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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左氏传说十四

左氏传说卷十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68–70 段

、宣子不知尊周,固不足道;贤如叔向,亦以为等尽而校曲直,以是知习俗之移人,虽贤者不能免。

译宣子不懂得尊崇周王室,本来就不值得称道;贤能如叔向,也认为等到礼制衰尽时再衡量是非曲直,由此可知习俗改变人,即使是贤者也不能避免。

诸大夫如晋,葬平公也。郑子皮将以币行。

晋平公之丧,诸侯遣诸大夫送葬。郑子皮欲以见新君之礼行,子产止之。以郑之小,所费不赀,必将尽用,则郑必困。子皮固请以行。及既葬,诸侯大夫皆欲见新君,惟叔孙昭子以为非礼。叔向果辞之,诸大夫皆无辞以退。子皮遂尽用其币而还,一如子产所料。子皮归,乃自叹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又言:“我实纵欲而不自克。”观子皮数语,能深自克责如此。因观此一段,见得天下事听言甚难。以子皮倾心听子产言无不行,初间授之以政,既以国事归之。后来谏尹何为邑,又曰:“虽吾家听子而行,国事、家事既一委心听之。”到用币一事,却信子产不过。到得果然有害而无益,方悔其初之不聼。子皮自言:“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是的,当言语,凡人举事或得人劝之,岂谩然不知?正縁私欲不能自克故尔。观子皮言虽此一时之语,想后来自克之愈深,以其言有力也。盖当初听子产之言,岂不欲从?又恐侥幸可以见新君,看得不真,二者交战于胷中,故终归一邉去。惟两者交战不能自决,此自克工夫所以不能用也。故孔子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子皮可谓能自讼矣。

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杀之【十一年】楚子奉孙呉以讨于陈,而遂县之【同上】

楚灵王以强暴凶虐之力吞灭诸侯,固非一国。至灭陈、灭蔡,是失人心最深处。他当时要灭陈,奉孙呉要整顿社稷,及其听命,遂灭之。本以定国,诱之而终之以灭国,此固是逆人心之大处。到得灭蔡,又以甘言重币诱之。到得蔡侯既至,遂飨灵侯于申,醉而执杀之,又刑其士七十人,乗其虚而灭其国。此两事最是逆人心之甚者。唯其如此,故后来灵王所以不得其终。其初灵王威行于诸侯,固自灭蔡始,而灵王丧身,亦起于灭二国。正縁弃疾在陈与蔡合谋,遂弑灵王于干谿。观灵王之所以死,不在其他,而在陈、蔡。正縁灭陈、蔡失人心太甚,故祸端起于人怨之最深处。以此见天理不可诬。且如秦灭六国,皆以兵伐而取之,虽无道行之,犹自干戈相持,胜负已分。唯楚最无罪,独以重币诱懐王而杀之。其后天下亡秦,祸端亦起于楚之遗民。盖其灭楚,亦是逆人心之大处。当时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以此见人心之怨之深者不可支也。楚灵王、秦始皇之亡,其揆一也。楚子为令尹,杀大司马防掩,使蔡洧守国,夺成然邑【十三年】

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弑其君,防于干谿【十三年】

楚灵王之亡,自为令尹之后,以至于弑于干谿之前,无一日不得其志,所以志得意满,终于丧其身。譬如人平时或有疾病,一警动之,故其起居饮食调护,未必不保其生。若平时无疾,恃此恣纵,一旦有疾,反至扵不可救药。灵王所以死,正縁平日略无龃龉,所以直至众叛亲离,不可救处。灵王之亡,正縁楚最强盛之时,晋室既弱,诸侯皆在下风。边楚之国,如陈如蔡,皆已相▯吞灭,当时天下大势尽归于楚。唯其如志,所以侈心无厌,亦速其亡。左氏叙楚灵王所以致叛乱之由,如所谓杀大司马防,掩而取其室,使蔡洧守国,夺成然邑,使为郊尹等数事,其所以致人怨,非一端。然君子防灵王所以亡,固是如此,然亦不専在此。只縁许多仇怨之人,皆置在腹心之地,此所以亡。然看灵王敢置此等人于腹心之地,正縁他轻视一世,以为天下之人皆无能为,所以如此。当其未亡之际,见得甲兵之众,土地之广,四方诸侯莫不拱服,自视不胜其强。及至众叛亲离,彷徨无措,孑然一身,周章山林之间,到此许多意气都不见了。以此知灵王不曽见得真强弱,前日所以横行四海,臣服诸侯,下视一世,而不知其所谓强者,当时尽是外面虚气凑合得成一个强,亦非真强。到此众叛亲离,师溃之际,都无预于一个身,已处外面虚气都解散了,只孑然一独夫而已。灵王非特外面之强是假虚气,虽一身之强亦是假虚气。观其卜▯有小

译各位大夫前往晋国,是为了参加晋平公的葬礼。郑国的子皮打算带着礼物同行。

晋平公去世,诸侯派遣各位大夫去送葬。郑子皮想按照拜见新君的礼仪行事,子产劝阻他。因为郑国弱小,所花费的财物不计其数,如果全部用尽,郑国必定陷入困境。子皮坚持要求带着礼物前往。等到葬礼结束,诸侯的大夫们都想去拜见新君,只有叔孙昭子认为这样做不合礼制。叔向果然推辞了,其他大夫都没有借口退却。子皮于是用尽了所有礼物才回国,完全像子产预料的那样。子皮回来后,感叹道:“知道道理并不困难,困难在于实行。子产知道了,我却做不到。”又说:“我确实是放纵私欲而不能自我克制。”看子皮这几句话,能如此深刻地自我责备。通过这一段,可以看出天下之事听从忠言是非常困难的。子皮倾心听从子产的话,没有不照做的,起初把政事交给他,后来把国家大事也托付给他。后来劝谏尹何治理封邑,子皮又说:“即使是我家里的事也听从你的意见,国家大事和家庭事务都一心一意听从你。”到了使用礼物这件事上,却不再相信子产。等到果然有害而无益,才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子皮自己说:“我确实是放纵私欲而不能自我克制。”是的,当言语时,凡人做事或有人劝告,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正是因为私欲不能自我克制罢了。看子皮的话虽然是当时的一时之语,想必后来他自我克制得越来越深,因为他的话很有力量。当初听从子产的话,难道不想遵从吗?又担心侥幸可以拜见新君,看得不真切,两种念头在胸中交战,所以最终偏向了一边。只有两者交战不能自我决断,这才是自我克制的功夫无法运用的原因。所以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能发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子皮可以说是能自我责备了。

楚灵王埋伏甲兵,在申地宴请蔡侯,蔡侯喝醉后杀了他【十一年】楚灵王奉孙吴之命讨伐陈国,于是把它设为县【同上】

楚灵王凭借强暴凶虐的力量吞并诸侯,本来就不止一个国家。到了灭陈、灭蔡,是失去人心最严重的地方。他当时要灭陈,奉孙吴之名要整顿社稷,等到陈国听命,就灭掉了它。本意是安定国家,却用诱骗的手段最终灭掉了国家,这确实是违背人心的重大举动。到了灭蔡,又用甜言蜜语和厚重的礼物诱骗他。等到蔡侯到了,就在申地宴请灵侯,蔡侯喝醉后被抓住杀死,又处死了他的七十名士人,趁其空虚而灭掉了他的国家。这两件事是最违背人心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后来灵王不得善终。起初灵王的威势行于诸侯,固然从灭蔡开始,而灵王丧命,也起因于灭这两个国家。正是因为弃疾在陈与蔡合谋,于是在干谿弑杀了灵王。看灵王之所以死,不在其他,而在陈、蔡。正是因为灭陈、蔡失去人心太严重,所以祸端起于怨恨最深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天理不可欺骗。比如秦灭六国,都是凭借武力征伐而取得的,虽然用无道的方式施行,还是靠兵器相持,胜负已分。只有楚最无罪,唯独用厚重的礼物诱骗怀王而杀了他。后来天下灭亡秦朝,祸端也起于楚国的遗民。大概灭楚,也是违背人心的重大举动。当时说楚虽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必定是楚人,由此可以看出人心怨恨之深是不可支撑的。楚灵王、秦始皇的灭亡,其道理是一样的。楚灵王担任令尹,杀了大司马费掩,让蔡洧守国,夺了成然的封邑【十三年】

楚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弑杀了他的国君,灵王逃到干谿【十三年】

楚灵王的灭亡,自从担任令尹之后,直到在干谿被弑杀之前,没有一天不称心如意,所以志得意满,最终丧命。譬如人平时如果有疾病,一有警动,所以起居饮食调养护理,未必不能保全生命。如果平时没有疾病,依仗这个恣意放纵,一旦有了疾病,反而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灵王之所以死,正是因为平时略无阻碍,所以直到众叛亲离,不可救药的地步。灵王的灭亡,正是因为楚国最强盛的时候,晋国已经衰弱,诸侯都在下风。靠近楚国的国家,如陈如蔡,都已经被吞并,当时天下大势尽归于楚。正因为如他所愿,所以奢侈之心没有满足,也加速了他的灭亡。左氏叙述楚灵王导致叛乱的原因,如所谓杀大司马费掩,掩盖而夺取他的家室,让蔡洧守国,夺了成然的封邑,让他担任郊尹等几件事,他导致人怨,并非一端。然而君子认为灵王之所以灭亡,固然如此,但也不专在此。只因为许多仇怨之人,都放在心腹之地,所以灭亡。然而看灵王敢把这些人放在心腹之地,正是因为他轻视一世,以为天下之人皆无能为,所以如此。当他未亡之际,看到甲兵众多,土地广阔,四方诸侯无不拱手服从,自视不胜其强。等到众叛亲离,彷徨无措,孑然一身,周章于山林之间,到此许多意气都不见了。由此知道灵王不曾看清真正的强弱,前日之所以横行四海,臣服诸侯,下视一世,而不知道他所谓的强者,当时尽是外面虚气凑合得成一个强,也不是真强。到此众叛亲离,军队溃败之际,都无预于一个身,已处外面虚气都解散了,只孑然一独夫而已。灵王不仅外面的强是假虚气,虽一身之强亦是假虚气。观其卜〇有小

天下之言,则以一身之外无加于我。及干谿之溃,到此都无防。如右尹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则曰:「众怒不可犯,欲乞师诸侯。」王则曰:「皆叛矣。」以此知前日外面凑合得成,都不干楚灵王事。正縁他只看得外面甲兵之强,土地之广,养得许多虚气,此亦为无道人君之戒。当时灵王之所以亡,固是众怨交作,正縁公子弃疾观从捣。其虚而入,其国盖干谿之师,父母妻子皆在内,惟其据根本之地,士卒各顾其家,盖灵王所以亡也。观此,亦是用兵之法。且以孙权取关羽,当时其势甚不可御,却得吕蒙、陆逊乗虚先入荆州,是以关羽之师皆溃。当时楚虽无道,其权谋威力尚赫然,若非先据根本之地,如何便灭得他?楚人所以灭得灵王,盖以先据根本之地故也。

译天下的言论,都认为除了自身之外,没有谁能凌驾于我之上。等到干谿溃败时,对此却毫无防备。当右尹请求在郊外等待以听取国人的意见时,楚灵王却说:“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想要向诸侯请求援军。”楚灵王又说:“他们都背叛了。”由此可知,先前表面上那些凑合而成的局面,都与楚灵王无关。这正因为他只看到外面甲兵的强大、土地的广阔,养成了许多虚浮的气势,这也成为没有道义的君主的警戒。当时楚灵王之所以灭亡,固然因为众怨并发,正由于公子弃疾观察并顺从形势,乘其空虚而入。他的国家大概是因为干谿的军队,父母妻子都在其中,只因为占据了根本之地,士兵各自顾念自己的家,这正是楚灵王灭亡的原因。观察这一点,也是用兵的方法。再以孙权擒获关羽为例,当时其形势非常不可抵挡,却得以吕蒙、陆逊乘虚先入荆州,因此关羽的军队都溃散了。当时楚国虽然无道,但其权谋威力尚且显赫,如果不是先占据根本之地,怎么能轻易灭掉他?楚人之所以能灭掉楚灵王,大概就是因为先占据了根本之地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