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説卷十一
左氏传説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二宋吕祖谦撰昭公
治兵于邾南,甲车四千乗【十三年】
平丘之防,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乗,在其何敌之有【同上】
晋自平公以后,所谓霸业,仅存而已。到得昭公时,诸侯皆有二心,在晋无防,不过扫境内之众,以治兵于邾南,欲以服呉。甲车至于四千乗。夫晋霸业之最盛者,莫过于文公。文公之战最大者,莫过于城濮。城濮之战不过七百乗,当时能服强楚,遂霸诸侯。至于后来相继,或盛或衰,亦未尝有四千乗。全出时节,鞌之战虽郤克再三请益兵,不过至于八百乗。及楚灵王欲执韩宣子与叔向而防啓彊谏之,亦不过曰:「晋长毂九百。」是晋当时出兵大率不过千余乗。何故当此削弱之时,兵乃如是之多?盖当其盛时,兵常在国,虽有四五千乗,所出不过千余乗,故力常有余,而能坐制诸侯。到此霸业既衰,求以自振,于是焚林涸泽,扫国内之众而出,欲以威灵气焰,惊詟诸国,初不虑其后之不继也。然而主此谋者,叔向也。叔向,晋之贤大夫,岂不知前出兵规模如此?叔向之心,见国势衰弱如此,亦欲庶几一时之强而已。自古论王霸,皆曰:「王以德,霸以力。」德与力,是王霸所由分处。然而霸亦尝假德而行,亦未尝专恃力而能霸者。如晋文公之霸,所谓出定襄王,入务利民,伐原以示之信,大搜以示之礼,皆是依傍德而行。惟文公以德辅力,故能一战而霸。到得平公以后,全无德,全恃力,不知霸虽是力,亦必假徳方能立。以此知维持天下者,其可斯须去德邪?昭公不合全倚靠着力,此所以虽有四千乘而不能以一振也。以此见兵初不在众。晋当时所以尽出兵革,乃叔向之谋。叔向,晋之望也,岂不知文公旧规模?岂不知扫境出来后无以继?所以如此,盖出不得已。当时晋君侈,六卿强,公室又卑,纪纲文章皆不振,虽叔向亦不能救,勉强图须臾之安,所以为此举。看此事,皆非叔向之本心。观平邱之防,别无人奋臂攘袂主盟其事,其谋大抵多出于叔向,强如此。主张先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到得晋将寻盟,齐人不可。叔向又奉命告于齐,齐迁延不从。叔向又举先王朝聘防盟之礼,数十语责之之后,方得齐人惧而听命。叔向见得诸侯解弛,一防之闲,凡两治兵。到得于治邾莒之愬,又是叔向责鲁时,惠伯对曰:“君信蛮夷之愬,以絶兄弟之国。”叔向又奋然言之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乗,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考此一防本末,见得晋衰弱,皆无人维持,全是叔向强主张,振厉奋发如此。然叔向岂得已哉?亦图于衰弱之中少振起之故,不得已如此。自形迹上看,叔向但见得他发扬蹈厉,见事风生,风采凛然可畏。然未尝知叔向勉强恨愧不得已之气象,皆在言意之外。此段事只看他震动诸侯,非真知叔向者。读书须见得叔向外为壮语,其内心如何。
叔弓围费【十三年】
南蒯将叛【十四年】
鲁昭公当时不能堪季氏之强,暴陵弱,公室不胜,一朝之忿,举兵伐季氏,至于失其国,身死于外。自当时观之,不过言鲁失民数世,一旦轻举妄动,以丧社稷,固昭公之可罪。然当时便俛首听命于强族,亦岂是承周公伯禽付托之意?但季氏虽强,然考当时事势,亦自有可乗之机。昭公智不足以知此,费季氏腹心之地,季氏不能自固根本。南蒯以费叛,腹心内溃,季氏讨之,三四年不服,闲隙孰▯于此?昭公若乗此机防,正一国之纪纲,收公室之权,当时又有子家覊,清忠逺识,与之图回,举兵以伐之,季氏必败。大抵投机之防,固有闲不容发者。今也季氏讨费数年之久,亦一大机防也,而昭公不能知,当可为之时不为。及季氏既服费,大强之后,始谋讨季氏,亦已晚矣。此其所以反为季氏所陵,而身死于外也。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不知度。九月,楚子杀鬬成然【十四年】
楚令尹子旗有德于王而求无厌,故楚子杀子旗。当时平王所以立子旗,实与
译《左氏传说》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二,宋代吕祖谦撰,关于昭公的论述:
在邾南操练军队,拥有战车四千辆【十三年】
平丘的盟会,叔向说:“我们国君拥有战车四千辆,还有什么敌人呢?”【同上】
晋国自平公以后,所谓的霸业,仅仅只是名义上存在罢了。到了昭公时,诸侯都怀有二心,对晋国没有敬畏,晋国不过是将国内的民众全部征集起来,在邾南操练军队,想要以此降服吴国。战车多达四千辆。晋国霸业最兴盛的时候,莫过于文公。文公最大的战役,莫过于城濮之战。城濮之战不过出动战车七百辆,当时能够降服强大的楚国,从而称霸诸侯。至于后来相继的君主,或盛或衰,也从未达到四千辆。全凭当时的时节,鞌之战虽然郤克再三请求增加兵力,也不过达到八百辆。等到楚灵王想要拘捕韩宣子和叔向时,启彊劝谏他,也不过说:“晋国的战车有九百辆。”可见晋国当时出兵,大抵不过一千多辆。为什么在这衰弱的时期,兵力却如此之多?大概是因为在兴盛时期,军队常在国内,虽然拥有四五万辆,但出动的不过一千多辆,所以力量常有余裕,能够坐制诸侯。到了这时霸业已经衰落,想要自我振作,于是竭泽而渔,将国内的民众全部征集出来,想要以威灵气焰,震慑各国,起初并不考虑后续无法维持。然而提出这个计谋的,是叔向。叔向是晋国的贤大夫,难道不知道以前出兵的规模如此吗?叔向的心意,看到国势如此衰弱,也想要侥幸获得一时的强大罢了。自古以来谈论王道与霸道,都说:“王道依靠德行,霸道依靠武力。”德行与武力,是王道与霸道区分的依据。然而霸道也曾借助德行来施行,也未曾有专门依靠武力就能称霸的。比如晋文公的称霸,所谓外出安定襄王,入内致力于利民,攻打原国以显示诚信,大规模阅兵以显示礼制,这些都是依靠德行来施行。只有文公以德行辅助武力,所以能够一战而称霸。到了平公以后,完全没有德行,完全依靠武力,不知道霸道虽然是依靠武力,但也必须借助德行才能确立。由此可知,维持天下的人,怎么可以片刻离开德行呢?昭公不应该完全依靠武力,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有四千辆战车,却不能因此振兴的原因。由此可见,兵力起初不在于众多。晋国当时之所以出动全部军队,是叔向的计谋。叔向是晋国的希望,难道不知道文公以前的规模吗?难道不知道扫荡境内之后没有后续吗?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出于不得已。当时晋君奢侈,六卿强大,公室又卑微,法纪文章都不振作,即使是叔向也不能挽救,勉强图谋片刻的安定,所以做出此举。看这件事,都不是叔向的本心。观察平丘的盟会,没有人奋臂攘袖主张盟约的事,其计谋大抵多出于叔向,勉强如此。主张先说:“诸侯不可以不显示威势。”等到晋国将要寻盟,齐国不同意。叔向又奉命告诉齐国,齐国拖延不听从。叔向又列举先王朝聘盟会的礼制,用几十句话责备之后,才使得齐国人害怕而听从命令。叔向看到诸侯松弛,一次盟会之间,两次操练军队。等到处理邾莒的控诉时,又是叔向责备鲁国时,惠伯回答说:“国君相信蛮夷的控诉,来断绝兄弟之国的关系。”叔向又激昂地说:“我们国君拥有战车四千辆,在这里,即使以无道的方式施行,也必定令人畏惧。”考察这一盟会的始末,可以看出晋国的衰弱,都没有人维持,全靠叔向勉强主张,振作奋发如此。然而叔向是不得已吗?也是想在衰弱之中稍微振作起来,所以不得已如此。从表面看,叔向只是看到他发扬蹈厉,遇事风生,风采凛然可畏。然而未曾知道叔向勉强、悔恨、不得已的气象,都在言语之外。这段事只看他震动诸侯,不是真正了解叔向的人。读书必须看到叔向外表说壮语,他的内心是如何的。
叔弓包围费邑【十三年】
南蒯将要叛乱【十四年】
鲁昭公当时不能忍受季氏的强大,暴虐欺凌弱小,公室不能胜任,一时之怒,举兵讨伐季氏,以至于失去国家,自身死在国外。从当时来看,不过是说鲁国失去民心几代,一旦轻举妄动,从而丧失社稷,固然昭公有罪。然而当时就低头听命于强族,难道是承继周公、伯禽托付的意思吗?只是季氏虽然强大,但考察当时的事势,也自有可以利用的机会。昭公智慧不足以知道这一点,费邑是季氏的心腹之地,季氏不能巩固根本。南蒯凭借费邑叛乱,心腹内部溃散,季氏讨伐他,三四年不服,间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昭公如果利用这个机会,整顿一国的法纪,收回公室的权力,当时又有子家羁,清正忠诚且有远见,与他谋划,举兵讨伐他,季氏必定失败。大抵投机的时候,本来有间隙不容发的时候。现在季氏讨伐费邑数年之久,也是一个大机会,而昭公不能知道,在可以作为的时候不作为。等到季氏已经平定费邑,变得强大之后,才开始谋划讨伐季氏,也已经晚了。这就是为什么反而被季氏欺凌,而自身死在国外的原因。楚令尹子旗对君王有恩德,但不知节制。九月,楚子杀死了鬬成然【十四年】
楚令尹子旗对君王有恩德但贪求无厌,所以楚子杀死了子旗。当时平王之所以立子旗,实在与
其谋。到得平王即位之后,以子旗为令尹,尊宠在羣臣之上,报之亦云足矣。然子旗之心责报无已,所以至杀其身。大凡有德于人,人已报,方且诛求无厌,卒至以德为怨。观富辰之言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此两言天下之至言也。当时有德于人,人报我之心已倦,然施徳之人尚无厌,卒至以恩易怨,至于不得其终。所以后汉崔子玉座右铭之语有曰:“施人谨勿念,受施谨勿忘。”亦是富辰始终两语。然于此又当求其病根,何故施恩之人常诛求无已,受恩之人常厌倦此?须思病根所在,正縁不知反已,只去人上看了。有德之人,但只以当时我曽有德于人,只去诛求,不知权衡轻重,都不思量我当初有多少德在他处,他如何报我了。报者但说我已报他了,又如此诛求不已。两者都不去反已,只去自私心上看了。然则报者自当无倦,施者自当知足,故以德易怨,尝出于不知此。
译他的计谋。等到平王即位之后,任命子旗为令尹,尊崇宠信他在群臣之上,报答他也算是足够了。然而子旗内心要求回报没有止境,所以最终导致杀身之祸。大凡对人有恩德,别人已经报答了,却仍然贪求无厌,最终导致将恩德变成怨恨。看富辰的话说:“报答的人已经疲倦了,施恩的人却没有满足。”这两句话是天下最精辟的言论。当时对人有恩德,别人报答我的心意已经疲倦,然而施恩的人却没有满足,最终导致以恩德换取怨恨,以至于不得善终。所以后汉崔子玉座右铭的话说:“施恩于人千万不要记挂,接受恩惠千万不要忘记。”这也是富辰始终这两句话的意思。然而在这里又应当探求其病根,为什么施恩的人常常贪求无已,受恩的人常常感到厌倦呢?必须思考病根所在,正是因为不知道反省自己,只在别人身上看。有恩德的人,只想着当时我曾对人有恩德,只是一味地索取,不知道权衡轻重,都不思量我当初在他那里有多少恩德,他如何报答了我。报答的人只说我已经报答他了,却又如此索取不已。两者都不去反省自己,只在自私心上看。然而报答的人自然应当不疲倦,施恩的人自然应当知足,所以以恩德换取怨恨,常常出于不知道这一点。
楚费无极害朝呉之在蔡【十五年】
楚灵王之后,平王立,楚国稍整顿规模方略,奠枕再传至昭王,终有呉入郢之祸,几亡楚国。其病源皆起于费无极之乱。楚国其病根,则又在于谮朝呉。上当时,朝呉有功于楚,与平王是同体人。费无极欲害其宠,用间谍使蔡逐朝呉。夫朝呉有佐命之功,未有显恶。王怒曰:「余唯信呉,故寘诸蔡。且微呉,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王之怒当矣。使平王于此时便能正无极之罪,必无后害。惟平王却被他防佞辨给巧言移夺了,反以无极为忠。无极以此一事试得平王之意,自此全无忌惮。其后遂至谮逐太子建,杀伍奢及昭王立,又谮杀左右贤人不已,终至于神怒民怨。此其所以几危楚之社稷,只縁当时被他移换了。大抵奸臣欲肆其谋,第一次必先以一事试其君。君若不受其欺,即正其罪,彼亦有所惧惮,便自俯首帖耳,不敢继来。若被他试过能移夺了,便无忌惮矣。无极之请,一则是欲害朝呉之宠,一则欲试平王之昬与明。使平王不改初心之怒,必无他日之祸。以此防口移人最难自觉。佞人须是屏絶之,不使一时在左右▯近他。虽自能执持,终必为他移夺而不自知。此孔子所以有言曰:「逺佞人。」此古今之所深戒。
晋荀呉帅师伐鲜虞【十五年】
晋荀呉帅师灭陆浑之戎【十七年】
晋荀呉使师伪籴者负甲袭鼓灭之【二十二年】
晋荀呉帅师伐鲜虞,围鼓。始者,鼓人或请以城叛,荀呉不许,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围鼓三月,或请降。荀呉见其民,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当时军吏以获城而弗取,勤民顿兵,为谏。穆子曰:“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及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若独以此论之,虽三代之用师,亦不过此。然考其本末,乃知伐鼓之役,盖是荀呉姑假此以立信义之名。始者做得太过,后来所以不能继。当其鼓人以城叛,固未可受;到得围之三月之久,至于他自请降,则受之可也。然必待他食竭力尽而后取之,以此见得他分明是欲以此一事成信义之名。惟其如此,做得过当,此其后之所以不继也。到得数年之后,欲伐陆浑之戎,亦是荀呉为主帅。到得雒水,先张虚声,要祭雒与三涂,使陆浑弗为备。乃用牲于雒为祭之状,掩其不备,袭而灭之。同一荀呉,何故数年前灭鼓守信义如此其贤,而伐陆浑之时诈谋如此其甚?只是一个荀呉,而信与诈前后相反如此。盖当时围鼓,鼓外援既絶,已在荀呉掌握中,虽少缓之数月,彼自不能逃,故于此时示信义以假其名也。若陆浑则贰于晋,又有强楚以为之助,虽欲示信义以假其名,亦不得,所以不得不用诈谋以胜之也。以此知荀呉于无利害处常是信义,于有害处常用诈谋。惟其信义不出于诚,所以不能服人。考后来之事,则可见。观十数年后,鼓人又叛晋附鲜虞。当时取鼓三次方受其信义,如此论来,人当心恱诚服,何故不十数年而叛?以信义不出于诚,盖天下之不可掩者诚也。方荀呉伐鼓时,鼓人已在掌握中,呉故于此无利害处示信义,此心之发,鼓人已窥见其机矣,所以召其后之不服,遂致再叛而归于戎狄。使呉当时果能三擒三纵,皆出于诚,则鼓人虽数十世亦不叛可也。以此知矫情饰诈,不如诚之可以服人,明矣。到得第二次伐鼓,使伪籴者负甲袭而取之。前此信义都不见了,何故?盖前此许多信义,到此亦自知使不得了,故不免用诈。以此知矫情饰诈之人,旣如此不可久,他后来亦不自信。他当时闲暇示信义,鼓人旣窥见之,及后来使不得不自咎,此心不纯,方且谓诚不足以动人,信义不可以服众。居春秋之世,不如诈谋竒计之可以立国,遂一向立诈,故伐鼓所以如此。譬如世之人,诚心素不足以服人,假一日之诚信,求以服人,而人不我服,遂断然谓不如诈。此天下必无之理。且以唐德宗观之,平昔猜忌无所不至,特闲有一两件假诚信而行。及奉天之祸,方且自以为推诚之过。德宗平生是猜疑忌
译楚国费无极陷害朝吴,使其流亡蔡国【十五年】
楚灵王之后,楚平王即位,楚国稍微整顿了规模方略,稍得安宁,再传到楚昭王时,最终发生了吴国攻入郢都的祸乱,几乎使楚国灭亡。其病源都起于费无极的作乱。楚国病根的根源,则又在于费无极进谗言陷害朝吴。当时,朝吴对楚国有功,与平王是同心同德的人。费无极想要害他受宠,使用间谍手段让蔡国驱逐朝吴。朝吴有辅佐君王的功劳,没有明显的恶行。平王愤怒地说:“我只信任朝吴,所以把他安置在蔡国。况且如果没有朝吴,我达不到今天的地位。你为什么要赶走他?”平王的愤怒是恰当的。假如平王在这个时候就能惩治费无极的罪行,必定不会有后来的祸害。只是平王却被费无极的奸佞巧言迷惑,反而认为费无极是忠臣。费无极通过这件事试探出了平王的意图,从此完全肆无忌惮。后来竟然进谗言驱逐太子建,杀害伍奢,等到昭王即位,又进谗言杀害左右贤人不止,最终导致神怒民怨。这就是楚国社稷几乎危亡的原因,只因为当时被费无极迷惑了。大抵奸臣想要肆意施展阴谋,第一次必定先以一件事试探君主。君主如果不接受他的欺骗,就惩治他的罪行,他也有所畏惧,便会俯首帖耳,不敢再来。如果被他的试探迷惑了,便肆无忌惮了。费无极的请求,一是想要害朝吴的宠信,二是想要试探平王的昏庸与明智。假如平王不改变初心的愤怒,必定不会有日后的祸患。由此可见,奸佞之口迷惑人最难自觉。对于奸佞之人必须屏除隔绝,不让他一时在君主身边。即使自己能坚持操守,最终也必定被他迷惑而不自知。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远离奸佞之人。”这是古今所深深警戒的。
晋国荀吴率军讨伐鲜虞【十五年】
晋国荀吴率军灭掉陆浑之戎【十七年】
晋国荀吴派军队伪装成买粮的人背着铠甲袭击鼓国并灭掉它【二十二年】
晋国荀吴率军讨伐鲜虞,包围鼓国。起初,鼓国人请求献出城池叛变,荀吴不允许,说:“有人献出城池叛变,这是我非常厌恶的。别人献城来,我独自有什么喜好?”包围鼓国三个月,有人请求投降。荀吴见到鼓国的百姓,说:“还有粮食和欲望,暂且修缮你们的城墙。”当时军吏认为获得城池却不取,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以此进谏。荀吴说:“获得一个城池却使百姓懈怠,那要城池做什么?”等到鼓国人报告粮食吃尽、力气用完后才取城。如果只以此事论之,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用兵,也不过如此。然而考察其始末,才知道讨伐鼓国的战役,大概是荀吴借此树立信义的名声。开始时做得太过分,后来所以不能坚持。当鼓国人献城叛变时,固然不可接受;等到包围三个月之久,以至于他们自己请求投降,那么接受是可以的。然而一定要等到他们食竭力尽后才取城,由此可以看出他分明是想以此事成就信义的名声。正因为如此,做得过当,这就是后来不能坚持的原因。到了数年之后,想要讨伐陆浑之戎,也是荀吴为主帅。到达洛水时,先虚张声势,说要祭祀洛水与三涂山,使陆浑人不防备。于是用牲口在洛水举行祭祀的样子,趁其不备,袭击并灭掉了他们。同一个荀吴,为什么几年前灭鼓国守信义如此贤德,而讨伐陆浑时诈谋如此严重?只是一个荀吴,信义与诈谋前后如此相反。大概当时包围鼓国,鼓国外援已断绝,已在荀吴掌握中,虽然稍微延缓数月,他们自然不能逃脱,所以在此时显示信义以假借其名。如果陆浑则背叛晋国,又有强大的楚国作为援助,即使想显示信义以假借其名,也不行,所以不得不使用诈谋来战胜他们。由此可知荀吴在无利害处常是信义,在有害处常用诈谋。只因信义不出于真诚,所以不能使人信服。考察后来的事情,就可以看见。看十数年后,鼓国人又叛晋依附鲜虞。当时取鼓国三次才接受其信义,如此说来,人应当心悦诚服,为什么不到十数年就叛变?因为信义不出于真诚,大概天下不可掩盖的是真诚。当荀吴讨伐鼓国时,鼓国人已在掌握中,荀吴故在此无利害处显示信义,此心一发,鼓国人已窥见其机巧了,所以招致后来的不服,最终导致再次叛变而归于戎狄。假如荀吴当时果真能三次擒获三次释放,都出于真诚,那么鼓国人即使数十代也不会叛变。由此可知矫情饰诈,不如真诚可以使人信服,明白了。到了第二次讨伐鼓国,派伪装成买粮的人背着铠甲袭击并取城。此前的信义都不见了,为什么?大概此前许多信义,到此也自知使不得了,故不免使用诈谋。由此可知矫情饰诈之人,既然如此不可长久,他后来也不自信。他当时闲暇时显示信义,鼓国人已窥见之,及后来使不得而不自责,此心不纯,反而认为真诚不足以动人,信义不可以服众。处于春秋之世,不如诈谋奇计可以立国,遂一向立诈,故讨伐鼓国如此。譬如世上之人,诚心素来不足以服人,假借一日之诚信,求以服人,而人不信服,遂断然认为不如诈谋。这是天下必无的道理。且以唐德宗观之,平素猜忌无所不至,特闲有一两件假诚信而行。及奉天之祸,方且自以为推诚之过。德宗平生是猜疑忌
刻之人,猜疑忌刻已信于人,偶然一两事人不信他,不能自咎终身之猜疑忌刻,反责片时之诚,乃为信义用不得。一日之诚,岂足以胜其千日之猜忌?学者须思一杯之水不能救车薪之火之意,反言我已为信义事,人犹不信,我今里巷人多言好事做不得,正为此尔。须能自此充养,不可暂时善善而不孚于人,縁此遂止为善之心。此与荀呉所谓示信义之意同矣。
译刻薄的人,猜疑忌刻的恶名已经被人确信,偶然有一两件事别人不相信他,他不能自我反省终身猜疑忌刻的过错,反而责怪片刻的诚意,于是认为信义行不通。一天的诚意,怎么足以胜过他千日的猜忌?求学的人必须思考一杯水不能扑灭一车干柴之火的意思,反而说我已经做了信义的事,别人还不相信,我现在听说里巷中的人多议论好事做不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必须能够从此扩充涵养,不可因为暂时的善行不被别人信服,就因此停止为善的心。这与荀吴所说的显示信义的意思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