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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传说四

钦定四库全书左氏传说》卷三宋吕祖谦撰僖公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16–23 段

人之得人不同可知。此其所以一人终于霸诸侯,一人终于亡国。

译人们所得到的人才各不相同,这是可以知晓的。这正是其中一人最终得以称霸诸侯,而另一人最终导致国家灭亡的原因。

陈辕宣仲劝申侯美城【五年】

  后申侯见杀【七年】

观郑申侯之陷,陈辕涛涂之怨,申侯深矣。及陈辕宣仲劝申侯美城其赐邑,而申侯卒以见杀。夫宣仲之怨申侯,申侯非不知,视仇雠之言,不啻如亲宻,卒为所陷而杀其身,何也?盖人心不可有所倚,申侯之心一倚乎利,但只见利之为美,而有以动乎其心,故虽仇雠之言,乐然听而行之,皆不见其为机谋陷穽也。

  郑太子华请去三族【七年】

郑太子华请去三族。这一叚见得管仲犹有三代气象。其曰:君若绥之以徳,加之以训辞,而讨郑,岂敢不惧?若緫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此等言语,盖尝闻先生长者之余论矣。惜其急于功利,俯首以就桓公,自小了。惟其尝与闻先生长者之余论,故时出其所闻,实有过人者。如前此请齐侯救邢所云:畏此简书。此等言语,时时规正得桓公一两叚。若浅论之,则管仲时有三代气象,固甚可喜;责备论之,管仲不能大其规模,反俯首以就桓公一个狭小规模,亦甚可惜。管仲之相桓公,大抵务在正名辨分。观其王使宰孔赐齐侯胙,管仲则教桓公以天威不违顔咫尺,敢不下拜,则不敢慢天子之命。观王以上卿之礼享,管仲则对以有天子二守国髙在,而不敢越周室班爵禄之制。至于舅犯之相晋文,则不能。齐桓专在于扶名分,晋文则适以壊名分。如以诸侯而请天子之隧,襄王以危言拒之,而始不敢。盖仲则曽闻先生长者之余论,故所以辅桓公者,犹有三代之遗制。至于舅犯之徒,未尝闻先生长者议论,徒知力之可以请隧召王,而不知义之不可。视仲为如何?故孟子曰: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犹着得一个学字。至其后如晋文公之有舅犯,楚庄王之有孙叔敖,晋平公之有赵文子,则皆无此一字矣。

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九年】

秦穆公纳晋惠公,问于郤芮曰:「公子谁恃?」郤芮曰:「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所以为此言,是说晋惠公别无恃,便见得专倚靠在秦,谓所恃独归重秦。秦固是如此,大抵天下之人,有防必有亲,有爱必有憎。以亡人而方入新造之邦,有爱惜厚薄,祸乱自此兴。观郤芮所谓「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言语甚得要领。然晋惠公入国即位之后,所与偶者郤芮、吕甥之为党,如旧臣耆徳,翦灭殆尽,安能谓之无党?以此知平居论事甚易,到得临时克爱心甚难。

  秦饥晋闭之籴【十四年】

  晋侯背赂中大夫【十五年】

晋惠公始以赂秦而入,终以背赂而见伐,其曲在晋,明矣。然其间亦有曲折可论,大抵多赂必寡信。惠公之所以许秦者,皆是不可还之赂。于其既入之后,有不得不背。且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当时虢射之徒,其为谋不过谓无损于怨而厚于寇,是皆只去仇雠上思量,却不能去解释消除上思量,岂不速秦师之志哉?虢射之徒虽有罪,然庆郑亦不得恕。把庆郑事看时,见得二国之祸,皆庆郑之言有以激而成之。且其言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如此等语,分明是当面责他。惠公既是一个忌刻狠鸷之人,庆郑又不能和缓其辞以谏之,得不激成其事?以是知当时虢射之徒虽可罪,然郑亦不得辞其责也。及惠公为秦所执,其传君命以告国人,而国人皆哭。于是作爰田,作州兵。夫以惠公之不道,何以得此于民?只缘惠公被秦虐得深,故能感民心亦切。使惠公既反国之后,乗此机会能卧薪尝胆,侧身修行,以接续此民心,则皆可用之民也。晋之定霸,当不在文公,而在此矣。一归便杀庆郑以快私怨,则民心自此都涣防了。是知暂时得民心,不能接续者,全不足恃也。

  管仲辞上卿礼【十二年】

管仲平戎于王,当时王以管仲为齐相,齐国权即在管仲,特以上卿之礼享之。当时仲辞曰:“臣贱,有司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命以予嘉乃勲,往践乃职

译陈辕宣仲劝申侯修筑其受赐的城邑【五年】

后来申侯被杀【七年】

看郑国申侯的败亡,陈国辕涛涂的怨恨,申侯的处境真是危险啊。等到陈国辕宣仲劝申侯修筑他受赐的城邑,而申侯最终因此被杀。辕宣仲怨恨申侯,申侯并非不知道,但他对待仇敌的言论,不亚于对待亲信,最终被其陷害而丧命,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人心不可有所偏倚,申侯的心一旦偏倚于利益,只看到利益的美好,因而有所触动,所以即使是仇敌的言论,也欣然听从并实行,都看不出那是阴谋陷阱。

郑太子华请求诛灭三族【七年】

郑太子华请求诛灭三族。这一段可以看出管仲还保留着夏商周三代的气象。他说:“君主如果用德行来安抚,加上用训诫的话来教导,然后讨伐郑国,郑国怎敢不畏惧?如果聚集罪人来面对他们,郑国就有借口了。”这类言语,大概是曾经听见过先生长者遗留下来的议论。可惜他急于追求功利,低头顺从桓公,自我贬低了。正因为他曾经听闻先生长者的议论,所以时常说出他所听到的,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比如之前请求齐侯救援邢国时所说的:“畏惧这简册上的盟约。”这类言语,时常能规劝纠正桓公一两次。如果浅显地评论,管仲时常具有三代的气象,固然非常可喜;如果严格地责备,管仲不能扩大他的格局,反而低头顺从桓公那狭隘的格局,也非常可惜。管仲辅佐桓公,大体上致力于端正名分。看那周王派宰孔赐给齐侯胙肉,管仲就教导桓公说“天子的威严就在咫尺之间,怎敢不拜”,于是桓公不敢怠慢天子的命令。看周王用上卿的礼仪宴请,管仲就回答说“有天子两位守国的国高在”,而不敢超越周室班爵禄的制度。至于舅犯辅佐晋文公,则不能做到这样。齐桓公专注于扶持名分,晋文公却恰好破坏了名分。比如以诸侯的身份请求使用天子的隧穴,襄王用严厉的话拒绝他,他才不敢。大概管仲曾经听闻先生长者的议论,所以他辅佐桓公,还保留着三代的遗制。至于舅犯这类人,未曾听闻先生长者的议论,只知道凭借力量可以请求隧穴、召见天子,却不知道道义上不可以。与管仲相比如何呢?所以孟子说:“桓公对于管仲,是学习之后才以臣礼对待他”,还突出一个“学”字。至于后来像晋文公有舅犯,楚庄王有孙叔敖,晋平公有赵文子,都没有这个“学”字了。

晋国郤芮让夷吾重赂秦国以求回国。秦穆公对郤芮说:“公子依靠谁?”回答说:“流亡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一定有仇敌【九年】

秦穆公接纳晋惠公,问郤芮说:“公子依靠谁?”郤芮说:“流亡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一定有仇敌。”之所以这样说,是说晋惠公别无依靠,便显得专门倚靠在秦国,谓所依靠的唯独重视秦国。秦国固然如此,大体上天下的人,有防备就一定有亲近,有爱就一定有憎恨。以流亡的人而刚进入新建立的邦国,有爱惜厚薄之分,祸乱从此兴起。看郤芮所说的“流亡的人没有党羽,有党羽就一定有仇敌”,言语很得要领。然而晋惠公回国即位之后,所结交的郤芮、吕甥结成党羽,像旧臣中的德高望重者,几乎被剪灭殆尽,怎么能说没有党羽呢?由此知道平时议论事情很容易,到了关键时刻克制爱心很难。

秦国饥荒,晋国拒绝卖粮【十四年】

晋侯违背贿赂,中大夫【十五年】

晋惠公起初凭借贿赂秦国而回国,最终因为违背贿赂而被讨伐,理亏在晋国,很明显了。然而其中也有曲折可论,大体上多贿赂必然少信用。惠公之所以答应秦国,都是不可归还的贿赂。在他回国之后,有不得不违背的理由。况且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秦国饥荒,晋国拒绝卖粮。当时虢射这类人,他们的谋划不过认为无损于怨恨而加重了敌寇,这都是只在仇敌方面思量,却不能从解释消除方面思量,岂不加速秦国军队的决心吗?虢射这类人虽然有罪,然而庆郑也不得宽恕。看庆郑的事,可以看出两国的祸患,都是庆郑的话激怒而造成的。况且他说:“违背施恩没有亲信,幸灾乐祸不仁,贪爱不祥,激怒邻国不义。”这样的话,分明是当面责备他。惠公既然是一个忌刻狠鸷的人,庆郑又不能和缓言辞来劝谏,能不激成这件事吗?由此知道当时虢射这类人虽然可罪,然而庆郑也不能推卸责任。等到惠公被秦国所俘,他传达君命告诉国人,而国人都哭泣。于是实行爰田制,实行州兵制。凭惠公的不道,为什么能得到百姓的这样反应?只因为惠公被秦国虐待得深,所以能感动民心也深切。假使惠公回国之后,乘此机会能卧薪尝胆,端正身心修行,来接续这民心,那么都是可用的百姓。晋国的定霸,应当在文公之前,而在此时。一回来就杀庆郑以快私怨,那么民心从此都涣散了。由此知道暂时得到民心,不能接续的,全不足依靠。

管仲辞谢上卿之礼【十二年】

管仲在周王那里平定戎狄,当时周王以管仲为齐相,齐国的权柄就在管仲手中,特用上卿的礼仪宴请他。当时管仲推辞说:“臣身份低贱,有司有天子两位守国的国高在,如果按春秋时节来承受王命,用什么礼仪呢?陪臣敢推辞。”周王命令说:“赐给你嘉奖你的功勋,前往履行你的职责。”

。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此见得当时周室之典法尚在,又见得齐之霸与晋不同。且如晋文之霸,时始者举郤縠,后来又举原轸,便命将中军,所谓上卿元帅,初不请命于天子。以管仲得君如此之专,行国政如此之久,尚退然在班次之下,亦不敢【原阙】爵。以此知当时与晋时节已自不同。然王所以命管仲往践乃职者,谓管仲虽卑职,是秉齐国权,即自当用上卿之礼。以此知当时秉国命者不必是上卿。到这里周王要尊管仲以职,所以说往践乃职,盖管仲之职实是秉公之权。以此知当时周已有官与职两者之分,后世都如此。且如汉时霍光司马大将军秉国政,上面又有丞相,当时章奏称丞相杨敞,大司马霍光论班爵,丞相在上;论职时,霍光实秉国政。以此知周汉官制源流尚相接,官是定制,职却是一时所任。

译管仲接受了下卿的礼仪后返回。这可以看出当时周王室的典章制度尚存,也反映出齐国的霸业与晋国不同。比如晋文公称霸时,起初推举郤縠,后来又推举原轸,直接任命他们为中军将领,即所谓的上卿元帅,起初并没有向天子请示。凭借管仲得到君主如此专任,执掌国家政务如此长久,尚且谦退地处于班次之下,也不敢【原文缺失】爵位。由此可知当时与晋国的情况已经不同。然而周王之所以命令管仲前往就任他的职务,是说管仲虽然职位低微,但掌握着齐国的权柄,自然应当用上卿的礼仪。由此可知当时执掌国家命脉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上卿。到这里,周王要尊崇管仲的职务,所以说“前往就任你的职务”,因为管仲的职务实际上是执掌公室的权柄。由此可知当时周朝已经有了官与职的区别,后世都是如此。比如汉代霍光任大司马大将军执掌国家政务,上面还有丞相,当时的章奏称丞相杨敞、大司马霍光,论及班爵时,丞相在上;论及职务时,霍光实际执掌国家政务。由此可知周汉的官制源流尚相承接,官是固定的制度,职却是当时所担任的职务。

秦晋战于韩原【十五年】

秦伯与晋韩原之战,秦晋之曲直其理,固甚明。然当时所以为晋谋国所亲者,如所谓虢射、庆郑、吕甥、郤称、冀芮之徒,然当时趣得乱成,实是庆郑。庆郑是一个刚狠自用之人,以不见用于晋惠公相激,所以致败。今则所可恨者,盖于庆郑犹有可恨处。使他当时若是愚而无知,一向狠僻,固无可恨。观他前面所言,其论也多正,为谋也多审,其所可见者,前论秦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后来论马,见惠公乗小驷,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乗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则看论马曲折如此。推此两端论之,庆郑于事理之间不为不谙练。以理论之,如论秦乞籴当时是非曲直所在,庆郑皆能知,则可以谋王体、断国论。后之论小驷曲折,则可以议戎政。既是如此,当时可惜专以狠戾壊了,盖缘他气不胜志,故致得如此。然晋侯以败由庆郑不能用,固是如此,然亦非晋侯不能用庆郑,庆郑自以狠戾不能用其才耳。学者治心养气,须当下十分工夫,看庆郑于是非邪正之理论,马之曲折,事务无有不曽讲者,今却如此,盖缘庆郑不知治心养气之工夫。学者于治心养气不可不知其先后。

  城鄫役人病【十六年】

僖公中卷,正是桓公末年霸业渐渐衰处,故号令纪纲到此与前日甚不同。举城鄫一叚,便见得役人病,夜登邱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夫以桓公节制之盛,初时一个服楚、迁邢、封衞、会诸侯,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及至末年,欲做一件事也做不得。同一桓公也,何故昔彊今弱如此?盖桓公自葵丘之会,志得意满,自放纵,故霸业渐衰。且如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衞成公不朝,乃使孔逹侵郑,不能使诸侯畏威,自至于用兵,以【阙】之。此亦是霸业衰处。大抵霸业皆如此,至王道却不然。霸业初开,故有可喜处,到得末年,往往易衰。观齐桓、晋文之二君,可知此亦力之不如徳。然桓公末年,城一小国,而役人如此,盖是时管仲已死,惑于内▯,志虑昬蔽。故前辈谓:「齐桓中主管仲辅之则治,▯刁、易牙、开方辅之则乱。」此言极是。

管仲卒,五公子求立【十七年】

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齐之霸业到此便衰。这里却有两说:一则管仲不能为齐求人;二乃孝公无志,不能继桓之业。所谓用管仲以兴,进竪刁以败。如晋文虽死,至于悼公时,犹能继文公之业。缘晋文虽死,有狐、赵之徒,风声气习相与扶持。孝公初无此般人,故兴衰之不同。然陈穆公欲修桓公之好,以此知齐桓之徳在诸侯,使孝公有志而能振奋,乗此机防,继齐桓之业,其复兴霸业甚易。然而不能者,虽是管仲当时不能用人,亦是孝公无志。及宋襄防诸侯,便俯首防之。其后宋败,便兴师伐之。大抵欺善怕恶,畏彊陵弱,非是霸者事业比。所以不能复齐桓之业,可深为孝公惜。且如晋文成霸,所谓伐原示之信,大搜示之礼,皆积渐成霸业。孝公有桓公见成规模,反不能成霸业。论此,深为孝公惜也。此固可为孝公惜,然而管仲为桓公之大臣,全不能立些根本,亟荐引贤人以任国政,徒能以一身尽忠而事君,更不能谋身后事,但区区属孝公于宋襄,故终无益也。

  宋败齐师于甗【十八年】

  晋败秦师于殽【二十三年】

五霸莫盛于桓、文。以桓公初时,一个规模宏逺,岂晋文之所能及?桓公身死之后,未几五公子争立,其国遂乱。晋文之后,襄、灵、景、厉、悼六七君迭相为霸,与《春秋》相为终始。何故?此盖有两说。其一:是齐之所以霸,独倚一管仲。管仲以一身任齐国事,更不旁招俊又为齐子孙之计。晋文虽死,有狐、赵辈相与维持,风声气习接续不絶,此一説也。其二:桓公之后,孝公懦弱无志,不能激昻奋厉,绍桓公已成之业。且如鹿上之盟,既頫首听宋人之命,其后宋败,方敢举伐宋之师,大抵畏彊陵弱,岂是霸者规模?此所以不能复齐桓之业。晋

译秦晋在韩原交战【僖公十五年】

秦穆公与晋惠公在韩原交战,秦晋双方谁是谁非,道理本来非常明白。然而当时为晋国谋划、被晋惠公亲近的人,像虢射、庆郑、吕甥、郤称、冀芮这些人,但当时导致晋国陷入混乱局面的,实际上是庆郑。庆郑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因为不被晋惠公重用而受到刺激,所以导致了失败。现在值得遗憾的,大概在于庆郑还有令人遗憾的地方。假如他当时是愚昧无知,一味狠毒乖僻,那倒无可遗憾。看他前面所说的话,他的议论大多正确,他的谋划大多审慎,他所表现出的,先前议论秦国向晋国借粮,晋国人不给,庆郑说:“背弃施恩就没有亲人,幸灾乐祸是不仁,贪婪吝啬是不祥,恼怒邻国是不义。”后来议论马匹,看见惠公乘坐小驷马,庆郑说:“古时候大事一定要乘坐本国出产的马,因为生于当地水土,了解当地人心。”那么看他对马匹问题的议论如此曲折详尽。推究这两方面的议论,庆郑对于事理并非不熟悉。从道理上讲,像议论秦国借粮时的是非曲直,庆郑都能知晓,那么他可以谋划王室体制、决断国家大事;后来议论小驷马的曲折道理,那么他可以议论军事政务。既然这样,当时可惜专门因为狠戾破坏了,大概是因为他气量压不住志向,所以导致如此。然而晋侯认为失败是因为没有任用庆郑,固然有这层意思,但也不是晋侯不能任用庆郑,而是庆郑自己因为狠戾而不能施展他的才能罢了。学者修养心性、涵养正气,必须当下十分下功夫,看庆郑对于是非邪正的议论,对马匹事务的曲折分析,没有不曾经讲过的,现在却如此,大概是因为庆郑不知道修养心性、涵养正气的功夫。学者对于修养心性、涵养正气,不可不知道其中的先后次序。

修筑鄫城役夫生病【僖公十六年】

《春秋》僖公中卷,正是齐桓公末年霸业渐渐衰落的地方,所以号令纲纪到这里与从前很不相同。举出修筑鄫城这一段,便可以看出役夫生病,夜里登上土丘呼喊:“齐国有变乱!”没有完成筑城就回来了。凭着桓公节制之盛,起初一个征服楚国、迁移邢国、封立卫国、会盟诸侯,投之所向,无不如意。等到末年,想做一件事也做不成。同一个桓公,为什么过去强大现在如此衰弱呢?大概桓公自从葵丘会盟后,志得意满,自我放纵,所以霸业渐渐衰落。而且像晋文公晚年,诸侯朝见晋国,卫成公不朝见,于是派孔达侵犯郑国,不能使诸侯畏惧威严,自己以至于动用武力,以【缺】之。这也是霸业衰落的地方。大体上霸业都是这样,至于王道却不是这样。霸业初开,所以有可喜之处,到了末年,往往容易衰落。观察齐桓公、晋文公这两位君主,可知这也是力量不如德行。然而桓公末年,修筑一个小国,役夫却如此,大概是因为这时管仲已经死了,被内宠迷惑,志虑昏蔽。所以前辈说:“齐桓公中期有管仲辅佐就治理得好,有竖刁、易牙、开方辅佐就混乱。”这话非常正确。

管仲去世,五位公子争位【僖公十七年】

管仲去世,五位公子都争着继位。齐国的霸业到这里便衰落了。这里却有两种说法:一是管仲不能为齐国选拔人才;二是齐孝公没有志向,不能继承桓公的基业。所谓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坏。像晋文公虽然死了,到了晋悼公时,还能继承晋文公的基业。因为晋文公虽然死了,有狐氏、赵氏这些人相互扶持,风气习俗接续不断,这是第一种说法。二是桓公之后,孝公懦弱没有志向,不能激昂奋厉,继承桓公已成的基业。而且像鹿上之盟,已经低头听从宋人的命令,其后宋国战败,才敢举兵讨伐宋国,大体上畏惧强大欺凌弱小,难道是霸者的规模吗?所以不能恢复齐桓公的基业。晋文公成就霸业,所谓攻打原国显示信用,大举搜阅显示礼仪,都是逐渐积累成就霸业。孝公有桓公现成的规模,反而不能成就霸业。论及此,深深为孝公惋惜。这固然可以为孝公惋惜,然而管仲作为桓公的大臣,完全不能奠定一些根本,急忙推荐贤人来担任国政,徒然能以一身尽忠侍奉君主,更不能为身后事谋划,只是区区托付孝公给宋襄公,所以最终没有益处。

宋国在甗地击败齐军【僖公十八年】

晋国在殽地击败秦军【僖公二十三年】

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兴盛的了。以桓公起初,一个规模宏大深远,哪里是晋文公所能赶上的?桓公死后不久,五位公子争位,国家于是混乱。晋文公之后,襄公、灵公、景公、厉公、悼公等六七位君主相继称霸,与《春秋》相始终。为什么呢?这大概有两种说法。其一:齐国之所以称霸,只依靠一个管仲。管仲以一身承担齐国事务,不再旁招俊杰为齐国子孙做长远打算。晋文公虽然死了,有狐氏、赵氏辈相互维持,风气习俗接续不断,这是第一种说法。其二:桓公之后,孝公懦弱没有志向,不能激昂奋厉,继承桓公已成的基业。而且像鹿上之盟,已经低头听从宋人的命令,其后宋国战败,才敢举兵讨伐宋国,大体上畏惧强大欺凌弱小,难道是霸者的规模吗?所以不能恢复齐桓公的基业。晋

文既死,襄公殽之役虽未必是,然既能胜彊敌,终不至于委靡,此又一说也。此二説也,固可见齐、晋霸业之久近。

译文公死后,襄公在殽之战中虽然未必正确,但既然能够战胜强大的敌人,最终不至于衰败萎靡,这又是另一种说法。这两种说法,确实可以看出齐国、晋国霸业维持时间的长短。

宋襄盟于鹿上【二十一年】

齐晋所以霸,皆先弱楚。盖楚于中国,其势不两立。惟齐晋能攘戎狄,尊中国,此所以成霸业。桓公有葵丘之防,以弱楚;晋文有城濮之战,以服楚。所以子子孙孙服晋。且宋襄本不足以预五霸之列,人见他亦曽防诸侯,故列之于五霸。夫宋襄尚且不识霸者题目,霸者欲尊周,防诸侯,大要在摈楚。盖楚与中国相为消长。宋襄欲成霸业,反求诸侯于楚,便不能攘戎狄,尊中国,与齐晋皆异,此霸业所以不成,宜其见辱于楚也。然宋襄公之终始,此一卷大可见。若去事迹上看,无缘看得出。观其初用鄫子于次睢之社,那时之暴虐,虽桀纣不过如此;及其▯之战,不禽二毛,其慈仁又如此。若以事迹上看,甚难晓。人处世皆当明此。若以理推之,其仁其暴虽不同,其失则一。此皆是襄公一个昬暗处。惟其暗于前,故欲徼一时之福,而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惟其暗于后,故泥古之陈言,而不禽二毛,自取败亡之祸。以理论之,宋襄之所为,不过一个暗字。所以求诸侯于楚,使其稍知事体,必不如此。所以终于此而亡也。

王与晋阳樊温原攅茅田【二十五年】

周襄王以王子带之故出在郑地,晋文公纳王。襄王与之阳樊、温、原、攅茅之田。阳樊不服,围之。仓葛呼曰:「徳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足见文武成康之徳泽结民者深,不肯轻舍王室。且如前隠公十一年,王与郑人苏忿生盟向之田,直到桓公七年,郑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然后盟向始服于郑。到此,襄王与文公阳樊、温、原、攅茅之田,阳樊不服,必待晋围之。盖盟向之民不忍轻弃周而服郑,阳樊、温、原之民亦不忍轻弃周而服晋。以此见周之徳泽结民深处,不肯舍周服诸侯如此。

子犯言子玉无礼【二十八年】

  子犯请击秦【三十年】

推而详论之,文公人才之多,无如子犯。看晋文公始终用事,皆子犯规模。如二年敎民,示之信,示之义,示之礼,皆子犯使之如此。文公所以成霸业,皆是子犯规模。看得子犯之在晋,便是管仲之在齐。然反覆论之,其子犯亦未必一一皆是。且如僖公二十八年,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请复衞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若使文公从子犯之言,则失亲邻报施之义。当时若无先轸之言,几至于败事。頼得一先轸谋之,晋方得胜。又如僖三十年,同秦围郑,秦伯私与郑盟而去。郑使杞子、逄孙、杨孙戌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使当时文公从子犯之言,则又失亲邻报施之义,未必不蹈惠公覆辙。又頼得文公自理防得曰:“因人之力而毙之,不仁。”亦归。举此两事论之,人君虽有腹心谋臣,须是自识得治体。若使晋无子犯,霸业未必成。见得人材须要多,然人材虽多,亦要人君自理防得。若使文公从子犯之言与秦战,便是蹈惠公覆辙。举前一叚,谋臣不厌多;举后一叚,人材虽多,须是人君自识安危治乱之大体。

頽叔以狄师伐周【二十四年】

王出,郑郑伯省视官具于汜【二十四年】

周襄王使頽叔桃子出狄师。夏,狄伐郑,取栎。王徳狄人,以其女为后。及后来不终,狄反犯王室,以致王失国,出奔处郑地汜。郑伯与孔将鉏、石甲父、侯宣多省视官具于汜,而后听其私政。王初间厚狄,狄后来反犯王室。王初间伐郑,郑后来反忠于王室。此一叚人事,最要人看其始。周王以狄女为后时,所厚者在狄,所薄者在郑。及其终,所厚者反兴兵伐王室,所薄者反忠于王室。及王出奔,又却不去他国,却入居郑。此最要看。《左传》云:“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其来旧矣。”郑前为王所薄,及出奔,又为王省视官具,而后听其私政,何反勤王室如此?盖郑是懿亲,虽王薄之,到急难不废臣子之礼。狄则逺矣,王待之少,有不到处便起反心,发兵伐王室,至王失国。以此事论

译宋襄公在鹿上会盟【二十一年】

齐国和晋国之所以能够称霸,都是因为先削弱了楚国。大概楚国对于中原各国来说,其势力是不共戴天的。只有齐国和晋国能够排斥戎狄,尊崇中原,这就是他们能够成就霸业的原因。齐桓公有葵丘的盟约,用来削弱楚国;晋文公有城濮之战,用来使楚国臣服。所以楚国的子子孙孙都臣服于晋国。况且宋襄公本来不足以列入五霸的行列,人们见他也曾会盟诸侯,所以把他列入五霸之中。宋襄公尚且不懂得霸者的要领,霸者想要尊崇周王室,会盟诸侯,关键在于排斥楚国。因为楚国与中原各国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宋襄公想要成就霸业,反而向楚国请求诸侯的拥护,便不能排斥戎狄,尊崇中原,这与齐国、晋国都不同,这就是他的霸业不能成功的原因,他受到楚国的侮辱也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宋襄公的始末,在这一卷中可以大致看清。如果仅从具体事迹上看,是没有办法看出来的。看他起初在次睢之社用鄫子做牺牲,那时的暴虐,即使是夏桀、商纣也不过如此;等到他在泓水之战中,不捕捉头发斑白的老人,他的慈爱仁厚又达到这种程度。如果仅从事迹上看,很难理解。人处世都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从道理上推究,他的仁爱与暴虐虽然不同,但过失却是一样的。这都是宋襄公昏庸不明之处。正因为他在前面昏庸不明,所以想侥幸求得一时的福报,而在次睢之社用鄫子做牺牲;正因为他在后面昏庸不明,所以拘泥于古人的陈词滥调,而不捕捉头发斑白的老人,自取败亡的祸患。从道理上推究,宋襄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暗”字。所以他向楚国请求诸侯的拥护,如果他稍微懂得事理,一定不会这样。所以他最终在此灭亡。

周襄王把阳樊、温、原、攅茅的田地赐给晋国【二十五年】

周襄王因为王子带的事变而出逃到郑国地界,晋文公护送周襄王回国。周襄王把阳樊、温、原、攅茅的田地赐给晋国。阳樊不服从,晋国包围了它。仓葛呼喊说:“用德行来安抚中原各国,用刑罚来威慑四方蛮夷,这是我们不敢服从的原因。这些人谁不是周王的亲戚姻亲?为什么要俘虏他们呢?”于是让阳樊的百姓离开,足以看出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德泽对百姓的感结很深,他们不肯轻易背弃王室。况且如前隐公十一年,周王把苏忿生盟向的田地赐给郑人,直到桓公七年,郑国攻打盟向,周王把盟向的百姓迁到郏地,然后盟向才臣服于郑国。到了这里,周襄王把阳樊、温、原、攅茅的田地赐给晋文公,阳樊不服从,一定要等到晋国包围它。大概盟向的百姓不忍心轻易背弃周王室而臣服于郑国,阳樊、温、原的百姓也不忍心轻易背弃周王室而臣服于晋国。由此可见周王室的德泽对百姓的感结很深,不肯背弃周王室而臣服于诸侯,就是这样。

子犯说子玉无礼【二十八年】

子犯请求攻击秦国【三十年】

推究并详细论述,晋文公手下人才众多,没有比得上子犯的。看晋文公始终处理政事,都是按照子犯的规划。比如二年教化百姓,展示信用,展示道义,展示礼仪,都是子犯让他这样做的。晋文公之所以能成就霸业,都是子犯的规划。可以看出子犯在晋国,就像管仲在齐国一样。然而反复论述,子犯也未必事事都对。比如僖公二十八年,子玉派宛春告诉晋军,请求恢复卫国并封给曹国,臣下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无礼啊!国君取一个,臣下取两个,不可错失良机。”如果晋文公听从子犯的话,就失去了亲近邻国、报答施恩的道义。当时如果没有先轸的话,几乎就要败坏大事。幸亏有先轸谋划,晋国才得以获胜。又如僖公三十年,与秦国一起包围郑国,秦穆公私下与郑国结盟后离开。郑国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然后回国。子犯请求攻击秦国。晋文公说:“不行,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们到不了今天。”如果当时晋文公听从子犯的话,就又失去了亲近邻国、报答施恩的道义,未必不重蹈晋惠公的覆辙。又幸亏晋文公自己明白地说:“依靠别人的力量却去杀害他,是不仁义的。”于是回国。举这两件事来论述,君主虽然有腹心谋臣,必须自己懂得治国的根本。如果晋国没有子犯,霸业未必能成。可以看出人才必须众多,然而人才虽然众多,也要君主自己明白。如果晋文公听从子犯的话与秦国作战,就是重蹈晋惠公的覆辙。举前一段,谋臣越多越好;举后一段,人才虽然多,必须是君主自己懂得安危治乱的大体。

颓叔率领狄人军队攻打周王室【二十四年】

周王出逃,郑伯在汜地视察官署器具【二十四年】

周襄王派颓叔、桃子率领狄人军队。夏天,狄人攻打郑国,夺取了栎邑。周王感激狄人,把狄女立为后妃。等到后来没有好结果,狄人反而侵犯王室,导致周王失去国家,出逃到郑国地界的汜地。郑伯与孔将鉏、石甲父、侯宣多在汜地视察官署器具,然后才处理自己的私政。周王起初厚待狄人,狄人后来反而侵犯王室。周王起初攻打郑国,郑国后来反而忠于王室。这一段人事,最要看它的开始。周王立狄女为后妃时,所厚待的是狄人,所轻视的是郑国。等到最后,所厚待的反而兴兵攻打王室,所轻视的反而忠于王室。等到周王出逃,又不去其他国家,却进入郑国居住。这最值得关注。《左传》说:“我们周王室东迁,依靠的是晋国和郑国,由来已久了。”郑国以前被周王轻视,等到周王出逃,又为周王视察官署器具,然后才处理自己的私政,为什么反而如此勤力于王室呢?大概郑国是懿亲,虽然周王轻视它,但在急难时不废臣子之礼。狄人则疏远了,周王对待他们稍有不到位的地方,便起反心,发兵攻打王室,致使周王失去国家。从这件事来论述

之,大之于天下,小之于一身,无不如此。所以亲亲为大也。

译推而广之,大到天下,小到个人,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亲爱自己的亲人是最为重要的。

晋人复衞侯,▯武子与衞人盟于宛濮【二十八年】

▯武子处衞侯奔走艰难之时,君臣上下皆失其道。始者晋伐衞,国人出,衞君臣之逐君,当时衅隙已自大。后来再得归,▯武子为宛濮之盟曰:「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要得合和彼此。」缘此国人稍不贰。衞侯又先期入,至杀其弟叔武,元咺奔晋,愬之于晋。晋受元咺之愬,所以执之归于京师。后晋遂欲鸩杀衞侯,以此知衞侯亦危乎殆哉?何故一国之人共怨?既出其君,衞之君臣上下相戕相贼。晋是堂堂大国为霸主,亦致毒于衞侯。内则一国之怨,外则霸主之怒,如众箭俱发,丛在衞侯之一身。虽泰山之压卵,亦未足以喻。今▯武子独以区区一夫之诚,左枝右梧,欲调防衞国上下之怨。以气势论之,▯武子一夫之力甚小,一国之怨甚大,霸主之气甚大,一夫之气甚小。何故一夫之气内而回得一国之势,外而胜得霸主之力?这见得▯武子忠诚恳切,积徳深厚。处虽堂堂霸主之怒如此,一国之怨又如此,人皆知之。一夫之忠诚如何胜得?殊不知忠诚到处,天地可动,金石可贯。虽浩浩然一国之怨,堂堂然霸主之怒,皆可以消释融化。以此知为国患无忠臣,若得其人,则何事不成?

  左氏传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説卷四    宋 吕祖谦 撰

  僖公

  晋侯侵曹伐卫【二十八年】

  战于城濮【二十八年】

晋文公凡出外许多时,直到成霸业,皆是赵衰、狐偃二人爲之谋主。文公自僖之二十四年入国,至僖二十七年搜于被庐,方始命狐偃将上军。狐偃则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爲卿,则又让于栾枝、先轸。若以后世论之,二人自入国便合处于髙官大职可也,何故经涉许多年方命他将上军及爲卿之任?他又相逊。二人初不曾计较官职,以此知二人是心腹宗臣,与社稷同休戚,初不论职位之髙下。又见得古之体国之臣,但欲成国事,不曾计较官职。且如齐桓公之伯,全在管仲。仲只爲下卿,及平戎于王,王以上卿之礼享之。仲不敢受,曰:“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当时,国子、髙子常爲齐上卿。”然国髙初无功于齐,所以让者是不计较官职之髙下。汉髙祖之兴,张良实在三杰之列,叔孙通初无大功,后来立太子,使叔孙通为太傅,良止为少傅。自常人处之,必有愤然不平之心。凡此皆国之宗臣,初不曾计较官职髙下,专以推贤让能,使之利害相谋,是非相参而已。又见人材不厌多。夫晋文之有子犯,亦犹齐桓之有管仲相似。晋文一个霸诸侯之规模,皆是子犯出。然文公之规模与齐桓大段不同。桓公是三十年工夫方做得成,所以优游。文公两三年尽做许多事,所以急迫。桓公虽有兵车之会,然史无可书之事,亦无可喜之功。至于文公事业载在史册,粲然可观,如城濮一战,功业森然在目。齐桓成霸业却无迹,晋文公霸业便有迹。桓公霸业缓成,文公霸业速。就此晋文所以不如齐桓处。试又举其大者言之。如齐桓之兴,便去封已灭之卫,归公乘马,凡牛羊豕鸡狗门材皆以与卫。闵二年救邢,复具邢器用而迁之,又与城邢,其存植亡国如此。晋文公于僖二十八年伐卫,使卫失国,其一国君臣互相屠戮,又执曹伯至,使其国乱亡,方复曹伯。桓公封卫,迁邢以存亡国。文公执曹伯,卫侯使其国乱。桓公迁邢,封卫,一举便得安迹。文公复曹,卫反,使其国家危乱,足见文公不如桓公处。然不特此,初晋文公于僖之二十三年欲归国,及郑,郑文公不爲之礼。后来于僖之二十八年,城濮既胜之后,郑伯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使栾枝与盟。五月,文公及郑伯盟于衡雍,凡与郑盟者再矣,亦可以释怨。至僖三十年复与秦围郑,看得文公度量不广,未到坦然大度处,所以记人之怨而不忘,其不及齐桓又如此。齐桓九合诸侯,一正天下,无非尊王室,天子亦未尝亲出慰劳。若文公践土之盟,河阳之狩,两屈天子之尊,葢周王不畏齐而畏晋,天子视齐桓乃忠臣不过一诚实,而晋文

译晋国人再次拥立卫侯回国,〇武子与卫人在宛濮结盟【僖公二十八年】

〇武子在卫侯流亡奔波、处境艰难之时,君臣上下都失去了应有的道义。起初晋国攻打卫国,国人出逃,卫国的君臣驱逐了国君,当时的裂痕已经很大。后来卫侯得以再次回国,〇武子在宛濮之盟中说:“逃亡在外的人不要担心自己的力气不够,留守国内的人不要害怕自己的罪责,目的是要彼此和睦。”因此国人稍微不再有二心。卫侯又提前回国,到了那里杀死了他的弟弟叔武,元咺逃到晋国,向晋国申诉。晋国接受了元咺的申诉,所以逮捕了卫侯带回京师。后来晋国甚至想鸩杀卫侯,由此可知卫侯的处境也是危险至极啊?为什么一国的人共同怨恨他?既然已经驱逐了国君,卫国的君臣上下互相残杀。晋国是堂堂大国作为霸主,也对卫侯下毒手。对内有一国的怨恨,对外有霸主的愤怒,就像众箭齐发,都集中在卫侯一人身上。即使是泰山压卵,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危急。如今〇武子仅凭区区一人的诚心,左支右绌,想要调和防范卫国上下的怨恨。从气势上讲,〇武子一人的力量很小,一国的怨恨很大,霸主的气势很大,一人的气势很小。为什么一人的气势对内能挽回一国的局势,对外能胜过霸主的力量?这显示出〇武子忠诚恳切,积德深厚。处在虽然霸主愤怒如此,一国的怨恨又如此,人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一人的忠诚如何能胜过?殊不知忠诚所到之处,天地可以感动,金石可以穿透。即使是浩浩然的一国之怨,堂堂然的霸主之怒,都可以消释融化。由此可知国家没有患难是因为没有忠臣,如果得到这样的人,那么什么事不能成功?

左氏传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説卷四 宋 吕祖谦 撰

僖公

晋侯侵曹伐卫【僖公二十八年】

战于城濮【僖公二十八年】

晋文公在外流亡很长时间,直到成就霸业,都是赵衰、狐偃二人作为谋主。文公从僖公二十四年回国,到僖公二十七年在被庐阅兵,才任命狐偃统领上军。狐偃则将职位让给狐毛,自己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他又让给栾枝、先轸。如果用后世的标准来看,这两人自回国起就应当处于高官大职,为什么经过这么多年才任命他们统领上军及担任卿职?他们又互相谦让。二人起初不曾计较官职,由此可知二人是心腹宗臣,与国家休戚与共,起初不论职位的高低。又可见古代体恤国家的臣子,只想成就国家大事,不曾计较官职。比如齐桓公的霸业,全靠管仲。管仲只担任下卿,等到平定戎族于王畿,周天子以上卿之礼宴请他。管仲不敢接受,说:“有天子两位守臣,国高在当时,国子、高子常担任齐国上卿。”然而国高起初对齐国没有功劳,所以谦让的原因是不计较官职的高低。汉高祖兴起,张良实在位列三杰,叔孙通起初没有大功,后来立太子,让叔孙通做太傅,张良只做少傅。从常人角度看,必定有愤愤不平之心。这些都是国家的宗臣,起初不曾计较官职高低,专门推举贤能,让他们利害相谋,是非相参而已。又可见人才不厌多。晋文公有子犯,也就像齐桓公有管仲一样。晋文公称霸诸侯的规模,都是子犯谋划出来的。然而文公的规模与齐桓大大不同。桓公是三十年工夫才做成,所以从容不迫。文公两三年做完许多事,所以急迫。桓公虽然有兵车之会,但史书无可记载之事,也无可喜之功。至于文公的事业载在史册,鲜明可观,如城濮一战,功业森然在目。齐桓成就霸业却无迹可寻,晋文公霸业便有迹可循。桓公霸业缓成,文公霸业速成。就此而言,晋文公不如齐桓公的地方。试再举其大者来说。如齐桓兴起,便去封复已灭亡的卫国,归还公乘马,凡是牛羊豕鸡狗门材都给予卫国。闵公二年救邢,备齐邢的器用而迁移它,又给邢筑城,他保存扶持亡国如此。晋文公在僖公二十八年伐卫,使卫国失国,其一国君臣互相屠戮,又逮捕曹伯至晋,使其国乱亡,方才释放曹伯。桓公封卫,迁邢以保存亡国。文公执曹伯,卫侯使其国乱。桓公迁邢,封卫,一举便得安定。文公复曹,卫反,使其国家危乱,足见文公不如桓公处。然而不仅如此,起初晋文公在僖公二十三年欲归国,经过郑国,郑文公不礼待他。后来在僖公二十八年,城濮战胜之后,郑伯派子人九向晋国求和,晋国派栾枝与他结盟。五月,文公与郑伯在衡雍结盟,凡与郑盟者两次了,也可以释怨。到僖公三十年又与秦国围攻郑国,可见文公度量不广,未到坦然大度处,所以记人之怨而不忘,其不及齐桓又如此。齐桓九合诸侯,一正天下,无非尊王室,天子也未尝亲自出慰劳。若文公践土之盟,河阳之狩,两次屈辱天子之尊,大概周王不畏齐而畏晋,天子视齐桓乃忠臣不过一诚实,而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