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三
▯白之,使功与谟皆申而不屈。皆不若汉孔氏谓申重美二子之言。唐孔氏广其説曰:「若《大禹谟》言帝曰『俞』,地平天成,时乃功懋哉。《益稷》又云『廸朕徳,时乃功惟叙』,是皆重美二子之言。」此是矣。篇次先禹后臯陶,序乃先臯陶而后禹。唐孔氏谓《臯陶》之篇,臯陶自先发端,禹乃然而问之,臯陶言在禹先,故序先言臯陶。殊不知《禹谟》言后克艰厥后以下,亦禹先▯端,则禹言又在臯陶之先,岂可谓臯陶言在禹先,故先臯陶?又孔氏之説,特可该《臯陶》一篇而已,此序包括三篇,岂可只以《臯陶谟》一篇为据哉?沈博士又谓篇次先禹后臯陶,以禹继舜有天下,序先言矢谟而后成功,意禹之功未必非臯陶有以发之。此説虽近似,然考之于经,禹功自功,臯陶谟自谟,未见有臯陶发之之意。惟少頴谓先言臯陶而后言禹,非有轻重取与于其间,葢先言谟而后言功,事辞之序然也。此説最为平穏。説者谓伏生以《益稷》合于《臯陶谟》,今考《益稷》篇首言「帝曰来,禹汝亦昌言」,与《臯陶》篇末「思曰賛賛襄哉」文势相接,又此篇无「益稷」一言,则安国分。为二篇,未必古文如此。余谓安国得古文于屋壁,以其古书,心必増敬,岂敢以己意妄加分别?益稷一篇,必是古文。自尔,林少頴谓古者编竹简成书,竹简所载不能多,必析而分之。既分之,必取数字名篇。此篇有暨益稷之文,故借此二字以名简防。犹《论语》以顔子、微子,《孟子》以公孙丑、万章等名篇也。又此三篇,又谓之《禹谟》者,岂尽禹之谟,亦有臯陶之言?《臯陶谟》者,岂尽臯陶之谟,亦有大禹之言?其分为三,便于简防,而非谓《禹谟》尽在第一,《臯陶谟》尽在第二。汉孔氏谓《大禹谟》九功,《臯陶谟》九徳,是皆拘于篇名而为此説。故林少頴亦云,不必如此。凡三篇中出于禹言者,皆《禹谟》,何必九功?出于臯陶者,皆《臯陶谟》,何必九徳?此説尤当。
译告知他们,使功绩与谋略都得到彰显而不被压抑。这都不如汉代孔氏认为“申”是着重赞美大禹和皋陶二人的言论。唐代孔氏扩大这一说法说:“如果《大禹谟》中帝说‘俞’,地平天成,这是你的功绩伟大啊。《益稷》又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是你的功绩有条理’,这都是着重赞美大禹和皋陶二人的言论。”这是对的。篇章次序先禹后皋陶,序言却先皋陶后禹。唐代孔氏认为《皋陶谟》这一篇,皋陶首先发起话题,禹于是回应并询问他,皋陶的话在大禹之前,所以序言先说皋陶。却不知道《禹谟》中说“后来能够艰难地治理国家”以下,也是禹首先发起话题,那么禹的话又在皋陶之前,怎么能说皋陶的话在大禹之前,所以先说皋陶呢?又孔氏的说法,只适用于概括《皋陶谟》一篇而已,这序言包括三篇,怎么能只以《皋陶谟》一篇为依据呢?沈博士又说篇章次序先禹后皋陶,因为禹继承舜拥有天下,序言先说陈述谋略而后说建立功业,意思是禹的功业未必不是皋陶有所启发。这说法虽然接近,但考察经典,禹的功业自是功业,皋陶的谋略自是谋略,没有看到有皋陶启发禹的意思。只有林少颖认为先说皋陶而后说禹,并非在其中有轻重取舍,大概先说谋略而后说功业,是事情和言辞的次序如此。这说法最为平稳。有人说伏生把《益稷》合并到《皋陶谟》中,现在考察《益稷》篇首说“帝说‘来,禹,你也畅所欲言’”,与《皋陶谟》篇末“思考说‘赞襄啊’”文势相接,又这篇没有“益稷”一词,那么安国分为两篇,未必古文如此。我认为安国从屋壁中得到古文,因为它是古书,心中必定更加敬重,怎么敢凭自己的意思随意分别?《益稷》一篇,一定是古文。自从那时起,林少颖说古人编竹简成书,竹简所载不能太多,必定分析分开。分开之后,必定取几个字命名篇章。这篇有“暨益稷”的文字,所以借这两个字来命名简册。就像《论语》以颜子、微子,《孟子》以公孙丑、万章等命名篇章一样。又这三篇,又被称为《禹谟》的,难道全是禹的谋略,也有皋陶的话吗?《皋陶谟》的,难道全是皋陶的谋略,也有大禹的话吗?它们分为三篇,是为了便于简册,而不是说《禹谟》全在第一篇,《皋陶谟》全在第二篇。汉代孔氏说《大禹谟》九功,《皋陶谟》九德,这都是拘泥于篇名而做出的说法。所以林少颖也说,不必如此。凡三篇中出自禹的话,都是《禹谟》,何必是九功?出自皋陶的话,都是《皋陶谟》,何必是九德?这说法尤其恰当。
大禹谟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此言「大禹谟曰」者,葢作书之体,皆揭其目,诸篇尽然也。下言「若稽古大禹,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者,葢史官欲作《禹谟》,故自言「我考于古之大禹,其人有文教布于四海,且能敬承于帝」,谓大禹虽有是之教,犹不忘于敬君。此葢作书,凡为此人作此书,必先述其徳,如《尧典》「若稽古」,下言「放勲,钦明文思安安」;《舜典》言「若稽古」,下言「重华,恊于帝也」。史官谓禹之文徳敷于四海之外,无所不及,于是陈其谟以祗承于帝,「帝者」指舜而言,其所陈谟即下「克艰厥后」以下是也。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此曰乃禹言也。不言禹者,上既有稽古大禹,故继上文不言也。禹告舜谓为君难,为臣不易。君臣者,政之本也。君能尽君之道而克艰于为君,臣能尽臣之道而克艰于为臣,如此则政之本立矣。本立则政治,而黎民则敏于修徳。敏之为言,速也。民速于从善,如所谓故民之从之也轻,是也。”林少頴以为此禹之谟也。世之人徒以舜之为君恭已无为而已,遂以舜之治天下优防无为,曽无所用其心,殊不知舜之君臣其都俞赓歌于一堂之上,自一话一言未尝不以克艰为戒,惟其君臣之间皆不忘于克艰,此所以享无为之治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此一段,诸儒之説皆不贯穿。惟林少颖谓:「禹既以克艰厥后,陈谟而告舜,舜于是然其言,谓能尽克艰之道者惟尧为然,而犹不足于此也。」允若兹者,犹曰信能行此也。嘉言防攸伏,野无遗贤。尧之治,至于人之有嘉猷,则皆入告于上,而无所隠伏。草野之中有贤者,则皆愿仕于朝,而无遗其万邦,又巳咸宁。则其治之可谓大成矣。嘉言防攸伏,若可以无事于询访;野无遗贤,若可以无事于营求;万邦咸宁,若可以无事于忧恤。而尧之心犹以为未也。于是稽于众,以询其政治之得失。有未至者,则舎己从人而不吝,又且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恐一夫之不得其所。无告,谓鳏寡孤独,天民之穷者,皆哀矜而不虐之。困穷,谓士之失职者,皆任用而不废之。极四海之间,无有一士之失职者,无有一民之不被其泽,然后为能尽君之道。则是后克艰厥后,惟尧足以当此言也。此説为当。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林少頴谓都美辞也。此舜既即天子位,羣臣之称帝,皆指舜言也。葢舜既言克艰之道,惟尧能尽之,于是益言舜之徳既如此,则其于克艰厥后之道,葢亦优为之也。此説极贯穿上下之意。广运孔氏谓广言所覆之大,运言所及之逺。薛氏云:广如地,运如天,广则大而无不载,运则通而无不周。此説与孔氏相同。不若张横渠谓广大而流行,其意谓广运不可析而为二,特言舜徳大而能运用,故以广运言之。下文圣神武文,此皆舜自广大中运而为之也。葢大而能运,则无若伯夷可名以清,而不可名以任;伊尹可名以任,而不可名以和。惟大而能运,则变化不测。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则谓之圣;自其圣而不可知而言,则谓之神;自其威之可畏而言,则谓之武;自其英华▯于外而言,则谓之文。圣神文武,皆广运之所▯,非于广运之外复有圣神文武也。故益于广运下皆言乃者,葢谓是徳广而运之,乃所以为圣神文武也。故惟舜之徳如此,故皇天由是眷祐而命之,起于侧微之中,▯徳升闻,遂受尧禅,奄有四海而君天下。故曰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然则益必言及此者,其意葢谓舜既以大禹克艰之戒,惟尧独能,他人不可及,故益言此谓舜广运之徳,既脩于畎畆之中,升闻于天朝,上为天所眷顾,下为民所仰戴,则欲克艰厥后以合乎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此正益之意也。
禹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林
译《大禹谟》说:“考察古代大禹的事迹,他说:‘文德教令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天帝。’”这里说“《大禹谟》说”,大概是作书的体例,都要揭示篇目,各篇都是这样。下面说“考察古代大禹,文德教令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天帝”,大概是史官想要撰写《禹谟》,所以自述说:“我考察古代的大禹,这个人有文教布于四海,并且能够恭敬地承奉天帝”,意思是说大禹虽然有这些教令,仍然不忘恭敬君主。这大概是作书的惯例,凡是为人作书,必定先叙述他的德行,比如《尧典》说“考察古代”,下面说“放勋,恭敬、明察、文雅、思虑,安和宁静”;《舜典》说“考察古代”,下面说“重华,与帝意相合”。史官认为禹的文德遍布四海之外,没有不到的地方,于是陈述他的谋略以恭敬地承奉天帝,“帝”是指舜而言,他所陈述的谋略就是下文“能够艰难地做君主”以下的内容。
说:“君主能够艰难地做君主,臣子能够艰难地做臣子,政治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勤勉修德。”
这是禹说的话。不直接说禹,是因为上文已经有“考察古代大禹”,所以承接上文不再重复。禹告诫舜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君臣是政治的根本。君主能尽到君主的道义而艰难地做君主,臣子能尽到臣子的道义而艰难地做臣子,这样政治的根本就确立了。根本确立,政治就治理好了,而百姓就会勤勉地修德。“敏”的意思是快。百姓快速地顺从善道,就像所说的“所以百姓顺从他是轻松的”,就是这个意思。林少颖认为这是禹的谋略。世上的人只认为舜做君主只是恭己无为罢了,于是认为舜治理天下是优游无为,曾经没有用心思,却不知道舜的君臣在殿堂之上都俞赓歌,从一句话、一个词未曾不以“克艰”为警戒,正因为君臣之间都不忘记“克艰”,所以才享有无为而治的局面。
帝说:“好!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的。荒野中没有遗漏的贤人,万国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己见而听从别人。不虐待无依无靠的人,不废弃困顿穷苦的人。只有尧能做到这样。”
这一段,各位儒者的说法都不连贯。只有林少颖说:“禹既然以‘克艰厥后’陈述谋略而告诉舜,舜于是赞同他的话,说能尽到克艰之道的只有尧是这样,但尧还觉得不够。”“允若兹”的意思是,确实能实行这个。“嘉言罔攸伏”,荒野中没有遗漏的贤人。尧的治理,到了人有美好的谋略,就都进告给上级,而没有隐藏。草野之中有贤人,就都愿意在朝廷做官,而没有遗漏。万国也已经安宁。那么他的治理可以说是大成了。“嘉言罔攸伏”,似乎可以不需要咨询访求;“野无遗贤”,似乎可以不需要经营寻求;“万邦咸宁”,似乎可以不需要忧虑体恤。而尧的心还认为不够。于是咨询众人,来询问政治的得失。有没做好的地方,就舍弃己见听从别人而不吝惜,而且不虐待无依无靠的人,不废弃困顿穷苦的人,只怕有一人不得其所。无依无靠,指鳏寡孤独,天生穷困的百姓,都哀怜而不虐待他们。困顿穷苦,指失职的士人,都任用而不废弃他们。极尽四海之间,没有一个士人失职,没有一个百姓不蒙受恩泽,然后才算尽到了君主的道义。那么“克艰厥后”,只有尧足以符合这句话。这个说法恰当。
益说:“好啊!帝德广大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林少颖说“都”是赞美之辞。这是舜已经即天子位,群臣称帝,都指舜而言。大概舜既然说克艰之道,只有尧能尽到,于是益说舜的德行既然这样,那么他在克艰厥后的道上,大概也能优为之。这个说法极能贯通上下之意。广运,孔氏说广是说所覆盖的大,运是说所及的远。薛氏说:广如地,运如天,广则大而无不承载,运则通而无不周遍。这个说法与孔氏相同。不如张横渠说广大而流行,他的意思是广运不可分为二,只是说舜德大而能运用,所以用广运来说。下文圣神武文,这都是舜从广大中运行而做的。大概大而能运,就没有像伯夷那样可以命名为清,而不能命名为任;伊尹可以命名为任,而不能命名为和。只有大而能运,就变化莫测。从大而化之来说,就称为圣;从圣而不可知来说,就称为神;从威之可畏来说,就称为武;从英华显于外来说,就称为文。圣神文武,都是广运所显现的,不是在广运之外另有圣神文武。所以益在广运下都说“乃”,大概是说这德广而运之,才成为圣神文武。所以只有舜的德行这样,所以皇天因此眷顾而任命他,从侧微之中兴起,德行升闻,于是接受尧的禅让,拥有四海而君临天下。所以说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那么益必定说到这个,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舜既然以大禹克艰的告诫,只有尧独能,他人不可及,所以益说舜广运之德,既在田间修习,升闻于天朝,上为天所眷顾,下为民所仰戴,那么想要克艰厥后以合乎尧,不在乎其他,在乎加之意而已。这正是益的意思。
禹说:“顺从正道就吉利,顺从逆道就凶险,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
少颖谓益既言舜徳广运,为天所眷命,民所爱戴,于克艰之道可以优防为之矣。禹于是又戒之曰:「帝虽为天所眷命,然祸福吉凶本无常也。人能顺之而从道,则天应之以吉;其或从逆而不顺道,则将变而为凶。是道也,如影之随形,如响之应声,葢有不期然而然者。」其言舜虽有广运之徳,尚当兢兢业业,尽其寅畏之志,然后有以尽克艰之道。葢益之言勉之于其始,禹所以戒之于其终,此説曲尽其妙。呉蕴古谓:「作善则福在其中,非于善之外复有所谓福;作恶则祸在其中,非于恶之外复有所谓祸。譬之有形斯有影,有声斯有响,夫岂判然二物哉?」此説极得大禹惟影响之本意,故特存之。
译少颖说,伯益既然已经陈述了舜的德行广博深远,受到上天的眷顾与任命,受到百姓的爱戴与拥戴,那么在克服艰难险阻的道路上,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应对了。禹于是又告诫他说:“舜帝虽然受到上天的眷顾与任命,然而祸福吉凶本来就没有定数。人如果能顺应天道而行,上天就会以吉祥回应他;如果违背天道而不顺从,吉祥就会转变为凶险。这其中的道理,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回应声音一样,大概有一种不期然而然的现象。”这番话的意思是,舜帝虽然拥有广博深远的德行,仍然应当战战兢兢、勤勉不懈,竭尽恭敬畏惧的心志,然后才能完全践行克服艰难险阻的道路。伯益的话是在开始时勉励他,禹的话是在结束时告诫他,这种解说详尽地阐明了其中的精妙之处。吴蕴古说:“行善,福报就在其中,并非在善行之外另有所谓的福报;作恶,灾祸就在其中,并非在恶行之外另有所谓的灾祸。这就好比有形体就有影子,有声音就有回声,难道它们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吗?”这种解说极其契合《大禹谟》中“惟影响”的本意,所以特别保留下来。
益曰:「吁!戒防儆戒,无虞防失法度,防逰于逸,防滛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防违道以干百姓之誉,防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虞度也。言天下无可度之事,故谓之无虞。与毕命「言四方无虞」,同意。大抵天下之理,多事之际,中才之主亦知儆戒以居之,惟无事之际,则燕安鸩毒藏于中,居安而忘危,不知福者祸所伏,虽聪明之主亦有时而惑,卒至变起不图,有不自知。故禹既以吉凶影响之理陈戒于舜,益于是申言所以儆戒之道,尤在于无虞之日。自「防失法度」以下,皆无虞之日所当儆戒者也。吁者,疑怪之辞。禹言吉凶祸福常理,若无可怪,而益必言「吁」者,葢益闻禹善言,惊而为是声尔。故唐孔氏谓「先吁后戒者,惊其言之羙,然后设戒辞,使听者精审其言」,此説极是。自古太平无事之世,上恬下熙,天下无事,虽无为而可以致治,然好大喜功者,则欲纷更旧章以逞己能,恣行淫逸以快己欲;优柔不断者,久安则怠于黜陟而贤否不分,昧于聼断而疑谋必行。故益必以「防失法度」者,恐其纷更旧章也;戒以「防游于逸,防淫于乐」者,恐其恣行淫逸;又戒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者,恐其怠于黜陟而昧于聼断也。葢舜之时,袭尧之爵,行尧之道,法度彰,礼乐着,垂拱视天,民之阜,夫何为哉?惟谨守法度,使不失故当而已,故先言「防失法度」。若周公当太平之后,作《无逸》之书,亦以变乱先王之正刑为戒,正此意也。「防逰于逸」者,言人君春省耕,秋省敛,一逰一豫,为诸侯度,则人君何尝不逰?但不逰于逸。若周穆王车辙马足遍天下,为无益之逰也。林少頴所谓「不为巳甚之逰」是也。「防淫于乐」者,淫过也,过于乐。若纣长夜之乐,谓淫乐。林少颖所谓「不为巳甚之乐」也。任贤勿贰,欲其一意用贤,谓知其贤则一徳一心。共图致治,故谓之勿贰。一有异念,则贰矣。去邪勿疑,欲其果于去邪。葢奸邪之人,诡计邪谋,足以固宠。一知其邪,当决然去之,勿复懐疑,使出其不意。彼虽欲别生诡计,有所不及。一疑而不果,则奸谋旋生。虽去之,或以招乱。故去邪所以欲勿疑,疑谋勿成。説者多连上文解,谓任贤而贰,去邪而疑,皆疑谋也,故不可成。余谓上言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即言疑谋勿成,三句皆对之而下,不可连文而解,当自作三句解。谓任贤欲其一意,故戒以勿贰;去邪欲其果断,故戒以勿疑;疑谋足以败事,故戒以勿成。疑谋如《诗》所谓「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则谋之疑者,茍行之,非惟不能成事,且将败事,故戒以勿成者,谓既知其疑,则不复强行以求其成也。凡是数者,皆足以蔽人君之心。故既如此,上文数事,人君诚能戒而不为,则一心之中,明白洞达,无有蔽惑,如浮云扫尽太空,廓然百志如之,何而不光明哉?人君特一心耳,谓之百志者,葢天下百为之事,皆闗乎人君之心。人君以一心经营百为,是心一而志百,故曰百志。益既戒舜以不为上数事,则百志广明,而其意犹以为未也,故又戒以防违道以干百姓之誉,欲其遵道而行政治,则民自亲誉于我。若大道而不行,区区如后世移民移粟之君,务行小惠,故取民誉,岂足取哉?又戒以防咈百姓以从己之欲者,以天生斯民,立之君,以司牧之,将以人君治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故人君当顺众心以图治,不可咈众欲以从己故也。又戒之以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者。葢益既反覆申戒如此,又恐其行之不勤,故又言舜于此数者,能尽其儆戒之意,躬而行之,于心无怠,于事无荒。岂惟中国治而已,虽四夷亦将来王。葢极言其效,以勉舜使之儆戒也。林少頴谓「无怠无荒」犹所谓「不倦以终之」,此説是矣。苏氏曰「九州之」外世一见曰:「王国语曰:『日祭月祀,时享嵗贡,终王。』其意谓诸侯见君,有日见者,有月见者,时见嵗见世见者。日见者为日祭,月见者为月祀
译益说:“唉!要警戒防备,不要以为天下太平就丧失法度,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纵情于享乐。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各种思虑才会光明通达,不要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逆百姓去顺从自己的私欲。不怠惰不荒废,四方蛮夷就会来朝拜。”虞,就是度量的意思。说天下没有需要度量的事情,所以称为无虞。这与《毕命》中“说四方没有忧患”的意思相同。大体上说天下的道理,在事务繁杂的时候,中等才能的君主也知道警戒防备来治理,只有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安逸享乐如同鸩毒一样藏在心中,居安忘危,不知道福中潜伏着祸患,即使是聪明的君主有时也会迷惑,最终导致变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自己都不知道。所以禹已经用吉凶祸福相互影响的道理告诫舜,益在这里重申警戒防备的道理,尤其在于太平无事的日子。从“防止丧失法度”以下,都是太平无事之日应当警戒防备的。“吁”是表示惊怪的语气词。禹说吉凶祸福的常理,似乎没有什么可惊怪的,而益一定要说“吁”,大概是益听到禹善于言辞,惊讶而发出这样的声音。所以唐代的孔颖达认为“先叹吁后告诫,是因为惊讶于言辞的美妙,然后设立告诫的话,让听的人仔细审察他的话”,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自古以来太平无事的时代,上面安逸下面和乐,天下没有事情,虽然无为也可以达到治理,但是好大喜功的人,想要纷纷更改旧有的章程来显示自己的才能,放纵淫逸来快意自己的欲望;优柔寡断的人,长久安逸就会怠慢于升降官员而贤与不贤不分,糊涂于听取判断而可疑的计谋一定施行。所以益一定要用“防止丧失法度”来告诫,是担心他们纷纷更改旧章;用“防止沉溺于安逸,防止纵情于享乐”来告诫,是担心他们放纵淫逸;又用“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来告诫,是担心他们怠慢于升降官员而糊涂于听取判断。大概舜的时候,继承尧的爵位,施行尧的道,法度彰明,礼乐显著,垂衣拱手观察天象,百姓富足,还有什么作为呢?只是谨守法度,使不失去旧有的制度罢了,所以先说“防止丧失法度”。如果周公在太平之后,作《无逸》一书,也是以变乱先王的正刑为戒,正是这个意思。“防止沉溺于安逸”,是说君主春天巡视耕种,秋天巡视收获,一次出游一次游乐,作为诸侯的榜样,那么君主何尝不出游?只是不沉溺于安逸。如果周穆王车辙马迹遍布天下,那是无益的出游。林少颖所说的“不做过分极端的出游”就是这个意思。“防止纵情于享乐”,淫是过度的意思,过度于享乐。如果纣王的长夜之乐,称为淫乐。林少颖所说的“不做过分极端的享乐”就是这个意思。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是希望他一心一意地任用贤才,意思是知道他是贤才就一心一意,共同谋划达到治理,所以称为不要有贰心。一旦有异念,就是贰心了。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是希望他果断地去除奸邪。大概奸邪之人,诡计邪谋,足以巩固宠幸。一旦知道他是奸邪,应当决然去除,不要再怀疑,使他出其不意。他虽然想另生诡计,也来不及。一旦迟疑而不果断,那么奸谋随即产生。即使去除了,也可能招致祸乱。所以去除奸邪希望不要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解说的人大多联系上文解释,说任用贤才有贰心,去除奸邪有迟疑,都是可疑的计谋,所以不可施行。我认为上文说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接着就说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三句都是并列而下,不可连在一起解释,应当各自作为一句解释。说任用贤才希望他一心一意,所以告诫不要有贰心;去除奸邪希望他果断,所以告诫不要迟疑;可疑的计谋足以败坏事情,所以告诫不要施行。可疑的计谋如《诗经》所说的“在道路上谋划建房,因此不能成功”,那么可疑的计谋,如果施行,不仅不能成功,而且将败坏事情,所以告诫不要施行,是说既然知道它可疑,就不再强行以求成功。凡是这几件事,都足以遮蔽君主的心。所以既然这样,上文几件事,君主如果能警戒而不做,那么心中一心,明白通达,没有遮蔽迷惑,如同浮云扫尽太空,空旷明朗,各种思虑像这样,怎么会不光明呢?君主只有一颗心,称为百志,大概天下百种事务,都关系到君主的心。君主用一颗心经营百种事务,是心一而志百,所以说百志。益已经告诫舜不做上述几件事,那么百志广明,而他的意思还认为不够,所以又告诫防止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赞誉,希望他遵行正道而行政治,那么百姓自然会亲近赞誉我。如果不行大道,仅仅像后世移民移粟的君主,致力于施行小恩小惠,所以获取百姓的赞誉,哪里值得取呢?又告诫防止违逆百姓去顺从自己的私欲,因为天生这些百姓,设立君主,来管理他们,是将要用君主治理天下,不是用天下奉养一人。所以君主应当顺从众心来谋划治理,不可违逆众欲来顺从自己。又告诫不要怠惰不要荒废,四方蛮夷就会来朝拜。大概益已经反复申述告诫这样,又担心他施行不勤勉,所以又说舜在这几件事上,能尽到警戒防备的意思,亲身施行,心中不怠惰,事务不荒废。难道只是中国治理而已,即使四方蛮夷也会来朝拜。大概极力说明其效果,来勉励舜使他警戒防备。林少颖说“无怠无荒”就是所说的“不倦以终之”,这个说法是对的。苏氏说“九州之外世一见”说:“《国语》说:‘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它的意思是诸侯见君主,有日见的,有月见的,有时见的,有岁见的,有世见的。日见的称为日祭,月见的称为月祀”
,时见者为时享,嵗见者为嵗贡。逺夷一世见者,谓之终王。此言四夷来王,谓四夷皆讲朝见之礼也。」林少頴谓:「益非不知舜之心,不至如上所云,而必谆谆告戒,惟恐不及。圣人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为其兢兢业业者,实未甞须防忘。此其所以为圣人也。」
译当时来朝见的称为时享,每年来朝见的称为岁贡。远方的夷人一生只来朝见一次的,称为终王。这是说四方夷族来朝见天子,意味着四方夷族都遵循朝见的礼仪。」林少颖说:「益并非不知道舜的心意,不至于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却一定要反复告诫,唯恐做不到。圣人智慧周遍万物,道义济助天下,他之所以兢兢业业,实在是未曾有一刻忘记。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糓,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
益前既谆谆告戒,使舜儆戒无虞,而尽其所以致治之道。故禹于是又言:舜今日以徳政养民,已有成效,尤不可不保其成,使之至于无壊也。于叹羙之辞,既叹羙,而又言“帝念哉”者,谓今日徳政已成,其事诚美,在帝不可不念其保之之术也。葢莫非政也。以徳为政,则斯为善。所谓善政者,凡欲养民而已。今舜之治,以之水火金木土糓之六府,则既已惟脩惟脩,谓六者各得其性,各致其利也。以之正徳利用厚生之三事,则既已惟和惟和,谓三者施之天下而不失其和也。正徳若所谓谨庠序之教是也。利用若所谓糓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也。厚生若所谓五畆之宅,树之以桑,百畆之田,勿夺其时是也。是三者别而言之,则谓之六府,谓之三事。合而言之,则谓之九功。六府脩,三事和,则九功可谓有序矣。有序非谓先水火而后金木土糓,先正徳而后利用厚生也。特谓九者之功各得其序而不失其利尔。九功既有序,则民被泽懽忻鼓舞,即此序而歌咏之,故谓之九序。惟歌禹言此者,谓善政所以养民。今六府三事脩和如此,民皆颂而歌舞之,则善政之养民于此无加。为舜计者,不必复求所谓善者,惟思所以戒之、董之、劝之,使此政不壊足矣。此正大禹所以言之之意也。林少頴谓九者得其叙,则天休滋至,吾乃寅畏以享之,此之所谓戒之用休。其或不然,则天威将至,故督之以威而避之,又以九功之歌播之于声乐,发▯蹈厉以自劝。其意葢谓戒之、董之、劝之,皆使人君自戒、自董、自劝。然详味文理,似乎非是。望君以此自戒,其意乃谓今日养民之政既已如此,然六府三事皆斯民所日用者,民情勤始怠终。万一防养既久,怠心一生,虽人君以是为养民之具,而民或忽而不念,则安保不壊?故必戒之以休,使知勤于此者必有无穷之美利。董之以威,使知怠于此者,必有可畏之刑。威劝之以九歌,使之歌咏其事,乐而忘劳。如是,则民皆将终身惟六府、三事是赖。共起而脩之,则人君养民之政,岂有壊耶?是戒之、董之、劝之,皆欲人君用此以劝天下之民。説者皆谓脩六府、和三事,皆禹之功。然禹身致其功而自言之,岂夸其功以侈其君耶?殊不知禹圣臣也,既委质为人君,任天下之责,则视天下之事,皆所当为。虽为之而功葢天下,亦不自以为功。非特不自以为功,亦不知为己之功。岂若小丈夫稍有寸功,即矜夸而以见知为说哉?今其所以及此,特因益以儆戒无虞,为舜之戒,故进此言,使舜知今日养民之政既以如此,在舜犹不可不念所以保之之术,亦所以助成伯益进戒之意尔。陈少南谓金、木、水、火、土、糓六者,财用所自出,故曰六府。正徳、利用、厚生三者,人事所当为,故曰三事。此训释府、事二字甚善。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禹前既陈,今日六府已脩,三事已和,在舜不可不知念其所以保之之术,故舜乃俞而然之,谓言之当也。既然其言,于是又归功于禹,谓六府三事所以治者,实禹之功也。夫禹平水土而已,六府三事禹未尝加之意,然乃以为禹功者,葢洪水未平,六府三事虽存,而人孰蒙其利?惟水土既治,则地平矣。地平则天时之运于上者,人皆可以因之播种敛藏,故六府自此日脩,三事自此日和。是六府三事,禹虽未甞脩和之,而实若有功于其间,故舜所以先言地平天成,而后继之以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頼,时乃功者,葢言今日六府脩,三事和,皆由汝治水之后,地平天成,故六府三事所以允治,而万世永頼其利,则汝前所陈养民之政,虽保之在我,而其功实原于汝也。且以今日观之,天下之民皆安然无事,饥食渴饮,曽无忧愁困苦之患,皆禹之功。然则禹之功安得不为万世永頼?虽然,又岂惟万世而已?其曰「万世
译禹说:“啊,帝啊,您应当深思啊!德行在于施行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必须加以修治;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民生这三事,必须使之和谐。九项功业若能井然有序,百姓就会歌颂这九项功业的秩序。用美好的前景来警戒,用威严的刑罚来督责,用歌颂九项功业的诗歌来勉励,使这些善政不至于败坏。”
伯益先前已经谆谆告诫,让舜警惕而无所疏漏,并尽到了他所能提供的治国之道。因此禹在此又说道:舜如今以德政养育百姓,已经取得了成效,尤其不可不保持这已有的成就,使之达到永不败坏的地步。“于”是赞叹美好的语气词,既已赞叹,又说“帝念哉”,意思是说如今德政已经成就,这件事确实美好,帝不可不思考保持它的方法。这全都是关于政事的内容。以德作为政事,这才算是善政。所谓的善政,无非是为了养育百姓罢了。如今舜的治理,对于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已经做到了“惟修”,“惟修”是说这六者各自发挥其本性,各自产生其利益。对于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民生这三事,已经做到了“惟和”,“惟和”是说这三者施行于天下而不失其和谐。端正德行,就像所说的谨慎办好学校教育一样;便利器物,就像所说的粮食吃不完,材木用不尽一样;丰厚民生,就像所说的五亩宅基地,种上桑树,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一样。这三者分开来说,称为六府,称为三事;合起来说,则称为九功。六府修治,三事和谐,那么九项功业就可以说是有序了。有序并不是说先治水、火而后治金、木、土、谷,先端正德行而后便利器物、丰厚民生。只是说这九项功业各自得其顺序而不丧失其利益罢了。九项功业既然有序,百姓蒙受恩泽,欢欣鼓舞,就顺着这秩序歌颂它,所以称为“九叙惟歌”。禹说这些话,意思是说善政用来养育百姓。如今六府三事修治和谐到如此地步,百姓都歌颂并歌舞它,那么善政养育百姓的效果在此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为舜考虑,不必再寻求所谓的善政,只须思考如何警戒、督责、勉励,使这些政事不致败坏就足够了。这正是大禹说话的用意。林少颖认为九项功业得其秩序,那么上天的休美就会日益到来,我们于是恭敬畏惧地享受它,这就是所说的“戒之用休”。如果不然,那么上天的威严就会到来,所以用威严来督责并避开它,又用九项功业的歌谣传播于音乐之中,通过舞蹈的激烈动作来自我勉励。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警戒、督责、勉励,都是让君主自我警戒、自我督责、自我勉励。然而仔细品味文意,似乎并非如此。希望君主以此自我警戒,其意思其实是说如今养育百姓的政事已经如此,但六府三事都是百姓日常所用的,民情往往是开始时勤勉,结束时懈怠。万一防范养育久了,懈怠之心一起,虽然君主以此作为养育百姓的手段,但百姓或许会忽视而不放在心上,那么怎么能保证不败坏呢?所以必须用美好的前景来警戒,让他们知道勤勉于此必有无穷的美好利益。用威严来督责,让他们知道懈怠于此必有可畏的刑罚。用九歌来勉励,让他们歌颂这些事,快乐而忘记劳累。像这样,那么百姓都将终身依赖六府、三事。共同起来修治它们,那么君主养育百姓的政事,难道会有败坏的吗?所以警戒、督责、勉励,都是想让君主用这些方法来勉励天下的百姓。解说者都认为修治六府、和谐三事,都是禹的功劳。然而禹亲身成就了这些功业却自己说出来,难道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来使君主感到荣耀吗?殊不知禹是圣明的臣子,既然委身于君主,承担天下的责任,那么看待天下的事,都是应当做的。虽然做的事功盖天下,也不自以为有功。不仅不自以为有功,也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哪里像那些小人物稍有寸功,就夸耀并以被人知晓为说辞呢?如今他之所以说到这些,只是因为伯益以警惕无虞作为对舜的告诫,所以进言,让舜知道如今养育百姓的政事已经如此,舜还是不可不思考保持它的方法,这也是为了帮助成就伯益进言告诫的意思。陈少南认为金、木、水、火、土、谷这六者,是财用产生的来源,所以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民生这三者,是人事应当做的,所以称为三事。这个对“府”、“事”二字的解释非常好。
帝说:“是啊!大地平坦,天道完成,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禹先前已经陈述,如今六府已经修治,三事已经和谐,舜不可不知道思考保持它的方法,所以舜于是赞同并肯定他,认为他说得对。既然肯定了他的话,于是又把功劳归于禹,说六府三事之所以治理好,实在是禹的功劳。禹只是平定了水土罢了,六府三事禹未曾特意去关注,然而却认为是禹的功劳,大概是因为洪水未平,六府三事虽然存在,但谁能蒙受其利益呢?只有水土治理好了,大地才平坦。大地平坦,那么上天运行的时序,人们都可以依此播种收藏,所以六府从此日益修治,三事从此日益和谐。这六府三事,禹虽然未曾特意修治和谐,但实际上在其中有功,所以舜先说地平天成,然后接着说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大概意思是说如今六府修治,三事和谐,都因为你治水之后,地平天成,所以六府三事得以确实治理好,而万世永远依赖其利益,那么你先前所陈述的养育百姓的政事,虽然保持它在我,但其功劳实际上源于你。况且以今天来看,天下的百姓都安然无事,饿了吃渴了喝,曾无忧愁困苦的祸患,这都是禹的功劳。那么禹的功劳怎么能不被万世永远依赖呢?虽然如此,又岂止是万世而已?他说“万世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此言舜将禅位于禹之事,不与上文交接。《礼记》八十九十曰:“耄,耄之为言昏也。百年曰期頥,期要也,頥养也,谓年老不知衣服食味,惟要孝子頥养。”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终尧三年之丧,时年六十三,更加宅帝位三十三载,时年九十五,在耄期之间,故兼耄期而言之。舜之意谓帝位甚大,惟兢兢业业,勤而行之,方可以称其责。今舜年在耄期,倦于勤劳之事故,呼禹来而谓之曰:“朕倦于勤,汝惟不怠,可以代巳,总率天下之民。”夫舜上圣之资,继尧之绪,年至耄期,方倦于勤,而求防位,又必命禹之不怠者,是古人君常以天下为己忧,不以得位为乐也。
禹曰:「朕徳防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懐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舜既让禹以位,禹谦逊不敢当,而让臯陶。故其言:“朕徳防克,谓我徳不能胜其任,民不依附我。惟臯陶迈种徳,惠泽加于民,兆民允懐,实可当帝位。”帝念其功而授之。苏氏谓:“迈逺种徳,如农夫之种殖也。”其意谓众人有徳于民,必期其报,惟臯陶逺种其徳,无求于民而民自归之,此实人之所甚难,故禹所以举此为让臯陶之辞也。禹让臯陶,既言其种徳,使帝念之,于是又言:“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以见禹之注念常在臯陶也。苏氏则谓禹既称臯陶之徳,因以是教舜,使舜念徳,其说虽可喜,然上文言“帝念哉”,下文言“惟帝念功”,皆是禹让臯陶称其徳使帝念之,不应于此使舜自念其徳,故当皆为禹让臯陶之辞解之。诸儒虽多有作让臯陶之辞解之,然其说不同。王氏则谓:“念此人,当知此人有可念之道;释此人,当知此人有不可念之理。名言此人,当察此人之贤否,此事之是非。允出于此道,则当察此道之可否。”葢禹以谓臯陶有可念之功,无可释之事,名其人则有徳,言其事则民懐,舜允出于禅位,则臯陶在所当念,不在所当释。陈少南谓:“念兹在兹者,禹戒舜以念臯陶也;名言兹在兹者,禹自言臯陶之功也。”舜念此则臯陶当在念虑之间,及其乆也,念之熟矣,舜虽欲释臯陶不可得也。禹名言臯陶之功常在臯陶,然言有穷而情不可穷,禹于不言之间,其情未甞不允出于臯陶也。此二说虽作禹让臯陶解,然不如林少颖之説为当。少颖谓禹之让于臯陶也,葢以谓我心念其可以受帝禅者惟在臯陶,舍臯陶无人能及之者,则可以受帝禅者亦惟在臯陶,故名言于口以为在臯陶,允出于心亦以为在臯陶。谓巳之反覆思之,无有以易此説极当。禹既言臯陶可以当帝位,故告以“惟帝念功”,谓我前念臯陶如此可用,令帝念其功而用之也。林少頴谓:「朕徳防克正如舜典所谓舜让于徳,弗嗣也。」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防,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此舜因禹之让,臯陶于是称美臯陶之功以勉之也。刑所以正民之不正,谓之防,或干予正者,犹云防或犯于法也。舜之意谓此羣臣众民所以各率理循教,无有一人敢犯于法者,实惟汝臯陶作士师之官,于用刑之际,不务刑人杀人,惟以教人为主。教之不从,则明五刑以辅五教之不逮,其所以期者,直期如我之欲治,故于施刑之际,必欲刑一人而天下皆有所惩,莫敢犯法,可以致无刑之効,然后始刑之。此舜之时所以民皆合于中道而无一人犯法者,实臯陶之功也。臯陶可不勉哉,此正舜之意也。大抵制刑以防民者,君也;体君之意以用刑者,臣也。傥君有爱民之心,而臣不能体其忠厚而惨酷行之,则君虽有是欲,将谁从其欲哉。惟舜之刑,非务刑名,本欲辅教,而臯陶奉行,又能期如其所欲,一刑之施,必欲至于无刑,此其功舜所以谈不容口也。林少頴谓此节正如使禹宅百揆,禹让稷契暨臯陶,舜既不许其让
译帝说:“禹啊,你过来!我居于帝位已经三十三年了,到了年老昏聩、精力衰退的年纪,对勤于政事感到疲倦了。只有你不懈怠,可以统领我的百官。”
这段话讲的是舜将要禅让帝位给禹的事情,与上文内容不相连贯。《礼记》说:“八十到九十岁称为‘耄’,‘耄’的意思是昏聩。一百岁称为‘期颐’,‘期’是要求的意思,‘颐’是供养的意思,是说年老的人不知道衣服和食物的滋味,只要求孝子来供养他们。”舜三十岁出生,三十岁被征用,在位期间服完尧的三年丧期,当时六十三岁,再加上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当时九十五岁,正处于耄耋和期颐之间,所以兼用“耄期”来表述。舜的意思是说帝位非常重大,只有兢兢业业、勤勉地施行,才能称职。现在舜到了耄耋期颐之年,对勤劳政事感到疲倦,所以呼唤禹来对他说:“我疲倦于勤政,只有你不懈怠,可以代替我,统领天下的百姓。”舜具有上圣的资质,继承尧的基业,到了耄耋期颐之年,才对勤政感到疲倦,而寻求禅让帝位,又必定任命不懈怠的禹,这说明古代的君主常常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不把得到帝位当作快乐。
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依附我。皋陶广泛地播撒德行,德行才能降临。百姓怀念他。帝啊,请考虑吧!考虑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放下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称说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确实出于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只有帝考虑他的功劳。”
舜既然把帝位让给禹,禹谦逊不敢接受,而让给皋陶。所以他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是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这个职位,百姓不依附我。只有皋陶广泛地播撒德行,恩惠施加于百姓,众民确实怀念他,实在可以担当帝位。”帝考虑他的功劳而授予他。苏氏说:“‘迈’是远的意思,‘种德’就像农夫种植一样。”他的意思是说众人对百姓有德行,必定期望回报,只有皋陶远远地播撒德行,不向百姓索取而百姓自然归附他,这实在是人很难做到的,所以禹举出这一点作为让位给皋陶的话。禹让位给皋陶,既然说了他播撒德行,让帝考虑他,于是又说:“考虑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放下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称说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确实出于这件事,就专注于这件事。”以此表明禹的思念常常在于皋陶。苏氏则认为禹既然称赞皋陶的德行,因此用这些话教导舜,让舜考虑德行,这种说法虽然令人欣喜,但上文说“帝念哉”,下文说“惟帝念功”,都是禹让位给皋陶称赞他的德行让帝考虑他,不应当在这里让舜自己考虑他的德行,所以都应当作为禹让位给皋陶的话来解释。各位儒者虽然大多作为让位给皋陶的话来解释,但说法不同。王氏说:“考虑这个人,应当知道这个人有值得考虑的道理;放下这个人,应当知道这个人有不值得考虑的理由。称说这个人,应当考察这个人的贤与不贤,这件事的是与非。确实出于这个道理,就应当考察这个道理的可行与否。”大概禹认为皋陶有值得考虑的功劳,没有不值得考虑的事情,称说这个人则有德行,称说这件事则百姓怀念,舜确实出于禅让帝位,那么皋陶是应当考虑的,不应当放下的。陈少南说:“‘念兹在兹’,是禹告诫舜要考虑皋陶;‘名言兹在兹’,是禹自己陈述皋陶的功劳。”舜考虑这个,那么皋陶就应当在思虑之中,等到时间久了,考虑得熟悉了,舜即使想放下皋陶也不可能了。禹称说皋陶的功劳常常在于皋陶,然而言语有穷尽而情感没有穷尽,禹在不说话的时候,他的情感未曾不确实出于皋陶。这两种说法虽然作为禹让位给皋陶来解释,但不如林少颖的说法恰当。少颖说禹让位给皋陶,大概认为我心中考虑可以接受帝位禅让的只有皋陶,舍弃皋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么可以接受帝位禅让的也只有皋陶,所以称说于口认为在于皋陶,确实出于心也认为在于皋陶。说我反复思考,没有可以改变这个说法的,非常恰当。禹既然说了皋陶可以担当帝位,所以告诉他说“惟帝念功”,说我前面考虑皋陶如此可用,让帝考虑他的功劳而任用他。林少颖说:“‘朕德不克’正如《舜典》所说的舜让位给有德行的人,不继承帝位。”
帝说:“皋陶啊,这些臣民众多,有的触犯我的法度,你担任士师,明晓五刑,来辅助五教,期望达到我的治理。刑罚期望达到没有刑罚,百姓协调于中道,这时你的功劳就伟大了。”这是舜因为禹的让位,皋陶于是称赞皋陶的功劳来勉励他。刑罚用来纠正百姓的不正,称为法,有的触犯我的法度,就是说有的触犯法律。舜的意思是说这些群臣众民之所以各自遵循道理、顺从教化,没有一个人敢触犯法律,实在是因为你皋陶担任士师的官职,在用刑的时候,不致力于刑杀,只以教化为主。教化不从,就明晓五刑来辅助五教的不足,所期望的,只是期望像我想要治理那样,所以在施行刑罚的时候,必定希望惩罚一个人而天下都受到警戒,不敢触犯法律,可以达到没有刑罚的效果,然后才开始用刑。这就是舜的时代百姓都符合中道而没有一个人触犯法律的原因,实在是皋陶的功劳。皋陶能不勉励吗,这正是舜的意思。大抵制约刑罚来防范百姓的是君主;体会君主的意思来用刑的是臣子。如果君主有爱民之心,而臣子不能体会他的忠厚而残酷地施行,那么君主即使有这样的愿望,将听从谁的愿望呢。只有舜的刑罚,不致力于刑名,本来想要辅助教化,而皋陶奉行,又能期望达到他想要的,一次刑罚的施行,必定希望达到没有刑罚,这就是舜之所以谈论他的功劳而赞不绝口的原因。林少颖说这一节正像让禹掌管百官,禹让给稷、契和皋陶,舜既然不允许他的让位。
,则更称三人前功以勉之,故言「时乃功懋哉」。葢舜之意巳决欲禅禹,今禹既让于臯陶,故舜述其前功以勉之,未甞言及禅位之事,葢其意巳述于禹不可易其美臯陶,乃顺适禹意。少頴又谓禹宅百揆,让于稷契暨臯陶,此惟让臯陶而不及稷契者,案史记稷契皆帝喾之子,帝喾崩而挚立,挚崩而尧立,尧立七十年而使舜摄帝位,二十八年而尧崩,终尧之丧三年而后即位,即帝位而后命九官,当命九官之时,稷契葢年百有余嵗,舜即位三十三年而后禅禹,此时稷契之徒葢已死矣,此亦似有此理。
译于是再次称颂三人的先前功劳来勉励他们,所以说“你们的功绩真是卓著啊”。大概舜禅让给禹的意图已经决断,如今禹既然把帝位让给了皋陶,所以舜叙述禹以前的功劳来勉励他,未曾提及禅让帝位的事情,因为他的心意已经对禹表明,不可更改;他赞美皋陶,是顺从迎合禹的意思。少颖又说禹担任百官之长,将职位让给稷、契以及皋陶,这里只提到让给皋陶而没有提及稷、契,查考《史记》,稷和契都是帝喾的儿子,帝喾去世后挚即位,挚去世后尧即位,尧即位七十年后让舜代理帝位,二十八年之后尧去世,尧丧期三年结束后舜才正式即位,即帝位之后才任命九官,在任命九官的时候,稷和契大概已经一百多岁了,舜即位三十三年之后才禅让给禹,此时稷、契这些人大概已经去世了,这似乎也合乎情理。
臯陶曰:「帝徳防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舜既推美臯陶之功,臯陶于是推本其所自,以谓非舜之盛徳,则已亦不能成此功也。帝徳防愆者,谓帝之徳无有愆也。葢不以喜怒好恶而用刑赏,则有司得以奉公守法而行其志。临下以简,御众以寛者,谓上无繁苛之法,则无▯虐之政,惟简故寛也。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见圣人用刑赏之法本于人情,人情幸于用赏而屈于用刑也。宥过无大,谓过误所犯虽大必宥,刑故无小,谓不忌故犯虽小必刑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张彦政谓:「罪可以刑可以无刑,则其罪为可疑,轻之可也。可以赏可以无赏,则其功为可疑,重之可也。」解此二句语法甚当,但未甚分明。与其杀不辜,宁释不经,谓其罪在可不可之间者,与其杀防于非辜,宁纵有罪而失于不经。此大舜不忍用刑,自临下以简至寜失不经,皆舜明慎用刑忠厚之至者。好生之徳洽于民心,民皆知上不忍刑我,而以君子长者之道自待而不轻于犯法,此不犯于有司,臯陶所以推本为舜徳之所致也。夫舜以防或干予正,为臯陶之功,臯陶复以不犯有司为舜之徳。君臣之间,岂徒为是虚言以互相称美哉?舜非臯陶,则虽有忠厚之心,无人推而致之于民。臯陶非舜,则虽欲推人君忠厚之心以致之于民,而无其君则无所禀令。有是君,有是臣,此舜所以得从欲以治,臯陶所以得推举而行。蘓氏谓舜让臯陶,故称其功以勉之。臯陶忧天下以刑,虽足以致治,故推明其所自,以为无非常之至徳则不能至。余谓蘓氏此説虽善,但谓臯陶为能推明所自,非帝至徳不能至,则可谓忧天下后世以刑为足以致治,故推明所自则不可【林説,并见《拙斋全解】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胡益之谓舜知天下之治本由于巳,非臯陶之功。以禹之所推如此,而义不蔽善,故举言之及臯陶推明舜徳所致,则舜不复虚饰,只言俾予从欲以治。夫舜禹臯陶君臣之间,相与以诚。若果如益之之言,则舜之美臯陶乃姑为是云耳,非出于中心之诚。然是何待舜之浅耶?况制官刑者君也,顺君意以行刑者臣也,则臣之能事莫大乎使人君从欲以治。今臯陶能使舜从欲以治,则能毕人臣之事矣。舜以是称之,正所谓美其功之极致者,安可谓舜知功不在臯陶,故秪言从欲以治哉?然则舜言及于此者,葢谓吾前美臯陶能明刑以弼教,期如我之所欲治,以此为臯陶之功。臯陶乃辞不敢居,推明所自本于我之徳化,故民不犯。吾不忍臯陶有是功,辞而不居,天下后世无自而知,故再申美其功,谓我本心期于无刑,而汝乃能从我所欲而致于无刑,故四方皆喜。人君以君子长者之道待我,而亦以君子长者自期,靡然向善,如风之动,懽忻鼓舞,日趋于善,此实汝之美也。陈少南广其意而为之説曰:从欲者不拂吾之本心。舜之本心不在用刑,特以天下无刑则恶不知惧,善不知劝,故不得已制刑,命臯陶掌之。使臯陶不能纳民于无刑,必拂舜之本心。惟其能致民于无刑,故舜得以慰其心,故申言从欲以治,所以盛陈其美也。此说得之。林少頴谓臯陶归功于舜,不敢自有其功。舜不以盛徳自居,而又推美于臯陶,更相称誉。夷考其实,未有一言溢美于其间。由此言之,则胡益之之谓舜姑为是云者,何待舜君臣之浅耶?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徳,嘉乃不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舜既厯数禹之功而禅位之事也,注意在禹而不可易。迨禹让于臯陶,帝虽美臯陶而卒不言其让,故至此申言摄位之事,且直言厯数在尔躬,谓天命已归,不可辞也。林少颖谓“来禹”犹言“格汝禹”,洚水者,洪水之异名,《说文》“洚”“
译皋陶说:“帝王的德行能防止过失,治理下属以简约为原则,驾驭民众以宽厚为准则。惩罚不牵连后代,奖赏则延及子孙。宽恕过失,无论大小;惩治故意犯罪,无论轻重。罪行可疑时从轻处理,功劳可疑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爱护生命的德行,深入人心,因此民众不触犯官府的法纪。”舜既然赞美皋陶的功绩,皋陶于是追溯这功绩的根本,认为如果不是舜的盛德,自己也不能成就这样的功绩。所谓“帝德防愆”,是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大概是不因个人的喜怒好恶来施行刑罚奖赏,这样官吏才能奉公守法地执行职责。所谓“临下以简,御众以宽”,是说上面没有繁杂苛刻的法令,就没有暴虐的政治,正因为简约所以宽厚。所谓“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表明圣人使用刑罚奖赏的方法本于人情,人情乐于接受奖赏而畏惧刑罚。所谓“宥过无大”,是说因过失犯罪即使严重也必须宽恕;所谓“刑故无小”,是说故意犯罪即使轻微也必须惩罚。所谓“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张彦政解释说:“罪行可罚也可不罚,那么这罪行就值得怀疑,从轻处理是可以的。功劳可赏也可不赏,那么这功劳就值得怀疑,从重奖赏是可以的。”解释这两句的语法很恰当,但不够明确。所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是说罪行在可罚与不可罚之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纵有罪而违背常法。这是大舜不忍心使用刑罚,从“临下以简”到“宁失不经”,都是舜明慎用刑、忠厚至极的表现。爱护生命的德行深入人心,民众都知道上级不忍心刑罚我们,便以君子长者的道来要求自己,不轻易犯法,这就是不触犯官府,皋陶之所以追溯根本,认为是舜的德行所导致的。舜因为皋陶防止或干预了公正,认为是皋陶的功绩,皋陶又因为民众不触犯官府,归功于舜的德行。君臣之间,难道只是用虚言互相称美吗?舜如果没有皋陶,那么即使有忠厚之心,也没有人推行并使之惠及民众。皋陶如果没有舜,那么即使想推行君主的忠厚之心以惠及民众,但没有君主也就没有命令可禀承。有这样的君主,有这样的臣子,这就是舜得以随心所欲地治理天下,皋陶得以推行举荐的原因。苏氏说舜谦让皋陶,所以称颂他的功绩来勉励他。皋陶担忧天下仅靠刑罚就能治理,所以阐明功绩的根本,认为没有非常至高的德行就不能达到。我认为苏氏的说法虽然好,但说皋陶能阐明功绩的根本,认为没有帝王的至德就不能达到,这可以说是担忧天下后世认为仅靠刑罚就能治理,所以阐明功绩的根本,但这说法不可取【林说,并见《拙斋全解》】。
帝说:“使我能随心所欲地治理天下,四方风气随之而动,这都是你的美德。”
胡益之说舜知道天下的治理根本在于自己,不是皋陶的功绩。因为禹的推举如此,而义理不掩盖善行,所以提及皋陶阐明舜德所致,那么舜就不再加虚饰,只说使我能随心所欲地治理。舜、禹、皋陶君臣之间,以真诚相待。如果真如胡益之所说,那么舜赞美皋陶只是姑且这样说罢了,不是出于内心的真诚。但这岂不是很轻视舜吗?况且制定官刑的是君主,顺从君意执行刑罚的是臣子,那么臣子最大的本事莫过于使君主能随心所欲地治理。现在皋陶能使舜随心所欲地治理,那就尽到了臣子的本分了。舜因此称赞他,正是赞美他功绩的极致,怎么能说舜知道功绩不在皋陶,所以只说随心所欲地治理呢?那么舜说到这一点,大概是因为我之前赞美皋陶能明察刑罚以辅助教化,期望达到我想要的治理状态,以此作为皋陶的功绩。皋陶却推辞不敢居功,阐明功绩的根本源于我的德化,所以民众不犯法。我不忍心皋陶有这样的功绩却推辞不居,天下后世无从知晓,所以再次申明赞美他的功绩,说我本心期望不用刑罚,而你却能顺从我想要的而达到不用刑罚,所以四方都欢喜。君主以君子长者的道来对待我,我也以君子长者自期,纷纷向善,像风吹动一样,欢欣鼓舞,日益趋向善道,这实在是你的美德。陈少南扩展其意并解释说:随心所欲是不违背我的本心。舜的本心不在使用刑罚,只是认为天下不用刑罚则恶人不知畏惧,善人不知劝勉,所以不得已制定刑罚,命令皋陶掌管。如果皋陶不能使民众达到不用刑罚,必定违背舜的本心。正因为他能使民众达到不用刑罚,所以舜得以安慰其心,所以再次说随心所欲地治理,以此来极力陈述他的美德。这个说法是对的。林少颖说皋陶将功绩归于舜,不敢自居其功。舜不以盛德自居,而又推美于皋陶,互相称誉。考察其实质,没有一句话是溢美之词。由此说来,胡益之说舜只是姑且这样说,岂不是很轻视舜君臣吗?
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诚信而成功,只有你贤能。对国家勤劳,对家庭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如果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赞美你的德行,嘉奖你的功绩。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帝位。”
舜既然历数禹的功绩而禅位之事,注意在禹而不可改变。等到禹让位给皋陶,帝虽然赞美皋陶但最终不说他让位,所以至此申明摄位之事,并且直说历数在你身上,谓天命已归,不可推辞。林少颖说“来禹”犹言“格汝禹”,洚水是洪水的异名,《说文》“洚”
洪”皆胡公反,二字义同,可通用。先儒从经文作“诞降嘉种”之“降”,同其说。以水性流下,故曰降水,此葢不然。水性下流,逆行所以为害。尧之洪水,说者皆以谓尧时有如此变异,胡文定则以为自开辟以来,水行者未得其所归,非尧有以致之,乃事势之自然,非忽然而有。今舜必曰“儆予”,者葢圣人虽无事,犹不忘于儆戒,况洪水方割,圣人岂谓非巳所致而不畏天之戒欤?此舜所以必言洚水儆予也。洚水之患,无人能任其责,惟禹能体舜之意而成允成功,则当时之人莫贤于禹也。众人之于功,皆急欲其成,凡立一功,必期成于朝夕,虽拂忤民有所不恤,惟冀其成尔,何暇求人之信不信哉?惟禹则不然,虽任治水之责,而不敢要廹效图速成,先有以信服于人,然后始敢施功。如洪水之害,以禹之智,岂不能速去哉?必俳徊八年不入其门,至十有三载乃始有成者,葢不急于功之成不成,必期有以信服于人,而后始冀其功尔。此舜所以独贤成允成功者葢众人皆毕于成功,而禹乃能成允成功,所以为尤难及也。舜既以成允成功为禹之贤,然又谓众人有是功,必恃其成而怠心或生,安能勤矜其成而夸心或生,安能俭?惟禹有是功而不自以为功,方且勤于邦,不以其已成而怠;方且俭于家,不以其已成而夸,其处心常慊然,未甞有一毫盈满假大之心,此所以为尤贤故舜又言“惟汝贤”,以申美之也。舜既贤禹有功而不自满假,故于此又言“汝之有功不自满假”,岂惟我贤汝尔?天下莫不贤汝而不敢与汝较功争能也。凡人之情于人有寸长者,孰不欲永有以成之?纵不求胜,亦必谓我亦能是。不独彼能而已,岂肯漠然自谓我不能而不敢彼较哉?何者?好先人而不忍后已,天下之通患也。今有好先人、不忍后已之人,而乃能漠然自处以无能而不敢与人争者,非好胜之心向也存,今也亡。葢惟人之有能、有功者,不以是能、是功夸耀于我,彼尚自视若无能、无功者,吾虽与之争,将谁与之争哉?此禹之能所以人莫敢与之争。能者非不敢也,禹不以是矜之,彼虽欲与之争,不可得也。禹之功所以人莫敢与之争。功者亦非不敢也,禹不以是伐之,彼虽欲与之争,不可得也。葢矜与伐皆是以我之所长夸耀于人也,我既不夸耀于彼,彼与我初不相涉,宜其不与我争也。若相如避廉颇,方且引车而避,无心于服颇也,不与之度长絜短尔。及其终也,颇乃负荆请罪,此岂非我不以所长自居,彼无所与较,故自不容不服者?禹之不矜不伐而致天下之莫与争,观此可见。舜既极言禹之谦徳如此,大功如此,谓其必可践帝位,故断然告之曰:“我实懋盛,尔之徳加美,尔之绩汝之徳如此,则天之厯数在尔躬。汝虽欲辞之,不可得也,终当升帝位。”少頴谓是时方命以居摄,未即帝位,故以终陟言。
译“洪”字都是胡公读反音,两个字意义相同,可以通用。以前的儒者根据经文写作“诞降嘉种”的“降”,持同样的说法。认为水向下流动,所以叫降水,这大概是不对的。水本性向下流,逆着它流动才会造成灾害。尧时的洪水,解说者都认为尧时有这样的变异,胡文定则认为自开天辟地以来,水流动没有得到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尧招致了它,而是事势的自然,不是忽然出现的。现在舜一定说“儆予”,大概是因为圣人虽然无事,还不忘警戒,何况洪水正在割裂土地,圣人难道会认为不是自己招致的而不畏惧上天的警戒吗?这就是舜一定说洚水警戒我的原因。洚水的祸患,没有人能承担这个责任,只有禹能体会舜的意思而成就诚信的成功,那么当时的人没有比禹更贤能的了。众人对于功业,都急于想要成功,凡是建立一项功业,一定期望在朝夕之间完成,即使违背民心也不顾惜,只希望成功罢了,哪有空暇去寻求别人的信任或不信任呢?只有禹不是这样,虽然承担治水的责任,却不敢要求逼迫效果图谋速成,先有办法让人信服,然后才敢施行功业。像洪水的祸害,以禹的智慧,难道不能迅速消除吗?一定徘徊八年不进入家门,直到十三年才成功,大概是不急于功业的成败,一定期望有办法让人信服,然后才希望成功。这就是舜之所以特别称赞成就诚信的成功的原因,大概众人都致力于成功,而禹却能成就诚信的成功,所以尤其难以企及。舜既然以成就诚信的成功为禹的贤能,但又说众人有这种功业,一定会依仗成功而产生懈怠之心,怎么能勤勉?依仗成功而产生夸耀之心,怎么能节俭?只有禹有这种功业却不认为自己有功,反而在国事上勤勉,不因为已经成功而懈怠;反而在家事上节俭,不因为已经成功而夸耀,他的心态常常不足,不曾有一毫自满自大之心,这就是他尤其贤能的原因,所以舜又说“惟汝贤”,来进一步赞美他。舜既然认为禹有功而不自满自大,所以在这里又说“你有功而不自满自大”,难道只是我称赞你吗?天下没有不称赞你而不敢与你比较功业争强好胜的。凡人的常情,对于别人有长处,谁不想永远拥有它呢?即使不求胜过别人,也一定认为我也能这样。不只是他能而已,怎么肯漠然自认为我不能而不敢与他比较呢?为什么呢?喜欢争先而不忍落后,是天下普遍的弊病。现在有喜欢争先、不忍落后的人,却能漠然自认为无能而不敢与人争,不是因为好胜的心以前存在,现在没有了。大概只有人有才能、有功业,不以此才能、功业向我夸耀,他还自视如同无能、无功的人,我即使与他争,将和谁争呢?这就是禹的才能所以没有人敢与他争的原因。有才能的人不是不敢,禹不以此自夸,他们即使想与他争,也做不到。禹的功业所以没有人敢与他争。有功业的人也不是不敢,禹不以此自伐,他们即使想与他争,也做不到。大概自夸和自伐都是以自己的长处向别人夸耀,我不向别人夸耀,他们与我起初不相干,理应不与我争。如果像蔺相如躲避廉颇,正引车躲避,没有心服廉颇的意思,不与他比较长短罢了。等到最后,廉颇负荆请罪,这难道不是我以长处自居,他没有什么可比较的,所以自然不能不服吗?禹不自夸不自伐而致使天下没有人敢与他争,看这个就可以明白。舜既然极力说禹的谦德如此,大功如此,认为他一定可以登上帝位,所以断然告诉他说:“我实在盛大,你的德行更加美好,你的功绩,你的德行如此,那么上天的历数就在你身上。你即使想推辞,也做不到,最终应当登上帝位。”少颖说这时正命令他居摄,没有立即登上帝位,所以用最终登上来讲。
人心惟危,道心惟征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聼,弗询之谋勿庸。
舜前既谓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故此以心学之妙,▯之于禹。葢天下虽大,治之在道;四海虽逺治之在心。茍不正,则作于其心,害于其政,虽尧舜不能以善治。故尧之授舜,既告以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宜舜亦以命禹也。心一而已,岂有二哉?此言人心、道心者,葢喜怒哀乐之既发,是心出与人接,故谓之人心;喜怒哀乐之未发,则是心冥与道俱,故谓之道心。其实一心耳,由其有已发、未发之异,故有人心、道心之殊也。方喜怒哀乐之既发也,一不中节,则有动天地、伤阴阳之和者,可不谓危乎?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视之不见,聼之不闻,寂然无有,可不谓微乎?心者,中之所在也。中者,治天下国家之要道也。人君执中而治天下,而人心乃危而难安,如此;道心乃微而难明,如此。中将何自而见哉?故舜之戒禹,必谓中,固不离于此心。然人心则危而难安,道心则微而难明。汝必欲执中治天下,不必他求,惟专精守一。精则不杂,一则不二。不杂不二,则神全而天理昭彻。吾于是即是心,而求其所谓不偏不倚、卓然中立者,允而执之,则出与人接时,中亦不离乎此心,何危之有?▯与道俱,中不离乎此心,何微之有?自其精一之理未全而言之,则有人心、道心之别;自其精一之理既全而言之,则人与道融,非惟一心反观而照。惟其所谓中者,卓然特立于方寸之中,初不知孰为道,孰为人也。中者,当其可之谓也。治天下国家者,患不当其可而已。茍当其可,则虽尧舜之授不为泰,汤武之取不为贪,伊尹放君而不为簒周公诛兄而不为逆。宜尧舜禹必以此为相▯之懿也。舜既授禹以心▯之妙,然又恐禹未尽精一之理,反求其心,未知中之所在,或滋其异议,而失其固有之中,故又告以“无稽之言勿聼弗询之谋勿庸”。葢谓吾前所谓允执之中,非由外铄我也,惟人精一之理未尽,则是中隐于吾心,而人皆行而不着,习而不察。茍精一之理全,则如将囊取物,近在目前。汝今惟尽精一之理足矣,不可谓求之吾心而不得,而求之于人。至于无稽之言,有时而聼;弗询之谋,有时而庸。若然,则去中益逺矣。舜言及此,诚以天下与人,其事甚大。既告以心▯之妙,又恐其万一自信不笃,则其流弊有不可胜言者。故虽禹以圣受舜,亦必极其弊以反覆详告之也。无稽之言,説者皆谓不考于古,谓之无稽;弗询之谋,説者谓不咨于众,谓之弗询。此説允当,葢言而能考合于古,谋而能咨访于众,则所言所谋必合于中道。惟无稽、弗询皆私意曲说,背道益逺,实中之大害。舜所以切戒于此焉。无稽谓之言,弗询谓之谋。唐孔氏谓:「言是率意为语,谋是预计前事。」余谓此释言、谋二字极然,但此说言与谋皆随意立言,非有取予于其间,故不若林少颖谓曰:「言曰谋,或聼或庸,葢随意立言,非有深义。」此说然矣。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舜既戒禹以执中治天下之道,至此又告以君民相须之理,言民当爱君,君当畏民也。唐孔氏谓“可爱非君者”,谓民之可爱,岂非君乎?“言可畏非民者”,谓君之可畏者,岂非民乎?如《诗》“北风”言:“莫赤匪狐,莫黒匪乌。”谓“莫赤者非狐乎?莫黒者非乌乎?”与此文势正同。舜既言“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又言“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者。”谓民所以爱君,以民以君为命,非君则无奉戴,至于无主而乱,故民当爱君也。君所以畏民,以君或失道则民叛之,君非得众则无与守国,故君又当畏民也。舜既言君民相须至相爱畏如此,故戒之以“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以君民之相须如此,在禹不可不钦其事,以慎守其位,而所以慎守其位,又在敬修其可愿。“可愿”谓人君所愿欲
译人心险恶难测,道心精微难明。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信,未经咨询的计谋不要采用。
舜先前已经说天命历数已落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帝位,因此将心学的奥妙传授给禹。因为天下虽然广大,治理它在于道;四海虽然遥远,治理它在于心。如果心不正,那么邪念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政治,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实现良好的治理。所以尧传位给舜时,已经告诉他天命历数落在你身上,要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舜也应当以此命令禹。心只有一个,难道还有两个吗?这里说人心和道心,是因为喜怒哀乐已经发动,这是心向外与人接触,所以称为人心;喜怒哀乐尚未发动,这是心与道冥合,所以称为道心。其实只是一个心,因为有心已发动和未发动的区别,所以有人心和道心的不同。当喜怒哀乐已经发动时,一旦不符合节度,就会有震动天地、伤害阴阳和谐的情况,这难道不危险吗?当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看不见,听不到,寂静无形,这难道不精微吗?心是中正所在的地方。中正是治理天下国家的根本大道。君主执守中正来治理天下,而人心却危险而难以安定,像这样;道心却精微而难以明了,像这样。中正将从何处显现呢?所以舜告诫禹,一定要说中正,本来就不离开这个心。然而人心危险而难以安定,道心精微而难以明了。你如果想要执守中正来治理天下,不必向外寻求,只有专精守一。精纯就不混杂,专一就不二心。不混杂不二心,那么精神就完整而天理就昭然清晰。我于是从这个心中,寻求那所谓不偏不倚、卓然中立的东西,真诚地执守它,那么向外与人接触时,中正也不离开这个心,有什么危险呢?与道冥合时,中正也不离开这个心,有什么精微难明呢?从精一之理尚未完全的角度来说,就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从精一之理已经完全的角度来说,那么人与道融合,不仅是一个心,反观而照见。只有那所谓中正的东西,卓然特立在方寸之心间,起初不知道哪个是道,哪个是人。中正,就是恰当适宜的意思。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担忧的就是不恰当适宜罢了。如果恰当适宜,那么即使是尧舜的禅让也不为过分,商汤周武的夺取也不为贪婪,伊尹放逐君主也不为篡位,周公诛杀兄长也不为叛逆。尧舜禹一定以此作为相互传授的美德。舜已经将心学的奥妙传授给禹,然而又担心禹没有完全精通精一之理,反求其心,不知道中正所在,或许滋生异议,而失去固有的中正,所以又告诉他“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信,未经咨询的计谋不要采用”。大概意思是说我前面所说的真诚执守的中正,不是从外部灌输给我的,只是人精一之理没有穷尽,那么中正就隐藏在我的心中,人们都实行它却不显著,习惯它却不察觉。如果精一之理完全,那么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近在眼前。你现在只有穷尽精一之理就够了,不可以说在自心中寻求而得不到,却向他人寻求。至于没有根据的话,有时也会听信;未经咨询的计谋,有时也会采用。如果这样,那么离中正就更远了。舜说到这些,实在是因为将天下交给他人,事情非常重大。已经告诉了他心学的奥妙,又担心他万一自信不坚定,那么其流弊就有不可胜言的。所以即使是禹以圣人之资接受舜的禅让,也必须极言其弊,反复详细地告诫他。没有根据的话,解说者都说是不考察古代,称为无稽;未经咨询的计谋,解说者说是不咨询众人,称为弗询。这种解说恰当,因为言语如果能考察符合古代,计谋如果能咨询访求众人,那么所说的所谋的一定符合中正之道。只有无稽、弗询都是私意曲说,背离正道越来越远,实在是中正的大害。舜之所以深切告诫于此。无稽称为言,弗询称为谋。唐代孔颖达说:“言是随意说话,谋是预先计划前事。”我认为这种解释言、谋二字非常恰当,但这种说法认为言与谋都是随意立言,没有取舍在其中,所以不如林少颖所说:“言曰谋,或听或采用,大概随意立言,没有深义。”这种说法是对的。
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百姓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如果没有百姓,谁与守护国家?恭敬啊!谨慎地守好你的职位,恭敬地修治那可以愿望的。希望四海之内没有困穷,天赐的福禄永远终结。只有口能说出善言,也能兴起战争,我的话不再重复。
舜已经用执守中正治理天下的道理告诫禹,到这里又告诉他君民相互依存的关系,说百姓应当爱戴君主,君主应当畏惧百姓。唐代孔颖达说“可爱非君者”,意思是百姓所爱戴的,难道不是君主吗?“可畏非民者”,意思是君主所畏惧的,难道不是百姓吗?就像《诗经·北风》所说:“没有红色的不是狐狸,没有黑色的不是乌鸦。”意思是“没有红色的不是狐狸吗?没有黑色的不是乌鸦吗?”与这里的文势正相同。舜既说“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又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君主如果没有百姓,谁与守护国家?”意思是百姓之所以爱戴君主,是因为百姓以君主为命脉,没有君主就没有拥戴的对象,以至于无主而混乱,所以百姓应当爱戴君主。君主之所以畏惧百姓,是因为君主如果失道那么百姓就会背叛他,君主如果没有民众就没有人与他守护国家,所以君主又应当畏惧百姓。舜既说君民相互依存到相爱相畏如此,所以告诫他“恭敬啊!谨慎地守好你的职位,恭敬地修治那可以愿望的。”因为君民相互依存如此,在禹不可不恭敬其事,以谨慎守好其位,而谨慎守好其位的关键,又在于恭敬地修治那可以愿望的。“可愿”是指人君所愿望的
之事,人君之愿欲不过欲人心爱戴于我,我能得众以守邦而已。舜上言“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是已,言人君所愿欲之事故,于此又言“敬修其愿”,葢欲其尽夫在我,使民戴于我,而我得之以守邦也。既欲敬修可愿,又恐禹修之或有不敬,故又言“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谓人君可愿固在得民,傥不能修其可愿,而使四海之民至于困穷无告,则天禄永絶,谓其不得人,则无与之守邦,冝乎?“天禄”所以永终,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皆得于天之眷顾,故言“天禄”。唐孔氏则以属于上文,谓人君能慎有位,修可愿,抚育困穷,勤此三者,则天之禄秩常终于汝身。夫经但言“四海困穷”,孔氏増“抚育”二字以解之,岂有此理?一说谓戒禹使慎有位,修可愿,于四海困穷之民,又当以天禄长及之,所谓推恩以长终其身。然此说于经文虽顺,但不贯穿上下文意,故皆不可从也。舜之志,其欲禅禹也,葢已断然而不可易,至此既反覆告戒,然又恐禹或再三辞让,有拒成命,故又告以“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其意。葢谓吾之言已出诸口,言出于口而善,则能出好,谓能出好言也;言出于口而不善,则能兴戎,谓能兴诛杀也。口为荣辱枢机,如此,我言其可再发乎?葢欲禹之必从也。陈少南又谓天位人之所窥也,人君授受之际,呼吸出乎口,则易致兵戎之事。茍或依违未决,未有不为鲁子翚、宋与夷之祸者。今舜之言其可再乎?少南此说,葢以好谓其口之所出多好,兴兵于义,亦通。
译关于这件事,人君的愿望不过是想让百姓爱戴我,我能得到众人的拥护来守护国家罢了。舜在上面说“众人如果没有元首,爱戴谁呢?元首如果没有众人,靠谁来守护国家呢”,就是这样,这是在讲人君所愿望的事情,在这里又说“恭敬地修持这愿望”,大概是想让他尽到自身应尽的责任,使百姓爱戴我,而我得以借此守护国家。既然希望恭敬地修持这愿望,又担心禹修持时或许不够恭敬,所以又说“如果四海百姓陷入困穷,上天赐予的禄位就会永远终结。”意思是说,人君可实现的愿望固然在于得到民心,倘若不能修持这愿望,致使四海百姓陷入困穷无告的境地,那么上天赐予的禄位就会永远断绝,意思是说,如果不能得到人心,就没有人来帮你守护国家,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天禄”之所以会永远终结,是因为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天下,都是得益于上天的眷顾,所以说“天禄”。唐代的孔颖达则将其归属于上文,认为人君能够谨慎地居于其位,修持可实现的愿望,抚育困穷的百姓,勤于这三件事,那么上天赐予的禄位就会长久地延续到你身上。然而经文只说了“四海困穷”,孔颖达增加了“抚育”二字来解释,哪有这种道理?另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告诫禹要谨慎地居于其位,修持可实现的愿望,对于四海困穷的百姓,还应当用天禄长久地施恩给他们,这就是所谓推恩以长久地延续其禄位。然而这种说法虽然顺应经文,但不能贯穿上下文的意思,所以都不能采纳。舜的志向,想要禅让给禹,大概已经决断而不可改变,到这里既反复告诫,但又担心禹或许再三辞让,拒绝接受成命,所以又告诉他说“只有口说出善言能带来好事,说出恶言能引发战祸,我的话不再重复,这就是我的意思。”大概是说,我的话已经说出口,话从口出若是善的,就能带来好事,意思是能说出好话;话从口出若是不善,就能引发战祸,意思是能引发诛杀。口是荣辱的关键,像这样,我的话难道可以再重复吗?大概是想让禹一定顺从。陈少南又说,天位是人所窥伺的,人君授受之际,呼吸出自口中,就容易导致兵戎之事。如果犹豫不决,没有不成为鲁国子翚、宋国与夷那种祸患的。现在舜的话难道可以再重复吗?陈少南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把“好”理解为口中说出的多是善言,在道义上兴兵,也讲得通。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禹前让于臯陶,帝不允,而复以禅位之事命禹,禹无所与让,于是请帝枚卜功臣,择其卜之吉者而授之。枚卜,汉孔氏谓厯卜之,唐孔氏推广其义,谓礼衔枚氏以衔物,状如箸,今人数物云一枚、二枚,则枚是筹之名。其曰枚卜,谓人人以次厯卜,若枚数然,此説是也。禹既请帝枚卜,择吉者授帝,于是言不必再卜之状,谓帝王立卜筮之官,于占问之际,惟先断其志,然后始即命于大▯以决之。昆后也,元大也。昆命于元▯,谓后命于大▯。舜之志其欲禅禹,已先定于中矣,而又询谋于众,而众皆同辞以为在禹。人谋既从,则鬼神依人而行,自然依其所谋而于卜筮之间无不从矣。如洪范之稽疑,必先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然后始谋及卜筮也。舜谓自我断于志,则禅位之事既决在禹,稽之卜筮无不协从,则汝又欲使我枚卜,卜岂能习吉哉?少頴谓习重也,如习坎之习,不习吉,犹言无所事于重卜。余谓以习训重,极当,但此言卜不习吉,而少頴谓无所事于重卜,则于文势不顺。舜之意葢谓我前卜汝已吉矣,今若又枚卜之,岂有汝既已吉,又更有人与汝重疉而吉哉?卜筮既信决,不如是之不可凭也。唐孔氏谓帝此言,则帝既谋既卜,方始命禹,今禹又言枚卜者,必当时帝与朝臣私谋私卜,禹不预知,故请更卜也,恐亦有此理。禹拜稽首,固辞者,葢言禹又不敢受帝之位,于是再拜而固辞焉。古之人于賔主授受之际,必三辞三让然后成礼,况于受天下之重,禹敢易而为之哉?故必辞让至于再三,再三辞者皆出于其中心诚然,非勉强而为之。如汉文帝入自代,抵东向让天下者三,南向让天下者再,此亦知天下之不可轻受也。故文帝刑措之治,其端葢始于此。若夫缔情钓誉,为不情之让,以济其私,若王莽之所为,乃舜禹之罪人也。母者禁止之辞,止之使不复让也。惟汝谐者,惟汝可以当此元后之位也。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辞既不获矣。于是正月之朔日,受命于神宗。神宗尧庙祭法曰:“有虞氏褅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大禹谟》《虞书》也。所称祖宗,必指有虞之世而言之。苏氏云:“受天下于人,必告于其人所从受天下者。”此论是也。葢舜前居摄之后,即察玑衡,类上帝,辑五瑞,觐羣后。今禹又居摄,故其所行之事,皆如帝舜摄位之初。则此“若”字,葢训如,与《舜典》载廵守言“如初”同意。先儒乃以“若”训顺,谓顺帝舜初摄帝位之事。余谓奉行故事之说,则固然矣。若以“若”训顺,则未然也。说者乃谓授禅则与舜同,受终文祖系于《虞书》,至禹受命神宗,乃不系于《夏书》。岂帝之与王必有隆杀?殊不知《禹谟》本《夏书》,孔子序正以明三圣相授,守一道。余前已详辩于《尧典》矣。又岂知受命神宗不系于《夏书》乎?
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聼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苖民逆命。
林少頴曰:尧老而舜摄者,二十有八年;舜老而禹摄者,十有七年。葢代总万几之政,而尧舜之尊为天子,葢自若也。故国有大事,犹禀命焉。禹之征有苖,葢在居摄之后,而其禀命于舜,禹不敢专也。禹既承帝之命,于是合羣后共征不庭。葢古者有负固之国,则天子议讨罪之辞以告诸侯,然后方伯连帅率诸侯以征之。禹既防诸侯之兵,于是誓于众而告以往征有苗之意。自「济济有众」以下至「其克有勲」,皆誓众之辞也。有防必有誓,自唐虞以来则然矣。而礼云:「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商人作誓而
译禹说:“请逐一占卜各位功臣,只听从吉利的结果。”帝说:“禹,官方的占卜,只在于先决断我的心志,然后才命令大龟来决断。我的心志已经先决定了,咨询谋划大家都同意。鬼神会依附于我,筮卦也会协调顺从,占卜不需要重复去求吉。”禹行拜礼叩头,坚决推辞。帝说:“不要推辞,只有你适合。”
禹上前向皋陶推让,帝不答应,又再次把禅让帝位的事命令给禹,禹没有可以推让的人,于是请求帝逐一占卜功臣,选择占卜结果吉利的人授予帝位。枚卜,汉代的孔氏认为是逐一占卜,唐代的孔氏推广其义,说礼制中衔枚氏用衔物,形状像筷子,现在人计数说一枚、二枚,那么“枚”是筹码的名称。所谓枚卜,是说人人按次序逐一占卜,就像数筹码一样,这个说法是对的。禹既然请求帝逐一占卜,选择吉利的人授予帝位,于是说不必再占卜的情况,说帝王设立占卜的官,在占问的时候,只先决断自己的心志,然后才开始命令大龟来决断。昆是后,元是大。昆命于元,是说后命令大龟。舜的心志想要禅让给禹,已经先在心中决定了,而又咨询谋划众人,众人都一致说应该在禹。人的谋划既然顺从,那么鬼神依附于人而行,自然依附于所谋划的,在占卜之间没有不顺从的。就像《洪范》中考察疑惑,必须先谋划自己的心,谋划卿士,谋划庶人,然后才开始谋划占卜。舜说,从我决断心志,那么禅让帝位的事已经决定在禹,考察占卜没有不协调顺从的,那么你又要让我逐一占卜,占卜难道能重复吉利吗?少颍说习是重复,像习坎的习,不习吉,就是说没有事情去重复占卜。我认为用习解释重复,很恰当,但这里说卜不习吉,而少颍说没有事情去重复占卜,那么在文势上不顺。舜的意思大概是我之前占卜你已经吉利了,现在如果又逐一占卜,难道有你已经吉利,又有人和你重复而吉利吗?占卜既然可信决断,不像这样不可凭信。唐代的孔氏说帝这话,那么帝既然谋划既然占卜,才命令禹,现在禹又说逐一占卜的,一定是当时帝和朝臣私下谋划私下占卜,禹不知道,所以请求重新占卜,恐怕也有这个理。禹行拜礼叩头,坚决推辞,大概说禹又不敢接受帝的帝位,于是再次拜礼而坚决推辞。古代的人在宾客主人授受的时候,必定三次推辞三次谦让然后成礼,何况接受天下的重任,禹敢轻易做吗?所以必定推辞谦让到再三,再三推辞的都是出于内心真诚,不是勉强做的。像汉文帝从代地进入,向东推让天下三次,向南推让天下两次,这也是知道天下不可轻易接受。所以文帝刑罚搁置的治理,其开端大概始于这里。至于那些缔结私情钓取名誉,做不合情理的推让,来成全私欲,像王莽所做的,是舜禹的罪人。毋是禁止的辞,止住他使不再推让。惟汝谐,是说只有你可以担当这个元首之位。
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帝命,率领百官像帝舜当初一样。
推辞既然不能获准了。于是在正月的初一,在神宗接受帝命。神宗是尧的庙,祭法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祖祭颛顼而宗祭尧。”《大禹谟》是《虞书》。所称的祖宗,必定指有虞的时代来说。苏氏说:“接受天下于人,必定告诉于他所从接受天下的人。”这个论断是对的。大概舜之前居摄之后,就观察玑衡,类祭上帝,辑集五瑞,觐见群后。现在禹又居摄,所以他所做的事,都像帝舜摄位之初。那么这个“若”字,大概解释为像,与《舜典》记载巡守说“如初”同意。先儒用“若”解释顺,说顺从帝舜初摄帝位的事。我认为奉行旧例的说法,固然对了。如果用“若”解释顺,那么不对了。说的人于是说授禅就和舜相同,受终文祖系于《虞书》,到禹受命神宗,却不系于《夏书》。难道帝和王必定有隆杀?殊不知《禹谟》本是《夏书》,孔子序正以明三圣相授,守一道。我之前已经在《尧典》中详细辩驳了。又哪里知道受命神宗不系于《夏书》呢?
帝说:“咨禹!现在有苗不顺从,你去征伐。”禹于是集合群后,在军队中誓师说:“整肃的众人,都听我的命令。愚蠢的有苗,昏乱不恭敬,侮慢自认为贤能,违背道义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抛弃不保。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士,奉行辞令讨伐罪人。你们尚且统一你们的心力,能够建立功勋。三十天,有苗百姓违抗命令。
林少颍说:尧年老而舜摄政,二十八年;舜年老而禹摄政,十七年。大概代替总领万机的政事,而尧舜的尊位为天子,大概依然如故。所以国有大事,还禀命于他们。禹征伐有苗,大概在居摄之后,而他禀命于舜,禹不敢专断。禹既然承受帝的命令,于是集合群后共同征伐不庭。大概古代有负固的国家,那么天子议定讨罪之辞以告诸侯,然后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征伐。禹既然集合诸侯的兵,于是在众人中誓师而告知前往征伐有苗的意思。从“济济有众”以下到“其克有勲”,都是誓众之辞。有集合必定有誓师,自唐虞以来就是这样。而礼说:“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商人作誓而
民始叛,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谷梁子亦曰:「诰誓不及五帝。」此皆附防之说,不探本原。岂有承天子命以讨有罪而不防诸侯者?又岂有军旅之事,欲众用命而无誓以警之者哉?「济济」言其盛也。禹谓此济济之众,当聼我誓命。惟此有苖,蠢动作乱,昏昩迷惑,不明上下之分,乃不恭上命于教命之施,皆侮慢而轻忽之,常自以为贤。此即帝前所谓有苖弗率者也。惟其不率教如此,故以道则反之道者,当顺而行之,乃反正道而从邪道也。以徳则败之徳者,当自得于己,乃弃而不修至于败也。惟其反道败徳,则以正为邪,以善为恶。故君子则弃之在野,小人则用之在位。小人得位则剥下附上,民弃不保。民既不保,则天乃降灾。此葢深言有苖积恶如此,民既不归,则天必不与我,不可不征也。故禹于是谓:「我奉天讨罪之辞以伐有苖,尔众尚庶几一乃心力,则能有功以报上矣。」此葢勉之之言也。禹既率诸侯以征有苖,至三旬而犹不服,故作书者纪以「三旬苖民逆命」。谓禹奉命讨罪,而苖尚逆命未服也。汉孔氏谓:「责舜不先有文诰之命、威让之辞,而便惮之以威胁之以兵,有苖所以生乱。」此説不然。要之,苖民逆命,但是昏。迷不恭耳。
译百姓刚开始叛乱,周人便修筑防御工事,百姓才开始产生疑虑。《谷梁传》也说:“告诫与誓言在五帝时代是不使用的。”这些说法都是拘泥于防御的表象,没有探究根本原因。哪有秉承天子命令去讨伐有罪之人,却不对诸侯进行防备的道理?又哪有从事军事行动,希望众人服从命令,却不通过誓师来警示他们的道理呢?“济济”是形容军队盛大整齐的样子。禹说,这盛大整齐的众人,应当听从我的誓命。只有这有苗部落,蠢动兴乱,昏庸迷惑,不明白上下尊卑的分别,竟然对上天所施行的教化命令不恭敬,全都侮慢轻忽,常常自认为贤能。这就是帝舜之前所说的有苗不服从教化的情况。正因为有苗不服从教化到了这种地步,所以那些违背正道的人,本应当顺从正道而行,却反而背离正道而追随邪道;那些败坏德行的人,本应当自我修养以得之于己,却抛弃而不修持以至于败坏。正因为有苗违背正道、败坏德行,所以把正当的视为邪恶,把善良的视为罪恶。因此,君子被弃置在荒野,小人却被任用居于官位。小人得势便剥削下属、讨好上级,百姓被抛弃而无法保全。百姓既无法保全,上天就降下灾祸。这大概是深入阐述有苗积累恶行如此,百姓既不归附,那么上天必定不会助我,不可不征讨。所以禹在这里说:“我奉承上天的旨意,以讨伐罪人的名义去征讨有苗,你们众人尚且希望集中你们的心力,就能建立功勋来报答上级了。”这大概是勉励众人的话语。禹既然率领诸侯去征讨有苗,过了三十天有苗仍然不服,所以作书的人记载为“三十天有苗百姓违抗命令”。是说禹奉命讨伐罪人,而有苗仍然违抗命令没有臣服。汉代的孔氏认为:“指责舜帝不先发布文告命令、威严责备的言辞,却直接用威胁和武力来震慑,有苗因此生出祸乱。”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总之,有苗百姓违抗命令,不过是昏庸迷惑、不恭敬罢了。
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厯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只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苖。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禹征有苖既逆命,益是时亦从禹出征。见苖负固不服,不可以威制,乃以言赞佐于禹,欲使之班师振旅,以徳懐之。谓徳上可以动天,旁可以及逺。茍处心自满,反自招损。惟谦者乃可以受益。亏盈益谦,乃天道之常。益言此葢欲禹以谦冲为徳,不与苖较,使自脩徳,则彼自服也。益既言谦受益之说,于是举舜之事以为谦受益之验。谓舜当侧微居于厯山,不得意于父母,舜不敢归咎于父母,方且竭力耕田,供为子职。于耕田之次,日日号泣,上以哀吁于天下,以怨慕父母,惟自任其罪,引咎于已,不敢以为父母之失。惟舜以谦冲之徳自居,不以父母之不我爱为怨,行之不已,故一旦敬以事见瞽瞍,防防然恐惧,虽恐惧亦不失其斋荘严栗之容。惟其如此,故虽瞽瞍之顽,亦信顺之。夫舜不得意于父母,号泣于旻天,诚意上格,天心宻相,使瞽瞍至于允若是。至诚且可以感格于神明,况此有苖人尔。茍谦以自居,不以其不服而归罪于彼,反而自修,则何苖之不可格哉。此正益賛禹之意也。说者谓此言舜居厯山之时,瞽瞍已允若。及《尧典》言舜未举之前,而三恶已不格奸,是舜于彼时父母兄弟各已和睦。至《孟子·万章》问言舜乃有焚廪、掩井之事,与象欲分仓廪、干戈、琴弤之説,是舜于尧既举之后,三恶犹欲害之,安得为允若不格奸?若以允若不格奸之説为然,则万章之言必是无有此事。余谓孟子以咸丘蒙之问,非舜实事,孟子则辩之,谓此非君子之言。今万章问三恶共谋杀舜,孟子不辩,方且一一教之,是当时实有其事,明矣。不格奸者前已详辩于《尧典》,不复言。允若者,唐孔氏谓信顺,是舜以至诚敬见瞽瞍,瞽瞍见其诚时,适信顺。益于赞禹之际,将使禹知至诚必能感物,故以此为言尔。益既以修徳来逺之事告禹,禹于是拜其善言,且犹俞。而然之,遂班师振旅而归也。班师,还师也;振旅,复整理其众也。葢谓禹从益言,还师于有苖之国,自有苖归至京师,乃复整理其众也。禹既班师旅而归,舜于是大布文徳,以懐来之,偃兵不用,而舞干羽于賔主之两阶,以示偃武修文之意。故苖民知舜待之之意,非乐于诛杀。其遣禹徂征者,乃前此既窜其君,又分北其民,我犹不服,故不得已而征之。我既逆命,即不再加诛戮,反自责巳。益务修徳,彼之待我既如此,我其可自絶于彼乎?是宜其退省至于七旬,举国而来格也。干盾也,舞者执之,为翳蔽。《简兮》之诗曰:“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葢文舞也。帝敷文徳,而舞文武者,切意此言两阶,必当时或舞文或舞武于主阶,或舞武舞文于賔阶,亦示▯▯之意。但经文不备,不可强通,姑意之云尔。夫舜文徳,何时不诞敷?至此始言诞敷者,盖作书至此,见舜责躬自反,不与苖较,而修文徳,故以诞敷之言,非谓前此未之有,至此始敷布也。林少頴云:唐虞之世,声教所被,讫于四海之外,不服者惟有苖一国而已。以天下之全力而制一国之逆命,何难之有?而舜禹懐之以徳,待之以寛,迁其君而不服,则为之分北其善恶而析居之。分北而犹不服命,率诸侯而征之,亦不责其必至也。又为之班师,能使之自服。葢自苖民始叛至于是,凡五六十年,然后得其心説,诚服。圣人优防寛大之政,非后世所能及也。《尚书详解》卷三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
宋 夏僎 撰
臯陶谟
臯陶谟曰:「若稽古臯陶曰:允廸厥徳谟明弼谐
据臯陶谟一篇,从首至尾,虽皆是禹与臯陶相答问之辞,其寔陈于帝舜之前,故▯子云谓臯陶以智为帝谟,史记谓帝舜朝禹臯陶相与帝前陈此法,
译伯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无论多远没有不能到达的。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是天道的常理。”舜当初在历山居住,前往田间耕作,每天向苍天和对父母号啕哭泣,承担罪责,归咎于自己,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谨慎而庄重严肃。瞽瞍也相信顺从,至诚的诚意感动了神明,何况这有苗人呢。禹拜谢伯益的善言说:“是的。”于是撤军整顿军队,舜于是广泛地宣扬文德,在宾主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有苗来归顺。
禹征伐有苗,有苗违背命令,伯益这时也跟随禹出征。看到有苗倚仗险固不服从,不能用威势制服,于是用言语辅佐禹,想让他撤军整顿军队,用德行来安抚他们。说德行上可以感动上天,旁可以到达远方。如果内心自满,反而自招损失。只有谦虚的人才能受益。减损盈满,增益谦虚,是天道的常理。伯益说这些,大概是想让禹以谦虚为德行,不与有苗较量,让他自己修养德行,那么他们自然就会服从。伯益说完谦虚受益的道理后,于是举出舜的事作为谦虚受益的验证。说舜在地位卑微时居住在历山,不被父母所喜爱,舜不敢归咎于父母,反而竭力耕田,尽到儿子的职责。在耕田的时候,每天号啕哭泣,向上哀告于天下,因怨恨思念父母,只承担自己的罪责,归咎于自己,不敢认为是父母的过失。只有舜以谦虚的德行自处,不因父母不喜爱自己而怨恨,坚持这样做,所以一旦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谨慎,虽然恐惧也不失庄重严肃的样子。正因为这样,所以即使瞽瞍顽固,也相信顺从。舜不被父母喜爱,向苍天号啕哭泣,诚意上达,天心暗中辅助,使瞽瞍达到相信顺从的地步。至诚尚且可以感动神明,何况这有苗人呢。如果以谦虚自处,不因为他们不服从而归罪于他们,反而自己修养德行,那么有什么有苗不能感化呢。这正是伯益辅佐禹的意思。有人说这话是说舜居住在历山时,瞽瞍已经相信顺从。等到《尧典》说舜未被举用之前,而三恶已经不能作恶,是舜在那时父母兄弟各自和睦。到《孟子·万章》问说舜才有焚仓、掩井的事,与象想分仓廪、干戈、琴弤的说法,是舜在尧举用之后,三恶还想害他,怎么能说是相信顺从不能作恶?如果以相信顺从不能作恶的说法为是,那么万章的话必定是没有这事。我认为孟子以咸丘蒙的问,不是舜的实事,孟子则辩驳说,这不是君子的话。现在万章问三恶共同谋杀舜,孟子不辩驳,反而一一教导他,是当时确实有这事,明白了。不能作恶的事前面已在《尧典》详细辩驳,不再说。相信顺从,唐孔氏说相信顺从,是舜以至诚恭敬拜见瞽瞍,瞽瞍见他的诚意时,恰好相信顺从。伯益在辅佐禹的时候,想让禹知道至诚一定能感动事物,所以这样说。伯益既以修养德行来使远方的人归顺的事告诉禹,禹于是拜谢他的善言,并且说“是的”。并赞同他,于是撤军整顿军队而回去。班师,是还师;振旅,是再整顿他的军队。大概是说禹听从伯益的话,还师于有苗之国,自有苗回到京师,于是再整顿他的军队。禹既撤军回去,舜于是广泛地宣扬文德,来安抚他们,停止战争不使用武力,而在宾主两阶之间舞干羽,来表示停止武事修养文德的意思。所以苗民知道舜对待他们的意思,不是乐于诛杀。他派遣禹出征,是因为以前已经放逐了他们的君主,又分开了他们的善恶而分别居住,我还是不服从,所以不得已而征伐。我已经违背命令,就不再加以诛戮,反而自责自己。努力修养德行,他对待我既然这样,我怎么能自我隔绝于他呢?这是应该退省七十天,举国来归顺的原因。干是盾,舞者拿着它,作为遮蔽。《简兮》的诗说:“左手拿着籥,右手拿着翟。”大概是文舞。帝王宣扬文德,而舞文武者,切意这话两阶,必定当时或者在主阶舞文或者舞武,或者在宾阶舞武舞文,也表示〇〇的意思。但经文不完备,不可强通,姑且这样理解罢了。舜的文德,什么时候不广泛宣扬?到这里才说广泛宣扬的,大概是作书到这里,看到舜责躬自反,不与有苗较量,而修养文德,所以用广泛宣扬的话,不是说以前没有,到这里才开始宣扬。林少颖说:唐虞之世,声教所覆盖,直到四海之外,不服从的只有有苗一国而已。以天下的全力来制服一国的违背命令,有什么难的?而舜禹用德行安抚他们,用宽厚对待他们,放逐他们的君主而不服从,就为他们分开善恶而分别居住。分开而还不服从命令,率领诸侯征伐他们,也不要求他们一定到来。又为他们撤军,能让他们自己服从。大概自有苗开始叛乱到这里,共五六十年,然后得到他们的真心信服,诚心服从。圣人优厚宽大的政治,不是后世能达到的。《尚书详解》卷三
<经部,书类,夏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
宋 夏僎 撰
臯陶谟
臯陶谟说:“考察古代臯陶说:确实遵循他的德行,谋略明智,辅佐和谐。
根据臯陶谟一篇,从头到尾,虽然都是禹与臯陶相问答的话,其实陈述在帝舜面前,所以〇子云说臯陶以智慧为帝谋略,史记说帝舜朝见禹臯陶在帝前陈述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