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十二
不明,伊尹废之,自摄啇政,太甲悔过乃复命之,岂有此理?盖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若伊尹废太甲而已,自为政,则一日不可安,况二年乎?此所谓放于桐者,大抵人君既行三年之防,亮隂不言,百官总己以聴冡宰,此礼之常也。太甲不从伊尹之训,伊尹因其居忧未省政事故迁居桐宫,而序书者以放言之实,未尝放也,此説是也。
译太甲不明,伊尹废黜他,自己代理商朝政事,太甲悔过后才恢复他的君位,哪有这种道理?大概天下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如果伊尹废黜太甲后,自己执政,那么一天都不能安定,何况是两年呢?所谓“放于桐”,大抵是君主已经实行三年的丧礼,居丧期间不说话,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事而听命于冢宰,这是礼制的常规。太甲不听从伊尹的训导,伊尹趁他居丧未处理政事的机会,让他迁居桐宫,而撰写《尚书》序言的人用“放逐”的说法来陈述事实,实际上并没有放逐他,这种说法是正确的。
太甲惟嗣王不恵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阿衡即伊尹也。伊尹时为冡宰,故尊曰阿衡。犹周以太公为尚父,齐以管仲为仲父,皆尊之也。伊尹亦号保衡。谓之阿衡,则言为人君所倚以取平也。谓之保衡,则言其为人君所保以为平也。其因名见意,亦犹后言太师、太▯、太保也。葢太甲即位之后,伊尹以《伊训》、《肆命》、《徂后》等书,勤勤进戒,而太甲犹不顺其所言。伊尹于是又作书以戒之。林少頴谓作书者,作为简防之书,以陈其▯戒之意,若后世之章疏也。葢前篇明言烈祖之成徳,则以言告之。此则以简防告之也。先王顾諟天之明命者,谓成汤知天命可畏,故兢兢业业,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虽一言一动皆不可忘,是谓顾諟。惟成汤能顾諟而不敢忘,故上以承天之神,下以承地之祗,以至社稷宗庙,无不致其祗敬严肃之心。诚意作孚,故馨香之徳感于神明,而天鍳观之,遂集大命于其身,使之克夏有天下,而抚安万方之民。惟汤能膺天命而安天下,故伊尹所以能左右辅翼其君,以奄宅此天下之众,故嗣王得以大承基绪。盖谓非汤自能克慎厥位,则虽伊尹亦无所致其左右之力,而嗣王亦无以享盈成之业也。尹即伊尹之名也。言尹躬,犹言伊尹之身也。唐孔氏以尹非名,谓伊尹名挚,汤得之以尹正天下,故号曰尹,人皆呼为尹,亦以尹自称。此不然也。林少頴谓伊尹言,汤以七十里有天下,严恭寅畏,以感天地神祗之心,则汤之受天明命,非自外至也。故伊尹作书所以首及于此,此説是也。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伊尹上既言成汤能愼徳,故伊尹得以左右,而太甲得以纉承。其义犹未足也,故又言有夏之时,君相之间所以有终不终者,以为太甲之鉴戒。夏都安邑,其地在亳西,故谓之西邑。夏夏在啇前,其事在伊尹之前,故言先见。伊尹谓我先见,当时有夏先世之君,自能以忠信自处,而君道有终,故为辅相,亦能终其辅相之业。其后嗣王业,既不能以忠信自处,而君道无终,故为辅相者,亦不能终其辅相之业。伊尹言此,葢谓汤之顾諟天命,尽其严恭之道,可谓自周有终矣,故我得以左右厥辟宅师而有终。今太甲苛不能以忠信自终,则我亦何以克终哉?言欲使我致其克终之効,惟在嗣王先能有终而已。故嗣王诚不可不戒,所戒者惟当尽其为君之道而已。若为君而不能尽其为君之道,则忝辱乃祖矣。太甲可不念哉?此正伊尹言此之意也。施博士谓忠信所以谓之周者,以作伪则心劳日拙,而所为常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无伪故周而无缺。此説则然也。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廸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愼乃俭徳,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徃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庸常也言,伊尹书之所戒,非不深切着明太甲,但以为常,而心未尝念,而耳未尝闻。伊尹自念先王付托之重,义不可以不听,遂已而不言。于是又陈先王未明求衣,勤求贤士,以为后世子孙计。在太甲不可越厥命以自覆也,昧晦也,爽明也。昧爽,葢晦而未明之时也。言成汤勤劳国家,未明而起,大明其徳,坐以待旦。既旦又必广求贤后美彦之士,以开啓道廸后世子孙。其所以如是者,葢以莫大之基创之在我,守之在后人,故求贤以辅之者,欲其相与保丕基也。今太甲既承其基绪,要当善继善守,不至违越成汤付托之命,以自取覆亡可也。惟慎其俭徳而懐念其长乆之计,使先王莫大之业至太甲而愈固,不至中絶而已。葢人心着则放,俭则収。心放则欲败度,纵败礼。如唐明皇侈心一动,而极天下不足以穷其欲,故未几盗起函陵而不知,岂能思逺
译太甲作为嗣王,不敬重阿衡,伊尹于是作书说:“先王顾念那上天的明命,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祇,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上天鉴察他的德行,因此汇聚大命,安抚安定万方。只有伊尹自身能够辅佐他的君主以安顿师众,所以嗣王能够大承基业。”
阿衡就是伊尹。伊尹当时担任冡宰,所以尊称为阿衡。就像周朝尊太公为尚父,齐国尊管仲为仲父,都是尊称。伊尹也号称保衡。称为阿衡,是说作为君主所倚靠以取得平衡的人;称为保衡,是说作为君主所保任以维持平衡的人。其因名见意,也如同后来所说的太师、太傅、太保一样。大概太甲即位之后,伊尹用《伊训》、《肆命》、《徂后》等篇,勤勉地进谏告诫,而太甲仍然不顺从他的话。伊尹于是又作书来告诫他。林少颖说作书,是指制作简牍文书,以陈述告诫之意,如同后世的章疏。大概前篇明确陈述烈祖的盛德,是用言语告知他;这篇则是用简牍告知他。先王顾念那上天的明命,是说成汤知道天命可畏,所以兢兢业业,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他的上方,仿佛就在他的左右,即使一言一行都不可遗忘,这就叫作顾念。只有成汤能顾念而不敢遗忘,所以上承天神,下承地祇,以至社稷宗庙,无不致以恭敬严肃之心。诚意足以取信,所以馨香之德感动神明,而上天鉴察他,于是将大命汇聚于他一身,使他能够取代夏朝拥有天下,而安抚安定万方之民。只有成汤能承受天命而安定天下,所以伊尹才能辅佐他的君主,以统御这天下之众,所以嗣王得以大承基业。大概说的是,如果不是成汤自己能够谨慎他的地位,那么即使有伊尹,也无从施展辅佐之力,而嗣王也无法享有盛大的功业。尹就是伊尹的名。说尹躬,犹如说伊尹之身。唐代孔氏认为尹不是名,说伊尹名挚,成汤得到他用以治理天下,所以号称尹,人们都称他为尹,他也以尹自称。这不对。林少颖说伊尹所言,成汤以七十里之地拥有天下,严恭敬畏,以感动天地神祇之心,那么成汤承受上天明命,并非从外而来。所以伊尹作书首先提到这一点,这个说法是对的。
只有伊尹自身先前在西邑夏看到,从周有终,辅相也有终。其后嗣王不能做到有终,辅相也没有终。嗣王要警戒啊!敬重你的君主,君主若不端正,就会辱没他的祖先。
伊尹上面既已说成汤能谨慎德行,所以伊尹得以辅佐,而太甲得以继承。其义理还不足以完备,所以又说夏朝之时,君相之间之所以有终或不终的原因,作为太甲的鉴戒。夏都安邑,其地在亳西,所以称为西邑。夏朝在商朝之前,其事在伊尹之前,所以说先见。伊尹说我先前看到,当时夏朝先世的君主,自己能以忠信自处,而君道有终,所以作为辅相,也能终其辅相之业。其后嗣王,既不能以忠信自处,而君道无终,所以作为辅相的人,也不能终其辅相之业。伊尹说这些,大概是指成汤顾念天命,尽其严恭之道,可谓自周有终了,所以我得以辅佐他的君主以安顿师众而有终。现在太甲如果不能以忠信自终,那么我又怎能做到有终呢?说想要使我达到有终的功效,只在于嗣王先能有终而已。所以嗣王实在不可不警戒,所警戒的只应当尽其为君之道而已。如果为君而不能尽其为君之道,就会辱没他的祖先了。太甲能不念及吗?这正是伊尹说这些的意思。施博士说忠信所以称为周,是因为作伪则心劳日拙,而所为常缺漏而不周全。忠信则无伪,无伪所以周全而无缺漏。这个说法是对的。
王只是习惯于不念及听闻,伊尹于是说:“先王在天色将明时便显扬大德,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才贤士,开导启迪后人。不要违背天命以自取覆亡,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怀长远之计。如同张开的弓弩,前往省察箭括是否符合法度然后发射,敬重你的止息,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以此喜悦,万世才有称颂之辞。”
庸常也,是说伊尹书中所告诫的,并非不深切着明,太甲只是习以为常,而心中未曾念及,耳中未曾听闻。伊尹自念先王付托之重,义理上不可以不听,于是便不再言语。于是又陈述先王未明求衣,勤求贤士,以为后世子孙计。在太甲不可违背天命以自取覆亡,昧晦也,爽明也。昧爽,大概是晦暗而未明之时。说成汤勤劳国家,未明而起,大明其德,坐着等待天亮。天亮后又必定广求贤良俊美之士,以开导启迪后世子孙。他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莫大之基业创之在我,守之在后人,所以求贤以辅佐他,是想让他们共同保全这丕基。现在太甲既已承继其基业,应当善继善守,不至于违越成汤付托之命,以自取覆亡即可。只谨慎他的节俭之德而怀念那长久之计,使先王莫大之业到太甲时更加稳固,不至于中途断绝而已。大概人心放纵则放逸,节俭则收敛。心放逸则欲望败坏法度,纵欲败坏礼制。如唐明皇奢侈之心一动,而极尽天下不足以穷其欲,所以不久盗起函陵而不知,岂能思虑长远
图乎?惟俭则外无所玩,内无所泪,心无外虑,必能念长乆之防矣。此伊尹所以必欲慎俭徳以懐永图也。既欲太甲愼俭徳而懐永图,故又取虞人张机取兽事以喻之。机弩牙也,括矢末也,度其所凖望者,葢正鹄也。葢谓人君之治天下,不可率意而行,惟当慎俭徳懐永图而后可。譬如虞人张弩于机,不可妄▯,必退而省察,而矢括合于所凖望之处,然后释放之,则▯无不中矣。伊尹既以虞人张机之事警人君当慎俭徳懐永图而行事,又恐太甲未知所谓俭徳之説,故又明告之曰:「俭徳不必求诸他也,但敬尔所止。所止即君心所止之处也。犹大学言为人君者止于仁者是也。」言太甲欲求俭徳,但敬其所止,率循乃祖成汤之所已行而行之,则所谨者无非俭徳,而所懐者无非逺图也。伊尹告戒之辞既尽矣,故又诱掖之曰:「王诚能钦厥止,率乃祖攸行,则我心喜悦,其能无负先王之付托而王。」亦可以有万世无穷之令闻也。故曰:「惟朕以怿,万世有辞。万世虽乆,自有称美之辞也。」
译谋划长远吗?只有节俭,对外就不会沉迷于玩物,对内就不会沉溺于享乐,心中没有外部的杂念,必定能够考虑到长远的防备。这就是伊尹之所以一定要告诫太甲谨慎节俭之德,以谋求长远规划的原因。既然希望太甲谨慎节俭之德并谋求长远规划,所以又借用虞人设置机关捕捉野兽的事情来比喻。机是弩的触发机关,括是箭尾的扣弦处,测量所瞄准的目标,大概正是靶心。大概意思是说,君主治理天下,不可以随意行事,只有谨慎节俭之德、谋求长远规划之后才可以。就像虞人在机关上张弩,不可以胡乱发射,一定要退后审视观察,等到箭尾与所瞄准的地方相合,然后才释放,那么发射就没有不中的了。伊尹既然用虞人张设机关的事情警示君主应当谨慎节俭之德、谋求长远规划而后行事,又担心太甲不知道所谓节俭之德的说法,所以又明确告诉他说:“节俭之德不必到别处去寻求,只要恭敬地坚守你所应处的本分。所止就是君心所安守的地方。就像《大学》所说为人君者安守于仁德是一样的。”意思是说太甲想要追求节俭之德,只要恭敬地安守自己的本分,遵循你祖先成汤已经实行的做法去实行,那么所谨慎的无非是节俭之德,而所谋求的无非是长远规划。伊尹告诫的话已经说尽了,所以又诱导鼓励他说:“大王如果真的能恭敬地安守本分,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那么我心中喜悦,难道能不辜负先王的托付而称王吗?”也可以拥有万世无穷的善名。所以说:“只有我因此喜悦,万世会有称颂之辞。万世虽然久远,自然会有赞美之辞。”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宻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
王未克变者,谓伊尹叮咛反覆告之甚切,而王犹安于不善,而未能变于善者。王既未能变于善,伊尹于是告于朝曰:「兹乃恣行不义之事,循习不改,且与性俱成。盖性者,天性之自然,不待求而得之也。不义之事,以人所自作,非出天性。今太甲为不义,循习之乆,亦若出于天性之自然,如所谓习惯若自然者,即习与性成也。所习如此,则安于不义,不可以言语动矣。故伊尹于是知太甲不可以理告,当以势动之。故言:『我今但使之不狎习于不顺之事,而放僻邪侈之习无因至前,既以息其外驰之心,且以动其哀戚之情,而作其愧耻之意,则孝敬之心油然而生,虽不谆谆然诲之,而自反于善矣。』于是营于桐宫,成汤之墓侧,使之居之,朝夕宻迩先王之训,无使终其世迷而不反也。记曰:「墟墓之中,未施哀于民,而民哀,是以伊尹所以置太甲于桐者,葢夺其嗜好之习,而置之哀戚易感之地,欲其速于自怨自艾也。」惟伊尹能若是,以格其非,故太甲徃桐居防,果能思念其祖,而终于允徳也。林少頴引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葢君子教人,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徳者,有逹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谓之有私淑艾。道之弗从,诱之弗逹,君子犹不忍弃,而私以善治之,使之愤悱啓▯,入于善而不知,此不屑之教诲也。伊尹于太甲诲以谆谆,聴之藐藐,度其不可教,则营桐宫以居之,以感动其哀戚之情,此非不屑之教而何?然以不屑之教而名曰放者,葢太甲所以敢败度败礼而不聴伊尹之训者,其意谓伊尹以天下为己任,我虽无道,有伊尹之佐,必不至于亡,其所见如此,非有以推折激励,以生其忧患之心,则终不可正。迁之桐宫而命之曰放,葢示以将废而不得立,彼必愤悱而反于善,此放之乃所以教之也。然则使太甲终不改,则奈何?是亦废之而已。葢迁于桐宫,则处于天理人情之极,处处其极而犹不自反,是无可望也。虽与天下共废之可也。世徒知伊尹之放,而不求其所以放之之意。故孟子▯明其心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此言简当而尽矣。少頴此説虽与前胡益之论伊尹放君之事少异,要之于理皆通,故当存之。陈少南又谓伊尹放太甲,使太甲终不明,伊尹终弃之欤?抑知其有思庸之资而姑放之欤?考《书序》不言太甲不明,而言「太甲既立不明」,是伊尹既授天下,狃于富贵,故狎于不顺尔。然则伊尹举是以污其身而善其君乎?此説与少頴虽异,然亦通,故存之。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伊尹既以太甲不惠阿衡,迁于桐宫。宻迩先训,今既悔过思庸,克终厥徳可以即政。又适当三年之防毕,冡宰摄政,至是可归,故伊尹于是因其去防即吉之时,以冕服奉之,归于亳邑,践天子位。伊尹喜之,故又作书以勉之,即下文所言是也。此篇葢自桐归时事故,作书者推原其本意,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也。葢仲壬以太甲元年十一月内崩,今太甲即位三年十二月朔,即二十五月而祥禫之祭已毕矣,故可以去防即吉也。曽氏谓先儒论三年之防则同,而月数或异。孔頴逹则谓二十五月防终,合礼记「三年之防,二十五月而毕」之文。孔安国则谓二十六月防毕,合礼「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之文。郑康成则谓中月为间,一月为祥,后复更有一月禫,故三年之防二十七月而毕。今按伊尹言「元祀十二月」,此篇言「三祀十二月」,正合礼经二十五月丧毕之义,则二十五月防毕,商制也。二十七月防终者,周制也。曽氏之説理恐诚然。冕冠名也,谓之冕服,当是衮冕之服也。余尝谓伊尹之志,其自知则在迁太甲于桐之日,人之知其志则在奉太甲归亳之时。孟子谓「有伊尹之志」,则可以其于迁之之
译太甲未能改过,伊尹说:“这是恣意行不义之事,习惯成自然,我不再亲近不顺从的人。在桐宫为他营造居所,让他靠近先王,接受训导,不要使他终生迷惑。”太甲前往桐宫,居丧守孝,最终能够成就诚信之德。
所谓“太甲未能改过”,是说伊尹反复叮咛告诫得非常恳切,但太甲仍然安于不善,未能向善转变。太甲既然未能向善转变,伊尹于是在朝堂上宣告说:“这是恣意行不义之事,沿袭旧习而不改正,并且已经与本性融合而成。所谓本性,是天性中的自然状态,不需要刻意追求就能获得。不义之事,是人自己造作的,并非出自天性。现在太甲行不义之事,沿袭习惯久了,也好像出于天性自然,就像所说的习惯如同自然一样,这就是‘习与性成’。所养成的习惯如此,就安于不义,不能用言语来打动他了。所以伊尹于是知道太甲不能用道理来告知,应当用形势来触动他。所以说:‘我现在只让他不亲近不顺从之事,使放荡邪僻的习气没有机会出现在面前,既平息他向外驰骋的心,又触动他哀伤悲痛的情感,激发他惭愧羞耻的意思,那么孝敬之心就会油然而生,即使不谆谆教诲,他也会自己反省向善。’于是为他在桐宫营造居所,在成汤墓旁,让他居住在那里,早晚靠近先王的训导,不要使他终生迷惑而不回头。《礼记》说:‘在废墟坟墓之中,还没有对百姓施加哀痛,百姓就感到哀痛,所以伊尹把太甲安置在桐宫,大概是为了剥夺他喜好的习惯,把他放在容易感动哀痛的地方,希望他尽快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只有伊尹能做到这样,来纠正他的错误,所以太甲前往桐宫居丧,果然能够思念他的祖先,最终成就了诚信之德。林少颖引用孟子的话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大概君子教育人,有像及时雨一样感化人的,有成全品德的,有通达才能的,有回答问难的,有私下向善学习的,称为私下向善学习。道理不听从,诱导不通达,君子仍然不忍心抛弃,私下用善法治理他,使他愤悱启发,进入善道而不自知,这就是不屑于教诲。伊尹对太甲谆谆教诲,太甲听而不闻,估计他不可教,就营造桐宫让他居住,以感动他哀痛的情感,这不是不屑于教诲又是什么?然而用不屑于教诲而命名为‘放逐’,大概是因为太甲敢于败坏法度礼仪而不听从伊尹的训导,他的意思是伊尹以天下为己任,我虽然无道,有伊尹辅佐,必定不至于灭亡,他的看法如此,如果没有推折激励,产生忧患之心,就终究不能端正。迁居桐宫而命令说放逐,大概是显示将要废黜而不能立,他必定愤悱而反省向善,这放逐正是为了教育他。那么如果太甲始终不改正,该怎么办?这也是废黜他而已。大概迁居桐宫,就处于天理人情的极致,处处处于极致而仍然不自省,这是没有希望的了。即使与天下人一起废黜他也可以。世人只知道伊尹放逐太甲,而不探求他放逐的意图。所以孟子阐明他的心意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的志向就是篡位。’这话简明恰当而详尽。少颖这个说法虽然与前胡益之论述伊尹放逐君主的事略有不同,但在道理上都是通的,所以应当保留。陈少南又说伊尹放逐太甲,如果太甲始终不明,伊尹最终会抛弃他吗?还是知道他有心思平庸的资质而暂时放逐他吗?考察《尚书序》不说太甲不明,而说‘太甲既立不明’,这是伊尹已经授予天下,太甲沉溺于富贵,所以亲近不顺从的事。那么伊尹举此以污损自身而善治君主吗?这个说法与少颖虽然不同,但也通,所以保留。
太甲中
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伊尹穿着冕服奉送嗣王回到亳。伊尹既然因为太甲不听从阿衡,迁居桐宫。靠近先王的训导,现在既然悔过思虑平常,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可以即位执政。又正值三年丧期结束,冢宰摄政,到现在可以回归,所以伊尹于是趁着去丧即吉的时候,穿着冕服奉送他,回到亳邑,践履天子之位。伊尹为他高兴,所以又作书勉励他,就是下文所说的那样。这篇大概是从桐宫回归时的事,作书的人推究其本意,说在第三年十二月朔日,伊尹穿着冕服奉送嗣王回到亳。大概仲壬在太甲元年十一月内去世,现在太甲即位三年十二月朔日,即二十五个月而祥禫之祭已经完毕了,所以可以去丧即吉。曾氏说先儒论述三年丧期则相同,而月数或有差异。孔颖达则说二十五个月丧期结束,符合《礼记》‘三年丧期,二十五个月而完毕’的文字。孔安国则说二十六个月丧期完毕,符合《礼记》‘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的文字。郑康成则说中月为间,一月为祥,后复更有一月禫,所以三年丧期二十七个月而完毕。现在考察伊尹说‘元年十二月’,这篇说‘三年十二月’,正符合礼经二十五个月丧期完毕的意义,那么二十五个月丧期完毕,是商代的制度。二十七个月丧期结束,是周代的制度。曾氏的说法道理恐怕确实如此。冕是冠的名称,称为冕服,应当是衮冕之服。我曾经说伊尹的志向,他的自知则在迁太甲到桐宫之日,人们知道他的志向则在奉送太甲回到亳邑之时。孟子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在他迁居之时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太甲居桐,既克终厥徳,故伊尹奉以归亳。既归之后,喜其能处仁迁义,不坠成汤之业,于是作为简册之书,以称美之曰:「民非君,则不能相正以生。葢民生各有欲,无主则乱;君非民,则无以君四方。故得乎邱民,则可以为天子也。惟君民之间相湏如此。而太甲昔也,乃不明于徳,则民无頼以为生;民无以为生,则商之为商未可知也。尚頼皇天眷顾佑助我商,不使成汤之基绪一再传遂冺。由是使嗣王者能终其徳。嗣王能终其徳,则民之所頼以相正而生者得矣。民得以相正而生,则民不失望,而商家之所以君四方者可以永保矣。此所以实为万世无穷之休美也。」林少頴谓太甲能终厥徳,实伊尹之力。今尹乃谓皇天眷佑者,虽一时谦抑之意,然亦若天有以使之然者。成汤之后,宜余庆所终,无有不善者,而太甲为之孙,始皇之后,宜余殃所逮,无有令淑,而扶苏为之子。太甲为孙,冝商祚遂殄矣。然成汤以寛仁有天下,岂应一再▯而遂亡?故太甲虽欲纵,而乃能克终允徳,此无他,天以汤社稷有必存之理,则虽太甲为孙而终不亡也。扶苏为子,秦若可存矣。然始皇虐用其民,苛扶苏立,则秦未遽亡。故始皇崩而扶苏以罪死,秦遂以灭。此无他,天以秦社稷有必亡之理,则虽扶苏仁厚而不得存也。以是知太甲悔过,虽伊尹之力,亦天有以使之然也。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徃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頼匡救之徳,图惟厥终。伊尹上既叹美太甲能终厥徳,故王于是拜手稽首谢其前过。曽氏谓拜手者手至首,稽首者首至手,致恭之极也。先儒皆以拜手为手至首,稽首为首至地。既手至首,乃复曰头至地,此説恐误。按《荀子》曰:「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则稽首才入于下衡而已,何至于及地也?会氏此説似乎有理。臣之见君则用此礼,今太甲于伊尹乃如此者,盖尽其礼以敬师保如此。伊尹既美其能终厥徳,故太甲于是拜手稽首以述其自怨自艾之意也。谓我小子昔也以不明于徳,防其固有之良心,而自至于不类。不类犹云不肖。《诗》曰:「克明克类,惟克明故能克类。」今太甲不明于徳,所以自厎不类也。惟其自底不类,故欲以败其度,纵以败其礼。王氏谓「欲」者,广其宫室,侈其衣服之类,欲而无节,则必败其常度;「纵」者,堕其志气,地其言貌之类,欲而无已,则必败礼节。此説比诸儒为长。要之,多欲必纵肆,纵肆必多欲,不类之人必有此失,此所以败度而败礼。惟太甲自底不类,有此二失,伊尹戒之不能自改,故至迁桐而罪戾皆太甲自速召戾也。太甲既知迁桐之戾乃其自速,故言曰:「天作孽,犹可违;句作孽,不可逭。」谓迁桐之戾非天所至,乃己自为此,所以不可逃也。孽,灾也。灾初生有芽,孽也。天作孽,谓己无以致之,而其灾出于天之所作者,葢无妄之灾也,故可以违避。若乃欲败度,纵败礼,则自作之灾孽也,其召戾于身也必矣,其可逭逃也哉?太甲既言迁桐之罪,乃已自招,于是悔其既徃背师保之训,谓我前此违背伊尹师保之教训,不能修徳于其初,今幸知悔,庶几有赖于伊尹匡救之徳。图以善其终也。葢太甲于是始知伊尹之忠,而望其啓沃。此即序谓之思庸也。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傒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防,视逺惟明,聴徳惟聴。朕承王之休,无斁。」太甲既悔过,俯求伊尹匡救之助,故伊尹于是又拜手稽首,既答其致恭之礼,且告以治天下之要术也。葢伊尹前喜其能悔过,既言君民相资以生,今太甲克终厥徳,则必可以君民,故此遂以
译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而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确实是万世无穷的美善。”太甲居住在桐宫,既然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所以伊尹便奉他回到亳都。回到亳都之后,(伊尹)欢喜他能够安处仁德、迁向善义,不坠落成汤的基业,于是制作简册之书,来称颂赞美他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而生存。大概百姓的生性各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所以得到民众的拥护,就可以成为天子了。君民之间相互依存就是这样。而太甲过去,却不明白德行,致使百姓无所依赖以生存;百姓无所依赖以生存,那么商朝是否还能称为商朝就难以预料了。幸好仰赖皇天眷顾佑助我商朝,不使成汤的基业在传位一二代之后就消亡。由此使得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那么百姓所依赖以互相匡正而生存的条件就得到了。百姓得以互相匡正而生存,那么百姓就不会失望,而商朝之所以能统治四方的原因就可以永远保持了。这确实是万世无穷的美善。”林少颖说太甲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实在是伊尹的力量。如今伊尹却说这是皇天眷顾保佑,虽然是一时谦抑的意思,但也好像上天有意让他这样。成汤之后,应当是余庆所终,没有不善的,而太甲作为他的孙子;始皇之后,应当是余殃所及,没有良善的,而扶苏作为他的儿子。太甲作为孙子,商朝的国运应当就此断绝了。然而成汤以宽仁拥有天下,难道应该传位一二代就灭亡吗?所以太甲虽然想要放纵,却能够始终坚守诚信的德行,这没有别的原因,上天认为汤的社稷有必然存在的道理,那么即使太甲是孙子,最终也不会灭亡。扶苏作为儿子,秦国似乎可以保存了。然而始皇虐待他的百姓,如果扶苏即位,那么秦国不会立刻灭亡。所以始皇死后扶苏因罪而死,秦国于是灭亡。这没有别的原因,上天认为秦的社稷有必然灭亡的道理,那么即使扶苏仁厚也不能保存。由此知道太甲悔过,虽然是伊尹的力量,也是上天有意让他这样的。
太甲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行,自陷于不肖,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仪,从而招致罪过于自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作的罪孽,不可逃避。”过去违背了师保的训诫,不能在起初就做到,幸好仰赖匡救的德行,谋求善始善终。伊尹上面既然感叹赞美太甲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所以太甲于是拜手稽首谢罪于之前的过错。曾氏说拜手是手到头部,稽首是头到手,这是极度恭敬的表现。先儒都认为拜手是手到头部,稽首是头到地面。既然手到头部,又说头到地面,这种说法恐怕有误。查考《荀子》说:“平衡叫做拜,低于平衡叫做稽首,触地叫做稽颡。”那么稽首才进入低于平衡的程度而已,怎么会到地面呢?会氏的这种说法似乎有理。臣子见君主就用这种礼节,如今太甲对伊尹竟然这样,大概是用尽礼节来尊敬师保如此。伊尹既然赞美他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所以太甲于是拜手稽首来陈述他自怨自艾的意思。说我小子过去因为不明白德行,遮蔽了固有的良心,而自陷于不肖。不肖就是说不贤。《诗经》说:“能够明理能够类善,只有能够明理所以才能类善。”如今太甲不明白德行,所以自陷于不肖。正因为自陷于不肖,所以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仪。王氏说“欲”,是扩大宫室、奢侈衣服之类,欲望而没有节制,就一定会败坏常度;“纵”,是堕落志气、懈怠言貌之类,欲望而没有停止,就一定会败坏礼节。这种说法比其他儒者更好。总之,多欲必然放纵,放纵必然多欲,不肖的人一定有这些过失,这就是败坏法度和礼仪的原因。只有太甲自陷于不肖,有这两项过失,伊尹告诫他不能自己改正,所以直到迁居桐宫,罪过都是太甲自己招致的。太甲既然知道迁居桐宫的罪过是自己招致的,所以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作的罪孽,不可逃避。”说迁居桐宫的罪过不是上天降下的,而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不可逃避。孽,是灾祸。灾祸初生有萌芽,就是孽。天作孽,说自己没有招致,而灾祸出于上天所造作的,大概是无妄之灾,所以可以逃避。如果是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那就是自己造作的灾孽,招致罪过于自身是必然的,哪能逃避呢?太甲既然说迁居桐宫的罪过是自己招致的,于是后悔过去违背师保的训诫,说我之前违背伊尹师保的教训,不能在起初就修养德行,如今幸好知道悔改,或许可以仰赖伊尹匡救的德行。谋求善始善终。大概太甲于是开始知道伊尹的忠诚,而希望他启发教导。这就是序所说的思庸。
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诚信的德行协和于下,这才是明智的君主。先王恩惠困穷的人,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高兴的,连同他的邦国和邻国,都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君王勉励你的德行,效法你的烈祖,不要有时豫怠,侍奉祖先想着孝顺,接待下属想着谨慎,观察远方要明察,听取德行要听从。我承受君王的休美,没有厌倦。”太甲既然悔过,俯求伊尹匡救的帮助,所以伊尹于是又拜手稽首,既回答他的恭敬之礼,又告诉他治理天下的要术。大概伊尹之前欢喜他能够悔过,既然说了君民相互依赖以生存,如今太甲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那么就一定可以统治百姓,所以这就
治天下之术告之,使之正心诚意以修其身。身修则惠及斯民矣,故首言「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葢谓天下国家其本在身,人君能正心诚意以修其身,使允信之徳恊于羣下之心,然后可以为明后也。苏氏谓「允徳信有徳也,下之恊从其从,非伪也」。葢欲天下中心悦而诚服,苟非徳出于诚心,未有能至者,是恊于下必在有允徳也。伊尹既言人君当修身以治天下,故于此又以乃祖成汤之允徳所以协于下者,▯明其意而尽其义也。葢先王成汤惟能修身以治天下,故能推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于困穷之民,则能子惠之深仁厚泽,无所不被。民之服其命令者,无有不悦,非特亳之民悦,而与成汤相并有邦者,其邻国之民亦皆望其来曰:「徯我后,后来无罚。」葢是时诸侯皆化桀虐政茶毒其民,独汤能子▯困穷,此所以望汤之来,以汤既来则可以免刑罚之苦也。汤所为既如此,太甲继之,可不懋勉其徳,视法乃祖成汤之所已行,奉以周旋,而无一时敢有犹豫怠隋之心哉?伊尹既欲其懋而无怠,故又告以今日所当为之事焉。葢太甲继汤之后,上有祖宗之托,则奉先之事不可后也;下有臣民之望,则接下之事不可后也。声色玩好曰为耳目之蔽,则视亦未易以逺,聴亦未必尽徳也。故伊尹于是又告之曰:「必欲奉先,当思孝也,思」孝则不忘祖矣,必欲接下,当思防也。思防则不絶物矣,必欲聼逺而聼徳,惟聪明是用也。能聪明则视必逺,而聴皆徳矣。是四者,修身之道,不越于此。太甲,茍能率而循之,则身修而允徳恊于下矣。伊尹所以望于太甲者得矣。承王之休美而无有厌斁,伊尹岂诬太甲哉?吾以此望之,而太甲能行是道,足以副其所望。揆之人情,固应喜而不能自已,岂惟伊尹而已。
译治理天下的方法已经告诉他,让他端正内心、真诚意念来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恩惠就能施及百姓,所以首先说“修养自身,诚信的德行与下属相协调,这才是英明的君主”。这是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君主能够端正内心、真诚意念来修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群臣百姓的心意相协调,然后才能成为英明的君主。苏氏说:“‘允德’就是确实有德行,‘下之协从’就是下属的顺从,不是虚伪的。”这是希望天下人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如果德行不是出于诚心,没有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所以与下属协调必定在于拥有诚信的德行。伊尹既然说了君主应当修养自身来治理天下,所以在这里又用先祖成汤诚信的德行之所以能与下属协调的原因,来阐明他的意思并穷尽其中的义理。这是因为先王成汤只有能够修养自身来治理天下,所以才能推己及人,对困苦的百姓施行不忍心的政治,那么像父亲爱护孩子般的深仁厚泽,就没有不被覆盖的。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不仅仅是亳地的百姓喜悦,那些与成汤联合并拥有邦国的邻国百姓,也都盼望他的到来,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刑罚。”这是因为当时诸侯都受夏桀暴虐政治荼毒百姓的影响,只有成汤能像爱护子女一样对待困苦之人,这就是百姓盼望成汤到来的原因,因为成汤来了就可以免除刑罚的痛苦。成汤既然这样做,太甲继承他的位置,难道能不努力勉力修养德行,效法先祖成汤已经实行的做法,遵循它而周旋其中,没有一时敢有犹豫懈怠之心吗?伊尹既然希望他努力而不懈怠,所以又告诉他今天应当做的事情。这是因为太甲继承成汤之后,上有祖宗的托付,那么侍奉祖先的事情不可拖延;下有臣民的期望,那么对待下属的事情不可拖延。声色玩好每天遮蔽耳目,那么看得远也不容易,听得尽善尽美也未必都能做到。所以伊尹在这里又告诉他:“一定要侍奉祖先,就应当思考孝道,思考孝道就不会忘记祖先;一定要对待下属,就应当思考防备,思考防备就不会断绝与万物的联系;一定要听得远而听得尽善尽美,只有聪明才智才能做到。能够聪明,那么看得一定远,而听的都合乎德行。”这四者,是修养自身的方法,不超过这些。太甲如果能够遵循这些,那么自身修养好了,诚信的德行就能与下属协调了。伊尹对太甲的期望也就实现了。承受君王的休美而没有厌倦,伊尹难道欺骗太甲吗?我以此期望他,而太甲能够实行这些道理,足以符合他的期望。衡量人情,本来应该高兴而不能自制,难道只有伊尹如此吗。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愼厥与,惟明明后。」
申重也,谓伊尹前既反复告太甲,至此又重告于王,又尽其告戒之意也。呜呼,叹辞也。叹而后言,重其事也。葢伊尹以太甲自迁桐之后悔过思庸,既复天位,伊尹既告以皇天眷佑有啇,俾嗣王克终厥徳,以见其喜之之意也。又告以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明后,以见治天下之要,在此而已。至此又恐太甲中人之性易以流荡,始虽以迁桐之愧能自改悔,既履天位,未必不复为声色嗜欲之所变迁,故伊尹于是又为之称道夫天人鬼神之际,所以祸福吉凶向背者,惟在善不善之间,初无可以常保之理,盖所以警动其恐惧修省之意,而成其克终之徳也。伊尹之意葢谓天无私亲也,能敬天者则天亲之,不然则求其亲不亲也。民本无常怀也,能仁民者则民懐之,不然则虽求其懐不怀也。鬼神本无常享也,能诚以事神者则神享之,不然则虽求其享不享也。夫民与鬼神无常如此,则人君防天之位,岂不难哉?伊尹既言处天位如此之难,故又言虽难矣,有徳则治,无徳则乱,故为人君者诚能与治世同道,则无有不兴;与乱世同事,则无有不亡。治乱兴亡,在徳不徳而已。而所以徳不徳者,又在所与如何耳。则人君能慎所与而与治同道,不至与乱同事,岂不足谓之明明之君哉?林少頴「治言同道,乱言同事」,言治难而乱易也。故苏氏谓尧舜譲而帝,燕哙譲而絶,汤武行仁政而王,宋防行仁义而亡。与治同事未必兴也,必同道而后兴。道同则事未必同也。周厉弭谤,秦皇禁偶语,周景铸大泉,王莾诈作泉货,纣积粟钜桥,隋焬洛口诸仓,其事同,其道无不同者,故与乱同事无不亡,此説尽之。
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
伊尹上既言天民鬼神无常如此,有徳则兴,无徳则亡,故于此遂言先王成汤惟知天民鬼神无常如此,于是勉敬其徳,无时豫怠,是以自七十里伐夏,吊民以有天下,终为商人之太祖,而克配上帝。所谓克配者,有二説:一説谓汤能修徳,故其徳足以配天,为君谓徳与天合也;一説谓周家宗祀文王以配上帝,古者祭上帝必以肇造者为配,此曰配上帝,葢是庙为太祖而克配于上帝也。二説皆通。成汤惟能懋徳,故能克配上帝。今太甲嗣其令善之基绪,可不夙夜庶几鍳视成汤所以懋徳者,率而行之哉?伊尹既欲太甲鍳成汤而懋徳,又恐其以成汤为不可及,故又以升高陟遐为喻,葢谓成汤之徳固高矣逺矣,太甲必欲跂而及之,非一朝一夕可能也。譬之登高,不能自至于高也,自下者始,登之不已,终必至登;譬之行逺,不能自至于逺也,自近者始,行之不已,终必至逺。成汤之徳固不可及,积防小而至髙大,亦在勤以行之而已。伊尹既告以太甲以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又未必太甲能知其所当先者,故又告之曰:「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葢人君者,下焉为亿兆之所倚頼,一有轻之之心,则乖离之衅生,必难之而后可;上焉有宗祖之付托,一有安之之心,则乱亡之基兆,必危之而后可。葢民事能思其难,则必能思艰以图易;天位能思其危,则必能恐惧修省,无一朝之患。人君懋徳不越是二者而已,惟在慎终于始而已。葢欲愼其终,必于其始愼之,如升高必自下,如陟遐必自迩,愼之也。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伊尹既言人君懋徳,在慎民事,保厥位;又恐其惑于謟谀之言,而徳或不终,故又言:有言逆于汝心,是拂耳之言也。拂耳之言,不可以逆已而遂怒之,必以其言而求诸
译太甲下
伊尹再次告诫太甲说:“唉!上天没有偏私的亲人,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有仁德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祭,能够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祭他。天子的位置真是艰难啊!有德行则天下大治,无德行则天下大乱;与治世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从始至终谨慎地选择所亲近的人,这才是英明圣哲的君主。”
申,是重、再次的意思。是说伊尹之前已经反复告诫太甲,到这里又再次告诫君王,以尽他告诫之意。呜呼,是感叹之词。感叹之后才说话,是为了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大概伊尹认为太甲自从被迁到桐邑之后,悔过并思虑常道,已经恢复了天子的位置,伊尹已经告诉他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终其德行,以表达他喜悦之意。又告诫他要修养自身,使德行与下民协调,这才是英明圣哲的君主,以表明治理天下的关键,就在这里罢了。到这里,伊尹又担心太甲作为中等资质的人,性情容易流荡放纵,起初虽然因为被迁桐邑的羞愧而能自我改悔,但既然登上了天子的位置,未必不会再次被声色嗜欲所改变,所以伊尹在这里又为他称道天、人、鬼神之间的关系,说明祸福吉凶向背的原因,只在于善与不善之间,起初并没有可以恒常保全的道理,大概是为了警动他恐惧修省的心意,从而成就他能够终其德行的品格。伊尹的意思大概是说,上天没有私下的亲人,能敬天的人,上天就亲近他,不这样,即使求上天亲近,上天也不会亲近。百姓本来没有恒常的归附,能仁爱百姓的人,百姓就归附他,不这样,即使求百姓归附,百姓也不会归附。鬼神本来没有恒常的享祭,能真诚侍奉鬼神的人,鬼神就享祭他,不这样,即使求鬼神享祭,鬼神也不会享祭。既然百姓和鬼神没有恒常如此,那么人君承奉天子的位置,难道不艰难吗?伊尹既然说了处在天子之位如此艰难,所以又说虽然艰难,有德行则治,无德行则乱,所以做人君的如果真能与治世之道相同,就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之事相同,就没有不灭亡的。治乱兴亡,在于有德无德罢了。而有德无德的原因,又在于所亲近的人如何罢了。那么人君如果能谨慎所亲近的人,而与治世之道相同,不至于与乱世之事相同,难道不足以称为英明圣哲的君主吗?林少颖说“治说同道,乱说同事”,是说治难而乱易。所以苏氏说尧舜禅让而称帝,燕哙禅让而断绝,汤武施行仁政而称王,宋偃施行仁义而灭亡。与治世之事相同未必兴盛,必须与治世之道相同而后兴盛。道相同则事未必相同。周厉王消除诽谤,秦始皇禁止私下议论,周景王铸造大钱,王莽诈作钱币,纣王在巨桥积粟,隋炀帝在洛口等仓积粟,这些事相同,其道没有不相同的,所以与乱世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这个说法很详尽。
先王因此勤勉恭敬他的德行,能够配享上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还当以此为鉴戒啊!如果要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事,民事是艰难的;不要安于自己的地位,地位是危险的。从开始就要谨慎地对待终局。
伊尹上面既然说了天、民、鬼神没有恒常如此,有德行则兴盛,无德行则灭亡,所以在这里就说先王成汤只知道天、民、鬼神没有恒常如此,于是勤勉恭敬他的德行,没有时刻懈怠,因此从七十里之地讨伐夏朝,慰问百姓而拥有天下,最终成为商朝的太祖,而能够配享上帝。所谓能够配享,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汤能修养德行,所以他的德行足以配天,作为君主,德行与天相合;一种说法认为周朝宗庙祭祀以文王配享上帝,古代祭祀上帝必定以开创基业的人配享,这里说配享上帝,大概是庙中作为太祖而能够配享于上帝。两种说法都通。成汤只有能够勤勉德行,所以能够配享上帝。现在太甲继承他美好的基业,能不早晚努力效法,鉴视成汤之所以勤勉德行的原因,遵循并实行它吗?伊尹既然想让太甲鉴视成汤而勤勉德行,又担心他因为成汤高不可攀,所以又用登高走远作比喻,大概是说成汤的德行固然高远,太甲一定要踮起脚去达到,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譬如登高,不能一下子到达高处,从低处开始,不停地攀登,最终必定到达;譬如走远路,不能一下子到达远处,从近处开始,不停地行走,最终必定到达远处。成汤的德行固然难以企及,积累细微而至高大,也在于勤奋实行罢了。伊尹既然告诉太甲登高从低处开始,走远从近处开始,又未必太甲能知道他所应当先做的,所以又告诉他:“不要轻视民事,民事是艰难的;不要安于自己的地位,地位是危险的。”大概人君,下是亿万百姓所依赖的,一旦有轻视之心,那么背离的祸患就产生,必须认为艰难而后可以;上有祖宗的托付,一旦有安逸之心,那么乱亡的征兆就显现,必须认为危险而后可以。大概民事能想到艰难,那么必定能思虑艰难以图谋容易;天位能想到危险,那么必定能恐惧修省,没有一朝的祸患。人君勤勉德行不超出这两者罢了,只在于从开始就谨慎地对待终局罢了。大概想要谨慎终局,必定在开始时谨慎,如同登高必须从低处,如同走远必须从近处,这就是谨慎。
有言语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在道义中寻求;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在非道义中寻求。唉!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功?君主具备善德,天下就能安定。君主不要以巧辩之言扰乱旧政,臣下不要以宠幸利益居功自傲。国家就能长久信服于美善。伊尹既然说了人君勤勉德行,在于谨慎民事,保全自己的地位;又担心他迷惑于谄媚阿谀之言,而德行不能终了,所以又说:有言语违背你的心意,这是逆耳之言。逆耳之言,不可以因为违背自己就发怒,一定要根据他的话在道义中寻求
道。使其言果合于道,则固忠直之言也,虽逆耳而当从之也。有言逊于汝志,是顺耳之言也。顺耳之言,不可以从已而遂喜之,必以其言而求诸非道。果非道,则固謟谀之言也,虽顺耳而当拒之也。逆顺之际,一断于道。今也,必欲知其道与非道之异,则不过慎思力行之而已。故伊尹于是又叹而言之曰:弗虑则不获,欲其深思也;弗为则不成,欲其力行也。慎思力行,则虑获矣,为成矣。此一人所以元良也。元,大也;良,善也。谓一人大善也。一人大善,则知道与非道之异,故言之逆耳者,不可以情拒;其顺耳者,不可以情受。君子在位,而小人不得容其间。此万邦所以莫不正也。万邦既正,则天下无可治之事。常人之情,必至于作聪明而乱旧章,矜功能而败成效。故伊尹所以又戒之曰:治功如此,则为之君者,恪守常宪可也,岂可轻信辨口之言,而乱先王之旧政乎?为之臣者,见功成名遂,退其位可也,岂可要▯利以成功自居而不退哉?诚君尽君道,臣尽臣道,我商家可以信有休美于无穷。故终之曰:邦其永孚于休。
译道。如果他的言论确实符合道,那么这本来就是忠诚正直的言论,虽然听起来刺耳,但也应当听从。有言论顺从你的心意,这是顺耳的言论。对于顺耳的言论,不能因为是自己喜欢就高兴,一定要用他的言论去探求它是否违背道。如果确实违背道,那么这本来就是谄媚阿谀的言论,虽然听起来顺耳,但也应当拒绝。逆耳与顺耳的区别,一概以道作为判断标准。现在,一定要知道道与违背道的区别,不过是谨慎思考、努力践行罢了。所以伊尹在这里又感叹着说:“不思考就不能获得(真理),这是希望他深入思考;不行动就不能成功,这是希望他努力践行。”谨慎思考、努力践行,那么思考就能获得(真理),行动就能成功。这就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大善人的原因。元,是大;良,是善。意思是说一个人是大善人。一个人是大善人,就能知道道与违背道的区别,所以那些逆耳的言论,不能凭感情去拒绝;那些顺耳的言论,不能凭感情去接受。君子在位,小人就不能容身其中。这就是万国之所以没有不端正的原因。万国既然端正,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需要治理的事了。常人的情态,必定会自作聪明而扰乱原有的法度,夸耀自己的功劳能力而败坏已有的成效。所以伊尹又告诫说:治理的功业像这样,那么作为君主,恪守常规的宪章就可以了,怎么能轻易相信巧言令色的话,而扰乱先王的旧政呢?作为臣子,看到功成名就,退让自己的职位就可以了,怎么能谋求私利以成功自居而不退让呢?如果君主尽到君主的道,臣子尽到臣子的道,我们商朝就可以确信有无穷的美善。所以在最后说:国家将永远信服于美善。
咸有一徳
伊尹作咸有一徳
此篇葢伊尹致仕告老而归,又恐太甲执徳不固,复怵利欲,或变前守,故又作此《咸有一徳》之书,以丁寜告戒,之所以终其拳拳爱君之意也。此书名“一徳”,唐孔氏谓伊尹致仕而退,恐太甲徳不纯一,故作此书以戒之。故经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言已与汤皆有纯一之徳,欲太甲君臣亦然,故下文又言:“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是太甲为君,固不可不一其徳,而亦不可不用一徳之臣也。此书所以谓之《咸有一徳》。
咸有一徳。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靡常,九有以亡。」此「咸有一徳」四字,葢篇名也。书于《书序》之下,皆揭篇名,葢常体也。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者,此作书者言伊尹作此书之本意也。葢太甲居桐,自怨自艾,既终防,伊尹以冕服奉而归于亳,还复政事于人君。太甲遂告老而归,又念太甲欲败度纵败礼,习于不义,居于桐宫,改过迁善,然处仁迁义,又未久也。茍一旦履万乗之尊,嗜欲夺之,安保其不变厥徳?于是厯陈天人之应:有徳则兴,无徳则亡,庶几太甲克终允徳。故作书所以言「陈戒于徳」也。自「天难谌」以下,即伊尹陈戒之辞也。「呜呼」,叹辞也。言之不足,故嗟叹也。谌,信也。天难谌,谓天难信也。天难信者,以其福祸兴亡之命初无常也。然虽命无常,而徳惟可常,故能常其徳,则其位可以永保。所谓「常厥徳」者,谓恪守其徳,始终而不变也。故徳有常,而天命亦有常。茍或徳无常,则九有且不可保,况能保天命哉?九有,即九州也。葢夏商周皆用《禹贡》彊理之法,以天下为九域,故言九有也。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廸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伊尹上既言天命无常,惟有徳则有常,于是引夏桀所以失天下,成汤所以得天下者证之。夏王指桀也,庸常也。谓夏桀不能常其徳,幽则慢于神明,则虐于民,民怨神怒,故皇天弃而不保。既又念天下不可无主,故鍳视万方之众,将择其有天命者,开启道迪之。其所以啓廸有命者,葢将眷顾于天而求一徳。是时惟我伊尹之躬与其君成汤皆有纯一之徳,上足以当天之心,故受天明命,有此九州之众,遂革夏正而有天下。林少頴谓革夏正者,夏以建寅为正,汤革之,始以建丑为正,是革正为用商正也。革正之事,古未尝有,葢始于汤,而武王因之,遂以建子之为正。故易之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此説是也。伊尹言此,谓天命无常,有徳则兴,无徳则亡。桀无徳而汤有徳,此所以伐夏为天子也。欲太甲以此为戒而勉于徳也。呉蕴古谓人臣言及居也,必先君而后已,其论成功也,必推美以归于君。今日惟尹躬暨汤,则先已而后君。曰「咸有一徳」,则彼此均敌,初无避辞。岂伊尹懵于为臣之礼哉?自古论伊尹者多矣,惟孟子知其心,故号于世曰「伊尹自任天下之重」。夫相汤伐桀,救民于水火,未足以见其自任;相太甲,继汤既立不明,则放之桐;克终厥徳,则奉之复辟。今告老去位,陈戒于徳,则曰「我与先王同是一徳,上当天心以受天下」,则其事皆在我也。太甲其得忽而不聴乎?推此则足以见其自任之实也。此説极善。
非天私我有啇,惟天佑于一徳。非啇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防。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
伊尹上既言汤以一徳受天命有九有故此又申前意以尽其义。言汤所以受天明命者,非天之私我商家也。惟天之所助者,在于一徳。我有一徳,故天佑之也。其所有九有之师者,非啇之求于下民也。惟民所归者,在于一徳。我有一徳,故民归之也。惟天祐民归者,在于一徳。故徳既一则动无不吉,徳二三则动无不凶。葢徳之一则
译咸有一德
伊尹作咸有一德
这篇大概是因为伊尹退休告老回家,又担心太甲坚守德行不够坚定,再次被利欲所诱惑,或者改变以前的操守,所以又写了这篇《咸有一德》的文章,来反复告诫,以此来终结他殷切爱护君主的心意。这本书名叫“一德”,唐代孔颖达认为伊尹退休退下,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所以写这本书来告诫他。所以经文说:“只有伊尹自身和成汤都具备纯一的德行,能够承受上天的意旨。”说的是自己和成汤都有纯一的德行,希望太甲君臣也是这样,所以下文又说:“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左右近臣只选合适的人。”这是说太甲作为君主,固然不能不纯一他的德行,而且也不能不任用有纯一德行的臣子。这本书之所以叫做《咸有一德》。
咸有一德。伊尹既然把政权归还给君主,将要告老回家,于是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说:“唉!上天难以信赖,天命没有定准。保持德行,就能保住君位;德行没有定准,九州就会灭亡。”这“咸有一德”四个字,大概是篇名。写在《书序》下面,都揭示篇名,大概是常例。伊尹既然把政权归还给君主,将要告老回家,于是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这是写书的人说明伊尹写这本书的本意。大概太甲住在桐宫,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已经终了防备,伊尹用礼服捧着太甲回到亳都,把政事归还给君主。太甲于是告老回家,又想到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习惯于不义,住在桐宫,改过向善,然而处于仁德、迁就道义,时间又不长。如果一旦登上万乘之尊位,嗜好欲望夺取了它,怎么保证他不改变他的德行呢?于是历数天人的感应:有德行就兴盛,无德行就灭亡,希望太甲能够始终允诺德行。所以写书所以说“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从“天难谌”以下,就是伊尹陈述告诫的话。“呜呼”,是感叹的词。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嗟叹。谌,是信。天难谌,是说上天难以信赖。上天难以信赖,是因为福祸兴亡的天命起初没有定准。然而虽然天命没有定准,而德行却可以保持定准,所以能够保持德行,那么他的君位就可以永远保住。所谓“常厥德”,是说恪守他的德行,始终不变。所以德行有定准,而天命也有定准。如果德行没有定准,那么九州尚且不能保住,何况能保住天命呢?九有,就是九州。大概夏商周都使用《禹贡》疆域治理的方法,把天下分为九个区域,所以说九有。
夏王不能常守德行,怠慢神明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观察万方,开启引导有天命的人,眷顾寻求有纯一德行的人,让他做神明的主宰。只有伊尹自身和成汤,都具备纯一的德行,能够承受上天的意旨,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变革夏朝的历法。
伊尹上面既然说了天命没有定准,只有德行才有定准,于是引用夏桀所以失去天下,成汤所以得到天下的例子来证明。夏王指桀,庸是常。是说夏桀不能常守德行,对内怠慢神明,对外虐待百姓,百姓怨恨神明愤怒,所以皇天抛弃而不保佑。既而又想到天下不能没有君主,所以鉴视万方民众,将要选择有天命的人,开启引导他。他所以开启引导有天命的人,大概将要眷顾上天而寻求有纯一德行的人。这时只有我伊尹自身和他的君主成汤都有纯一的德行,上足以符合上天的心意,所以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拥有九州的民众,于是变革夏朝的历法而拥有天下。林少颖说变革夏朝历法,夏朝以建寅为正,成汤变革它,开始以建丑为正,是变革历法为使用商朝的历法。变革历法的事,古代未曾有过,大概始于成汤,而武王沿用它,于是以建子为正。所以《易经》的革卦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这个说法是对的。伊尹说这个,是说天命没有定准,有德行就兴盛,无德行就灭亡。桀无德行而汤有德行,这就是所以讨伐夏朝成为天子的原因。希望太甲以此为戒而努力于德行。吴蕴古说臣子谈到居位,必定先君主而后自己,论述成功,必定把美名归于君主。今天说“只有伊尹自身和成汤”,就先自己而后君主。说“都具备纯一的德行”,则彼此平等,起初没有避讳之辞。难道伊尹不懂做臣子的礼节吗?自古以来议论伊尹的人很多,只有孟子知道他的心,所以在世上号称“伊尹自任天下之重”。辅佐成汤讨伐夏桀,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不足以显示他的自任;辅佐太甲,继承成汤既立不明,就放逐到桐宫;能够终了德行,就捧着太甲复位。现在告老去位,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就说“我和先王同是纯一的德行,上当天心以接受天下”,那么这些事都在我身上。太甲难道能忽视而不听吗?推究这个就足以看到他的自任之实。这个说法极好。
不是上天偏爱我商朝,只有上天保佑有纯一德行的人。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只有百姓归附于有纯一德行的人。德行纯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只有吉凶不差错在于人,只有上天降下灾祸吉祥在于德行。
伊尹上面既然说了成汤以纯一德行接受天命拥有九州,所以这里又重申前面的意思以尽其义。说成汤所以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不是上天偏爱我商家。只有上天所帮助的,在于纯一的德行。我有纯一的德行,所以上天保佑我。他拥有九州的军队,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只有百姓所归附的,在于纯一的德行。我有纯一的德行,所以百姓归附我。只有上天保佑百姓归附的,在于纯一的德行。所以德行既纯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大概德行纯一则
徳之吉也,以吉徳而动,岂有不吉者?徳之二三即防徳也,以防徳而动,岂有不防也?惟动之吉凶在徳之一与二三,故继之曰: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葢谓徳一则言,二三则防。所以不僭差者在人而已。惟其在人,故天之降灾祥,亦因其徳如何耳。天本无心也。林少頴谓此书既曰一徳,又曰常徳者,惟一故常,惟常故一。天地所以悠久而不变者,亦惟一而常常而一而已。伊尹之意,葢谓人之立事,无不鋭始而谨初,至中则稍怠,未则澶漫而不振。今太甲虽能处仁迁义于忧患之余,惧其歴年之乆,遂至豫怠澶漫而不振,此伊尹所以丁寕而坚其意也。
译德行吉祥,是因为以吉祥的德行去行动,难道会有不吉祥的吗?德行二三不一,就是防备德行,以需要防备的德行去行动,难道能不出现防备的情况吗?只有行动的吉凶取决于德行是专一还是二三不一,所以接着说:“只有吉凶不差错在于人,只有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在于德行。”大概意思是德行专一则吉祥,德行二三不一则需防备。所以不出现差错的关键在于人罢了。正因为关键在于人,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也是根据人的德行如何罢了。上天本来是没有主观意志的。林少颖说这本书既然说“一德”,又说“常德”,是因为专一所以恒常,因为恒常所以专一。天地之所以悠久不变,也是因为专一而恒常、恒常而专一罢了。伊尹的意思,大概是说人做事,没有不是开始时锐利、谨慎初心的,到了中途就稍微懈怠,到最后就散漫不振作了。现在太甲虽然能在忧患之余做到居仁迁义,但担心他经历年岁久了,就会变得安逸懈怠、散漫不振作,这就是伊尹之所以反复叮咛、坚定他意志的原因。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宫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愼,惟和惟一。
伊尹前篇既论吉防之理,在徳之一与二三于此,又戒使不可不自修其徳。葢太甲居忧之初,其万防皆伊尹自任,安危治乱,伊尹实当之。今太甲既践天位,伊尹复正厥辟,告老而归,不复以庶政自闗,则太甲言动之间,始足以系天下之治乱,故将归之际,不得不尽其丁寜之意,谓嗣王太甲新服厥命,不可不新厥徳也。葢太甲在桐之初,未受天命,今既复政,则始受天命矣。受天命而言服天命者,谓受命在身,如衣被其服而在身也。太甲既新受服天命,正欲端本正始,以新天下之耳目,尤不可不新其徳,故伊尹所以告于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也。伊尹既戒太甲不可不新其徳,于是又言所以能新其徳者,惟在终始惟一而已。终始惟一,乃所以为日新之道也。故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葢众人所谓新者,徒谓今日变某法,明日易某令,以数变更为新,不知圣人所谓新者不然,始乎如是,终乎如是,终始惟在于一。徳行之既乆,则所闻日广,所见日多,故能日日新又日新也。如天地之运,终古不变,而四时之气,俄而春,俄而夏,无一日不新也。《诗》所谓「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也。伊尹既言新徳之説于上,于是又谓徳之所以新者,固在于终始惟一,又本乎得贤以用之,故继之曰:「任官惟贤才。」葢谓凡在朝之官,皆择贤而用之,或君徳之不一,必能左右辅翼以成其徳也。任官既得贤才,而在王左右,若侍御仆从之类,又不可不得其人,故又曰:「左右惟其人。」葢贤虽已任官,茍左右非人,则浸润之譛,肤受之愬,行而贤不得安其位矣。葢贤才所以不可不用者,以为臣之职,以其为上,则欲成君之徳;为下,则欲治天下之民。葢其职在于致君泽民者,此四为字皆当作于伪反读之,惟臣之所职,其大如此,故为人君者于任用。之际,当视之以为难,而不可以为易;当持之以慎,而不可失之于忽。既难,既愼不敢任用非人。于是,又与之和协其心,纯一其徳。同心同徳,相与大有为于天下,可也。故伊尹既言:“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所以必继之以其难其愼惟和惟一也。
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
伊尹上既言人君之徳,欲纯一而不变,当任贤才以为之助,故此遂告之以徳无常师,善无常主,欲其并谋兼智,合以为公而无偏党也。葢谓新其徳无一定之师,凡主于善者皆在所师也。然亦无一定之主,茍合于一理而或以成就吾之常徳者,皆在所主也。盖人君惟能知徳无常师而主于善,知善无常主而协于一,则其心必无系吝而兼容天下之善,以成吾一已之徳。如是则贤才必用而小人必不能间矣。茍为不然,则必有繋吝而不以公,则小人得以窥伺而迎合其所好。如此则偏聴而不能并谋,又何贤才之能用哉?此伊尹所以欲太甲有善即师之也。人君既能知徳无常师,善无常主,则▯号施令而万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葢人君能知徳无常师,善无常主,则其心公而不私,不私则其心一心一,则其言不期大而自大。此人之所以知其言之大,因言之大而又知其心之一也。夫人君修徳而万姓咸称之,誉之则高明盛大,无以复加,上则可以绥安先王之宠禄,下则可以底定烝民之生育矣。故继之曰「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伊尹前告太甲以一徳之説,反复恳切,既已尽矣,故于此又告太甲以观省之説。其所观者,而不敢不勉于徳也。呜呼!嗟叹之辞,叹而后言也。伊尹之意,谓太甲为君,诚不可不修徳而善政。若以为不信,当自以
译如今嗣王刚刚承受天命,应当更新他的德行,始终专一,才能做到日日更新。任命官员只任用贤才,左右近臣只任用合适的人。臣子对上是为了成就君王的德行,对下是为了治理百姓,应当觉得艰难,应当保持谨慎,只有同心同德,才能专一。
伊尹在前一篇中已经论述了吉祥与灾祸的道理,在于德行是专一还是二三不一。在这里,他又告诫君王不可不自我修养德行。因为太甲在居丧之初,所有政务都由伊尹独自承担,国家的安危治乱,实际上都由伊尹担当。现在太甲已经登上帝位,伊尹又纠正了君王的过失,告老还乡,不再亲自干预各项政务,那么太甲的一言一行,才足以关系到天下的治乱。所以伊尹在即将归隐之际,不得不竭尽恳切之意,说嗣王太甲刚刚承受天命,不可不更新他的德行。因为太甲在桐宫之初,尚未承受天命,现在既然恢复政事,才开始承受天命。承受天命而说承受天命,是说天命在身,就像衣服穿在身上一样。太甲既然新近承受天命,正应当端正根本、确立开端,以更新天下人的耳目,尤其不可不更新他的德行,所以伊尹告诫嗣王:新近承受天命,只在于更新德行。伊尹既然告诫太甲不可不更新德行,于是又说能够更新德行的原因,只在于始终专一而已。始终专一,才是日日更新的道理。所以说:始终专一的时候,才能日日更新。因为普通人所说的更新,只是说今天改变某种法令,明天更换某种政令,把频繁变更当作更新,不知道圣人所说的更新不是这样,开始是这样,结束也是这样,始终只在于一个“一”字。德行修养久了,所听到的日益广泛,所看到的日益增多,所以能够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就像天地的运行,从古至今不变,而四季的气候,一会儿是春,一会儿是夏,没有一天不更新的。《诗经》所说的“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就是始终专一时,才能日日更新的意思。伊尹既然在上面说了更新德行的道理,于是又说德行之所以能更新,固然在于始终专一,又根本在于得到贤才来任用,所以接着说:“任命官员只任用贤才。”意思是凡是在朝廷做官的人,都选择贤能的人来任用,或者君王的德行不专一,贤才必定能在左右辅佐成就他的德行。任命官员既然得到了贤才,而在君王左右,像侍从仆役之类,又不可不任用合适的人,所以又说:“左右近臣只任用合适的人。”意思是贤才虽然已经担任官职,如果左右的人不合适,那么谗言诽谤、肤浅的诬告就会盛行,贤才就不能安守其位了。贤才之所以不可不任用,是因为臣子的职责,对上是为了成就君王的德行,对下是为了治理天下的百姓。他们的职责在于辅佐君王、恩泽百姓,这四个“为”字都应当读作“于”音,只有臣子所担任的职责,其重大如此,所以作为君王在任用之际,应当视之为艰难,而不可以视之为容易;应当持以谨慎,而不可失之于疏忽。既然觉得艰难,既然谨慎,就不敢任用不合适的人。于是,又与他们和协心意,纯一德行。同心同德,一起在天下大有作为,是可以的。所以伊尹既然说了:“臣对上是为了成就德行,对下是为了治理百姓。”所以必定接着说“应当觉得艰难,应当保持谨慎,只有同心同德,才能专一”。
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调于专一。使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能够安抚先王的福禄,永远安定百姓的生活。
伊尹上面既然说了君王的德行,想要纯一而不改变,应当任用贤才作为辅助,所以这里就告诉他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想要他兼谋众智,合以为公而没有偏私。意思是更新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凡是以善为主的人都在所师法之列。然而也没有固定的主宰,如果符合于一个道理而有助于成就我的常德的,都在所依从之列。因为君王只有知道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而以善为主,知道善没有固定的主宰而协调于专一,那么他的心必定没有偏私而能兼容天下的善,以成就自己的一德。这样贤才必定被任用而小人必定不能离间了。如果不这样,那么必定有偏私而不以公心待人,小人就能窥伺迎合他的喜好。这样就会偏听而不能兼谋,又怎么能任用贤才呢?这就是伊尹想要太甲有善就师法他的原因。君王既然能知道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那么发布号令而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因为君王能知道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那么他的心公正而不私,不私那么他的心专一,心专一那么他的言论不期望伟大而自然伟大。人们之所以知道他的言论伟大,因为言论伟大而又知道他的心专一。君王修养德行而万民都称赞他,赞誉他,那么高明盛大,无以复加,对上可以安抚先王的宠禄,对下可以安定百姓的生育。所以接着说“能够安抚先王的福禄,永远安定百姓的生活”。
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首领,可以观察政事。君王没有百姓,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王,无法侍奉。不要自我宽纵而狭隘待人,平民百姓不能自我尽力。百姓没有参与,无法成就功业。
伊尹前面告诫太甲关于一德的道理,反复恳切,已经说尽了,所以在这里又告诫太甲关于观察反省的道理。他所观察的,是不敢不勉励于德行。唉!这是感叹之辞,感叹而后言。伊尹的意思,是说太甲作为君王,确实不可不修养德行而施行善政。如果认为不可信,应当自己
其一时之事观之。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是七庙者,亲尽则毁,有徳则虽亲尽未尝迭毁。是七世之庙所以当亲尽而不毁者,以其有徳也。今太甲但观七庙至今不毁者,则可知徳之不可不修矣。人君以一人之防,君长万民,而万民心悦诚服,不敢异议者,以其政之善足以正之也。今太甲但观此,则又知政之不可不善矣。夫伊尹所以欲太甲修徳善政如此之切者,正以君民相须,君不得乎民,则无以使民;非君则无所事故。为太甲者,正当念君臣相湏如此,必欲修徳而善政,不可以至尊之势而妄自广大,以下民之防而狭小之。茍自广而狭人,则待已甚厚而待民甚薄。匹夫匹妇不得自尽其意,民不得自尽其意,则怨上之心生,而君民之情离矣。君民既离,则君无所使,民无所事,上下相贰,何以成其功哉?故曰:民主罔与成厥功。葢非特君无民则无以为君,民无君则亦无以为民矣。
译从当时的情况来观察。天子设立七座宗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座,这七座宗庙中,亲属关系疏远就应毁弃,有德行则即使亲属关系疏远也不曾轮流毁弃。这七代宗庙中应当因亲属关系疏远而不毁弃的,是因为他们有德行。现在太甲只要看这七座宗庙至今没有毁弃,就可以知道德行不可不修养了。君主以一人之身,统领万民,而万民心悦诚服,不敢有异议,是因为他的政事美好足以端正他们。现在太甲只要看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政事不可不美好了。伊尹之所以希望太甲修养德行、施行善政如此急切,正是因为君主与百姓相互依存,君主得不到百姓,就无法驱使百姓;没有君主,百姓也就没有事可做。作为太甲,正应当想到君臣相互依存如此,必定要修养德行、施行善政,不可以凭借至尊的地位而妄自尊大,把百姓看得渺小。如果自视伟大而轻视他人,那么对待自己就很优厚而对待百姓就很刻薄。普通百姓不能充分表达心意,百姓不能充分表达心意,那么怨恨君主的心就会产生,君主与百姓的情谊就会疏离。君主与百姓既然疏离,那么君主就没有人可以驱使,百姓就没有事可做,上下互相猜忌,怎么能成就功业呢?所以说:百姓不与之合作,就无法成就功业。大概不仅是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成为君主,百姓没有君主也就无法成为百姓了。
沃丁既▯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赞于伊陟,作《伊陟原命》。仲丁迁于嚣,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圯于耿,作《祖乙》。
自此下亡书序也。咸有一徳篇至民主罔与成厥功而止。沃丁祖乙诸书篇第正在咸有一徳之下。正经既亡,故安国附其序于此书之末。沃丁既▯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此沃丁书之序也。葢孔子谓沃丁太甲子既▯伊尹于亳邑,咎单忠臣,以沃丁爱慕伊尹,遂训掦伊尹所行功徳之事,史书序之,故作书而名曰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此咸乂四篇之序也。孔氏谓伊陟是伊尹子,太戊是沃丁弟。伊陟相时于亳都之内有不善之祥,桑二木共生于朝,朝非生木之处,而桑谷共生之,故为不善之祥。伊陟以桑谷賛告于巫咸,史氏録其言,故目曰咸乂,凢四篇。乂治也,告巫咸以自治之説也。太戊賛于伊陟,作伊陟原命二篇之序。孔子谓桑谷之灾,伊陟既賛于巫咸,二人先共议论然后告君,故其君太戊遂又以其事賛告于伊陟,史録其事故目其书曰伊陟曰原命。葢太戊告伊陟则亦告原命,故有伊陟又有原命,俱以桑谷事告,故序总以为文原是臣名,以言命原故名原命,如冏命毕命也。仲丁迁于嚣,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圮于耿,作祖乙。此又是三篇之序也。孔氏谓仲丁太戊子,自亳迁于嚣,陈其迁都之义,故作仲丁。河亶甲又仲丁之弟,自嚣迁居于相,作河亶甲,亦陈迁都之义也。或言迁,或言居,不同者,废其旧都谓之迁,致彼新邑谓之居,其实一也。祖乙又河亶甲之子,亶甲居相至祖乙又迁居耿,其后耿地为水所毁,故作祖乙必言为水圯壊之事也。孔氏此数説皆顺序立説,未敢尽以为然,姑存之而已。唐孔氏又谓盘庚言于今五邦及数之惟亳嚣相耿四防而已,则知祖乙圯于耿必是毁于耿更迁他处,盘庚又自他处迁于殷耳。汉孔氏谓圯于相而迁于耿既与序书言异,又不合五迁之説。切谓唐孔氏此説无据,虽能辨正汉孔氏之失,而自亦不免于失,故不如林少頴之説为长。少頴之説,见下。
尚书详解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三
宋 夏僎 撰
盘庚上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自契至成汤八迁,自汤至盘庚又五迁。所谓五迁者,葢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居相,祖乙迁耿,盘庚又迁亳。故此序言盘庚五迁,盖谓自汤至盘庚凡五迁都也。彼唐孔氏不知此五迁之説,乃谓据经只有四迁,则祖乙必自耿迁他处,盘庚又自他处迁亳,不从耿迁亳,此盖弗深攷之过也。林少頴谓祖乙自相迁耿,其地泉湿,为水所圯,欲迁他所,而重劳民,遂留于耿。及盘庚即位,而民之被垫溺为甚,谋遂迁于亳。殷故此序所以言盘庚五迁,将治亳殷,亳即汤所都之邑也。殷亳之别名,周希圣谓商人称殷自此以前惟称商而已。自盘庚既都亳,于是商殷兼称,或单称殷也。盘庚迁殷而民皆咨嗟相怨者,盖耿地乃汉皮氏县之耿乡,其地沃饶而障塞,易以致富,富家巨室居之,既久皆总于货宝,今虽为水所圯,而皆傲上从康,不可教训,至于闾阎之民,则皆苦于荡析离居而罔有定极。盘庚于是谋居于亳,葢择髙燥地而居之。也是举也,是小民之利,而富室之所不欲,故唱为浮言以摇动小民之情,乃咨嗟相怨而不欲迁。盘庚于是登进厥民,告之所以迁都之意,且戒羣臣无扇浮言以摇惑斯民之视听,使羣臣不敢肆为过犯之言,而民皆乐从以迁。此盘庚三篇所由以作也。以三篇皆是告臣民之言,而告之之目有先后,故分为三而篇以上中下别之。唐孔氏谓此三篇以民不乐迁,开释民意,告以不迁之害与迁之善,上中二篇未迁时言,下篇已迁后事。上篇人皆怨,上初啓人心,故其辞为切;中篇民已稍悟,故其辞畧缓;下篇民既从
译沃丁在亳地安葬了伊尹,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了《沃丁》。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不祥之兆,桑树和楮树共同生长在朝廷之中,伊陟向巫咸赞告,作了《咸乂》四篇。太戊向伊陟赞告,作了《伊陟原命》。仲丁迁都到嚣,作了《仲丁》。河亶甲居住在相,作了《河亶甲》。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作了《祖乙》。
从这以下,书的序言就亡失了。《咸有一德》篇从“民主”到“罔与成厥功”为止。《沃丁》《祖乙》等书的篇第,正好在《咸有一德》之下。因为正经已经亡失,所以安国把它的序言附在这本书的末尾。“沃丁在亳地安葬了伊尹,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了《沃丁》。”这是《沃丁》这篇书的序言。大概孔子说沃丁是太甲的儿子,在亳地安葬了伊尹,咎单是忠臣,因为沃丁爱慕伊尹,于是训述宣扬伊尹所行的功德之事,史官记录并序说,所以作了书而命名为《沃丁》。“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不祥之兆,桑树和楮树共同生长在朝廷之中。伊陟向巫咸赞告,作了《咸乂》四篇。”这是《咸乂》四篇的序言。孔氏说伊陟是伊尹的儿子,太戊是沃丁的弟弟。伊陟辅政时,在亳都之内出现了不吉利的征兆,桑树和楮树两种植物共同生长在朝廷,朝廷不是生长树木的地方,而桑树和楮树却共同生长在那里,所以是不吉利的征兆。伊陟把桑树和楮树的事向巫咸赞告,史官记录了他的话,所以命名为《咸乂》,共四篇。“乂”是治理的意思,即向巫咸告以自我治理的说法。“太戊向伊陟赞告,作了《伊陟原命》。”这是《伊陟原命》两篇的序言。孔子说桑树和楮树的灾害,伊陟已经向巫咸赞告,两人先共同议论然后告诉君主,所以君主太戊于是又把这件事向伊陟赞告,史官记录这件事,所以命名这本书为《伊陟原命》。大概太戊告诉伊陟也就是告诉原命,所以既有伊陟又有原命,都是关于桑树和楮树的事而告,所以序言总括为文。“原”是臣子的名字,因为言命于原,所以名叫原命,就像《冏命》《毕命》一样。“仲丁迁都到嚣,作了《仲丁》。河亶甲居住在相,作了《河亶甲》。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作了《祖乙》。”这又是三篇的序言。孔氏说仲丁是太戊的儿子,从亳迁都到嚣,陈述他迁都的意义,所以作了《仲丁》。河亶甲又是仲丁的弟弟,从嚣迁居到相,作了《河亶甲》,也是陈述迁都的意义。有的说“迁”,有的说“居”,不同的原因是,废弃旧都叫做“迁”,到达新邑叫做“居”,其实是一样的。祖乙又是河亶甲的儿子,河亶甲居住在相,到祖乙又迁居到耿,后来耿地被水毁坏,所以作了《祖乙》,必定要说到被水毁坏的事。孔氏这几条说法都顺着序言立说,我不敢完全认为正确,暂且保留罢了。唐代的孔氏又说盘庚说“现在五邦”,数起来只有亳、嚣、相、耿四处而已,那么就知道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必定是在耿地被毁坏后迁往别处,盘庚又从别处迁到殷。汉代的孔氏说在相地遭遇水灾而迁到耿,既与序言所说不同,又不符合五次迁都的说法。我切认为唐孔氏这个说法没有根据,虽然能辨正汉孔氏的错误,但自己也不免有错误,所以不如林少颖的说法为好。少颖的说法,见下文。
尚书详解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三
宋 夏僎 撰
盘庚上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百姓叹息互相怨恨,作了《盘庚》三篇。
从契到成汤八次迁都,从汤到盘庚又五次迁都。所谓五次迁都,大概是汤迁到亳,仲丁迁到嚣,河亶甲居住在相,祖乙迁到耿,盘庚又迁到亳。所以这序言说盘庚五次迁都,大概是指从汤到盘庚总共五次迁都。那唐代的孔氏不知道这五次迁都的说法,竟说根据经文只有四次迁都,那么祖乙必定是从耿迁往别处,盘庚又从别处迁到亳,不是从耿迁到亳,这大概是不深入考察的过错。林少颖说祖乙从相迁到耿,那里泉水潮湿,被水毁坏,想要迁往别处,但怕劳民,于是留在耿。等到盘庚即位,百姓遭受水淹溺害得很严重,于是谋划迁到亳。殷是亳的别名,周希圣说商人称殷,在此之前只称商而已。自从盘庚建都于亳,于是商殷兼称,或者单称殷。盘庚迁到殷而百姓都叹息互相怨恨,大概耿地是汉皮氏县的耿乡,那里土地肥沃而险要,容易致富,富家大户居住在那里,时间久了都聚集了财宝,现在虽然被水毁坏,但都傲视上级、追求安逸,不可教导训诫,至于平民百姓,则都苦于流离失所而没有定所。盘庚于是谋划居住在亳,大概是选择高燥的地方居住。这次举动,对平民有利,而富户不愿意,所以散布流言以动摇平民的心,于是叹息互相怨恨而不愿意迁。盘庚于是接见百姓,告诉他们迁都的意思,并且告诫群臣不要散布流言以迷惑百姓的视听,使群臣不敢肆意说过分的话,而百姓都乐于跟随迁都。这就是《盘庚》三篇所作的原因。因为三篇都是告诫臣民的话,而告诫的对象有先后,所以分为三篇,以上、中、下区别之。唐代的孔氏说这三篇因为百姓不愿意迁,开导百姓的心意,告诉不迁的危害与迁的好处,上、中两篇是未迁时说的话,下篇是已迁后的事。上篇人们都怨恨,盘庚初开人心,所以言辞急切;中篇百姓已经稍微醒悟,所以言辞略微缓和;下篇百姓已经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