆告以治道,故此又以学问之事资于説焉。来汝説者,呼使来,将告以愿学之意也。台小子旧学于甘盘者,髙宗自谦而称我小子,昔尝学于贤臣甘盘也。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者,此又髙宗告説以学甘盘不克终之意也。但此有二説,二孔则谓髙宗为王子时,既学于甘盘而中废业,遯居田野,后入居于河,又自河往亳,盖是髙宗父小乙欲使髙宗知民艰苦,故使居民间,既废业而居民间,遂无显明之徳,故谓之暨厥终防显。此説本无逸之言曰:「其在髙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故以遯于荒野为爰暨小人之事。」苏氏则谓武丁为太子时学于甘盘,及即位而甘盘遯于荒野,武丁使人迹其所往,则居于河滨,自河徂亳,不知所终,武丁无与共政,遂相傅説。此説则以遯于荒野为甘盘之遯。二説不同,林少颖则以为当従苏氏,沈博士则谓当従二孔。以今攷之,孔説有据,故当从之。髙宗既谓我初学甘盘,后来既遯在民间,与甘盘异处,后终至入亳即位,迄无显明之徳,故今日所以有望于傅説训迪其志。盖髙宗之志在于成就其徳,故欲傅説啓迪其志意而引之当道也。髙宗既欲傅説训于朕志,故又指物兴喻以见其愿学之志。盖酒非麴糵不成,羮非盐梅不和,犹人君虽美质,必得贤辅导乃能作圣。作酒者,麴多则太苦,糵多则太甘,麴糵得中乃能成酒。作羮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羮。臣之于君,不可上下相同,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则左右规正其君之徳乃和也。今髙宗之意,正欲傅説匡其不及,将顺救正如酒人羮人以甘苦咸酸相济成味,故既以酒醴和羮为喻,于是又继以「尔交脩予,防予弃者」,盖欲其可否相济以辅予不逮,终始相助,不可复如甘盘之中。弃
译王说:“真美啊!傅说,你所说的话,我当佩服并实行;如果你不善于进言,我就无法听闻并实行。”傅说拜了两拜,叩头至地,回答说:“懂得道理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大王如果确实不觉得实行困难,就能真正符合先王的完美德行;如果我不进言,那就有我的罪过。”
傅说向上既然反复将治道的根本、君术的要旨告诉高宗,所以高宗于是说“真美啊”来体味他的话。大概高宗得到傅说虚心屈己、等待听闻至忠教诲,已经很久了。到这时听到未曾听过的道理,理义在心中喜悦而没有厌倦,所以就说“真美啊”来赞美他。“防”是美的意思,古人对于饮食中美好的东西用“防”来说,就像说“君子有酒,防且有”一样。大概高宗听傅说的话如同美味悦口,饱足充足,所以说“防哉”是体味得很深。既然体味了他的话,于是呼傅说来告诉他说:“你所说的话,我当佩服并实行。如果你不善于进言,那么我虽然想听闻并实行,也做不到。”所以说:“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高宗既然允许傅说实行他的话,于是喜欢他的谏言得以实行、言论被听从,于是拜而叩头,对君主尽敬,勉励实行之难,希望高宗不懈怠以终了。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就高明;实行所知道的,就光大。那么所贵在知道的人,只是想要他实行罢了。知道而不能实行,就与我成为两截;虽然嘉谋日日接触耳朵,那是他人的东西而非自己所有。知道而实行,就与我成为一体。凡是嘉谋接触耳朵的,都能亲身实行,能亲身实行就善,都是自己所拥有的。”只有知道不困难,而实行才困难,因此傅所以说:“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然而实行虽然困难,如果能一天用其力,又有什么难的呢?凡是高宗对于傅说,已经允许“乃言惟服”,这不仅是知道话的好,而且想要一定实行。所以傅说于是又说:“大王如果确实不认为实行困难,那么就能真正符合先王的完美德行了。”大概商汤之所以能成就他的德行,只是因为听从谏言不违背、顺应百姓及时、对人不求全责备、检点自身好像赶不上而已。现在高宗如果确实不认为实行困难,这就是能合成商汤的用心。高宗能以成汤的心为心,那么对于傅说的话就没有不实的。话既然没有不实的,那么人们都轻视千里而来报告善言,何况在朝的臣子呢?傅说所以又说:“大王能实行而我不进言,那么我就有罪过。”所以说:“惟説不言,有厥咎。”
傅说命下
王说:“来!你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你逃隐到荒野,居住在河边。从河边到亳,直到最后没有显明的德行。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如果制作酒醴,你就是酒曲;如果制作和羹,你就是盐梅。你交互修治我,不要抛弃我,我就能实行你的训导。”
高宗在上两篇,既说傅说为相,而傅说反复告诉治道,所以这里又以学问之事求助于傅说。“来汝説”是呼使来,将要告诉愿意学习的意思。“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是高宗自谦称我小子,从前曾向贤臣甘盘学习。“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这是高宗告诉傅说学习甘盘不能终了的意思。但这有两种说法,二孔认为高宗为王子时,既向甘盘学习而中途废业,逃居田野,后入居于河,又自河往亳,大概高宗父小乙想让高宗知道民间艰苦,所以让他居住在民间,既废业而居住在民间,于是没有显明的德行,所以说“暨厥终罔显”。此说本于《无逸》的话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所以把‘遯于荒野’当作‘爰暨小人’的事。”苏氏则认为武丁为太子时向甘盘学习,等到即位而甘盘逃隐到荒野,武丁派人追踪他所去的地方,就居住在河滨,自河到亳,不知最终,武丁没有人与共政,于是相傅说。此说则把“遯于荒野”当作甘盘的逃隐。两种说法不同,林少颖则认为应当跟随苏氏,沈博士则认为应当跟随二孔。现在考察,孔说有依据,所以应当跟随它。高宗既说我初学甘盘,后来既逃隐在民间,与甘盘不同处,后终于入亳即位,迄无显明的德行,所以今天所以有望于傅说训导他的志向。大概高宗的志向在于成就他的德行,所以想要傅说启发他的志意而引导他走上正道。高宗既想要傅说训导我的志向,所以又指物兴喻以显示他愿意学习的志向。大概酒没有酒曲不能成,羹没有盐梅不能和,犹如人君虽然美质,必须得到贤人辅导才能成为圣人。作酒的人,酒曲多则太苦,酒糵多则太甘,酒曲酒糵得中才能成酒。作羹的人,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羹。臣对于君,不可上下相同,应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那么左右规正其君的德行才和。现在高宗的意思,正想要傅说匡正他的不足,将顺救正如酒人羹人以甘苦咸酸相济成味,所以既以酒醴和羹为喻,于是又继以“尔交脩予,防予弃者”,大概想要他可否相济以辅佐我的不逮,终始相助,不可再像甘盘的中途抛弃。
也,髙宗既望傅説,以可否相济,故又许必行其言曰:“予惟克迈乃训。”盖谓尔诚能交脩我而不弃我,则将佩服汝言而力行之,不敢失坠也。一説又谓,喻以酒醴之待麴糵,所以望傅説之▯其未有也;喻以和羮之待盐梅,所以望傅説之和其既有也。説虽善而牵合,故不从。
译啊,高宗既然期望傅说,以肯定与否定的互补来相辅相成,所以又承诺必定实行他的话,说:“我只有能够践行你的教诲。”大概是说,你如果真能共同修治我而不抛弃我,那么我将信服你的言论并努力实行,不敢有丝毫失误或荒废。另一种说法又认为,用酒醴等待酒曲来比喻,是为了期望傅说能弥补那些尚未具备的方面;用调和羹汤等待盐和梅来比喻,是为了期望傅说能调和那些已经具备的方面。这种说法虽然看似巧妙,但牵强附会,所以不予采纳。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脩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髙宗上既以学问之事资傅説,故説于是遂告髙宗以学问之説。马孔氏以此言王人,犹云王者少颖,谓以王人为王者,无所攷据。按王氏谓此言王人求多闻,乃傅説称王而告之曰:「人之为人,贵乎求多闻也。」此説为善,如禹告舜曰:「帝光天之下」,亦是称帝而告之也。盖傅説既承王命,资以学问之道,故説于是称王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乎多闻之富者,非欲茍知之而已,盖将以建立政事也。」然虽务于多闻以建立政事,而所闻又有正有邪,有是有非,虽多闻而皆浅近不根之语,又何益哉?故于是又言于王曰:「人之求多闻者,固欲建事,又必学于古训,则多识前言往行,故▯于政事必有所获。如三代得天下以仁,故所获乃至于卜年卜世之长且久。茍徒务多闻,必欲穷耳目之所不及以为多,而不能师法于古,又安能享卜年卜世之永哉?」此傅説所以言:「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也。」傅説既言学古则有获,不师古则不能永世,故遂以告髙宗以学古之方。盖为学之道,不可自是,不可自怠,惟顺其志,凡告以善者,皆乐从之而不拂,务时敏而朝夕于斯,不敢少懈,则凡有所脩者,无不从欲而至。我欲仁而仁至者,厥脩乃来之谓也。既所脩从欲而至,又不可谓为善止此而已,又能懐此逊志时敏之诚,不敢少怠,则道积于其身矣。若夫以道教我者,特学之半耳,岂可谓道尽于此哉?但能因师之所言而逆其所未言,则其功全矣。故傅説于是又告髙宗曰:「教我,特学之半耳。惟因其所教,而吾自能始终有常于学,则徳日益而不自知矣。徳日益而不自知,则又深于道积于躬。盖道积于躬则犹有可见之迹,惟日益而不自知,则徳与我为一,不知徳之为我,而我之为徳也。」傅説言此,盖谓为学之道,不可求全于师,惟在因师而自得其学,盖不欲髙。宗取足于师,而欲其深造而自得也。傅説既告髙宗,以为学不可取足于师,而在乎自得,故又告之曰:「今王必欲尽学问之道,不必他求,但鉴视先王成汤所以为学之成法而躬行,则所谓学古而克永世者,斯无过矣。」盖汤学于伊尹,自有成法,髙宗但鉴视之,则无过矣。髙宗既能学古而举事无过,则傅説用能钦承其徳,而广求俊乂,以列于庶位,而共致其脩辅之功也。故曰:「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王曰:「呜呼!説,四海之内咸仰朕徳,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専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説。」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
傅説上既告髙宗以学问之道,故髙宗于是嗟叹其言之善,而告之曰:「我恭黙思道,渇于得贤。今既相説,而説又能反覆告我以学问,则自今以往,四海之内,无不仰我之徳者,乃汝有以鼓舞而动化之也。」髙宗既言,海内仰徳,本乎傅説之动化,故遂以股肱为喻,以见君臣相须,不可相无。盖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有股肱之助,无股肱则不得为人。人主所以能成其圣徳者,以其有良臣之助,无良臣则无以成其圣。盖君臣相须,义均一体也。髙宗既以臣喻股肱,于是又引成汤畴昔所以学于伊尹者,以见其意。先正保衡,谓伊尹昔为保衡,乃先代百官之正长也,故谓之先正保衡。髙宗言此,盖谓伊尹昔者自畎亩而起,作成先我成汤之徳,毅然以致君泽民自任。其在于君,则曰:「我不能使君如尧舜之君,则其心媿耻,若有市朝之挞。」其在于民,有一夫不被尧舜之泽者,则曰:「是我之罪。」伊尹所
译傅说说道:“君王追求广博的见闻,是为了建立功业,向古代训诫学习,才能有所收获。做事不效法古人,却想长治久安,这不是我傅说所听说的。只有谦逊地顺从学习的志向,务必及时勤勉,修养才能到来。确实将这种谦逊勤勉的态度怀在心中,道义就会积累在自身。教导别人,自己也能学到一半,念念不忘始终遵循学习的常道,德行修养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增进。以先王成功的法度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只有我傅说能够恭敬地继承,广泛招揽贤才,让他们担任各种官职。”
高宗既然已经向傅说请教学问之事,所以傅说于是向高宗讲述关于学问的道理。马融、孔安国认为“王人”是说王者年少聪慧,认为“王人”就是王者,没有考证依据。按照王肃的说法,这里说“王人求多闻”,是傅说尊称君王而告诉他说:“人之所以为人,贵在追求广博的见闻。”这种说法很好,就像禹告诉舜说:“帝光天之下”,也是尊称帝而告诉他的。大概傅说既然承受王命,被托付以学问之道,所以傅说于是尊称君王而告诉他说:“人之所以贵在见闻广博,不是为了仅仅知道而已,而是要用来建立政事。”然而虽然致力于广博见闻以建立政事,但所听到的又有正邪、是非之分,即使见闻广博但都是浅近没有根据的话,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又对君王说:“人追求广博见闻,固然想要建立功业,又必须向古代训诫学习,那么多识前言往行,所以在政事上必定有所收获。比如三代以仁德得到天下,所以收获到了卜年卜世的长久。如果只是追求见闻广博,一定要穷尽耳目所不及的地方来显示多,而不能效法古人,又怎么能享受卜年卜世的长久呢?”这就是傅所以说:“做事不效法古人,却想长治久安,这不是我傅说所听说的。”傅说既然说了学习古人就有收获,不效法古人就不能长治久安,所以于是向高宗告知学习古人的方法。大概做学问的道理,不能自以为是,不能自我懈怠,只有顺从学习的志向,凡是告诉善道的,都乐于听从而不违背,务必及时勤勉,朝夕如此,不敢稍有松懈,那么凡是有所修养的,没有不随心而至的。我想仁德而仁德就来了,这就是“厥脩乃来”所说的。既然修养随心而至,又不能说善就止于此了,又能怀有这种谦逊勤勉的诚意,不敢稍有懈怠,那么道义就积累在身上了。至于用道来教导我的人,只是学问的一半罢了,难道可以说道就尽于此了吗?只要能够根据老师所说的而推知他未说的,那么功夫就完整了。所以傅说于是又告诉高宗说:“教导我,只是学问的一半罢了。只有根据他所教导的,而我自己能始终有常于学习,那么德行日益增进而不自知。德行日益增进而不自知,那么比道义积累在身更深厚。大概道义积累在身还有可见的痕迹,只有日益增进而不自知,那么德行与我合一,不知道德行是我,而我就是德行。”傅说这样说,大概意思是做学问的道理,不能向老师求全,只在于根据老师而自得学问,大概是不想让高宗从老师那里取足,而是希望他深造而自得。傅说既然告诉高宗,认为做学问不能从老师那里取足,而在于自得,所以又告诉他说:“现在君王一定要穷尽学问的道理,不必另外寻求,只要鉴视先王成汤做学问的成法而亲身实行,那么所谓学习古人而能长治久安的,就没有过错了。”大概成汤向伊尹学习,自有成法,高宗只要鉴视它,就没有过错了。高宗既然能学习古人而做事没有过错,那么傅说就能恭敬地继承他的德行,而广泛寻求贤才,让他们担任各种官职,共同致力于辅佐的功业。所以说:“只有我傅说能够恭敬地继承,广泛招揽贤才,让他们担任各种官职。”
君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辅佐大臣在于得人,良臣在于圣贤。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他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内心就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一个人没有得到安顿,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辅佐我伟大的祖先,感通上天,你还要明察辅佐我,不要让阿衡独占商朝的美名。君主没有贤臣不能治理,贤臣没有君主不能施展。希望你能够继承先王的君主,永远安抚百姓。”傅说拜手叩头说:“敢回答天子的美好命令。”
傅说既然已经向高宗讲述了学问的道理,所以高宗于是感叹他话语的好,而告诉他说:“我恭敬沉默思考道义,渴望得到贤才。现在已经任用傅说,而傅说又能反复告诉我学问,那么从今以后,四海之内,没有不仰慕我的德行的,是你有办法鼓舞而教化他们。”高宗既然说了海内仰慕德行,本于傅说的教化,所以就用股肱作比喻,以显示君臣相互需要,不可分离。大概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股肱的帮助,没有股肱就不能为人。君主之所以能成就圣德,是因为有良臣的帮助,没有良臣就不能成就圣德。大概君臣相互需要,义理如同一体。高宗既然用股肱比喻臣子,于是又引用成汤从前向伊尹学习的事,以显示他的意思。先正保衡,是说伊尹从前做保衡,是先代百官的正长,所以称为先正保衡。高宗这样说,大概是说伊尹从前从田野中兴起,成就先我成汤的德行,毅然以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为己任。对于君主,就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内心就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对于百姓,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尧舜的恩泽,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伊尹所
以如此者,盖伊尹昔在畎亩,常欲使君为尧舜之君,使民为尧舜之民。今既任天下之重,故君不尧舜,民不被泽,则自以为媿,自以为罪也。惟其自任如此,故能保佑我有功烈之祖成汤,其徳足以格皇天而无以复加。今傅説起于版筑,居于冢宰,与伊尹之事实同,故髙宗所以亦欲傅説推伊尹致君泽民之心,而庶几以道显明,辅我以成尧舜之徳,亦如伊尹之相汤以格皇天,无使伊尹得以独擅其美名于我商家也。故曰:「罔俾阿衡専美有商。」髙宗既欲傅説辅相于己,无异于伊尹之相汤,故又申言君臣相济之义,谓君非得贤,则无人与之共治;贤非得君,则无人与之共天位、食天禄。君臣相须如此故尔。傅説当须辅乃君之徳,使之足以仰继于先王,而永安天下之民也。故曰:「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惟髙宗所以责望于傅説者如此其重,故傅説亦喜。其仰成之意,于是拜而稽首,尽其敬而钦承之曰:“敢对▯天子之休命。”所谓对▯者,髙宗以美命加乎已,故傅説愿展尽底蕴,庶几有成,足以荅髙宗仰成之意而▯▯之也。少頴谓人君之学与匹夫异,固不在乎章句训诂之间,如学士大夫之一艺也,不过学为尧舜而已。不学尧舜而云学,是陈后主、隋▯帝之学,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惟髙宗之学,则所谓学为尧舜矣。盖伊尹事汤,以尧舜之道事之也。今髙宗以成汤自期,以伊尹期傅説,则其所学,岂非学为尧舜乎?此説极善。
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伊尹昔日在田野耕作时,就常想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如今既然承担了治理天下的重任,所以如果君主不能成为尧舜,百姓不能蒙受恩泽,他就自己感到惭愧,自己认为是有罪过的。正因为他自我期许如此,所以能够保佑我有功业的祖先成汤,他的德行足以感通上天,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如今傅说从筑墙的劳役中起用,担任太宰之职,与伊尹的事迹相同,所以高宗也希望傅说能推行伊尹那种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心志,从而希望以大道显明,辅佐我成就尧舜那样的德行,也就像伊尹辅佐成汤以感通上天一样,不要让伊尹独自享有美名于我商朝。所以说:“不要让阿衡(伊尹)独享商朝的美名。”高宗既然希望傅说辅佐自己,与伊尹辅佐成汤没有不同,所以又重申君臣互相成就的道理,说君主如果没有得到贤人,就没有人与他共同治理;贤人如果没有得到君主,就没有人与他共同承担天命、享用天禄。君臣互相依赖就是这样的缘故。傅说应当辅佐君主的德行,使他足以向上继承先王,而永远安定天下的百姓。所以说:“你能够继承你的君主于先王,永远安抚百姓。”正因为高宗对傅说的责望如此重大,所以傅说也很高兴。他仰赖成功的心意,于是拜礼叩头,竭尽恭敬地接受说:“谨对答天子美好的命令。”所谓对答,是因为高宗将美好的命令加于自己,所以傅说愿意尽展底蕴,希望有所成就,足以报答高宗仰赖成功的心意而赞美他。少颖说君主的学问与普通人不同,本来不在于章句训诂之间,像学士大夫的一种技艺那样,不过是学习成为尧舜罢了。不学习成为尧舜而说是学习,那是陈后主、隋炀帝的学问,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只有高宗的学问,才是所说的学习成为尧舜。因为伊尹侍奉成汤,是用尧舜之道侍奉他的。如今高宗以成汤自我期许,以伊尹期许傅说,那么他所学习的,难道不是学习成为尧舜吗?这种说法极好。
尚书详解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五
宋 夏僎 撰
髙宗肜日
髙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训诸王,作《髙宗肜日》。髙宗之训。
肜者,祭之明日又祭也。葢用以礼賔尸与行事之有司。凡助祭之賔客,皆预其中也。在商谓之肜,在周谓之绎。葢有相寻不絶之意。绎则取其寻绎而复祭也。故春秋宣八年六月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谷梁▯之曰:「绎者,祭之明日又祭也。」绎祭之时,必陈鼎于庙中。如《丝衣》之诗,为绎賔尸而作。而其诗言「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则绎祭亦陈鼎鼐也,明矣。惟绎祭必陈鼎鼐,故髙宗祭成汤之明日,方陈鼎鼐,乃有雉自外来入其庙中,升鼎耳而鸣也。然飞雉所以升鼎耳而鸣者,以髙宗之祀常丰于昵,丰于昵则必杀于逺者,宜其祭成汤之时必有缺而不备者矣。是故祭之明日,则有野雉飞入庙中,升鼎耳而鸣。夫雉之为禽,常飞鸣于郊野,今乃于宗庙行礼之地,百执事环列于庭,而徜徉于庙之鼎耳,如在郊野之外,则为灾异也,明矣。此贤臣祖已所以进戒于王,而正救其失,将使之恐惧修省,以销天变。此《髙宗肜日》与《髙宗之训》二书所以作也。今二篇惟《肜日》一篇尚存,《髙宗之训》则经秦火而亡矣。林少頴谓《书序》汉儒例以为孔子作,某切以为厯代史官第相▯授以为书之总目,至孔子因而次第之,非尽出于孔子之手。且如此篇正经但言《髙宗肜日》,未尝言祭于何庙,但言「越有雊雉」,未尝言鸣于何处。而此序则曰:「髙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此非当时史官所録,何以知其在成汤之庙而鸣于鼎耳乎?茍非旧史所▯,则孔氏亦安能以其意而臆度于千百载之下乎?此説亦有理,故特存之。
髙宗肜日,髙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已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民有不若徳,不聴罪。天既孚命,正厥徳,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
此上言髙宗肜日,乃揭其篇之目,书之常体然也。下言髙宗肜日,乃史官欲叙祖已之言,以为髙宗肜日之书,故推本而言,谓髙宗肜祭之日,有雊雉之异,而祖已进戒于王,使改过修徳。故既揭髙宗肜日篇目于上,又言髙宗肜日越有雊雉于下也。惟髙宗之祀,丰近畧逺于成汤之庙,其礼有然者,上天谴之,野雉适至于是。贤臣祖已推原其所致之由,以进戒于王。然将戒于王,故先自言曰:「惟先格王,正厥事。」然后乃训于王,正厥事者有二説。先儒谓有道之主,当变异之来,正其事而变自消,其意谓是商先世有道之主,每遇灾异,惟正其事以消去之,如成汤遇旱,以六事自责,太戊遇桑谷之异,严恭寅畏以引灾。今祖已亦欲髙宗正其事如成汤与太戊,则可以变灾为祥。苏氏则谓绎祭之日,野雉鸣于鼎耳,此是神告王以宗庙祭祀之失也。故祖已言当先格王心之非。葢武丁不専修人事,而欲以数祭媚神,且又丰于亲者,敬父薄祖,故祖已往先正之。据苏氏则谓祖已将谏,故先言当格王心之非,使正其事。此格如孟子所谓「大人格君心之非」。二説皆通,然以上下文势观之,则苏氏之説为长。葢下文言「乃训于王」,则是此言「惟先格王,正厥事」,乃是祖已将祖训王,先自言今日之事,惟当先格王非心,使正其事,然后进谏于王。自天监下民以下,所谓「格王正厥事」也。祖已既欲先格王心之非,以正其事,于是乃训于王曰:「惟上天监视下民,其吉凶无常,而常在于义。合于义则天降百祥,而年至于有永;不合于义则天降百殃,而年至于不永。惟其行事有义有不义,故降年有永有不永。然其所以不永者,非天意固欲夭民而絶之也,民之不义自中絶其命也。惟民之不义自絶于天,故民有不顺其徳,不服其罪,而恣行不义者,天虽有孚信之命,降之灾。」异以格正其徳,使之恐惧修省,而
译尚书详解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五
宋 夏僎 撰
高宗肜日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祖己训诫高宗,作《高宗肜日》。这是高宗受训诫的记载。
肜,是指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大概是用以礼待尸(代表受祭者的活人)以及执行祭祀事务的官员。凡是协助祭祀的宾客,都参与其中。在商朝称为肜,在周朝称为绎。大概有相继不断的意思。绎,是取寻绎(连续)而再次祭祀的意思。所以《春秋》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日,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死在垂地。壬午日仍然举行绎祭。《谷梁传》解释说:“绎,是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举行绎祭的时候,必定在宗庙中陈列鼎。如《诗经·丝衣》这首诗,就是为绎祭礼待尸和宾客而作的。而诗中说到“从羊到牛,大鼎和小鼎”,那么绎祭也陈列大鼎和小鼎,是很明显的。只有绎祭必定陈列鼎,所以高宗祭祀成汤的第二天,刚陈列好鼎,就有野鸡从外面飞入宗庙,登上鼎耳鸣叫。然而野鸡之所以登上鼎耳鸣叫,是因为高宗的祭祀常常厚待近亲而薄待远祖,厚待近亲就必定薄待远祖,适宜他在祭祀成汤的时候必定有缺失而不完备的地方。因此祭祀的第二天,就有野鸡飞入宗庙,登上鼎耳鸣叫。野鸡这种禽鸟,常在郊野飞鸣,现在却在宗庙行礼的地方,百官环列在庭院,而野鸡在宗庙的鼎耳上徘徊,就像在郊野之外一样,这就明显是灾异了。这是贤臣祖己所以进谏高宗,纠正补救他的过失,将要使他恐惧修省,以消除天变的缘故。这就是《高宗肜日》与《高宗之训》两篇文献所以作的原因。现在两篇只有《肜日》一篇尚存,《高宗之训》则经过秦朝焚书而亡失了。林少颖说《书序》汉儒惯例认为是孔子所作,我深切认为历代史官只是相继传授作为书的总目录,到了孔子因而加以编排,并非全出自孔子之手。况且像这篇正经只说《高宗肜日》,不曾说在哪个庙祭祀,只说“于是有鸣叫的野鸡”,不曾说在何处鸣叫。而这个序文却说:“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鸣叫。”如果不是当时史官所记录,怎么知道是在成汤的庙里而在鼎耳上鸣叫呢?如果不是旧史所记载,那么孔子又怎么能凭他的心意在千百年后臆测呢?这个说法也有道理,所以特别保留它。
高宗肜日,高宗肜日,于是有鸣叫的野鸡。祖己说:“只有先端正君王的邪心,纠正他的过失。”于是训诫高宗说:“只有上天监视下民,常法在于义,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要夭折百姓,是百姓自己中途断绝了性命。百姓有不顺从道德,不听从罪责的。上天已经降下诚信的命令,纠正他的道德,于是说‘那将如何呢’。”唉!君王要恭敬地对待百姓,没有不是上天常法祭祀的,不要厚待近亲而薄待远祖。
上面说高宗肜日,是揭示篇章的题目,这是史书的常体。下面说高宗肜日,是史官想要叙述祖己的话,作为高宗肜日的书,所以推究根本而言,说高宗肜祭之日,有野鸡鸣叫的异象,而祖己进谏高宗,让他改过修德。所以既在上面揭示高宗肜日的篇目,又在下面说高宗肜日于是有鸣叫的野鸡。只有高宗的祭祀,厚待近亲薄待远祖在成汤的庙里,他的礼仪有这种情况,上天谴责他,野鸡恰好来到这里是。贤臣祖己推究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以进谏高宗。然而将要谏诫高宗,所以先自己说:“只有先端正君王的邪心,纠正他的过失。”然后才训诫高宗,纠正他的过失有两种说法。先儒说有道的主君,当灾异来临时,纠正他的过失而灾异自然消除,他的意思是说商朝先世有道的主君,每逢灾异,只纠正他的过失以消除它,如成汤遇到旱灾,以六件事自责,太戊遇到桑谷生长的异象,严肃恭敬敬畏以消除灾祸。现在祖己也想让高宗纠正他的过失像成汤和太戊那样,就可以变灾为祥。苏氏则认为绎祭之日,野鸡在鼎耳鸣叫,这是神明告诉高宗宗庙祭祀的过失。所以祖己说应当先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大概武丁不专修人事,而想以多次祭祀讨好神明,而且又厚待近亲,敬父薄祖,所以祖己前往先纠正他。根据苏氏的说法,祖己将要进谏,所以先说应当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让他纠正他的过失。这个“格”像孟子所说的“大人格君心之非”。两种说法都通,然而以上下文势来看,苏氏的说法更好。大概下面说“于是训诫高宗”,那么这就是说“只有先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纠正他的过失”,是祖己将要训诫高宗,先自己说今天的事,只应当先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让他纠正他的过失,然后进谏高宗。从“上天监视下民”以下,就是所谓“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纠正他的过失”。祖己既想先端正高宗心中的邪念,以纠正他的过失,于是训诫高宗说:“只有上天监视下民,他的吉凶无常,而常在于义。合乎义则天降百祥,而寿命至于长久;不合乎义则天降百殃,而寿命至于不长久。只有行事有义有不义,所以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然而之所以不长久,不是上天本意要夭折百姓而断绝他们,是百姓的不义自己中途断绝了性命。只有百姓的不义自己断绝于天,所以百姓有不顺从道德,不服从罪责,而恣意行不义的人,天虽然有诚信的命令,降下灾异以端正他的道德,让他恐惧修省,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