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四
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王曰:「呜呼!父师!今子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
译如果降服,政令就会随着风俗而改变,不赞美那些值得赞美的人,百姓就没有所劝勉的。只有您勤勉修德,能够注重细微的事物,辅佐了四代君主,以严肃的态度率领下属,没有人不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美好的功绩比先王还要多。我这个小辈垂衣拱手,仰赖您的成就。王说:“唉!父师!现在您恭敬地接受命令,就带着周公那样的事业去吧!区分善恶,表彰他们的居所,彰明善行,憎恨恶行,树立良好的风气。不遵循训典的人,划清他们的疆界,使他们能够敬畏和仰慕。重新划定郊野的边界,谨慎地巩固封疆的守卫,以安定天下。”
自此以下,康王册命毕公之辞也。王若曰:「亦史官载王之言,不无润色于其间也。」呜呼,叹辞也。叹而后言,重其事也。父师者,呼毕公也。时公代周公为太师,作东伯,故称师。曰父师者,尊之为父也。同姓曰父,异姓曰舅。毕公同姓,且四朝元老,故父呼之宜也。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者,康王推原文武受命之由,言文王、武王当商纣暴虐之余,犹能布大德于天下,克享天心,故上天命之,用能受殷之天命,以有天下。是时又有周公者,实左右辅弼我文武,而安定其王家,谓有天下者文武,而相与安定其所有者,周公也。然周公又不特安定王家而已,又且思王家之安危,系乎商民,于商之顽民,尤加矜慎,不敢轻忽。所谓毖慎不敢轻忽者,即下文所谓迁于洛邑,宻迩王室,式化厥训者是也。盖武王胜商之后,不忍易置,因其余民以封纣子武庚,使续殷祀。不幸去王室之逺武庚小腆,因斯民痛定追旧之思,鼔以背叛。周公既相成王东征,以正其罪。既而又虑小人难保,或再蹈前辙,则王室亦有所不宁。于是因作洛而营成周,迁其大家世族最难化者于其地,使亲宻迩近于我周室,去王室不逺,奸谋贼计易以上闻。且周公亲自师保,用能化其训,而皆为友民。自周公没后,君陈继之。君陈既没,至于毕公,则已歴三纪,凡三十六年矣。以三十年为一世,今三十六年,则世已变矣。以风俗则向者顽不率教,今皆式化厥训,则风已移矣。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今既世变风移,则商民皆不复背叛。商民不叛,则四方可以无可忧之事。予一人岂不因而获安宁之福哉?盖商民安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人君安,理之必然也。康王既言商民今日世变风移,无复向时之顽不率教,则善恶已分,善者可以升矣,恶者可以降矣。盖政因俗而改革,不可更如周。公惟务含容而不加决择于其间也。故于是言道有升降,政由俗革。盖谓天下之道二,升与降而已。善者不升,则善者不劝;恶者不降,则恶者不惩。前日周公所以善恶兼容,未加黜陟者,盖大难始平,民情未定。若赏之,则彼将以我为畏;罚之,则彼将以我为酷。故不问善恶而惟务优容。今也世变风移,则政当因俗而革其用。所谓升降而黜陟之,使之知所可为与不可为,乃其时也。若于其臧者不知臧其所臧,则彼之为善者且谓上之人不见知,而为善之心或怠,夫谁肯劝于善哉?此正康王言「今日之保厘东郊,其端正在旌别淑慝也」。康王言「今日之政当如此」,故其下遂言毕公之德,谓善政惟德,懋德如毕公者,乃能了如是变也。康王之意,盖谓毕公能勉勉于德,老而不怠,故虽小小事物无不克勤。此心此意,不惟一时如此,自文武以至成康,继歴四世,而所以弼亮者惟此一心亮佐也。弼亮谓辅而佐佑之也。康王言此,正恐毕公以元老大臣将不屑于民事故,言公之克勤小物者,旧有此心,故予敢以此凂公也。又况公之立朝,正其颜色以率于下,下人之瞻其颜色、望其容貎者,其非心邪念氷释雪消,恨公不言,言则罔不祗敬,师法之以此之故,于是以休功美绩多见于先王之时。所以我小子得垂衣拱手而仰成者,皆著绩于先王之朝,故予有今日之福也。仰成如云,仰食已不能自食,仰人而食。康王谓今日之成皆仰赖于公也。康王既力诵毕公盛德之形容,于是又叹而呼父师曰:「今日敬命者,非小节也,乃周公之事。」观康王终册公曰:「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则其意诚恐毕公以元老大臣或不屑于民事故,此所以特言命公以周公之事。盖言此行所以命公不细,乃周公之事有未终待公而终之,公诚不可不往也。此下遂言。毕公今日所以保厘者,如此即旌别淑慝以下是也。葢康王之意,正谓道有升降,今日升所当升,降所当降,正其时也。故所以告之以旌别淑慝以下之事,旌识也,记识之也。淑,善也;慝,恶也。谓识别其善者与恶者。其人果善,则表异其所居之里。孔颍逹谓
译从这以下,是康王册封任命毕公的言辞。康王说:“史官记载君王的话,其中难免有润色修饰的地方。”“呜呼”,是感叹之辞。先感叹而后说话,是重视这件事。父师,是称呼毕公。当时毕公代替周公担任太师,作为东方的方伯,所以称他为师。称他为父师,是尊他如父亲。同姓称为父,异姓称为舅。毕公与王室同姓,且是历经四朝的元老,所以称他为父是适宜的。
只有文王、武王将伟大的德行布施于天下,因而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这是康王推究文王、武王承受天命的缘由,说文王、武王在商纣王暴虐之后,仍然能够将大德布施于天下,能够享有上天的意旨,所以上天任命他们,因而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从而拥有天下。这时又有周公,在左右辅佐我文王、武王,从而安定他们的王室,意思是拥有天下的是文王、武王,而共同安定他们所拥有的基业的是周公。然而周公不仅安定王室而已,还考虑到王室的安危,系于商朝百姓,对于商朝那些顽固的百姓,尤其加以矜持谨慎,不敢轻忽。所谓谨慎不敢轻忽,就是下文所说的迁居到洛邑,靠近王室,以教化他们的训诫的意思。
大概武王战胜商朝之后,不忍心轻易更换统治者,于是将剩余的百姓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让他延续殷商的祭祀。不幸的是,因为远离王室,武庚心怀不满,趁着这些百姓痛苦刚定、追念旧朝的情思,鼓动他们背叛。周公既辅佐成王东征,以纠正他们的罪过。之后又担心小人难以保全,或许再蹈前辙,那么王室也会有不安宁的时候。于是趁着建造洛邑而营造成周,将那些大家世族中最难教化的人迁到那里,使他们亲近靠近我周室,距离王室不远,奸诈的谋略和贼害的计谋容易上报听闻。而且周公亲自担任师保,能够教化他们的训诫,从而使他们都成为友好的百姓。
自从周公去世之后,君陈继承他的职位。君陈去世后,到了毕公,已经经历了三纪,共三十六年了。以三十年为一世,现在三十六年,那么世代已经改变了。就风俗而言,以前顽固而不顺从教化,现在都顺从了教化,那么风气已经改变了。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殷商人士。现在既然世代改变风气转移,那么商朝百姓都不再背叛。商朝百姓不背叛,那么四方就可以没有可忧虑的事了。我一人难道不因此获得安宁的福分吗?大概商朝百姓安定则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则君主安定,这是必然的道理。
康王既然说商朝百姓如今世代改变风气转移,不再有以前的顽固不顺从教化,那么善恶已经分明,善者可以升迁,恶者可以降黜。大概政令因风俗而改革,不能还像周公那样只务含容而不加决择于其中。所以于是说道有升降,政令因风俗而变革。大概意思是天下的道只有两种,升与降而已。善者不升迁,那么善者就不被鼓励;恶者不降黜,那么恶者就不被惩戒。以前周公之所以善恶兼容,未加黜陟,是因为大难刚平定,民情未安定。如果赏赐他们,那么他们会认为我畏惧;如果惩罚他们,那么他们会认为我酷烈。所以不问善恶而只务优容。现在既然世代改变风气转移,那么政令应当因风俗而变革其用法。所谓升降而黜陟,使他们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正是时候。如果对于善者不知道表彰他们的善,那么那些行善的人就会认为上级不了解他们,而行善的心或许懈怠,谁肯鼓励行善呢?这正是康王所说“今日保护治理东郊,其关键正在于表彰辨别善恶”。康王说“今日的政策应当如此”,所以下文就讲毕公的德行,说善政在于德行,勉力德行如毕公这样的人,才能完成这样的变革。
康王的意思,大概是说毕公能够勉力于德行,年老而不懈怠,所以即使是小事也没有不勤勉的。这种心意,不仅一时如此,从文王、武王到成王、康王,历经四代,而用来辅佐的只有这一颗辅佐之心。弼亮,意思是辅佐。康王说这些,正是担心毕公以元老大臣的身份或许不屑于处理民事,所以说毕公能够勤勉于小事,旧有此心,所以我敢以此烦劳您。何况您在朝廷上,端正脸色以率领下属,下属瞻仰您的脸色、观望您的容貌,那些非分之想和邪念如冰释雪消,恨您不说话,您一说话就没有不恭敬的,师法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美好的功绩多见于先王之时。所以我小子得以垂衣拱手而仰赖成功,都是因为您在先王的朝廷上建立了功绩,所以我才有今日的福分。仰成,意思是仰赖成功,就像仰食一样,不能自己养活自己,仰赖别人而食。康王说今日的成功都仰赖于您。
康王既然极力颂扬毕公盛德的形容,于是又感叹而呼唤父师说:“今日恭敬任命您,不是小事,而是周公的事情。”看康王最终册封毕公说:“不要说不能胜任,只要尽到您的心意;不要说百姓少,只要谨慎处理您的事务。”那么他的意思确实是担心毕公以元老大臣的身份或许不屑于处理民事,所以特别说任命您做周公的事情。大概意思是这次出行任命您不细微,而是周公的事情有未完成的,等待您来完成,您确实不可不前往。以下接着说。毕公今日之所以保护治理,就是这样,即表彰辨别善恶以下是。大概康王的意思,正是说道有升降,今日升应当升的,降应当降的,正是时候。所以告诉您表彰辨别善恶以下的事情,旌,是表彰识别;识,是记识。淑,是善;慝,是恶。意思是识别善者与恶者。那人果真善,就表彰他居住的里巷。孔颖达说
若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则表其门闾是也。所以必识别其善恶而表异其为善者之门闾者,葢将以彰善瘅恶而立之风声,使人知所向慕也。葢善与恶既分,则不相混杂;又取其善者而表异之,则善者之心日显,可不谓彰乎?恶者之心日愧,可不谓瘅乎?如是则天下之民皆知为善之有益而为恶之必弃,自然望风而化,闻声而应,如风动于此而草偃于彼,声振于此而响应于彼。是向之旌别淑慝、表厥宅里者,乃所谓彰善瘅恶而树之风声也。上之人所以耸动斯民,既已如此;而下之人茍不率循典常之训者,则是顽愚无耻,不可劝之使为慕善之人。故康王于是乃命毕公,若有如此等人,则又当殊异其所井之田畆、所居之疆界。谓如《王制》所谓不变命国之左乡,简不率教者,移之右;命国之右乡,简不率教者,移之左;不变移之遂,不变移之郊者是也。所以如此者,以此等不可劝之使慕善,惟当威之使之畏而知所慕也。张无垢谓向也表厥宅里,明其为善人君子使之慕;今也殊厥井疆,又明其为恶党小人使之畏。则周家所以处顽民者,可谓智巧矣。然施此于周公、君陈之时,则不可以为恶者众,未易区别;今也世变风移,则为恶者亦少矣。此所以行畏慕之策,古人因时立法,不先不后,乃如此其説极当。郊圻,郊外圻之界也。封守,封疆之守备也。此郊圻本自画定,本自牢固,若不必再画,若不必加固,使不可不申,不可不慎,则前此当为之,不待善恶既皆畏慕而后为之也。盖当时三监之乱,三监唱之,淮夷、徐、奄从而和之,同恶相济,遂成乱阶。当善恶未分之时,治民者日以劝惩吾民为急,未暇防其自外来者。今也,善者既表厥宅里,使劝而慕;恶者又殊厥井疆,使畏而慕。则所谓吾民者,皆知善之可为与恶之不可为矣。然又恐复有不令如淮夷、徐、奄者,潜相交通,互相往来,复以邪谋宄计,惑吾民于乱。故使之于郊外之圻界,昔所已画者,今再画之,使益分明;封疆之守备者,昔所已固,今更固之,使益坚谨。宻如此,则异服、异言、奸民、贼子无自而入,而吾商民可以永为良民。商民不扰,则四海可以永安矣。此所以终之以「永康四海」。观康王所以命毕公保厘商民之术,则康王之识虑,非谙歴时变、通逹治体不能及此。此所以配文、武、成王之为贤君也。
译如果是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就表彰他们的门闾,这是正确的。之所以一定要辨别善恶,并特别表彰行善者的门闾,大概是为了彰显善行、憎恶恶行,从而树立良好的风气,让人们知道应当向往和仰慕什么。大概善恶既然区分开来,就不会相互混杂;又选取行善的人特别表彰他们,那么行善者的心志日益显扬,这难道不叫彰显吗?作恶者的心志日益羞愧,这难道不叫憎恶吗?像这样,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行善有益而作恶必被抛弃,自然会望风而化,闻声而应,就像风吹在这里而草倒在那里,声音震动在这里而回声响应在那里。因此,先前表彰善良、区分善恶、表彰其居所的人,就是所谓彰显善行、憎恶恶行而树立风气的人。上位者用来震动百姓的方法,已经像这样了;而下位的人如果不遵循常道的训诫,那就是顽固愚昧、不知羞耻,无法劝勉他们成为向往善行的人。所以康王于是命令毕公,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应当特别区分他们所居住的井田、所居处的疆界。比如《王制》所说的,不变化的就命令迁到国都的左乡,筛选不听从教化的人,迁到右乡;命令国都右乡的人,筛选不听从教化的人,迁到左乡;不变化的就迁到遂,不变化的就迁到郊,就是这个意思。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些人无法劝勉他们向往善行,只应当用威严使他们畏惧,从而知道应当向往什么。张无垢说,先前表彰他们的居所,明确他们是善人君子,使他们向往;现在特别区分他们的井田疆界,又明确他们是恶党小人,使他们畏惧。那么周朝用来对待顽固百姓的方法,可以说是非常巧妙了。然而如果在周公、君陈的时代施行这种方法,那么因为作恶的人众多,不容易区分;现在世道变迁、风气改变,作恶的人也少了。这就是施行畏惧与向往的策略,古人根据时势制定法规,不早不晚,正是如此,这种说法非常恰当。郊圻,是郊外圻的边界。封守,是封疆的守备。这郊圻本来就已经划定,本来就已经牢固,如果不必再划定,不必再加固,使得不可不申明,不可不谨慎,那么在此之前就应当做了,不等到善恶都畏惧向往之后才做。大概当时三监作乱,三监唱导,淮夷、徐、奄跟着附和,同恶相济,于是形成了混乱的阶梯。在善恶未分的时候,治理百姓的人每天以劝勉惩罚百姓为急务,来不及防备从外面来的人。现在,行善的人已经表彰了他们的居所,使他们劝勉而向往;作恶的人又特别区分了他们的井田疆界,使他们畏惧而向往。那么所谓我们的百姓,都知道善是可以做的,恶是不可以做的了。然而又担心再有像淮夷、徐、奄那样不听话的人,暗中相互勾结,互相往来,再次用邪恶的阴谋诡计,迷惑我们的百姓作乱。所以让他们在郊外的圻界,过去已经划定的,现在再划定,使得更加分明;封疆的守备,过去已经加固的,现在再加固,使得更加坚固谨慎。严密到这样,那么异服、异言、奸民、贼子就没有途径进入,而我们的商民可以永远成为良民。商民不被扰乱,那么四海就可以永远安定了。这就是最后以“永康四海”结尾的原因。看康王用来命令毕公保全治理商民的方法,那么康王的见识思虑,如果不是熟悉时势变化、通达治国大体,是不能达到这样的。这就是康王能够配得上文王、武王、成王成为贤君的原因。
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维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康王上既告毕公,使因斯民向背于善恶之时,而其劝善惩恶之政,于以耸动一时之民,使迁善去恶。然又恐毕公行于须▯而不能持久,故又告毕公谓:「凡为政之道,尤贵有恒,谓当常久而不变也。」然政既贵有常,而或以言语号令于下,又当有体有要。体则欲其具于理而不至于不足,要则欲其啬于辞而不至于有余。谓所出之言在理足而辞约,此二事皆不好异者能之。盖政而好异,则悦须▯而厌持久,如之何能有恒?言而好异,则言必浮于理,言徒多而理不足,如之何而能体要?此康王所以又言「不惟好异也」。所以如此者,以纣之为君,拒谏饰非,▯闻其短,故一时之人惟以靡靡相随顺而为俗,举世所谓贤者,则利口防给之人,其余风遗俗,自周公师保君陈分正之后,犹有存者,故政之有恒,辞之体要,在毕公不可不念也。葢矫枉当以直,矫邪当以正,矫利口防给之弊,在其所行之政,所出之言,必当谨于利口也。康王既言商之敝俗,如毕公不可不念,于是又举其所闻于古者以证商之敝俗,皆大家世俗豢于富贵之余,而忘其德义之习,故至于此。此世禄之家,非説商民,乃古人之言,言凡为世家之人,其敝如此。康王得于所闻,故举以告毕公也。葢古之仕者,世禄世受,廪禄则玩于富贵,颐防如意,惟其财力可为,无不为之,谁顾礼节而由之?凡其所为,荡然自恣,无复拘检,故玩好汨之本心,日丧所谓德者,陵灭无余。如此所为,岂不上逆天道?葢礼节德性皆天理自然,今既不克由礼以荡陵德,岂不上逆天道耶?惟其不由礼而陵德,故其敝也,皆化为奢侈靡丽之事。此风一炽,故凡为世禄之家者,其敝必至此,不特一时为然,故所以言万世同流。葢谓不特一世如此,虽万世其流敝皆如此,故张旡垢谓「无古无今,万世同一末流耳」。康王既以所闻,凡为世禄之家者,其敝如此。其下遂言商民今日之敝,葢此商之众士,皆大家世族,居于▯利者,惟旧言非一日也。非一日,则为世禄之家,可知矣。席人之所居,故曰席▯。孔氏谓之居▯也。商士惟其久居▯利,故皆依怙于侈奢之事,曽不顾义理之所可为。凡所衣之服,皆以美丽于人为尚。其气则骄,其欲则淫,其意则矜,其言则侉。将用此恶念以自终其身,更不可化。此乃康王言商民以久豢于富足,所以至于此。周公、君陈相继教化,虽收其怙侈灭义、骄淫矜侉之心,然未能絶其根本,恐其因物有迁,复出为恶,故防闲之最为艰难也。康王言此,葢谓闲之者正在毕公也。康王既言防闲之难,于是遂言所以防闲之道。葢商民所以至于如此者,皆富贵之余,陵灭德义。今诚能因其资财之富,而训之以德义,则不复乘富足之资,而恣靡丽淫佚之事,以伤其生,自然耳目聪明,血气和平,高则享公卿之位,下则不失为保家之主,寿考康宁,得享人生终岁之乐矣。故康王于是告之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葢谓资财既富而能训之,则可以享永年之乐。所谓训者,非他,惟德义乃训之大者也。所谓德义者,不必求之他也,古人已行之训,皆则于德义。今但酌古训以用之,即德义之训。若不由古训,如之何其为训乎?此又康王绸缪之意,故其言反覆如此。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底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袵,罔不咸赖。予小人,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乂。」
康王又叹而
译政令贵在持之以恒,言辞崇尚切中要害。不要一味追求新奇,商朝遗民风俗奢靡,以能言善辩为贤能,这种不良风气尚未消除,您务必牢记在心!我听说:世代享受俸禄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法,他们放纵傲慢、凌驾于德行之上,这实际上违背了天道,败坏教化、崇尚奢华,这种弊端万世皆同。如今殷商的众士,安坐于旧有的地位,依仗奢侈而泯灭道义,穿着华丽的服饰以炫耀于人,骄纵淫佚、自夸自大,终将走向恶的结局。虽然可以收敛他们放纵的心,但防范约束却极为艰难。凭借富足的条件加以训导,才能使他们长寿安康。唯有德行与道义,才是重要的训导。如果不遵循古训,还能依据什么来训导呢?
康王向上禀告毕公之后,便利用民众向善或向恶的时机,施行劝善惩恶的政策,以此震动当时的民众,使他们迁善去恶。然而又担心毕公施政不能持久,所以又告诫毕公说:“凡是为政的道理,尤其贵在持之以恒,即应当长久不变。”既然为政贵在恒常,而有时需要用言语号令下属,又应当有体统、有要点。所谓“体”,是希望它符合事理而不显不足;所谓“要”,是希望它言辞简省而不显多余。意思是说,所发出的言语在事理上充足而在言辞上简约,这两点只有不喜好新奇的人才能做到。因为如果为政喜好新奇,就会喜欢速效而厌恶持久,怎么能做到恒常呢?如果言辞喜好新奇,言语必定浮夸于事理之上,言语徒多而事理不足,怎么能做到切中要害呢?这就是康王再次说“不要一味追求新奇”的原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纣王作为君主,拒绝劝谏、掩饰错误,不愿听到自己的短处,所以当时的人们只以阿谀奉承、随声附和为习俗,全天下所谓的贤人,都是口齿伶俐、巧言令色之人,这种残余的风气习俗,自从周公、师保、君陈分别匡正之后,仍然有所留存,所以政令的恒常、言辞的切中要害,对于毕公来说不可不牢记。大概矫正歪曲应当用直,矫正邪僻应当用正,矫正巧言令色的弊端,在于所施行的政令、所发出的言语,一定要谨慎对待巧言令色。康王既然说了商朝的败坏风俗,如毕公不可不牢记,于是又列举他所听说的古训来证明商朝的败坏风俗,都是大家俗世豢养于富贵之余,而忘记了德义的习尚,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这“世禄之家”并非特指商民,而是古人的话,意思是凡是世家之人,其弊端都是如此。康王从听闻中得到,所以举出来告诉毕公。大概古代的做官者,世代享受俸禄,在俸禄中玩弄富贵,随心所欲,只要财力能够做到的,没有不做的,谁还顾念礼节而遵循呢?凡他们所做的事,都放纵自恣,不再有拘束检点,所以玩好之物淹没了本心,日日丧失所谓的德行,凌灭殆尽。这样的作为,难道不是上逆天道吗?大概礼节德性都是天理自然,现在既然不能遵循礼法而放纵凌驾于德行之上,难道不是上逆天道吗?正因为不遵循礼法而凌驾于德行之上,所以其弊端都化为奢侈靡丽之事。这种风气一旦炽盛,所以凡是世禄之家,其弊端必定达到这个地步,不仅仅是一时如此,所以说万世同流。大概意思是说不止是一世如此,即使是万世,其流弊也都是如此,所以张无垢说“无论古今,万世同一末流罢了”。康王既然以所闻,凡是世禄之家,其弊端都是如此。下面接着说商民今日的弊端,大概这些商朝的众士,都是大家世族,居于旧利者,所谓“惟旧”是说并非一日如此。并非一日如此,那么他们是世禄之家,就可想而知了。“席”是人所居之处,所以说“席旧”。孔氏称之为“居旧”。商士正因为久居旧利,所以都依仗奢侈之事,曾不顾及道义之所可为。凡所穿的衣服,都以美丽于人为崇尚。他们的气度骄纵,欲望淫佚,心意自夸,言语夸大。将用这些恶念来结束自己的一生,更不可教化。这是康王说商民因为久豢于富足,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周公、君陈相继教化,虽然收敛了他们依仗奢侈、泯灭道义、骄纵淫佚、自夸夸大的心,然而未能断绝其根本,恐怕他们因外物而有变迁,又做出恶行,所以防范约束最为艰难。康王说这个,大概意思是说防范约束的责任正在毕公身上。康王既然说了防范约束之难,于是接着说防范约束的方法。大概商民之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富贵的余威,凌灭了德义。现在如果真能凭借他们资财的富足,而用德义来训导他们,那么他们就不再乘着富足的条件,而恣意从事靡丽淫佚之事,以伤害他们的生命,自然耳目聪明,血气和平,高位则享受公卿的地位,低位则不失为保家之主,长寿安康,得享人生终岁之乐了。所以康王于是告诫他们说:“凭借富足的条件加以训导,才能长寿安康。唯有德行与道义,才是重要的训导。如果不遵循古训,还能依据什么来训导呢?”大概意思是说资财既富足而又能加以训导,就可以享受长寿安康之乐。所谓的训导,不是别的,唯有德义才是训导中最重要的。所谓的德义,不必去其他地方寻求,古人已经实行的训导,都效法于德义。现在只要斟酌古训来运用,就是德义的训导。如果不遵循古训,怎么能算是训导呢?这又是康王周密筹划的意思,所以他的言语反复如此。
王说:“唉!父师,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殷商士人,不刚不柔,他们的德行确实修养得很好。只有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始,只有君陈能够和谐地维持中间,只有您能够完成最终的功业。三位先王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正道。正道融洽了政治,恩泽滋润了百姓。四方夷狄左衽之人,没有不依赖我们的。我作为小民,永远承受多福。您务必在这个时候,成就成周建立无穷的基业,也有无穷的声誉。子孙遵循他们成功的范式,只有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
康王又感叹说
呼父师,告之,葢重之至也。邦之安危,惟兹殷士者,葢谓殷士安则天下安,殷士危则天下危,见其所系之大,欲毕公勉其事也。张无垢谓康王学问逺到,其知治体乃至于此。夫邦之安危在人主耳,何预于殷士?天下亦大矣,殷士几何,其能为周家轻重?孟子曰:「瞽瞍底豫而天下化。」此理即康王之意。葢天下莫难化于殷士,吾意诚于此,则殷士化于彼,是殷士之化不化,可以卜吾德之进否。使殷士背叛,则吾德不修可知矣。吾德不修,岂惟殷民背叛,天下皆将叛矣,此天下所以危也。使殷民服化,则吾德之修可知矣。吾德修,则岂特殷民服化而已,殆见皆为君子,此天下所以安也。此论极有源渊,故特存之。康王既言殷民系天下安危如此,在我当有德以镇服之,于是遂言其所谓德者,其德谓何?不刚不柔,则其德允修矣。葢今日商民善恶已分,正当刚柔并用者。专刚而不柔,则为善者不获为善之利,而为善之心或沮;专柔而不刚,则为恶者不见为恶之害,而为恶之心益肆。惟因其为善者而倾意慰劳,使日加勉,则不刚矣;因其为恶者而摧挫沮抑,使日加警,则不柔矣。张无垢谓此不刚不柔,即前谓「表厥宅里者」不刚也,「殊厥井疆者」不柔也,此説是也。所以化服商民者,莫过此两端也。若毕公果能行此,则所谓化民之德,信乎其修矣。殷士可以必其化服,而天下可以必其安宁也。此「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之下,所以特继以此也。康王既言毕公今日化服商民,其德当如此,于是并周公、君陈所以化服者,以见所施所设,虽若不同,而同归于治也。其意葢谓化服商民,惟周公始化之,而能克慎于其始,所谓克慎者,谓如叛则东征以詟之,服则迁洛以镇之,虑其同恶相济也,则散其党;虑其无以为生也,则既迁之后,各使之宅尔宅,畋尔。田虑其未体上意,则教告之,而至于再,至于三;虑其未畏天威,则战要囚之,亦至于再,至于三。虽言大罚殛之,而未尝实罚;虽言离逖尔土,而未尝实离。此周公克慎之始也。周公克慎于始,既足以弭其背叛之心,故惟君陈中之始,可以克和于其中。所谓克和者,毎事皆务涵容,未尝加之以威也。今观君陈之书,味成王所以责望之意,则君陈所以克和者可知。势欲无依,法欲无倚,顽不欲忿疾,人不欲求备。凡此之类,皆有涵容矜恤之意,则谓之克和,信乎其克和矣。君陈和之,则向之顽悍忿戾之徒,赖其矫揉调服之恩,而善者日劝,恶者日沮。故毕公终之始,可以克成于终。所谓克成者,正谓因其善而表厥宅里以旌之,使之劝而慕于善;因其不劝而犹或狃于恶者,则殊厥井疆以愧之,使之畏而亦慕于善。揭一时顽暴之民,使终为士君子之归,岂非所谓克成乎?是三君者,惟其同心协意,皆期于抚摩商民,而纳于善人君子之域,故或慎于始,或和于中,或成于终。其所施设虽或不同,然皆为其所当为,行其所富行,未尝违道而强所劣逆所顺,此所以同至于道也。葢周公之慎,道所当慎也;君陈之和,道所当和也;毕公之成,道所当成也。三君子异时而一其心,故三君异施设而同其道。道既浃洽,则所行之政各极其治。所谓道洽者,谓周公之慎,君陈之和,毕公之成,三君子之道行之,欲当时功深力到,皆已浃洽,无所不至。故周公慎之而克慎之政无不治,君陈和之而克和之政无不治,毕公成之而克成之政无不治。所谓道洽政治也。道洽政治,故遗波余泽,不特商民被之,凡厥有生无不浸润而沾溉之也。不特吾民被之,虽四夷左袵,亦无不恃赖三君子之德也。张无垢谓:「殷士不服,则啓四海不服之心,邦其危矣。商士服,四夷各得其所,邦其安矣。」此所以道洽政治,而四海无不赖矣。治商民至于四夷咸赖,则天下太平之治至矣。君臣并受其福,亦理之必然。故康王自言:「予小子于此之时,亦可以永受多福。」而毕公亦惟是成周之众被化之故,而邦本以安,国祚以长,亦可以立无穷之基,而抑又垂
译称呼父亲和师长,并告知他们,这是极其重视的表现。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殷商遗民,这是因为殷商遗民安定则天下安定,殷商遗民危乱则天下危乱,看到他们关系重大,想要毕公勉力做好这件事。张无垢说康王学问深远,他懂得治国根本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国家的安危在于君主,与殷商遗民有什么关系?天下也够大了,殷商遗民有多少,他们能让周朝轻重失衡吗?孟子说:“瞽瞍高兴,天下就受到感化。”这个道理就是康王的意思。大概天下没有比殷商遗民更难感化的,我的诚意在这里,那么殷商遗民就在那里被感化,所以殷商遗民是否被感化,可以占卜我的德行是否进步。如果殷商遗民背叛,那么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就可以知道了。我的德行没有修养,难道只是殷商百姓背叛,天下都将背叛,这就是天下危险的原因。如果殷商百姓顺从感化,那么我的德行有修养就可以知道了。我的德行有修养,那么难道只是殷商百姓顺从感化而已,几乎都能看到他们成为君子,这就是天下安定的原因。这个论述极有渊源,所以特别保留它。康王既然说殷商百姓关系到天下安危如此,在我应当有德行来镇服他们,于是就说他所谓的德行,他的德行是什么?不刚不柔,那么他的德行就真正修养好了。大概如今商朝百姓善恶已经分明,正当刚柔并用的时候。专用刚硬而不柔和,那么行善的人得不到行善的好处,而行善的心或许受挫;专用柔和而不刚硬,那么作恶的人看不到作恶的危害,而作恶的心更加放肆。只有针对行善的人而倾心慰劳,使他们日益勤勉,那么就不刚硬了;针对作恶的人而摧挫抑制,使他们日益警惕,那么就不柔和了。张无垢说这不刚不柔,就是前面说的“表彰他们的住宅邻里”是不刚硬,“区别他们的井田疆界”是不柔和,这个说法是对的。用来感化顺服商朝百姓的,没有超过这两端的。如果毕公果然能实行这个,那么所谓感化百姓的德行,确实修养好了。殷商遗民可以必定被感化顺服,而天下可以必定安宁。这就是在“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殷商遗民”之后,特别接着说这个的原因。康王既然说毕公如今感化顺服商朝百姓,他的德行应当如此,于是连同周公、君陈用来感化顺服的方法,来显示所施行所设立的,虽然好像不同,但同样归于治理。他的意思大概说感化顺服商朝百姓,只有周公开始感化他们,而能谨慎于开始,所谓谨慎的,是说如果叛乱就东征来震慑他们,顺服就迁到洛邑来镇守他们,担心他们同恶相济,就解散他们的党羽;担心他们没有生计,就迁徙之后,各自让他们居住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担心他们不体会上面的心意,就教导告知他们,以至于第二次,以至于第三次;担心他们不畏惧天威,就战败要囚禁他们,也以至于第二次,以至于第三次。虽然说大罚诛杀他们,而没有真正惩罚;虽然说远离你们的土地,而没有真正远离。这是周公谨慎于开始的表现。周公谨慎于开始,已经足以消除他们的背叛之心,所以只有君陈在中间,可以和谐于中间。所谓和谐的,每件事都务求包容,不曾施加威严。现在看君陈的书,体味成王责备期望的意思,那么君陈所以能和谐的就可以知道了。权势不依赖,法律不偏倚,顽固的不愤怒憎恨,人不要求完备。凡是这类,都有包容怜悯的意思,那么就称为和谐,确实能和谐了。君陈和谐他们,那么以前顽固强悍愤怒乖张的人,依赖他矫正调服之恩,而善良的人日益勤勉,邪恶的人日益受挫。所以毕公在终了时开始,可以成功于终了。所谓成功的,正是说针对他们的善而表彰他们的住宅邻里来表彰他们,使他们勤勉而向往善;针对不勤勉而仍然习惯于恶的人,就区别他们的井田疆界来使他们羞愧,使他们畏惧而也向往善。揭露一时顽固暴虐的百姓,使他们最终成为士君子的归属,难道不是所谓成功吗?这三个君主,只有同心协力,都期望抚慰商朝百姓,而纳入善人君子的领域,所以有的谨慎于开始,有的和谐于中间,有的成功于终了。他们所施行设立虽然有时不同,但都是做他们应当做的,行他们所能行的,不曾违背道义而勉强做所不能的、逆反所顺应的,这就是同样达到道的原因。大概周公的谨慎,是道应当谨慎的;君陈的和谐,是道应当和谐的;毕公的成功,是道应当成功的。三位君子不同时代而一心,所以三位君主不同施行而同道。道既已融洽,那么所实行的政治各自达到极致的治理。所谓道融洽的,是说周公的谨慎,君陈的和谐,毕公的成功,三位君子的道实行,想要当时功夫深力量到,都已经融洽,无所不至。所以周公谨慎而能谨慎的政治没有不治的,君陈和谐而能和谐的政治没有不治的,毕公成功而能成功的政治没有不治的。这就是所谓道融洽政治。道融洽政治,所以遗留的波余泽,不只是商朝百姓受到它,凡是所有有生命的没有不浸润而沾溉的。不只是我们的百姓受到它,即使四方夷狄左衽,也没有不依赖三位君子的德行的。张无垢说:“殷商遗民不顺服,就开启四海不顺服的心,国家就危险了。商朝遗民顺服,四方夷狄各得其所,国家就安定了。”这就是道融洽政治,而四海没有不依赖的原因。治理商朝百姓直到四方夷狄都依赖,那么天下太平的治理就到了。君臣都受到福泽,也是理之必然。所以康王自说:“我小子在这个时候,也可以长久接受多福。”而毕公也只有成周的百姓被感化的原因,而国家根本得以安定,国运得以延长,也可以建立无穷的基业,而抑又垂
无穷之美名也。葢治商民至于四夷亦安,则内衅不生,外难不作。福曰永膺,基闻曰无穷,非溢语也。
译这是无穷无尽的美誉。大概治理好商贾百姓,连四方蛮夷也得以安宁,那么内部的祸乱就不会产生,外部的灾难也不会兴起。福泽说永远承受,基业说无穷无尽,这并不是夸张的言辞。
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康王告戒之辞已毕,至于其终,又叹而申告之,谓:“今日之事,毕公勿以为难而曰弗克也,惟在尽其心则无难矣。亦勿以为易而曰民寡也,惟在慎其事则不敢以易自处。”之前辈有为此説者,谓事之不能立,不失于过难,则失于过易。怯者见可为而不敢为,故不能尽厥心;勇者见不可为而轻为,故不能慎厥事。二者胥失,天下所以终不治也。曷不曰:“事无不可为,患不加之意。”非罔曰弗克,惟既厥心者乎?虽匹夫匹妇,吾有不可忽,必求得其心者;非罔曰民寡,惟慎厥事者乎?若是者,内无患失茍且之心,外无妄作不思之患,虽以此伐纣可也,而况其余民哉?无垢谓:“毕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其谨以持身,老于世故,亦已明矣。”而康王方曰:“罔曰弗克,罔曰民寡。”若饬戒一晚生后进,何也?曰:“仁义何常之有,蹈之则为君子,背之则为小人。故为山九仞,以一篑而亏;穿杨百中,以一矢而废。其可不兢慎以持其成乎?”此正康王爱惜元老之深者也。学者不可不深知此也。此论极佳。康王既告毕公,使勿以为茍难,亦勿以为茍易,惟当尽心慎事,故下文以効勉之。谓毕公果能行上所言,则可以敬慎文武成王之成业,以増美于周公、召公之前政。葢伐商有天下,乃商王成业,商民蠢动,则西土人亦不静,而天下亦因之而不安。先王成业将遂不安,今果能尽心慎事以治商民,使得其所,乃所以敬顺先王之成业也。先王之成业既固,则周公、君陈所谓“克慎克和”者,公实克成之,岂不足以益増其美乎?此康王又谆谆责望之意也。
君牙
穆王命君牙为周大司徒,作《君牙》。
张无垢谓《舜典》一篇,歴试、禅位、受终、占象、祭告天地、巡狩、黜陟,尧崩,舜格庙,询岳,辟门,明目,逹聪之事,杂然并举,其命九官,事亦大矣,不过数十语,辞简意足,穆然浑然,含不尽之意,何其大体也?降及成王,命君陈尹正东郊耳,而作书一篇;康王命毕公保厘东郊耳,又作书一篇。今穆王命君牙,又一篇;命伯冏,又一篇;平王锡晋文侯,又一篇。而篇内又何其辞烦而意杂也?曰:虞舜之书,辞尽而意无尽,命者、受命者皆自得于言意之表,岂待训谕而知哉?至于后世,意不一而辞无穷,谆谆喋喋,尚恐不吾审也,虽可以见仁厚之意,亦可以见大道之衰矣。余读《君牙》篇,见穆王称述先王,尊重先正,防防恳恳,有如将失之之意,而训饬慰勉,蔼乎有治世之音,严乎有父师之法,表表乎以祖宗为准,而不敢越也。此夫子所以有取焉。味无垢之意,诚谓穆王诚不足与有为者,而其言有古贤君之风,故夫子取之者,取其言耳。斯言当哉。
君牙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大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氷。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纉乃旧服,无忝祖考。▯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
此君牙二字,亦旧竹简所标之题也。必言王若曰者,恐非穆王所自言,或当时代言之臣言之,或史官録王言,不无润色于其间,故言王若曰也。君牙者,呼其名而命之也。必曰君者,必自封国入为王朝卿士,故称君牙。如召公称君奭也。乃祖乃父,谓君牙之祖父也。葢君牙祖父在文武成康之时,必为显仕,立大功,但史籍不备,不可考据,不知孰是。但观穆王言「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大常」,则其祖父之在周家,诚非琐琐者,故穆王所以首称其美,以策励君牙,而后命之也。葢成周司勲之职,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太常旗名画日月者,谓之常。必书于太常者,以示其功之与日月同其久而昭著
译唉!不要说做不到,只在于竭尽你的心意;不要说百姓少,只在于谨慎你的事务。恭敬地遵循先王的伟大功业,以美化前代的政事。
康王告诫的话已经说完,到了结尾,又叹息着宣告说:“今天的事情,毕公不要以为困难而说做不到,只在于竭尽心意就没有困难了。也不要以为容易而说百姓少,只在于谨慎事务就不敢以容易自处。”以前有前辈这样解释,说事情不能成功,不是失于过于艰难,就是失于过于容易。怯懦的人看见可以做却不敢做,所以不能竭尽心意;勇敢的人看见不可做却轻率去做,所以不能谨慎事务。这两者都失误,天下所以最终不能治理。为什么不这样说:“事情没有不可做的,忧患在于不加以用心。”这不正是“不要说做不到,只在于竭尽心意”吗?即使是平民百姓,我们也不可忽视,一定要探求他们的真心;这不正是“不要说百姓少,只在于谨慎事务”吗?像这样,对内没有患失苟且的心,对外没有妄动不思的祸患,即使以此讨伐商纣王也可以,何况其余的百姓呢?张无垢说:“毕公崇尚德行,能勤于小事,辅佐四代君王,他谨慎持身,老于世故,已经很明白了。”而康王却说:“不要说做不到,不要说百姓少。”像是在告诫晚辈后生,为什么呢?回答说:“仁义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践行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所以堆山九仞,因为一筐土而亏损;百步穿杨,因为一箭而失败。这难道可以不兢慎地保持已有的成就吗?”这正是康王爱惜元老之深啊。求学的人不可不深知这一点。这个论述极佳。康王已经告诫毕公,让他不要以为苟且困难,也不要以为苟且容易,只应当尽心谨慎事务,所以下文用效法来勉励他。说毕公如果真的能实行上面所说的话,就可以敬慎地继承文武成王的功业,以增添周公、召公前代政事的美好。大概讨伐商朝拥有天下,是商王的功业,商民蠢动,那么西土的人也不安定,而天下也因此而不安定。先王的功业将要因此不安定,现在如果真的能尽心谨慎事务来治理商民,使他们各得其所,这就是敬顺先王的功业啊。先王的功业既然稳固,那么周公、君陈所说的“能够谨慎能够和谐”,毕公实际上成就了它,难道不足以增添它的美好吗?这是康王又谆谆告诫期望的意思。
君牙
穆王任命君牙为周朝大司徒,作了《君牙》。
张无垢说《舜典》这一篇,历经试用、禅让帝位、接受终命、占卜天象、祭告天地、巡视四方、黜退升迁,尧去世,舜到宗庙,询问四岳,打开宫门,明目,通达耳聪的事情,杂乱地并举,他任命九官,事情也很大了,不过几十句话,言辞简练意思充足,庄严肃穆浑然一体,包含不尽的意思,多么有大体啊!降及成王,任命君陈治理东郊罢了,却作了一篇书;康王任命毕公治理东郊罢了,又作了一篇书。现在穆王任命君牙,又一篇;任命伯冏,又一篇;平王赐给晋文侯,又一篇。而篇内为什么言辞烦琐而意思杂乱呢?回答说:虞舜的书,言辞穷尽而意思无穷,任命的人、接受任命的人都自得于言辞意思之外,难道等待训导晓喻才知道吗?至于后世,意思不一而言辞无穷,谆谆喋喋,还恐怕我不明白,虽然可以看见仁厚的意思,也可以看见大道的衰微了。我读《君牙》篇,看见穆王称述先王,尊重先代贤臣,恳切诚挚,好像将要失去的样子,而训导慰勉,和蔼地有治世之音,严肃地有父师之法,卓然以祖宗为准绳,而不敢超越。这是孔子所以选取它的原因。体味无垢的意思,确实认为穆王实在不足以有所作为,而他的言论有古代贤君的风范,所以孔子选取它,是选取他的言论罢了。这话恰当啊。
君牙,王这样说:“唉!君牙,只有你的祖父父亲,世代笃行忠贞,服劳王室,他们有成绩,记载在太常上。只有我小子,继承守持文武成康的遗绪,也只有先王的臣子,能够左右治理四方。心中的忧虑危险,好像踩在虎尾上,走在春天的冰面上。现在任命你作为我的辅佐,作为股肱心膂,继承你旧日的职务,不要辱没祖先。〇推广五常,和谐民众的法则。你自身能够端正,没有人敢不端正,民心不中正,只在于你的中正。夏天暑热下雨,小百姓只说怨恨叹息;冬天严寒,小百姓也只说怨恨叹息。这真是艰难啊!思考它的艰难来谋划它的容易,百姓才安宁。”
这“君牙”二字,也是旧竹简上所标的题目。一定要说王这样说,恐怕不是穆王自己所说,或者是当时代言的臣子所说,或者是史官记录王的话,不免在其中润色,所以说王这样说。君牙,是呼唤他的名字而任命他。一定要说君,一定是从封国进入朝廷担任卿士,所以称君牙。像召公称君奭一样。乃祖乃父,是说君牙的祖父父亲。大概君牙的祖父父亲在文武成康的时候,一定是显贵的官员,立了大功,只是史籍不完备,不可考据,不知道是谁。但看穆王说“世代笃行忠贞,服劳王室,他们有成绩,记载在太常上”,那么他的祖父父亲在周家,确实不是琐碎的人,所以穆王首先称颂他的美德,来策励君牙,然后任命他。大概成周司勋的职务,凡是有功劳的人,铭刻书写在王的太常上。太常旗帜名画日月的,叫做常。一定要书写在太常上,是为了显示他的功劳与日月同样长久而显著。
于不息也。君牙之祖父,世世力行其忠贞之节,以服其勤劳之事于王家,其成功书在太常。君牙者为之子孙,诚不可不勉,以克振其家声也。穆王既言君牙祖父如此,庶几君牙能终其美,故此下遂言「我小子继世守文武成康所以遗我后人之基绪,我心亦念先王之时,其臣能左右辅弼以共治四方,则我今日亦当得若人而辅我」。是以思之深,至于其心忧闷畏惧,若蹈行于虎尾,虑其反噬;若涉渡于春氷之薄,虑其陷溺。葢虎视见后,氷至春薄,故忧惧之深,所以取为喻也。穆王既言忧思如此,是以今日命尔君牙为辅翼,若一体然。予为元首,而汝实为手之肱,足之股,与前之心,后之膂,以继乃祖乃父之旧事。以君牙之祖父旧实为司徒也。然则君牙今日当如何哉?思缵承祖父之美绩,使无辱于祖考足矣。故穆王所以言「无忝祖考,欲无忝宜何如?惟大布五常之训,以和调民▯物,则之性,使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人之大伦不至乖离,则无忝矣」。葢司徒掌教五典,正司徒之职,君牙祖父以此致功,故君牙能▯敷此典,以和此民,则无愧于祖父矣。穆王既欲君牙和民之则,又虑其以民之顽愚,其众未易悉和。于是又言其所以易和之理。葢我身正则民无不正,我心中则民无不中。以民之身心与我本一体,其得于天者皆有物有则。其所以愚顽而罔觉,无以感发之耳。今君牙果能先正其身,则凡有身者,夫孰不正?果能先正其心,则凡有心者,夫孰不中?然此经言「尔身克正,罔敢不正」,不言「尔心克中,罔敢不中」,而乃反言「民心罔中,惟尔之中者」。葢古人作文类如此,不若后世对偶之作。康王既言民之身心本自中正,易感发如此,又虑君牙以为易而忽之,故其下文言民之情可畏如此,是易之中有难者存。君牙诚不可忽也。且夏而暑雨,天时常也,民则怨嗟;冬而大寒,亦天时之常也,民亦怨嗟。寒暑风雨,天时之常,民尚怨之,则其情岂不甚难于调哉?然则为君牙者,当何如?亦思其情之难于调服如此,而正吾之身,中吾之心,而图以感发其易于感发者,则民无有不安者矣。张无垢谓惟以其难调者为念,而思所以易调者在何处,则民宁矣。此説甚有味。东坡谓「方周盛时,越裳氏来朝,曰久矣天下之无疾风暴雨也,中国其有圣人乎」。方是时,四夷之民莫不戴王。然风雨虽天事,非人力者,亦归德于王。及其衰也,一寒一暑,亦惟王之怨是故。圣人以民心为存亡,一失其心,王无动而非怨者。赏则谓之私,罚则谓之虐,作德则谓之伪,不作则谓之谩,出令而不信,无事而致谤,皆王之咎也。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游豫且以为德,岂有风雨寒暑之怨乎?此论甚佳,而涉政之体,故并存之。
译在于那生生不息的道。君牙的祖父,世世代代努力践行忠贞的节操,在王室中承担勤勉辛劳的事务,他们的功绩记载在太常的典籍中。君牙作为他们的子孙,确实不可不勉励自己,以能够振兴家族的声望。穆王既然说了君牙的祖父如此,希望君牙能始终成就这种美德,所以接下来就说:“我小子继承世代,守护文、武、成、康所遗留给我后人的基业,我心里也思念先王之时,那些臣子能够左右辅佐以共同治理四方,那么我今天也应当得到这样的人来辅佐我。”因此思考得极深,以至于内心忧闷畏惧,好像踩在老虎尾巴上行走,担心它反咬;好像渡过春天薄冰,担心陷入水中。大概老虎回头看时才会咬人,冰到了春天就变薄,所以用这些来比喻忧惧之深。穆王既然说了忧思如此,所以今天任命你君牙为辅佐,如同身体的一部分。我是元首,而你实为手臂的肱骨、腿脚的股骨,以及前心的膂力,以继承你祖辈父辈的旧业。因为君牙的祖父原本担任司徒一职。那么君牙今天应当如何做呢?思考继承祖父的美绩,使不辱没祖辈祖先就足够了。所以穆王说“不要辱没祖辈祖先,想要不辱没应当怎么做?只有广泛布施五常的训诫,以调和民物,遵循其本性,使父像父、子像子,君像君、臣像臣,人伦的大道不至于背离,这样就不辱没了”。大概司徒掌管教导五典,这是司徒的正职,君牙的祖父以此建立功绩,所以君牙能广泛施行这些典章,以调和这些百姓,就无愧于祖父了。穆王既想让君牙调和百姓的准则,又担心因为百姓的愚顽,众人不容易全部调和。于是又说了容易调和的道理。大概我自身端正,百姓就没有不端正的;我心中中正,百姓就没有不中正的。因为百姓的身心与我本是一体,他们从天那里得到的都有事物和准则。他们之所以愚顽而没有觉悟,只是没有感发他们罢了。现在君牙果真能先端正自身,那么凡有身体的人,谁不端正?果真能先端正内心,那么凡有内心的人,谁不中正?然而这段经文说“你自身能端正,没有人敢不端正”,不说“你内心能中正,没有人敢不中正”,反而说“百姓内心不中正,只有你内心中正”。大概古人作文多是这样,不像后世的对偶文章。康王既然说了百姓的身心本自中正,容易感发如此,又担心君牙以为容易而忽视它,所以下文说百姓的情状如此可畏,这是容易之中存有困难。君牙确实不可忽视。况且夏天暑热下雨,是天时的常理,百姓却怨恨叹息;冬天严寒,也是天时的常理,百姓也怨恨叹息。寒暑风雨,是天时的常理,百姓尚且怨恨,那么他们的情状岂不是很难以调和吗?那么作为君牙,应当如何做?也要想到他们的情状如此难以调服,而端正我的身体,中正我的内心,并谋划去感发那些容易感发的部分,那么百姓就没有不安定的了。张无垢说,只把难以调和的作为念想,而思考容易调和的在哪里,那么百姓就安宁了。这个说法很有意味。东坡说“当周朝兴盛时,越裳氏来朝见,说‘很久以来天下没有疾风暴雨了,中国大概有圣人吧’”。当时,四方夷狄的百姓无不拥戴君王。然而风雨虽然是天事,非人力所能为,也将功德归于君王。等到衰败时,一冷一热,也只怨恨君王。所以圣人以民心为存亡的关键,一旦失去民心,君王没有行动不招致怨恨的。赏赐就被称为私心,惩罚就被称为暴虐,行德就被称为虚伪,不行德就被称为欺骗,发布命令而不守信,无事却招致诽谤,都是君王的过错。夏朝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君王不游乐,我们凭什么帮助?”出游游乐尚且被认为是恩德,哪里会有风雨寒暑的怨恨呢?这个论述很好,而且涉及政治的根本,所以一并保留。
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不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干先王,对▯文武之光命,追配于前人。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
穆王前既告君牙以所当为之事,谓为司徒者不过如此。下文又再叹而述文武所以开创大业,启佑后人其至如此,欲君牙勉其所当为,以无愧文武所望后人可也。丕显哉,文王谟!谓肇取天下之谟者,文王也。其谟甚显,葢见文王所以取天下,非隂谋如后世谋人国者,乃显然着在人之耳目,而天下不得不归文王。初非有心于天下也,如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则其所以取天下,岂复隂谋哉?文王之谟,但知积行累功耳,而天下自归于文王。人见天下之归文王,遂谓肇其谟者,文王也。不知文王固异夫他人之谟也。丕承哉,武王烈者!谓成取天下之功者,武王也。然武王之功,又非有意于天下而图所以取之也,乃承文王之意,亦惟积行累功耳,而天命人心至此,自有不可却者,故武王起而应之。此其烈所以谓之丕承者,谓武王之心,惟知承文王之所为,初不计其功之至此也。后世见商之天下,武王有之,遂以此为武王之烈。不知武王之为,亦承文王之为耳,而功适至武王而成也。文王之谟,惟其初无意于取天下,故其谟谓之丕显。武王之烈,又非有意于得天下,故其烈谓之丕承。迨夫天下既定,而二圣人者,还以其谟烈而明示启发,佑助后世之子孙,故其道皆粹然一出于正,无有偏而不正而至于缺防者。此皆由其谟非隂谋,而出于丕显,烈非要功,而出于丕承,是以其道能粹然一出于正。若有一隂谋要功之心介乎其间,而必有不正者矣。夫安得而无缺?穆王言此,葢深言文武所以有天下者,其道一出于正,亦欲君牙亦以正道弥缝辅赞于己,以对▯文武所以受命之懿也。故其下遂言:「尔君牙今日但敬以发明汝所当施之训。葢司徒教官,以教训斯民为事,故以训言。用此以承顺于先王,所以对▯文武光命之意,使汝功」。无愧于汝之前人,而追其迹以配合之也。葢文武所受之明命,成康继之,己能答其付托之意而发▯之。今君牙果能敬以明其训民之事,使民为文武之民,则是乃所以承顺成康,所以答▯文武之意也。君牙祖父于成康时,实佐成康以答▯文武。今君牙果顺成康所以答▯之意,则其功追前人而配合之,亦宜也。观此,则穆王所以责望于君牙,诚非轻矣。但以穆王之为人揆之,则此言恐非出于穆王之口。使其果能出此言,则其所设施将必有可观者,不宜止于如此。要之,必有为穆王言之者。吾夫子于此,葢取其言耳。张无垢论此详矣,见于《冏命解》。予亦存之于彼解中。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此乃穆王更端以告君牙也。葢书之体,于王曰、与周公曰、王若曰之类,皆是更端,又是一节言语,与上文不可相闗为一辞。穆王于此又更端,谓君牙今日不必更自图所以教民之法,但当用先王之臣所训民之典而法式。之所以如此者,以民之治与民之乱,皆由乎所训之当否。汝君牙果率循乃祖乃父之所已行者,而用以训民,则汝君所望汝以图乂于民者,汝可以对▯而无愧矣。乃辟穆王自谓也。观此一篇所陈,虽文武成康复生不能易者,使穆王果知此车辙马迹,岂徧天下乎?吾以是知其必有为王言之者也。
冏命
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作《冏命》。
张无垢谓:「观君牙之篇,穆王自以谓继文、武、成、康之绪,惧其弗称,而托于股肱心膂。今命伯冏,又谓文武赖小大之臣,侍御仆从,皆得其人,故下民祗若,万邦咸休而已。实赖前后之人,正其不及,格其非心。且曰:『后德惟臣,亦虚心治道矣。』然其治功藐然如此,岂君牙、伯冏之不足与有为耶?抑岂穆王有其言而无其实耶?曰:是固然矣。君牙乃在昭王之时,区区无补之臣,而伯冏为之太仆,乃见穆王驰骋天下,有车辙马迹,而不能正救者
译唉!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继承啊!武王的功烈,他们辅助启发我们的后人,全都以正道而没有缺失。你只有恭敬,阐明你的训导,用来奉行先王的遗志,以回应文武的光明使命,追随并配得上前人。王说:“君牙,你只遵循先正旧典,那时百姓的治乱就在于此。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昭示你君主的善治。”
穆王先前已经告诉君牙应当做的事,说作为司徒不过如此。下文又再次感叹并叙述文武之所以开创大业,启发佑助后人竟达到如此程度,是想让君牙勉力做好他应当做的事,以无愧于文武对后人的期望。丕显哉,文王谟!是说开创取得天下的谋略的是文王。他的谋略非常显赫,因为文王取得天下,并非像后世谋夺他人国家那样使用阴谋,而是明显地展现在人们的耳目之中,天下不得不归附文王。起初并非有心于天下,比如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服侍殷商,那么他取得天下的方式,哪里还是阴谋呢?文王的谋略,只知道积累德行和功绩罢了,而天下自然归附文王。人们看到天下归附文王,于是认为开创这谋略的是文王。不知道文王的谋略本来就和别人的谋略不同。丕承哉,武王烈者!是说完成取得天下功业的是武王。然而武王的功业,又不是有意于天下而图谋取得它,而是继承文王的心意,也只是积累德行和功绩罢了,而天命人心至此,自有不可推却的,所以武王起而顺应它。这功烈之所以称为丕承,是说武王的心,只知道继承文王所做的,起初并不计较功业会达到这个地步。后世看到商朝的天下,被武王拥有,于是把这当作武王的功烈。不知道武王所做的,也是继承文王所做的,而功业恰好到武王这里完成。文王的谋略,正因为起初无意于取得天下,所以他的谋略称为丕显。武王的功烈,又并非有意于得到天下,所以他的功烈称为丕承。等到天下平定,两位圣人,又用他们的谋略和功烈来明示启发,佑助后世的子孙,所以他们的道都纯粹地出于正道,没有偏颇而不正以至于出现缺失的。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谋略不是阴谋,而出于丕显,功烈不是求取功名,而出于丕承,因此他们的道能纯粹地出于正道。如果有一点阴谋求取功名的心夹杂其中,就必定有不正的地方。怎么能没有缺失呢?穆王说这些,大概是深入说明文武之所以拥有天下,其道纯粹出于正道,也想让君牙也用正道来弥补辅佐自己,以回应文武受命的美德。所以下面就说:“你君牙今天只要恭敬地阐明你应当施行的训导。因为司徒是教官,以教训百姓为职责,所以用训导来说。用这个来承顺先王,以回应文武光明使命的意思,使你的功劳”。无愧于你的前人,而追随他们的足迹以配合他们。因为文武所受的明命,成康继承它,自己能够回答他们托付的意思而发扬光大。现在君牙如果能恭敬地阐明他训导百姓的事,使百姓成为文武的百姓,这就是承顺成康,回应文武的意思。君牙的祖父亲在成康时,确实辅佐成康以回应文武。现在君牙如果顺承成康回应文武的意思,那么他的功劳追随前人而配合他们,也是适宜的。看这个,那么穆王对君牙的责望,确实不轻了。但根据穆王的为人来揣度,这些话恐怕不是出于穆王之口。如果他真的能说出这些话,那么他的施政措施将必定有可观之处,不应该只停留在这样。总之,必定有替穆王说话的人。我们的孔子在这里,大概是取用了这些话。张无垢论述这个很详细,见于《冏命解》。我也把它保留在那篇解释中。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这是穆王另起话题来告诉君牙。因为书的体例,在王曰、与周公曰、王若曰之类,都是另起话题,又是另一段言语,与上文不能连为一辞。穆王在这里又另起话题,说君牙今天不必再自己图谋教导百姓的方法,只应当用先王之臣训导百姓的典章作为法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百姓的治与乱,都取决于所训导的是否得当。你君牙如果遵循你祖父亲所已经实行的,而用来训导百姓,那么你君主希望你为百姓谋求善治的期望,你就可以回应而无愧了。乃辟是穆王自称。看这一篇所陈述的,即使文武成康再生也不能改变,如果穆王真的知道这些车辙马迹,难道会遍布天下吗?我因此知道必定有替王说话的人。
冏命
穆王任命伯冏为周太仆正,作《冏命》。
张无垢说:“看君牙这一篇,穆王自以为继承文、武、成、康的基业,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而寄托于股肱心膂之臣。现在任命伯冏,又说文武依赖大小臣子,侍御仆从,都得到合适的人,所以下民恭敬顺从,万邦都美好罢了。实际上依赖前后的人,纠正他的不足,匡正他的非心。并且说:‘后德的成就在于臣子,也虚心治理大道了。’然而他的治功如此渺小,难道是君牙、伯冏不足以有所作为吗?还是穆王有其言而无其实呢?回答说:这确实是这样的。君牙在昭王之时,是个毫无补益的臣子,而伯冏担任太仆,却看到穆王驰骋天下,有车辙马迹,而不能匡正挽救。”
,是二人不足以有为者也。穆王其父昭王溺死汉水,略无恢复之志,而驰鹜四方,与两篇之言大不相同,是有其言而无其实者也。然予三复两篇,见其慇懃恻怛,有足以动人者,何也?曰:德宗何人哉!陆贽作奉天诏书,遂使山东父老为之泣下,则夫一篇之命,亦必当时仁厚君子悯穆王之无志,故修辞立诚,以劝励于臣下,惟其诚实所在,所以使人读之必至于感动也。或曰:二篇之意略不及昭王,何也?曰:穆王讳父之恶,故代言者亦不敢强言之。曰:安知非出于穆王之自为耶?曰:使出于穆王,其殷勤恻怛如此,必当大有为于天下。葢有是言者必有其诚,有是诚者必有其志。穆王无志如此,以五十之年乃即王位,而不以父耻为念,区区如儿辈,务穷马力,奔驰四方,此不才之王,安得有此至诚之言?故予以为非出于穆王,而出于代言之贤者,此论甚当。説者多谓伯冏字也,《周官》太仆下大夫,《春秋》下大夫,以字见,故伯冏以字书于经。按《周官》太仆,王眡治朝则正位,眡燕朝则正位,而掌摈相出入,则为前驱,燕饮则相其法,射则赞弓矢,无非与王俱者,故戒之以旦夕承弼厥辟,此説甚善。而二孔又谓「正长」也,《周官》大驭中大夫,太仆下大夫,此言太仆正,则官高于太仆,故二孔以为此乃《周官》太御,非太仆。若是太仆,当直云太仆,何须更言正乎?且此经云:「命汝作大正,正于羣仆。」而《周官》大驭中大夫而下,有戎仆、齐仆、道仆、田仆,故以为《周官》大驭之官,此亦有理,故两存之。
译这两个人是不值得有所作为的。穆王的父亲昭王溺死于汉水,穆王毫无恢复国威的志向,反而四处奔驰游猎,这与那两篇文章所说的话大不相同,这是有言论而无实际行动的人。然而我反复诵读这两篇文章,看到其中恳切悲痛的情感,有足以打动人的地方,为什么呢?回答说:唐德宗是什么样的人呢!陆贽撰写奉天诏书,便使得山东的父老乡亲为之流泪,那么这一篇诏命的撰写,也一定是当时仁厚君子怜悯穆王没有志向,所以修饰言辞以表达诚意,用来劝勉激励臣下,正因为其中有真诚所在,所以使人读了一定会感动。有人问:这两篇文章的意思大致没有提到昭王,为什么呢?回答说:穆王忌讳父亲的过失,所以代他起草文书的人也不敢强行提及。问:怎么知道不是出自穆王自己呢?回答说:如果出自穆王,他如此恳切悲痛,必定会在天下大有作为。大概有这种言论就一定有他的诚意,有这种诚意就一定有他的志向。穆王没有志向到了这种地步,五十岁才登上王位,却不把父亲的耻辱放在心上,像小孩子一样,只致力于耗尽马力,奔驰四方,这是没有才能的君王,怎么能写出这样至诚的话语呢?所以我认为不是出自穆王,而是出自代他起草文书的贤人,这个论断很恰当。解说的人大多认为伯冏是字,《周官》中太仆是下大夫,《春秋》中下大夫以字出现,所以伯冏以字记载于经文中。考察《周官》中的太仆,君王视察治朝时他端正位次,视察燕朝时他端正位次,而掌管迎宾送客出入,就作为前导,宴饮时辅助礼仪,射箭时赞颂弓矢,没有不是与君王在一起的,所以告诫他早晚辅佐君王,这个说法很好。而孔安国、孔颖达又认为“正长”的意思,《周官》中大驭是中大夫,太仆是下大夫,这里说太仆正,那么官职高于太仆,所以孔氏父子认为这是《周官》中的大驭,而不是太仆。如果是太仆,应当直接说太仆,何必再说正呢?况且这里经文说:“任命你做大正,统领众仆。”而《周官》中大驭中大夫之下,有戎仆、齐仆、道仆、田仆,所以认为这是《周官》中大驭的官职,这也很有道理,所以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
冏命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万邦咸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谬,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
冏命二字,旧竹简所标之题也。王若曰,已见前説。伯冏者,呼其人也。伯爵也,冏名也,或字也,犹君奭、君牙也。张元垢谓此代言之臣,知穆王继文武成康之后,决不能负荷,非仁人君子夹辅之,未知其可也。故其辞命有自贬之言,以明须赖臣下之意也。其曰:「惟予弗克于德,嗣前人宅丕后者,」以言其怠惰于德,有所不能也。既不能于德,乃使继文武成康之后,而居大君之位,是以其心怵惕惊动,惟恐其至于倾覆而危厉,寝不安席,中夜而起,思免其过。此葢言忧惧,恐或不任,故思免其过,莫若用人也。其下遂言文武之圣,亦赖得人之意。无垢谓:「使穆王忧惧如此,其肯驰鹜天下乎?吾有以知此言出于代言之臣,而非穆王自言也。」上既言忧思免过之意,故此遂言文武虽圣,亦须得人,聪明齐圣四德也。聪,言其所闻者逺;明,言其所见者大;齐,言其致一而不变;圣,言其广运而能通。文武惟其圣德如此,故能识君子贤者,随材而用之,故小大之臣无不皆思忠良。其左右侍御仆从,无有不以中正为心者。文武之时,惟其得人如此,故一时之臣于朝夕动作语言之间,或承顺则善道流行,或匡弼则恶念自消,形于出入起居者,无非肃敬;见于发号施令者,无非善道。然则下民之敬慎,万邦之休美,岂无所自哉?此皆代言之臣言文武得人之实也。上既言文武聪明齐圣如此,尚赖承弼,故其下遂言穆王初无良善,尤不可不赖左右前后有位之臣,匡其所不及,绳正其愆过,纠举其错谬,格其非心,使庶几能继文武之成业也。无垢谓:「无良知、良能,是其资禀之不美也。如是则才必有不及,意必有愆,事必有谬,心必有非。且文武聪明齐圣,非所谓无良也,故其才过人,安有不及?其用意皆诚,安得有愆?愆过也。其处事皆当,安得有谬?谬错也。今穆王无良,有不及有愆有谬,惟前后之人,见其不及则正之,见其愆则绳之,见其谬则纠之,见其非则格之,庶乎其知免矣。孔颍达曰:「绳,谓弹正;纠,谓发举。有愆过则弹正,有错谬则发举。格,谓检格其非理狂妄之心,使妄心不作。其训精微,故并存之。」
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祗厥辟,惟予汝辜。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彛宪。」
穆王上既言予一人无良,须左右承弼,如此故此遂言:我今日命汝为太仆之正,以表正羣仆。凡侍御事王之臣,羣仆即《周礼》道仆、田仆等是也。汝须当勉进汝君之德,其君或有行之不及者,汝与同僚交相修进,使及于善也。汝之同僚所系既如此,故汝为大正者须当谨慎简择其同僚之人,无用巧言者、令色者、便辟者、侧媚者。孔颍逹谓:巧言者,巧为言语以顺从上意,无情实也;令色者,善为顔色以媚説人主,无本实也;便者,谓前却俯仰以足为恭;侧媚者,谓为僻侧之事以求媚于人。此等皆謟谀之人,不可用为近官。其所当用者,其惟吉德良善之士乎?既言乃僚当用吉士,不当用謟谀,故此下又言用吉士与用謟谀之利害。若仆御之臣用正士,则为君者亦能正,葢朝夕有人承弼,故归于正。若仆御之臣用謟谀,则为之君者亦自以为圣,无事承弼,葢謟谀之臣日进謟言,惟称其美,不举其过,故君自以为圣也。由是观之,则后之有德者,非君之自贤也,仆臣之自正
译冏命。王这样说:“伯冏,只因我德行不足,却继承了先人,居于大君之位,心中恐惧警惕,唯恐有危厉之祸,半夜起身,思虑如何避免自己的过失。从前文王、武王,聪明齐圣,无论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良之心,那些侍奉左右的仆从,没有不是正直之人,他们早晚辅佐君王,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号令,没有不善的,百姓敬慎顺从,万邦都美好。只因我一人没有良善之德,实在依赖左右前后在位的士人,匡正我的不足,纠正我的过失和错误,检束我的非分之想,使我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
“冏命”二字,是旧竹简所标的标题。“王若曰”,前面已经解释过。“伯冏”,是称呼那个人。伯是爵位,冏是名或字,就像君奭、君牙一样。张元垢认为这是代言之臣的话,知道穆王继文武成康之后,决不能独自负荷,如果没有仁人君子辅佐,不知是否可行。所以他的辞命中有自贬之言,以表明必须依赖臣下的意思。他说:“惟予弗克于德,嗣前人宅丕后者”,是说他在德行上怠惰,有所不能。既然德行不足,却继文武成康之后,居于大君之位,因此心中恐惧惊动,唯恐导致倾覆危厉,寝不安席,半夜起身,思虑如何避免过错。这大概是说忧惧,恐怕自己不能胜任,所以思虑避免过错,不如用人。下面接着说文武虽圣,也依赖得人的意思。无垢说:“如果穆王真的如此忧惧,他怎会驰骛天下呢?我由此知道这话出自代言之臣,而非穆王自说。”上面既说了忧思免过之意,这里接着说文武虽圣,也须得人。“聪明齐圣”是四种德行。聪,是说所闻深远;明,是说所见宏大;齐,是说专一不变;圣,是说广博通达。文武因为圣德如此,所以能识别君子贤者,随才任用,所以大小臣子无不思慕忠良。他们左右侍御仆从,没有不以中正为心的。文武之时,因为得人如此,所以当时的臣子在朝夕动作言语之间,或承顺则善道流行,或匡弼则恶念自消,表现在出入起居上,无非肃敬;表现在发号施令上,无非善道。那么百姓的敬慎,万邦的美好,难道没有由来吗?这都是代言之臣说文武得人的实情。上面既说文武聪明齐圣如此,尚且依赖辅弼,所以下面接着说穆王初无良善,尤其不可不依赖左右前后在位的臣子,匡正他的不足,绳正他的过失,纠举他的错谬,检束他的非心,使他庶几能继承文武的成业。无垢说:“无良知、良能,是他的资质不美。这样则才必有不及,意必有愆,事必有谬,心必有非。况且文武聪明齐圣,并非所谓无良,所以他们的才能过人,怎会有不及?他们的用意皆诚,怎会有愆?愆是过失。他们处事皆当,怎会有谬?谬是错误。现在穆王无良,有不及、有愆、有谬,只有前后之人,见他不及则正之,见他愆则绳之,见他谬则纠之,见他非则格之,庶几他知道避免过错了。孔颖达说:‘绳,谓弹正;纠,谓发举。有愆过则弹正,有错谬则发举。格,谓检格其非理狂妄之心,使妄心不作。’他的训释精微,所以一并保留。”
现在我任命你为大正,以正于群仆侍御之臣,勉力增进君王的德行,共同修治不足之处,谨慎简选你的同僚,不要任用巧言令色、便辟侧媚之人,只任用吉士。仆臣正直,君王就能正直;仆臣谄谀,君王就自以为圣。君王的德行在于臣子,无德也在于臣子。你不要亲近奸邪之人,充任耳目之官,引导君王违背先王的典章,非人其吉,惟货其吉。如果这样废弛其职,就是你大不能敬奉君王,我将治你的罪。王说:“呜呼,要恭敬啊!永远辅佐你的君王于常法。”
穆王上面既说“予一人无良”,须左右承弼,如此所以这里接着说:我今日命你为太仆之正,以表正群仆。凡侍御事王之臣,群仆即《周礼》道仆、田仆等是也。你须当勉进你君王的德行,君王若有行之不及者,你与同僚交相修进,使及于善也。你的同僚所系既如此,所以你为大正者须当谨慎简择其同僚之人,不用巧言者、令色者、便辟者、侧媚者。孔颖达谓:巧言者,巧为言语以顺从上意,无情实也;令色者,善为颜色以媚说人主,无本实也;便者,谓前却俯仰以足为恭;侧媚者,谓为僻侧之事以求媚于人。此等皆谄谀之人,不可用为近官。其所当用者,其惟吉德良善之士乎?既言乃僚当用吉士,不当用谄谀,所以下面又说用吉士与用谄谀之利害。若仆御之臣用正士,则为君者亦能正,盖朝夕有人承弼,故归于正。若仆御之臣用谄谀,则为之君者亦自以为圣,无事承弼,盖谄谀之臣日进谄言,惟称其美,不举其过,故君自以为圣也。由是观之,则后之有德者,非君之自贤也,仆臣之自正
;后之不德者,非君之不可化也,仆臣之谀也。葢深言君之贤否,皆在仆臣之邪正如何耳。此下又再责伯冏,使简乃僚:谓汝今日诚不可昵近于憸利之小人,用之以充备耳目视听之官,而道其君以非先王之法。葢仆御之臣在王左右,朝夕顾问,故谓之耳目之官。若贤者居之,则非法不言,道其君者皆先王之典;若以憸人居之,则惟小利是见,茍可以茍目前之利则言之,谁复顾先王之典哉?此又为大正者不可不察也。若汝为大正,而乃不论其人之吉,而惟以货利交通者,则以为吉士而用之。若是则病汝之官,旷汝之职,惟汝大不敬其君,汝之罪何所逃哉?此所谓不祗厥辟,即孟子所谓「谓其君不能者」也。穆王告之既毕,故又叹而言曰:伯冏,汝其敬厥职哉!既身为大正,须当久。辅汝君以常法可也。果以常法弼乃后,则前所谓昵憸人、吉货利与巧言令色等事,必不为也。穆王之言恳到如此,而迹周天下淫荒乃尔,无垢谓非穆王之言宜哉。
译后世那些没有德行的君主,并不是君主本身不可教化,而是因为仆从臣下的阿谀奉承。大概意思是说,君主的贤明与否,都取决于仆从臣下是邪还是正罢了。
此处再次责备伯冏,让他简选自己的僚属:是说你现在确实不可亲近那些奸邪贪利的小人,任用他们来充任耳目视听的官职,从而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法度。大概因为仆御之臣侍奉在君王左右,早晚接受咨询,所以被称为耳目之官。如果贤能的人担任这些职位,那么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引导君主的都是先王的典章;如果让奸邪小人担任这些职位,那么他们只看到微小的利益,只要能够苟且获取眼前的利益就进言,谁还会顾念先王的典章呢?这是身为大正的人不可不仔细审察的。
如果你身为大正,却不考察人的善恶,只把那些用财物利禄与你交往的人,当作吉士而任用。像这样的话,就会败坏你的官职,荒废你的职责,这仅仅是因为你大大地不敬重你的君主,你的罪过哪里能逃避得了呢?这就是所说的不恭敬他的君主,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认为他的君主不能行善”的意思。
穆王告诫的话说完后,于是又感叹着说:伯冏啊,你要恭敬地履行你的职责啊!既然身为大正,应当长久地辅佐你的君主,以常法为准绳是可以的。如果真的用常法来辅佐你的君主,那么前面所说的亲近奸邪小人、贪图货利以及巧言令色等事情,必定不会做了。穆王的话恳切周到到了这种地步,而穆王后来足迹遍布天下,淫乱荒废竟然到了那种程度,无垢说这不是因为穆王的话适宜吗?
尚书详解卷二十四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五
宋 夏僎 撰
吕刑
刑罚,国之重事。而穆王训之,不系于穆王,而系于吕侯,何也?葢穆王盘游无度,日事车马,视刑罚为何事?今日训刑之书,虽曰穆王训之,而实吕侯之命也。故序书与作书者,皆先以吕命题其首,而目其篇为《吕刑》。葢其言皆出于吕侯之口也。不然,则穆王驰骋老而不厌,独于耆年,乃独介介于赎刑一事哉?吕侯之为人,虽不可攷其终始,然观是书之作,训辞温厚,意旨恳切,穆乎有三代之风,渊乎有赓歌之作,诚非茍于有言而姑为是言也。必哀矜惨怛乎其心,故忠厚慈祥于其言。吕侯诚仁人君子人也。夫子取之,取其言也。
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
吕命二字説者,多谓穆王命吕侯为司寇,因训夏赎刑之事。果如是説,则当云「穆王命吕侯为周大司▯如前「穆王命君牙」「命伯冏」之文相似,不应只説「吕命」二字,而下无明説。吾是以知其説为不通。要之,此序云「吕命穆王训夏赎刑」者,乃作书者欲辨白此书所作之人,谓此书乃出于吕侯之命,所命何事,乃为穆王训畅夏禹赎刑之法,以诏告天下,故作此《吕刑》之书也。刑罚之事,二帝三王所不免,皆有圣贤折衷裁处,而独以夏法为言者,东坡谓尧舜之刑至禹明备,后王徳衰而政烦,故稍稍增益,积累世之渐,非一人之意也。至周公时,五刑名属五百,周公非不能改以从夏,葢习重法而骤轻之,则奸民肆而良民病。及成康刑措,穆王之末,奸益衰少,然后乃敢改作。此説甚长。少颖乃以「训夏」为诸夏,而不及夷蛮,谓赎刑之法可施于中国,不可用于蛮夷,是亦一説也,故两存之。《礼记》《孝经》引《吕刑》,皆作《甫刑》。孔氏谓「▯之水平王之诗云不与我戌甫」,明吕侯子孙改封为甫侯,但不知因吕国作甫名,不知别封余国而为甫号耳。然穆王时未有名甫而称为「甫刑」者,后人以子孙之国号名之也。若叔虞封唐,子孙封晋,而《史记》称《晋世家》也,此説甚然。
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此吕刑二字,亦旧竹简所标之题也。孔氏存之于此。详味此「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数语,可见是书乃吕侯所命,而穆王无预焉。作书者惟谓此吕侯之命,葢谓穆王享国,今其夀且百歳,既耄而且荒,迷而不止。耄乃八九十嵗人之称,葢年至八九十则精神耄昧也。穆王百嵗乃精神耄昧之时,而驰骋荒迷,犹不知止。吕刑乃度作刑法以诘治四方。凡下言「王曰」,皆吕侯之命,犹周公作《大诰》《多方》《多士》,皆称「王曰」,葢穆王虽耄荒,而吕侯训刑实以王命告,故云「王曰」。东坡以「享国百年耄」为一句,「荒度作刑」为一句,其意以比「荒度土功」之「荒度」,荒谓大也,大度时宜以作刑书。此説虽通,然穆王实是耄而荒者,不必更为之婉其辞。按《史记》,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又立五十年,崩则在位实五十年也。《无逸》称三宗与文王享国,皆数在位之年,此言「享国百年」乃从生年数要之。作书者非一人,故言各不同,不必泥也。
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冦贼鸱义,奸宄夺攘,矫防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防黥,越兹丽刑幷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徳刑发闻惟腥。」
此王曰,即是吕侯以王命告也。若古有训,如云若昔大猷,葢言如古者所有之训,其训辞中所载有此蚩尤、苗民等事,今援以为证也。蚩尤据《史记·黄帝纪》,乃炎帝之末,最行暴虐之诸侯,黄帝兴兵诛之。应劭乃以蚩尤为古天子。孔子三朝记又谓蚩尤庶人之贪者,孔頴达又谓炎帝之末有九黎国,君号蚩尤。然《国语》载九黎乃在少昊之末,炎帝之末不闻有九
译尚书详解卷二十四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五
宋 夏僎 撰
吕刑
刑罚,是国家的大事。穆王对此进行训诫,却不归系于穆王,而归系于吕侯,为什么呢?因为穆王游乐无度,每天沉迷于车马,把刑罚当作什么事呢?今天这篇训诫刑罚的文章,虽然说是穆王训诫的,但实际上是吕侯的命令。所以序言和作书的人,都首先用“吕”来命题,并将篇目定为《吕刑》。因为其中的言论都出自吕侯之口。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穆王驰骋到老都不厌倦,难道唯独在年老时,才在赎刑这一件事上表现得如此郑重吗?吕侯的为人,虽然无法考证他的始终,但看这篇著作,训辞温和厚道,意旨恳切,穆穆然有夏商周三代的风范,渊深如赓歌之作,确实不是随便说话而姑且这样说。一定是心中哀怜痛惜,所以言语忠厚慈祥。吕侯确实是仁人君子。孔子选取它,是选取他的言论。
吕侯命令穆王训诫夏代的赎刑,作《吕刑》。
关于“吕命”二字,解说的人大多认为穆王命令吕侯担任司寇,因此训诫夏代赎刑之事。如果真是这样解说,那么应当说“穆王命令吕侯担任周大司寇”,就像前面“穆王命令君牙”、“命令伯冏”的文字相似,不应该只说“吕命”二字,而下面没有明确说明。我因此知道这种说法不通。总之,这篇序言说“吕命穆王训夏赎刑”,是作书的人想要辨明这本书的作者,说这本书是出于吕侯的命令,所命令的事,是为穆王训诫阐发夏禹赎刑的方法,以诏告天下,所以作了这篇《吕刑》。刑罚之事,二帝三王所不能避免,都有圣贤折衷裁处,而唯独以夏法来说,苏东坡认为尧舜的刑罚到禹时完备,后王德行衰微而政令烦杂,所以渐渐增益,积累世代的渐变,不是一人的意思。到周公时,五刑名目五百,周公不是不能改从夏法,大概习惯重法而突然减轻,那么奸民放肆而良民受害。等到成康时期刑罚搁置不用,穆王末年,奸邪渐渐减少,然后才敢改作。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少颖将“训夏”解释为诸夏,而不包括夷蛮,说赎刑之法可以施用于中国,不可用于蛮夷,这也是一种说法,所以两者都保留。《礼记》《孝经》引用《吕刑》,都写作《甫刑》。孔氏说“甫之水平王之诗云不与我戌甫”,明白吕侯子孙改封为甫侯,但不知道是因为吕国改名为甫,还是另外封余国而为甫号。然而穆王时没有名为甫而称为“甫刑”的,是后人用子孙的国号来命名的。就像叔虞封唐,子孙封晋,而《史记》称《晋世家》一样,这种说法很对。
吕刑,只有吕侯的命令,穆王在位百年,年老昏乱,制定刑罚以诘治四方。这“吕刑”二字,也是旧竹简上所标的题目。孔氏保留在这里。仔细品味这“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几句话,可见这本书是吕侯所命令的,而穆王没有参与。作书的人只说这是吕侯的命令,大概说穆王在位,如今寿命将近百岁,既年老而且昏乱,迷乱而不知停止。耄是八九十岁人的称呼,大概年纪到了八九十则精神昏昧。穆王百岁正是精神昏昧之时,而驰骋荒迷,还不知停止。吕侯于是制定刑法以诘治四方。凡下面说“王曰”,都是吕侯的命令,就像周公作《大诰》《多方》《多士》,都称“王曰”,大概穆王虽然年老昏乱,而吕侯训诫刑罚确实以王命告知,所以说“王曰”。苏东坡以“享国百年耄”为一句,“荒度作刑”为一句,他的意思以比“荒度土功”的“荒度”,荒谓大也,大度时宜以作刑书。这种说法虽然通顺,然而穆王确实是年老昏乱的,不必再为他婉转其辞。按《史记》,穆王即位时年纪已经五十,又立五十年,崩则在位实五十年。《无逸》称三宗与文王在位,都数在位的年数,这里说“享国百年”是从生年数起的。总之,作书的人不是一个人,所以言论各不相同,不必拘泥。
王说:“古代有训诫,蚩尤开始作乱,延及平民,无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防苗民不用灵制以刑,只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于是开始淫为劓刵防黥,越兹丽刑幷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徳刑发闻惟腥。”
这“王曰”,即是吕侯以王命告知。若古有训,如云若昔大猷,大概说如古者所有之训,其训辞中所载有此蚩尤、苗民等事,今援以为证也。蚩尤据《史记·黄帝纪》,乃炎帝之末,最行暴虐之诸侯,黄帝兴兵诛之。应劭乃以蚩尤为古天子。孔子三朝记又谓蚩尤庶人之贪者,孔頴达又谓炎帝之末有九黎国,君号蚩尤。然《国语》载九黎乃在少昊之末,炎帝之末不闻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