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説卷五
左氏传説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説》卷六宋吕祖谦撰。宣公
晋楚战于邲,晋师败绩【十二年】
楚子围郑。宣成之间,正是楚庄王霸业强盛之时。举邲之战,晋楚之强弱可知。当是时,晋景公但循常袭故,政事少怠。楚庄王方厉精为治,政事修明。晋楚之强弱大纲在此。楚之所以强,盖得孙叔敖整齐军政,训教卒伍,细大本末无不具举。兵威所向,虽中国亦不敢当其锋。楚之盛,不特兵之不可敌,亦庄王善能持胜。何故其能县陈,又复封之?既而克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又复其社稷。夫楚用兵以取两国,而又复封其社稷,此见楚王有其功而不居其功。齐桓、晋文以来,未之有也。当邲之战,晋楚正欲争衡。荀林父、栾书之徒,一见楚师便欲敛军避楚,则其强弱又易晓。要之,邲之败,其罪固在先縠,然林父亦不能无罪。以縠之刚愎不仁,固不可信用。林父以晋之名臣,统元帅之权,而不能制一先縠者,盖其新进之徒,威徳未孚于人,故如此。以楚嬖人伍参之言观之,谓晋之从政者新,此言论林父最切当。大抵贤才处事或至败事者,未必其才之不足,处事之不审,特其素望之未熟于人,所以至于败事。古之人所以四十而仕,五十而为大夫,盖欲涵养积习,使威望在人已熟,然后可以从政。若是养之无素,骤然居人上,鲜有不败事者,良以此也。故邲之败,虽是彘子之罪,然荀林父亦有不是处。观彘子以中军佐先济,林父不得已而从之,此彘子之罪。又使赵括更行人之辞,是以恶言以激楚之怒,亦彘子之罪。不设备而为楚所乘,三者虽彘子之罪,然荀林父乃元帅。至于魏锜、赵旃以不得官职挟憾而往,楚欲败晋师,是人皆知其不可用,独林父不察焉。一请往即许之,遂至于败国事,此乃林父之罪。先縠先济而林父亦从之,此亦林父之罪。及后为楚军所乗,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遂致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此亦林父之罪。原邲之败皆是晋羣帅浮躁不协,遂至于败师。晋自邲败之后,大率规模与前不同,故常厚蓄自养,不敢有事乎他。既不急于报楚,亦不急于报郑。如伐郑但搜焉,示之以整而还。及楚围宋,亦不过使解扬致命而已。惟其如此,所以有鞌之胜。夫以灭夷数者之事观之,林父之谋虑亦可谓明矣。至于邲之战,何如此之昬乱?盖人心最不可昬。当邲之战,縁先縠强狠,必欲先济。林父又不得已,勉强从之。惟其自相矛盾,自相攻夺如此,故林父方寸精明,都昬乱了。其徒先济之时,心已不在军事,是以举措乖错。邲之战,先縠曰:“由我失霸,不如死。”栾书从傍而止之。至鄢陵之战,栾书为元帅,乃曰:“不可以当吾世失诸侯,反蹈先縠之覆辙而不自知。”范武子从傍而止之。何智于前而昬于后也?盖天下之事,傍观之时无不精审,及自临事时,利害切于己,私心难克,所以如此。楚庄既胜晋,不肯筑京观,此亦是不敢自居功之意。既伐陈,因申叔之言即封之。既入郑,因其君有礼,复封其地。退然不敢自满,引诗书之言,宛有儒者气象。及其过周,问鼎之轻重,遽然陵轹天子。聘齐不假道于宋,聘晋不假道于郑,而又陵辱诸侯,所谓儒者之气象已不复见。何故?盖生乎其地,安乎其俗,风声气习易于渐染,故难转移。楚自武王以来,其君臣日夜所讲者无非此等事。观其僭号称王,其迫胁陵轹气象亦有定本,此亦家法所使。故虽庄王之贤,不能免乎气习,故庄王视以为常,做了。以此知居移气,养移体,学者不可不知。晋自庄王在时,其兵未尝轻动。观林父略狄土以广晋,初未尝与楚争也。及其伐郑,亦但搜以示之整而已,初未尝急于服郑。但积习培养其力,遂致有鞌之胜。至鞌之战,庄王已死,方敢用威以治中夏。盖当是时,庄王之威加于诸侯,自齐桓、晋文之后,襄公以下皆不及楚楚所以霸,其根本安在?惟栾书之言最得其要。其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
译《左氏传説》卷六,由宋代吕祖谦撰写。
宣公十二年,晋国与楚国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
楚庄王围攻郑国。宣公、成公年间,正是楚庄王霸业强盛之时。举出邲之战,晋楚两国的强弱便可知晓。当时,晋景公只是遵循旧例,政事稍有懈怠。而楚庄王正励精图治,政事修明。晋楚强弱的根本大纲就在于此。楚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得到了孙叔敖整顿军政,训练士兵,无论细微还是根本,无不具备。兵威所至,即使是中原各国也不敢抵挡其锋芒。楚国的强盛,不仅在于兵力不可抵挡,也在于庄王善于持守胜利。为什么他能俘获陈国,却又重新封立它?随后攻克郑国,郑伯肉袒牵羊来迎接,他又恢复了郑国的社稷。楚国用兵夺取了两国,却又恢复它们的社稷,这显示出楚王有功而不居功。自齐桓公、晋文公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事。在邲之战时,晋楚正欲争夺霸权。荀林父、栾书等人,一见楚军便想收兵避战,那么双方的强弱就更容易明白了。总之,邲之战的失败,罪责固然在先縠,但荀林父也不能没有罪责。因为先縠刚愎不仁,本来就不应被信任。荀林父作为晋国的名臣,统领元帅之权,却不能制约一个先縠,大概是因为他手下新进的人,威望德行尚未被人信服,所以如此。从楚国宠臣伍参的话来看,说晋国执政的人资历浅,这番话对荀林父最为切中要害。大抵贤才处事有时导致失败,未必是才能不足、处事不审慎,只是因为他平素的声望尚未被人熟悉,所以导致失败。古人之所以四十岁才出仕,五十岁才做大夫,是想涵养积习,使威望在人们心中熟悉,然后才能从政。如果平时没有修养,突然居于人上,很少有不失败的,实在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邲之战的失败,虽然是彘子(先縠)的罪责,但荀林父也有不对的地方。看彘子以中军副帅的身份率先渡河,荀林父不得已而跟随他,这是彘子的罪责。又让赵括更改使者的言辞,用恶言激怒楚国,这也是彘子的罪责。不设防备而被楚国乘虚而入,这三者虽是彘子的罪责,但荀林父是元帅。至于魏锜、赵旃因未得官职怀恨而去,楚国想打败晋军,这是人人都知道不可行的,唯独荀林父没有察觉。一请求去就答应,最终导致国家大事失败,这是荀林父的罪责。先縠率先渡河而荀林父也跟随他,这也是荀林父的罪责。等到后来被楚军乘虚而入,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导致中军、下军争抢船只,船中手指可以捧起,这也是荀林父的罪责。推究邲之战的失败,都是晋国众将浮躁不协调,最终导致军队失败。晋国自邲之战失败后,大体规模与以前不同,所以常常积蓄力量自我修养,不敢对他国有所行动。既不急于报复楚国,也不急于报复郑国。如攻打郑国只是巡视一番,展示军容整齐就返回。等到楚国围攻宋国,也不过是让解扬传达命令罢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鞌之战的胜利。从灭掉夷地几件事来看,荀林父的谋略也可以说是明智了。至于邲之战,为什么如此昏乱?大概人心最不可昏乱。在邲之战时,因为先縠强横狠戾,一定要先渡河。荀林父又不得已,勉强跟随他。正因为自相矛盾、自相攻夺如此,所以荀林父心中精明,全都昏乱了。他的部下先渡河时,心已不在军事上,所以举措乖谬错乱。邲之战,先縠说:“因我失去霸业,不如死。”栾书从旁边制止他。到了鄢陵之战,栾书担任元帅,却说:“不能在我的时代失去诸侯,反而蹈先縠的覆辙而不自知。”范武子从旁边制止他。为什么以前明智而后又昏乱呢?大概天下的事,旁观时没有不精审的,等到亲自临事时,利害切身,私心难以克制,所以如此。楚庄王战胜晋国后,不肯筑京观,这也是不敢自居功的意思。既已伐陈,因申叔的话就封立它。既已入郑,因其君主有礼,就恢复其土地。退让而不敢自满,引用诗书之言,宛然有儒者的气象。等到他经过周朝,询问鼎的轻重,突然凌辱天子。聘问齐国不借道于宋,聘问晋国不借道于郑,而又凌辱诸侯,所谓儒者的气象已不复见。为什么?大概生于那个地方,安于那种习俗,风气习尚容易沾染,所以难以改变。楚国自武王以来,其君臣日夜所讲的无非是这类事。看其僭号称王,其胁迫凌辱的气象也有定本,这也是家法所致。所以即使庄王贤明,也不能免于风气习尚的影响,所以庄王视为平常,做了。由此可知居处改变气质,修养改变形体,学者不可不知。晋国自庄王在世时,其军队未曾轻动。看荀林父略取狄地以扩大晋国,起初未曾与楚国争夺。等到攻打郑国,也只是巡视以展示军容整齐罢了,起初未曾急于使郑国臣服。只是积习培养其力量,最终导致有鞌之战的胜利。到鞌之战时,庄王已死,才敢用威势治理中原。大概当时,庄王的威势加于诸侯,自齐桓公、晋文公之后,襄公以下都不如楚国。楚国之所以称霸,其根本在哪里?只有栾书的话最得其要领。他说:“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其君主没有一天不告诫国人,并教导他们民生不易
,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冐筚路蓝缕以啓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此数句是得楚君臣自相警戒,虽王之所以王,霸之所以霸,强国之所以为强国,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皆不出此,最学者所宜用工夫处。」邲之所以败,以羣帅之情不一,自相矛盾,不能降心相从,所以致败。至鞌之战,深以相从为先。且以郤克为元帅,韩厥为司马。元帅之尊,司马之卑,韩厥欲斩人,克救之无及,从而劝之使徇,且曰:「吾以分谤也。」克之意未必止于分谤,所以先自降尊贬重如此,则羣帅安得不和?正欲啓将帅降心下志相从之意。其后晋帅有功,师归,范文子后入,其羣帅亦皆相让,皆郤克啓之也。以是知邲之败,其条目虽多,一言以蔽之曰:争而已。鞌之胜,其条目虽多,一言以蔽之曰:和而已。其后君臣不无自满之心,虽比厉公鄢陵之胜后,臣下相戕贼不同,当时君臣不能不为胜心所动。何故?见得观鲁来朝晋,晋景公以不敬之,遂至鲁舍晋以从楚,其君未免为胜心所动,以骄鲁侯也。又齐侯来朝晋,郤克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以臣对君,前乃敢如是,则其臣亦为胜心所动,以骄诸侯也。君臣皆为胜心所动,而骄心生,以是知楚庄善持胜,有是功而不居其功,所以霸中国;而景公之所以止为景公,此晋之所以不如楚也。
译灾祸降临没有多少日子了,警戒恐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中无一日不整顿军备,并反复告诫胜利不可保持,如商纣王屡次获胜最终却断绝后代;用若敖、蚡冒披荆斩棘开辟山林的事迹来训导他们;用箴言告诫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不可因此骄傲。”这几句话是楚国君臣自我警戒的准则,即使是君王之所以成为君王,霸主之所以成为霸主,强国之所以成为强国,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都不出这个范围,这正是学者应当下功夫的地方。邲之战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众位将领心意不一,自相矛盾,不能虚心顺从,所以导致失败。到了鞌之战,则把互相顺从放在首位。并且任命郤克为元帅,韩厥为司马。元帅地位尊贵,司马地位卑微,韩厥想要斩杀某人,郤克来不及阻止,便跟随韩厥并劝他执行军法,并且说:“我是为了分担责难。”郤克的用意未必仅仅在于分担责难,他之所以首先降低自己的尊贵、减轻自己的威严,那么众位将领怎能不和气?这正是为了启发将帅们虚心顺从的心意。后来晋军将领立下战功,军队回国,范文子最后进城,其他将领也都互相谦让,这都是郤克启发的。由此可知,邲之战的失败,虽然原因很多,但一言以蔽之,就是“争”罢了。鞌之战的胜利,虽然原因很多,但一言以蔽之,就是“和”罢了。后来君臣不免有自满之心,虽然与晋厉公在鄢陵获胜后臣下互相残杀的情况不同,但当时的君臣不能不被胜利之心所动摇。为什么呢?因为看到鲁国来朝见晋国,晋景公以不恭敬的态度对待他们,以至于鲁国舍弃晋国而跟随楚国,国君未免被胜利之心所动摇,以此骄纵鲁侯。又有齐侯来朝见晋国,郤克说:“这次出行,是为了让国君遭受妇人的嘲笑侮辱。”作为臣子对国君说话,之前竟敢如此,那么他的臣子也被胜利之心所动摇,以此骄纵诸侯。君臣都被胜利之心所动摇,从而产生骄纵之心,由此可知楚庄公善于保持胜利,有了功劳却不居功,所以能称霸中原;而晋景公之所以仅仅成为晋景公,这就是晋国不如楚国的原因。
邲之战晋楚军制【十二年】
邲之战,如晋楚之所以胜败,前固尝论之。然而晋楚军制,惟此一战所载甚详。晋出师时为三军,荀林父将中军,士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到后来赏鞌之功,方分为六军。然以邲之战考之,当此时晋虽未分六军之名,已有六军部分了。何故?当晋师临河,自随武子以下皆不欲进,惟彘子以中军佐先济。当时若止是三军时,中军将自是荀林父,彘子安能分军先济?以此知当时虽未有六军之名,已有六军部分。何故?荀林父是中军帅,彘子是中军佐,士会是上军帅,郤克是上军佐,赵朔是下军帅,栾书是下军佐。以此知当时六军已自分了。所以彘子独能以中军佐济。若当时六军部分未分,彘子虽刚狠,然区区一夫,安能独济?所以韩献子谓荀林父曰:「彘子以偏师陷,是则六军部分已分了。」晋固如是,然当时楚之军制尤详。当时楚亦有三军,如子重左,子反右,所谓三军是正军。时孙叔敖为令尹,秉国之政,不在三军之数,是统三军者。且如南辕反斾,其或进或退,军之号令皆由令尹。以此知令尹是统三军者。当时三军是正军,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内官序当其夜,是亲军,亦不在三军之数,常随禁军者。到得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游阙,自是楚兵亦不是亲兵,亦不是正军,往来补阙者。看甚处薄,游阙则从而补之。此所谓竒军。竒军便是正军中旋分出,不是正军之外别有竒军,但不系步伍之数者,临时看厚薄旋分补。到后来楚既败晋,以乙卯日败,丙辰楚重方至。以此知辎重常后正军一日到。盖楚之军甚有法,辎重不过正军一日。若与正军大过相逺时,便有邀击之患;大过近时,重兵才乱便乱了正军。后世用兵,先击辎重取胜者甚多,只縁不是太近则太逺,不近之闲。然楚之军制不特如此,看他所谓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此尤详备。军行时,敌在右则持辕以备,敌在左寻水草为宿之备。军若宿后旋求水草,则亦有邀击之患。惟军正行时,右则持辕,左则寻草,顿兵相接,截然整齐。所谓前茅,今之所谓达白之类,前茅旗名。或遇山险,或遇敌,前举旗则后面可以为备。中权,是中军大将军进退之权,三军之心在此。所谓后劲,楚精兵在后。大抵后来劲兵多在前,多被人击败,后面无继,惟精兵在后可以为前之备。百官象物而动物,是旗如周礼,公卿建旜,大夫士建物,随旗所向,看举甚处,公卿都随。此是师之耳目处。然其昼如此,夜又甚严,何故?举亲兵论之可见。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昬。内官序当其夜,亲兵之军十五乘常驾在这里,昼夜相轮。凢宿当夜,今之所谓当更如此,则敌人掩袭不得看。楚军制如此之详,安得不取胜?又看楚之战亦有法。当时楚既陈,晋未成列,孙叔敖三军皆进。当时楚王在中闲,中军与晋中军相对。临战时又分左右拒,右拒时当晋下军,左拒时当晋上军,两者陈相对。及战时,晋中下军皆望风而走,至于争舟,舟中之指可掬。惟上军未动时,楚左拒正对上军之整,恐左拒独当不得。楚子告唐侯,使潘党以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何故添游阙四十乘?又添唐侯一军?只縁中下军皆散了,惟上军未动。若见添生军时也退,何故见他添生军多?惟晋之上军见他添生军多,所以説楚师方壮。縁此三军都走,此又楚战之法。
成公
栾书救郑楚御桑隧【六年】
栾书侵蔡,侵楚,侵沈,获沈子揖【八年】
栾书为政,用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之谋。三人者,皆晋国之望也。任其计谋,所向有功。桑隧之役,欲与楚战,能用其谋,全师以归。此是用知范、韩之第一次也。侵蔡,侵楚,获楚大夫申骊;侵沈,获沈子揖。亦用其谋,有功而归。是用知范、韩之第二次也。夫三子,晋国之望,一时之名大夫。书能屈身用三子之谋,自以为从善矣。三子亦以其谋防之,见用,自以为得行其言。就事迹上论之,固是如此。然深考之,则不然
译邲之战晋楚军制【十二年】
邲之战,关于晋楚之所以胜败的原因,以前本来就已经论述过了。然而晋楚的军制,只有这一战记载得非常详细。晋国出兵时分为三军,荀林父统领中军,士会统领上军,赵朔统领下军。直到后来奖赏鞌之战的功劳,才分为六军。但是拿邲之战来考察,当时晋国虽然还没有六军的名称,却已经有了六军的编制。为什么呢?当晋军来到黄河边时,从随武子以下都不愿意前进,只有彘子作为中军副将率先渡河。当时如果只有三军,中军主将自然是荀林父,彘子怎么能分出一部分军队率先渡河呢?由此可知,当时虽然没有六军的名称,却已经有了六军的编制。为什么呢?荀林父是中军主帅,彘子是中军副将,士会是上军主帅,郤克是上军副将,赵朔是下军主帅,栾书是下军副将。由此可知,当时六军已经各自分开了。所以彘子才能独自率领中军副将的部队渡河。如果当时六军的编制没有分开,彘子虽然刚强狠戾,但凭他一个人,怎么能独自渡河呢?所以韩献子对荀林父说:“彘子率领偏师陷入险境,这说明六军的编制已经分开了。”晋国确实是这样,然而当时楚国的军制更加详细。当时楚国也有三军,比如子重率领左军,子反率领右军,所说的三军是正规军。当时孙叔敖担任令尹,执掌国家政事,不在三军编制之内,是统率三军的人。况且像南辕反斾,军队或进或退,军中的号令都由令尹发出。由此可知令尹是统率三军的人。当时三军是正规军,国君的兵车分为二广,内官按次序轮流值夜,这是亲军,也不在三军编制之内,常随禁军行动。等到率领游阙四十辆战车,跟随唐侯的游阙,这既不是楚国的亲兵,也不是正规军,是往来填补空缺的部队。看哪里薄弱,游阙就跟随去补充。这就是所谓的奇军。奇军就是从正规军中临时分出来的,不是正规军之外另外有奇军,只是不列入步兵行列,临时看兵力厚薄随时分配补充。后来楚国打败了晋国,在乙卯日打败晋军,丙辰日楚国的辎重才到。由此可知辎重通常比正规军晚一天到达。大概楚国的军队很有法度,辎重不超过正规军一天。如果与正规军相距太远,就会有遭到拦截攻击的危险;如果太近,重兵一旦混乱就会扰乱正规军。后世用兵,先攻击辎重而取胜的很多,只是因为辎重不是太近就是太远,没有保持适当的距离。然而楚国的军制不仅如此,看它所说的“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这尤其详细完备。军队行进时,敌人在右边就持辕以备,敌人在左边就寻找水草作为宿营的准备。军队如果宿营后再去寻找水草,也会有遭到拦截攻击的危险。只有军队正在行进时,右边持辕,左边寻找水草,驻扎下来与敌人相接,截然整齐。所谓前茅,就是现在所说的达白之类,前茅是旗名。如果遇到山险,或者遇到敌人,前面举旗,后面就可以防备。中权,是中军大将军进退的权柄,三军的心都集中在这里。所谓后劲,是楚国的精兵在后面。大体上后来的劲兵多在前面,多被人击败,后面没有接应,只有精兵在后面可以作为前面的后援。百官模仿物象而行动,就像《周礼》所说,公卿建旜,大夫士建物,跟随旗帜所向,看举旗的地方,公卿都跟随。这是军队的耳目所在。然而白天如此,夜晚更加严密,为什么呢?从亲兵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右广刚开始驾车,数到日中,左广就接替直到黄昏。内官按次序轮流值夜,亲兵的军队十五辆战车常在这里,昼夜轮流。凡是宿营当夜,就像现在所说的当更一样,那么敌人偷袭就无法得逞。楚国军制如此详细,怎么能不取胜呢?又看楚国的作战也有法度。当时楚国已经列阵,晋国还没有排好队列,孙叔敖三军都前进。当时楚王在中间,中军与晋军中军相对。临战时又分左右两拒,右拒当时抵挡晋国下军,左拒当时抵挡晋国上军,两者列阵相对。等到交战时,晋军中军和下军都望风而逃,以至于争抢渡船,船中手指可以捧起。只有上军没有动,楚国左拒正对上军的整齐,恐怕左拒独自抵挡不住。楚王告诉唐侯,让潘党率领四十辆战车跟随唐侯作为左拒,用来对付上军。为什么要增添游阙四十乘?又增添唐侯一军?只是因为中军和下军都溃散了,只有上军没有动。如果看见增添生力军时也退,为什么看见他增添生力军多呢?只有晋国的上军看见他增添生力军多,所以说楚军正强盛。因为这三军都逃跑了,这又是楚国作战的法度。
成公
栾书救郑楚御桑隧【六年】
栾书侵蔡,侵楚,侵沈,获沈子揖【八年】
栾书执政,采用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的谋略。这三个人,都是晋国的名望之士。任用他们的计谋,所向有功。桑隧之役,想要与楚国作战,能采用他们的谋略,保全军队而归。这是采用知、范、韩谋略的第一次。侵蔡,侵楚,俘获楚国大夫申骊;侵沈,俘获沈国国君揖。也采用他们的谋略,有功而归。这是采用知、范、韩谋略的第二次。这三个人,是晋国的名望,一时的名大夫。栾书能屈身采用这三个人的谋略,自认为听从善言了。这三个人也认为自己的谋略得以施行,自认为得以实行自己的言论。从事迹上论述,确实是这样。然而深入考察,却不是这样
。大抵为政有大体,为国有大势。所谓用贤,不在一谋一防之是用;所谓贤,亦不在一谋一策之见用。皆须于大体大势上用之。看得晋景公因鞌之战一胜,遂至于骄。其实君心都未曾正,政事荒废,而大体大势皆不曾整顿。当时赵同、赵括亦是一个世臣,故家,罪未至死。晋侯因赵姬之谮,以杀之,遂大失晋国之情。内之大体已失之矣。外之夺鲁汶阳之田,复归于齐。霸者统御诸侯,大要只在信义。晋既使齐归汶阳之田,未几而二三其命,又执郑伯,杀行人,以失诸侯之心,遂至涣散离乱。晋之统体大纲都失了。观季文子之言:“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则大体大势颠倒错乱可知。栾书只知从三子之谋为善,三子亦只知一谋一防之用为得,不曾与整顿大纲。数子之罪均也。大抵贤者论忠于君,翻然而出,与之格君心之非正。其本原须看大势。若大势未转,亦当用力而转之。今栾书数子都不察晋景公是何时节,大纲都不理会。学者不可以一谋一防之用为善,须当以大势大体论。而知范、韩乃反使之,有功而骄其志,则知三子亦衮衮随波逐流者耳。
译大体而言,治理政事有根本原则,治理国家有宏观局势。所谓任用贤才,不在于只采用某一个计谋或某一种防范措施;所谓贤才,也不在于只被采纳某一个计谋或某一条策略。都必须在根本原则和宏观局势上去任用他们。
看晋景公因为鞌之战的一次胜利,就以至于骄傲自大。其实君主的内心从未端正,政事荒废,而根本原则和宏观局势都未曾整顿。当时赵同、赵括也是一位世袭重臣,来自旧族,罪行并未达到死罪的程度。晋侯因为赵姬的谗言,将他们杀害,于是大大失去了晋国人的民心。内部的根本原则已经丧失了。
外部夺取鲁国的汶阳田地,又归还给了齐国。霸主统领诸侯,关键只在于信义。晋国既然让齐国归还汶阳之田,不久却三心二意,又拘捕郑伯,杀害使者,从而失去了诸侯的信任,导致诸侯关系涣散离乱。晋国统领诸侯的根本大纲都丧失了。
看季文子的话:“信义无法知晓,道义无处立足,四方诸侯,谁会不离心离德?”由此可知根本原则和宏观局势已经颠倒错乱。栾书只知道听从那三个人的计谋是好的,那三个人也只知道运用某一个计谋或防范措施是得当的,不曾去整顿根本大纲。这几个人的罪责是相等的。
大体而言,贤者谈论对君主的忠诚,毅然挺身而出,纠正君主内心的不正。其根本源头要看宏观局势。如果宏观局势尚未好转,也应当努力使其好转。如今栾书等人都没有考察晋景公处于什么样的时势,对根本大纲都不加理会。求学的人不可以把运用某一个计谋或防范措施当作善行,而应当从宏观局势和根本原则来论断。知道范氏、韩氏反而助长了晋景公的骄纵,使其志向骄傲,那么可知那三个人也是随波逐流、平庸无能之辈罢了。
晋郤至如楚聘,楚子享之【十二年】
晋郤至如楚,楚子享之。子反相,为地室而县焉。郤至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曰:“日云暮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郤至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子反对以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子反之言甚无义理。郤子遂引《兔罝》之诗以辟之,卒事而归,以语范文子。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此一段观郤至铺陈典礼,以事迹论,郤至专对之才似可喜;若就实事上看,则不然。盖文子之意,非畏楚人之叛盟,然所以深自忧虑畏怯者,盖当晋厉公之时,是何时节,资质所为又薄了,在朝之臣都不能深忧逺虑,独范文子忧时,正恐晋胜楚有以重厉公之祸,卒至于亡国。厉公所为自有一个覆亡簒杀在后面,如郤子之贤,亦止以其能专对之才便自喜,都不能惕然深忧,反自矜其才以增君之骄。当时在朝逺虑者,范文子一人而已。惟文子见识髙明,不特忧楚之食言,最忧晋国以速覆亡簒弑之祸。
成子受胙于社,不敬【十二年】
成子受胙于社,不敬。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此一段见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妙,防力学之根本。观刘子之言,乃见胷中所得,皆三代老师宿儒传道之渊源,大本皆自此中出。学者为学,当致力于此数句上。观之,吾闻两字,便见得老师宿儒之传,不是康公口中语。其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此在《中庸》便是子思「天命之谓性」,在《大易》即是太极一判,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万物得天地之偏,人乃得天地之全。夫天之生物,同一气耳,人与物在偏全之闲,故民者,天地之心也。此中即命之所在,即《诗》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便是此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须看「是以」两字,人之所动履适,亦举止得节,皆不自外来,无所勉强,无所矫拂,皆自然而然,不可差一毫之过,亦不可差一毫之不及。此见「是以有则」处,所谓「以定命者」,此心操之常存,则与天地流行而不息,一或舍之而不存,则便堕于私意人欲中,天命便至于壅遏而不流行。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福则不言取,而祸言取者,何故?此心常操而存,则心广体胖,怡愉安泰,福本自内,有若一欲败度,纵败礼,则祸自外来,故祸言取,而福不言取。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今之所谓学士大夫,皆是君子;所谓农工商贾,皆是小人。论其中,本无君子小人之别,盖君子小人各自有则。所谓勤礼莫如致敬,最是下工夫处。人能致敬,则动作威仪皆合于礼,便是有则处。所谓尽力,如今或从事于畎亩,或服劳于商贾,就小人尽力处,便是君子勤礼处。勤礼莫如致敬,如《曲礼》三百,威仪三千,苟泛然无统,则无以行。必有根本。自我一心之敬发出,则动皆合礼。尽力莫如敦笃,如勤畎亩以奉父母,如服商贾以致孝养,是也。此一段最要就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一句下工夫。中者一身之大本,下面一句却是入道之门户,而今人多把作闲看了,不知此一句最是用工夫端的处。如成王作诰,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冐贡于非,几至于曾子临终亦得孔子之深防説: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正顔色,出辞气。而今学者正要用力在如此一步之速,以事考之亦未害事,不知当时此心是定与不定,一言之悖,以事考之亦未害事,不知当时此心还是存与不存。正心诚意之事,学者当随力深浅行之,其始虽若勉强,其得味自有不可已者。
曹人使公子负刍守秋,负刍杀其太子而自立【十三年】
曹宣公从晋侯伐秦,卒于师,使公子负刍守国,使公子欣时逆曹伯之丧。公子欣时即子臧也。负刍与欣时俱曹伯庶子。公子欣时逆
译晋国郤至出使楚国聘问,楚共王设宴招待他【十二年】
晋国郤至出使楚国,楚共王设宴招待他。子反担任相礼,在地下挖了地室,并在其中悬挂钟磬。郤至将要登阶时,地下的钟磬奏乐声响起,他受惊而跑了出来。子反说:“天色已晚,国君在等候,您还是进去吧。”郤至说:“国君不忘记先君之间的友好关系,恩惠施及到我这下臣,赐给我大礼,又用完备的音乐来加重礼遇,这是如天一般的福气。子反却用如天一般的福气来回应,两国国君相见,难道不只是一支箭互相施加威力吗,哪里用得着音乐?”子反的话非常没有义理。郤至于是引用《兔罝》这首诗来驳斥他,最终完成使命回国,把这件事告诉了范文子。范文子说:“无礼必定会违背诺言,我离死不远了。”这一段看郤至铺陈典礼,从事迹论,郤至专对之才似乎可喜;但如果从实事上看,则不然。大概范文子的意思,并不是害怕楚人背叛盟约,然而他深深自我忧虑畏惧的原因,是因为在晋厉公的时候,是什么时节,资质所作为又浅薄了,在朝的臣子都不能深谋远虑,只有范文子忧虑时局,正恐怕晋国战胜楚国会加重厉公的祸患,最终导致亡国。厉公的所作所为自有一个覆亡篡杀的后果在后面,像郤子这样的贤人,也仅仅因为自己有专对之才便自喜,都不能警惕地深忧,反而自矜其才以增添君主的骄横。当时在朝中能深谋远虑的,只有范文子一人而已。只有文子见识高明,不仅忧虑楚人违背诺言,最忧虑晋国加速覆亡篡弑的祸患。
成子受胙于社,不敬【十二年】
成子在社庙接受祭肉,态度不恭敬。刘子曰:“我听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性命。有才能的人用这些准则来培养福气,没有才能的人违背这些准则而招致祸患。所以君子勤于礼,小人尽力于职。勤于礼没有比得上致敬的,尽力没有比得上敦笃的。”这一段体现了尧舜禹汤文武相传的奥妙,是力学的根本。看刘子的话,便可见他胸中所获得的,都是三代老师宿儒传道的渊源,大本都从此中发出。学者为学,应当致力于这几句话上。看“我听说”这两个字,便可见老师宿儒的传授,不是康公口中的话。他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这在《中庸》里就是子思说的“天命之谓性”,在《大易》里就是太极一判,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万物得到天地的偏气,人却得到天地的全气。天化生万物,同一气而已,人与物在偏全之间,所以百姓,是天地的中心。这中正之气所在之处,就是命的所在,也就是《诗》所说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便是这个命。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性命。须要看“因此”这两个字,人的行动举止,也都合乎节度,都不从外而来,无所勉强,无所矫拂,都自然而然,不可差一毫之过,也不可差一毫之不及。这可见“因此有准则”之处,所谓“用来安定性命者”,此心操持常存,则与天地流行而不息,一旦舍弃而不存,则便堕入私意人欲中,天命便至于壅遏而不流行。有才能的人用这些准则来培养福气,没有才能的人违背这些准则而招致祸患。福气不说取,而祸患说取,是何缘故?此心常操而存,则心广体胖,怡愉安泰,福气本自内出,若有欲败度,纵败礼,则祸患自外来,所以祸患说取,而福气不说取。所以君子勤于礼,小人尽力于职。现在所谓的学士大夫,都是君子;所谓的农工商贾,都是小人。论其中,本无君子小人之别,盖君子小人各自有准则。所谓勤于礼没有比得上致敬的,最是下工夫处。人能致敬,则动作威仪皆合于礼,便是有准则处。所谓尽力,如今或从事于农田,或服劳于商贾,在小人尽力处,便是君子勤礼处。勤于礼没有比得上致敬的,如《曲礼》三百,威仪三千,如果泛然无统,则无以实行。必有根本。从我一心之敬发出,则动皆合礼。尽力没有比得上敦笃的,如勤于农田以奉养父母,如从事商贾以致孝养,是也。这一段最要在“动作礼义威仪之准则”一句下工夫。中正是一身之大本,下面一句却是入道之门户,而今人多把作闲看了,不知此一句最是用工夫的端的地方。如成王作诰,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至于曾子临终也得孔子的深防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而今学者正要用力在如此一步之速,以事考之亦未害事,不知当时此心是定与不定,一言之悖,以事考之亦未害事,不知当时此心还是存与不存。正心诚意之事,学者当随力深浅行之,其始虽若勉强,其得味自有不可已者。
曹人使公子负刍守秋,负刍杀其太子而自立【十三年】
曹宣公跟随晋侯伐秦,死在军中,派公子负刍留守国家,派公子欣时迎接曹伯的灵柩。公子欣时就是子臧。负刍与欣时都是曹伯的庶子。公子欣时迎接
丧未归之闲,负刍杀其太子而自立。晋为霸主,率诸侯讨杀太子之祸,执曹成公而归之京师。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遂逃奔宋,不肯立。」后来负刍归自京师,自为曹君。大抵学者之患,最是勇于义而不能精择。如子臧轻千乘之国,视之如弊屣而不肯受,固是勇于为义。然而讲学不明,择义不精,所以辞受取予之际,亦不晓自。曹宣公之卒,太子是正嫡,本当立。负刍杀太子而自立,其罪当讨。晋人讨簒弑之贼,诸侯择其贤者而立之。太子在时,子臧固不当立;然而既死之后,子臧固当受之,可也,亦当讨前日弑君之贼。今乃迁延不受,反使簒弑之人俨然居一国之上,使三纲五常都失序,岂是晋人之罪?都縁子臧归洁其身太过,轻重隆杀都不分,却説「圣达节,次守节」之语。观这一二句,便见他讲学未尽,择义不精,亦皆有病。夫所谓节者,天之生民,降衷秉彞,天地智愚圣贤同守之,而不可加损。在文王则曰「顺帝之则」,在易则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今子臧讲学不明,却以九纵八横,超乎节之外,亦是子臧未晓得帝则民彞处。虽有髙世之行,难行之操,所以不免得罪于君子,都是择义不精之过。
译在丧事尚未办完、灵柩未归的期间,负刍杀害了太子并自立为君。晋国作为霸主,率领诸侯讨伐杀害太子的祸乱,抓获曹成公并将其押回京师。诸侯打算让子臧去朝见周天子并拥立他为君,子臧推辞说:“圣人通达于节义,次一等的人坚守节义,下等的人丧失节义”,于是逃奔到宋国,不肯即位。后来负刍从京师回来,自己做了曹国国君。
大抵学者的弊病,最严重的是勇于行义却不能精于选择。像子臧轻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把它看作破旧的鞋子而不肯接受,这固然算是勇于行义。然而因为他治学不明,选择道义不精,所以在辞让、接受、获取、给予的关头,也不懂得自我把握。
曹宣公去世,太子是正妻所生的嫡长子,本应当即位。负刍杀害太子并自立,他的罪行应当受到讨伐。晋国人讨伐篡位弑君的贼子,诸侯选择贤能的人拥立他。太子在世时,子臧固然不应当即位;然而太子死后,子臧固然应当接受君位,这是可以的,同时也应当讨伐从前弑君的贼子。现在他却拖延不肯接受,反而让篡位弑君的人俨然位居一国之上,致使三纲五常都失去了秩序,这难道是晋人的罪过吗?这都是因为子臧为了保全自身的清白太过,轻重缓急、尊卑厚薄都不加区分,却说出“圣人通达于节义,次一等的人坚守节义”这样的话。
看这一两句,便可见他治学未尽善,选择道义不精,也都是有弊病的。所谓节义,是上天降生百姓,赋予本性,秉承常道,天地间的智者、愚者、圣人、贤人都共同遵守,而不能增加或减损。在周文王那里称为“顺从天帝的法则”,在《易经》里称为“乾元用九,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如今子臧治学不明,却以纵横捭阖、超乎节义之外的行为自居,这也是子臧没有明白天帝法则和百姓常道的缘故。虽然他有高出世俗的品行、难以做到的操守,所以不免遭到君子的指责,这都是选择道义不精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