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説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九 宋 吕祖谦 撰
襄公
崔杼废成立明【二十七年】
庆封好田耆酒【二十八年】
陈无宇言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同上】
崔杼废成立明,崔成、崔疆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庆封使卢蒲嫳帅甲攻崔氏,杀成与疆,尽俘其家,而杼遂缢死。大抵小人以势利相合,一旦势均力敌,必相屠戮而后已。初,崔杼弑庄公,立景公而相之,庆封为左相。弑崔庆同为此逆谋。杼弑君之后,收一国之权,其凶威虐焰,太史书而死者三人,举齐国无一人敢当之者,孰得而灭之?及其死也,乃以家祸而死,因其处家无法,废嫡立庶,遂致祸由内作,故不旋踵而灭亡。如安庆绪之弑安禄山,史朝义之弑史思明,皆如此。自古之奸雄,其威焰可畏,无有能御之者,其终未有不死于内乱。安禄山陷京师,迫天子,其声势盖天下,当时外面虽有张睢阳、顔平原之徒,尽忠于国,何曽损得禄山一毫毛?及其死也,乃其子安庆绪杀之。史思明僭叛飞扬,奄据河北,其声势再盖天下,当时外面虽有郭汾阳、李临淮之徒,尽忠为国,何曽损得思明一毫毛?及其死也,乃其子史朝义杀之。奸雄之人,看他凶强,谁损得他?而其终也,其祸却自内始。譬如百围之木,外面谁能摇撼得他动?及其仆,未有不自内蠧。崔氏旣弑庄公,以庆封为左相,至庆封谋于卢蒲嫳,嫳曰:“崔之薄,庆之厚也。”庆氏终灭崔氏。崔氏旣灭,庆封自谓无事,好田嗜酒,与庆舎政,未几而有卢蒲癸、王何之变。夫崔杼弑君未几,而庆封俘其室;庆封戕崔氏未几,而卢蒲癸破其家。夫崔、庆相继当国,一时威虐可畏,外人不可得而灭,其祸皆发于内也。然崔、庆之乱也,又须防庆封。其初甚精宻,及旣灭崔杼之后,君臣泰然,自谓可以专齐国之柄。卢蒲嫳、庆封之所与谋者也,子雅、子尾之事,嫳自谓譬之禽兽,吾寝处其皮。君臣都恁地骄解了,此其所以终于亡。且当时灭庆氏之人,皆争分财货、玉帛,惟陈无宇之志,皆不在货财,但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是其簒齐之大志已萌于此。学者观此,当知沛公入关,珍货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而范増所以忧。看此一段,虽可以为齐喜,亦可以为齐忧。庆氏旣平,而得目前之安,是可喜也。祸乱旣平之后,陈恒弑君之胎实萌于此,岂不深可忧乎?学者当看于此。
呉季札来聘,观乐【二十九年】
季札来聘,鲁请观周乐。鲁使乐工为之歌诸国之风及历代之诗,如小大雅颂之类。札随所观次第品评之,有论其声者,有论其义者。如所谓“美哉渊乎”“美哉泱泱乎”“美哉沨沨乎”“广哉熙熙乎”之类,此皆是论其声也。如所谓“忧而不困,思而不惧,乐而不▯,大而婉,险而易行,思而不贰,怨而不言,曲而有直体”之类,此皆是论其义也。以此知古人之诗,声与义合,相发而不可偏废。至于后世,义虽存而声则亡矣。大抵诗人之作,诗发乎情性,止乎礼义,固其义也。至声依永,律和声,则所为诗之义,又赖五音六律之声以发扬之,然后鼓舞动荡,使人有兴起之意。如清庙之瑟,朱▯而防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至今清庙之诗,其义虽存,而一唱三叹之音何在?然音虽亡而义存,学者亦可涵泳其音节,使有所兴起也。所谓“工以纳言,时而飏之,五音六律”,今之世固不可求,须想像所谓“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庶几声义交相发。然鲁工之所歌,乃未删之诗,而今之诗已经孔子删定。故鲁为季札歌诸国之风,置豳于秦魏之前。然札随所歌品评,又有可议者。如歌小雅之诗,则曰“周徳之衰乎”?至后世文中子则曰:“孰谓季札子知乐?小雅乌乎衰?其周之盛乎?”小雅之一诗,季札以为周之衰,而文中子以为周之盛,盖是中子错看了。当时鲁史乐工为季札歌诸国之诗,欲观历代之乐,一时之间,每国不过歌一两篇而已。若使其于风雅颂一一徧歌,则虽穷年越嵗,歌亦未
译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九 宋 吕祖谦 撰
襄公
崔杼废嫡立庶【二十七年】
庆封喜好打猎、沉溺于酒【二十八年】
陈无宇说在庄地得到了庆氏的一百车木材【同上】
崔杼废嫡立庶,崔成、崔疆在崔氏朝廷上杀死了东郭偃、棠无咎。庆封派卢蒲嫳率领甲士攻打崔氏,杀死了崔成和崔疆,将他们全家尽数俘虏,崔杼最终上吊自杀。大体上,小人凭借权势利禄相互勾结,一旦势均力敌,必定互相屠杀才肯罢休。起初,崔杼弑杀庄公,拥立景公并担任相国,庆封担任左相。弑君篡位,崔杼和庆封共同策划了这桩逆谋。崔杼弑君之后,独揽国家大权,他的凶残威势和暴虐气焰,使得太史因如实记录而死了三人,整个齐国没有一个人敢抵挡他,谁能消灭他呢?等到他死的时候,却是死于家庭内部的祸乱,因为他治家没有法度,废嫡立庶,于是导致祸患从内部产生,所以转眼间就灭亡了。就像安庆绪弑杀安禄山,史朝义弑杀史思明,都是如此。自古以来的奸雄,他们的威势气焰令人畏惧,没有人能够抵御,但最终没有不死于内部动乱的。安禄山攻陷京城,逼迫天子,他的声势盖过天下,当时外面虽然有张睢阳、颜平原等人对国家尽忠,何曾损伤了安禄山一根毫毛?等到他死的时候,却是他的儿子安庆绪杀了他。史思明僭越叛乱、飞扬跋扈,占据了河北,他的声势再次盖过天下,当时外面虽然有郭汾阳、李临淮等人对国家尽忠,何曾损伤了史思明一根毫毛?等到他死的时候,却是他的儿子史朝义杀了他。奸雄之人,看他凶狠强横,谁能损害他?但最终,他们的祸患却从内部开始。譬如百围粗的大树,外面谁能摇撼得动它?等到它倒下,没有不是从内部腐朽开始的。崔氏既然弑杀了庄公,以庆封为左相,等到庆封与卢蒲嫳谋划时,卢蒲嫳说:“崔氏势薄,庆氏势厚。”庆氏最终消灭了崔氏。崔氏既然被灭,庆封自认为无事,喜好打猎、沉溺于酒,与庆舍共同执政,没过多久就发生了卢蒲癸、王何之变。崔杼弑君没过多久,庆封就俘虏了他的家室;庆封杀害崔氏没过多久,卢蒲癸就攻破了他的家室。崔、庆相继执掌国政,一时的威势暴虐令人畏惧,外人无法消灭他们,他们的祸患都从内部爆发。然而崔、庆作乱时,又必须防备庆封。起初谋划非常精密,等到消灭崔杼之后,君臣安然自若,自认为可以专断齐国的权柄。卢蒲嫳、庆封是共同谋划的人,对于子雅、子尾的事,卢蒲嫳自认为就像禽兽一样,我睡在他们的皮上。君臣都如此骄纵懈怠,这就是他们最终灭亡的原因。况且当时消灭庆氏的人,都争着瓜分财物、玉帛,只有陈无宇的心志,都不在财物上,只回答说:“在庄地得到了庆氏的一百车木材。”他篡夺齐国的大志向已经在此萌芽。学者观察这一点,应当知道沛公进入关中,不取珍宝财物,不亲近妇女,而范增因此担忧。看这一段,虽然可以为齐国感到高兴,也可以为齐国感到担忧。庆氏既然平定,而获得了眼前的安宁,这是可喜的。祸乱平定之后,陈恒弑君的祸根实在在此萌芽,难道不深可担忧吗?学者应当在此处留意。
吴季札来聘问,观赏乐舞【二十九年】
季札来聘问,鲁国请求让他观赏周代的乐舞。鲁国让乐工为他演唱各国的风诗以及历代的诗歌,如小雅、大雅、颂之类。季札随着所观赏的次序进行品评,有评论其声音的,有评论其义理的。如所谓“美哉渊乎”“美哉泱泱乎”“美哉沨沨乎”“广哉熙熙乎”之类,这些都是评论其声音的。如所谓“忧而不困,思而不惧,乐而不淫,大而婉,险而易行,思而不贰,怨而不言,曲而有直体”之类,这些都是评论其义理的。由此可知古人的诗歌,声音与义理相合,相互激发而不可偏废。到了后世,义理虽然存在,但声音却亡失了。大体上诗人的创作,诗歌发自性情,止于礼义,这固然是其义理所在。至于声音依据咏唱,律吕调和声音,那么诗歌的义理,又依靠五音六律的声音来发扬,然后才能鼓舞动荡,使人有兴起之意。如《清庙》的瑟,朱红色的弦和玉制的饰物,一唱而三叹,有遗音了。至今《清庙》的诗,其义理虽然存在,但一唱三叹的声音在哪里呢?然而声音虽然亡失而义理存在,学者也可以涵泳其音节,使有所兴起。所谓“乐工以纳言,时而飏之,五音六律”,现在的世道固然不可求得,必须想象所谓“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或许声音与义理能交相激发。然而鲁国乐工所唱的,是未经删定的诗,而现在的诗已经经过孔子删定。所以鲁国为季札演唱各国的风诗,把豳风放在秦风、魏风之前。然而季札随着所唱的品评,又有可议论的地方。如演唱小雅的诗,就说“周德衰微了吗”?到了后世文中子就说:“谁说季札懂音乐?小雅哪里衰微了?那是周朝的盛世啊!”同一首小雅的诗,季札认为是周朝的衰微,而文中子认为是周朝的盛世,大概是文中子看错了。当时鲁国的史官和乐工为季札演唱各国的诗,想要观赏历代的乐舞,一时之间,每国不过唱一两篇而已。如果让他对风、雅、颂一一遍唱,那么即使穷尽年月,歌也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