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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传说五

左氏传説卷四    宋 吕祖谦 撰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24–29 段

权谋髙大,所以畏晋不畏齐也。举天子畏与不畏,又见文公不如桓公。看得晋文公既种种不如桓公,然桓公霸业不继,而文公虽死,霸业不絶,何故?只縁有一件胜如齐威,此晋文所以霸业相继不絶。前説管仲一身任事,不能爲齐求人材,而晋专务收人材。看得晋国人材之盛,皆出于狐、赵初间,使狐偃将上军,则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爲卿,则让于栾枝、先轸。及先轸死,复使且居将中军,又佐之。晋人材之所以盛,縁狐、赵之徒倡推贤让能之风于上,一国所以皆有此风。至臼季见冀缺于田野之间,其夫妇敬相待如宾。臼季归,既荐之于文公,文公以爲下军大夫。以此见非特朝廷如此相逊,而田野之间亦莫不皆然,一国所以皆有推贤让能之风,赵衰、狐偃实倡之也。直至悼公时,范宣子让其下皆让,其波流之及,直至如此,故晋之霸业所以长久,桓公之霸业所以不永也。

译权谋高深宏大,这是晋国令人畏惧而齐国不令人畏惧的原因。通过观察对待天子的态度是畏惧还是不畏惧,又可以看出晋文公不如齐桓公。既然看到晋文公在诸多方面都不如齐桓公,然而齐桓公的霸业无法延续,而晋文公虽然去世,霸业却未曾断绝,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是因为有一件事胜过齐桓公,这就是晋文公的霸业能够相继不绝的原因。前面说过,管仲一人承担事务,不能为齐国寻求人才,而晋国专门致力于招纳人才。可以看到晋国人才之所以兴盛,都出自狐偃、赵衰的倡导。让狐偃统领上军,他就推让给狐毛而自己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他就推让给栾枝、先轸。等到先轸死后,又让且居统领中军,自己再次辅佐他。晋国人才之所以兴盛,是因为狐偃、赵衰这类人在上层倡导推举贤才、谦让能者的风气,所以全国都形成了这种风气。直到臼季在田野间见到冀缺,那对夫妇恭敬相待如同宾客。臼季回来,向晋文公推荐了他,晋文公任命他为下军大夫。由此可见,不仅仅是朝廷如此互相谦让,田野之间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全国之所以都有推举贤才、谦让能者的风气,赵衰、狐偃确实是倡导者。直到晋悼公时期,范宣子谦让,他下面的人都谦让,这种风气波及之广,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晋国的霸业之所以长久,齐桓公的霸业之所以不能长久。

晋侯、秦伯围郑。郑使烛之武説秦。秦伯説,与郑人盟【三十年】

秦穆公当时纳晋文公使之有晋国者,其德可谓甚大。文公既立之后,鉴晋惠公之事,与秦穆公左右周旋,盟会征伐,未尝不同。然而后来秦晋同伐郑,秦纳烛之武之説,私与郑盟而戍之。秦之背晋,亦要察其由。若以惠公之事,甚易见。如秦纳晋惠公时,晋许秦地,及归又不与。秦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其曲直甚分明。此固是曲在晋,直在秦。若以曲直未察之时论之,曲全不在晋,直全不在秦。何故秦晋连兵伐郑,而穆公独与郑盟?及子犯请击秦,晋文公却又説“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此见晋文公不忘旧徳处。若把此一段看似乎直在文公。到得殽之役,又不是晋先犯秦,秦先袭郑,然后先轸遂发命,兵端又不在晋,似乎曲又不在晋。考其实事论之,则不然。晋之失秦有自来矣,不独因郑。当时天王出居于郑,晋与秦本要同出兵纳王,晋专功求霸,故辞秦师,顺流而下。秦穆公是晓了人,岂不知他辞师之意,其闲隙已自形见于此,但未见于事。晋文公骊姬之难受恩于秦,其结好如此。及到围郑,一使烛之武説秦,秦穆公便欣然与郑盟。何故?以此知曲全在晋,不在秦。观秦穆公恩意之于晋文,甚拳拳,不独纳他归国,既归之后,如后来吕郤之难,将焚公宫,晋侯潜防秦伯于王城,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又以三千纪纲之仆爲晋文之卫,其拳拳于晋,当是时尚无疑。晋文公之心,自晋文辞师专功掠美之后,其闲隙已自形见。以此事迹上稽之,则秦合与郑盟,不是曲在秦,曲全在晋。

蹇叔言:「师之所爲,郑必知之【三十二年】

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三十二年】

秦穆公兴兵伐郑,而蹇叔谏劳师袭逺,非所闻也。师之所爲,郑必知之,且行千里,其谁不知?”秦伯不用蹇叔之言,终于出师,所以有殽之败。论蹇叔谏秦伯一段,爲秦穆公谋甚忠。后世论蹇叔能料事情于千里之外,如此之审。自今观之,大抵看书考古今成败,不当随成败论。若以成败看蹇叔爲秦穆公逆料事情于千里之外,如此精审,虽着▯亦不过如是。此未免爲随事迹论人。若深考事情,蹇叔意甚忠,所以谏秦伯之辞,当时所料未爲精审。如谓“师之所爲,郑未必知”,幸然郑商人▯髙将市于周,方知秦师之出,以牛十二犒秦师,诈爲郑辞,以款秦师,使传告于郑。郑闻其言,然后使视客舘,方见束载厉兵秣马,以此知秦师出路上不遇▯髙,郑未必知,秦未必不成功。则蹇叔“师行千里,其谁不知”之言未爲精审。这未见得事情。举此一段,看古今成败,不当以迹看。虽然蹇叔之言,其中自有精审处。“若勤而无所,必有悖心”此两句却最精审。何故?其劳师千里,既无所成,必不肯空手归,所以灭滑。当时本要灭郑,不要灭滑,所以既勤而无所,所以灭滑而还,果中蹇叔之所料。当时秦闻郑知,便归时尚可以全师。蹇叔前几句虽忠,未料得事情,惟是此两句料得事情出,所以最爲精审。

  文公

  诸侯朝晋【元年】

  衞成公不朝【元年】

齐桓、淮之防,城鄫役人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始者葵【▯】之防、践土之盟,天下莫不从风而靡。至末年,齐一城鄫,而役人至于夜呼。诸侯朝晋,而卫成至于不朝,又使孔达奸盟以伐郑。是知力之果不足恃也。大抵王霸之分,王以德,霸以力。以德爲尚,则终始如一;以力爲尚,未有始盛而终不衰者。方霸者之盛时,如葵丘之防、践土之盟,诸侯见势力之盛,莫敢不赴。其功之可喜,若胜于王。及至末年,势力之衰,身未及死,役人已有登邱之呼,文公亦有卫侯不朝之事。以此始信力之终不如德也。

先且居,请君朝王。臣伐卫【元年】

晋襄公既祥,使告诸侯而伐卫,从先且【音苴】居之请也。观且居之言,乃曰:“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

译晋侯、秦伯围攻郑国。郑国派烛之武去游说秦国。秦伯被说服,与郑国人结盟【三十年】

秦穆公当时接纳晋文公,使他得以拥有晋国,他的恩德可以说非常大。晋文公即位之后,鉴于晋惠公的事情,与秦穆公左右周旋,盟会征伐,没有不同步的。然而后来秦晋共同讨伐郑国,秦国采纳了烛之武的游说,私下与郑国结盟并派兵戍守。秦国背叛晋国,也要考察其原因。如果从晋惠公的事情来看,很容易明白。比如秦国接纳晋惠公时,晋国许诺给秦国土地,等到晋惠公回国后又不给。晋国闹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给晋国;秦国闹饥荒,晋国却禁止卖粮给秦国,其中的是非曲直非常分明。这本来是晋国有错,秦国理直。如果从是非曲直尚未明察的时候来讨论,过错完全不在晋国,理直完全不在秦国。为什么秦晋联合出兵讨伐郑国,而秦穆公却单独与郑国结盟?等到子犯请求攻击秦国,晋文公却说“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达不到今天这个地步”,这显示出晋文公不忘旧恩的地方。如果看这一段,似乎理直在晋文公。到了殽之战,又不是晋国先侵犯秦国,秦国先偷袭郑国,然后先轸才发布命令,战争的起因也不在晋国,似乎过错又不在晋国。考察实际事情来讨论,却不是这样。晋国失去秦国由来已久,不仅仅因为郑国。当时周天子出逃居住在郑国,晋国与秦国原本要一同出兵护送周天子复位,晋国为了独占功劳、谋求霸权,所以辞谢秦国的军队,顺流而下。秦穆公是明白事理的人,难道不知道他辞谢秦军的意思吗?其中的嫌隙已经在此显露,只是还没有体现在具体事情上。晋文公遭受骊姬之难时受恩于秦国,两国交好到了这种程度。等到围攻郑国,只派一个烛之武去游说秦国,秦穆公就欣然与郑国结盟。为什么?由此可知过错完全在晋国,不在秦国。看秦穆公对晋文公的恩意,非常恳切,不只是接纳他回国,回国之后,如后来吕郤之难,将要焚烧公宫,晋侯秘密防备秦伯在王城,瑕甥、郤芮没能抓到晋侯,于是逃到黄河边上,秦伯诱捕并杀了他们,又用三千名有纪律的仆从作为晋文公的护卫,他对晋国的恳切,在当时还毫无疑问。晋文公的心思,自从晋文公辞谢秦军、独占功劳掠美之后,其中的嫌隙已经显露。从这些事迹上追溯,那么秦国应当与郑国结盟,不是过错在秦国,过错完全在晋国。

蹇叔说:“军队的行动,郑国一定会知道【三十二年】

军队劳苦而没有收获,一定会有叛逆之心【三十二年】

秦穆公兴兵讨伐郑国,而蹇叔劝谏说劳师袭远,不是我所听说过的。军队的行动,郑国一定会知道,况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秦伯不听从蹇叔的话,终于出兵,所以有了殽之战的失败。讨论蹇叔劝谏秦伯这一段,为秦穆公谋划非常忠诚。后世评论蹇叔能在千里之外预料事情,如此精确。从现在看来,大体上阅读书籍、考察古今成败,不应当随着成败来论断。如果以成败来看蹇叔为秦穆公在千里之外逆料事情,如此精审,即使画个圈(表示极高评价)也不过如此。这未免是随着事迹来论断人。如果深入考察事情,蹇叔心意很忠诚,所以劝谏秦伯的话,当时所料并未精审。比如他说“军队的行动,郑国未必知道”,幸好郑国商人弦高将在周地做买卖,才知道秦军出动,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假装是郑国的辞令,来安抚秦军,让传令官告知郑国。郑国听到他的话,然后派人查看宾馆,才看到捆扎行李、磨砺兵器、喂饱战马,由此知道秦军出动。如果在路上没遇到弦高,郑国未必知道,秦国未必不成功。那么蹇叔“军队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的话并未精审。这没看清事情。举这一段,看古今成败,不应当以表象来看。虽然蹇叔的话,其中自有精审之处。“如果军队劳苦而没有收获,一定会有叛逆之心”这两句却最精审。为什么?军队劳苦千里,既然没有成功,一定不肯空手而归,所以灭了滑国。当时本要灭郑,不要灭滑,所以既然劳苦而无收获,所以灭了滑国而返回,果然中了蹇叔的预料。当时秦国听说郑国知道了,便返回时还可以保全军队。蹇叔前几句虽然忠诚,却没料准事情,只有这两句料准了事情,所以最为精审。

文公

诸侯朝见晋国【元年】

卫成公不朝见【元年】

齐桓公在葵丘、淮之防会盟,在城鄫役中,役人夜里登上土丘呼喊说:“齐国有动乱。”晋文公晚年,诸侯朝见晋国,卫成公不朝见,派孔达侵犯郑国。起初葵丘之防、践土之盟,天下没有不随风倒伏的。到了末年,齐国一次城鄫,役人竟然夜里呼喊。诸侯朝见晋国,而卫成公竟然不朝见,又派孔达违背盟约去讨伐郑国。由此可知武力终究不足以依赖。大体上王道与霸道的区别,王道以德,霸道以力。以德为尚,则始终如一;以力为尚,没有开始兴盛而最终不衰退的。当霸者兴盛时,如葵丘之防、践土之盟,诸侯看到势力强盛,不敢不前往。其功劳可喜,似乎胜过王道。等到末年,势力衰退,身还未死,役人已经有登丘呼喊的事,文公也有卫侯不朝见的事。由此才相信武力终究不如德行。

先且居,请求国君朝见周王。臣下讨伐卫国【元年】

晋襄公除丧后,派使者告知诸侯并讨伐卫国,听从先且居的请求。看先且居的话,就说:“请求国君朝见周王,臣下跟随军队。”晋侯在温地朝见周王,先且居、胥臣

伐卫,以此知春秋霸者之尊王,皆非其本心,葢必有所爲而然。初不知君臣之大义,倘使襄公不伐卫,则不复爲朝王之举矣。

译讨伐卫国,由此可知春秋时期称霸的诸侯尊崇周王,都不是出于本心,大概必定是有其他目的才这样做。他们起初并不知道君臣之间的大义,倘若齐襄公不讨伐卫国,就不会再有朝见周王的举动了。

楚国之举常在少者【元年】

楚子立商臣为太子,令尹子上曰:“楚国之举,常在少者。观此,见蛮荆之与列国本不同。大抵列国之所以为列国,以其有三纲;蛮荆之所以为蛮荆,只縁无三纲。三纲者,君臣、父子、夫妇也。以楚甲兵之众,土地之广,固足以抗衡列国;至于传国立嗣之际,则失其大伦,乱其大本,所以多有戕弑之祸,正縁无三纲故如此。观其上有天王,而僭称王号,则无君臣之纲矣;立嫡以长,而常在少者,则无父子之纲矣;息妫绳于蔡哀侯,而息遂见灭,以息妫归,则无夫妇之纲矣。三纲既絶,此《春秋》所以摈之而不齿也。大抵看书其间,有两句可以见得一国之风俗者,最当深考。这一段只看令尹子上説‘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便可见一国之风俗,学者不可不察。”

秦伯复使孟明为政【元年】秦伯犹用孟明【二年】

秦穆公用孟明,有殽之败,左右皆罪孟明,公独举周芮良夫之诗,且曰:「孤实贪以祸,夫子复使爲政。」穆公悔过,秦誓见之详矣。参之以此段,方见得穆公自知得病源在于贪。向使穆公不知病源所在,则虽欲悔过,亦无下工夫处。惟穆公既自知得病源,所以悔过,又能刻意消除之,此所以遂霸西戎。大抵学者要做工夫,亦须各自知得病源,方会长进。且如《易》之噬嗑卦,口中有物,欲噬而嗑之,故谓之噬嗑。其爻辞曰:「利用狱。」何取夫狱?盖狱之情有闲,亦如口中有物,须是推究狱情,知其病之所在而噬嗑之。殽之败,穆公再用孟明,未足为难;及彭衙再防之后,犹用孟明,实天下之至难也。盖一败虽不足以沮穆公之心,再败而不沮者,实寡。穆公所以能为天下至难之事者,只縁他见得定处,故能信之不移,任之不易也。大凡人君任人,须是要见得端的,方能如此。

先且居将中军,赵衰佐之【二年】

齐孝公继桓公之后,霸业遂替;晋襄公继文公之后,霸业不衰者,须是识得襄公所以胜孝公之大端处。先轸一死,既用其子,且居将中军,初非以先轸死狄之故,以此报之;实且居有是能,遂拔之元老大臣之中。观请君朝王一事,亦足以见先且居之贤。又如文公出奔,以及于归国,定伯狐、赵实有大功,所谓佐命元勲,是宜居尊位,秉国政,而后有以报之。今襄公继文之后,乃以先且居将中军,而赵衰佐之,衰亦不以元勲自居,甘处其下。此见得赵衰乃爱君体国,与国同休底人,故但知一意爲国,理防人材,初不计校禄位之髙下。惟上有好贤之君,下有推忠之臣,襄公胜得孝公处,大端在此。

晋人惧,无礼于公,请改盟【三年】

晋襄公以鲁文公朝晋之缓,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又惧其无礼于公,请改盟。大抵国之盛时,虽有一二事不是,卒未见其害。葢天下畏其强,不敢与之校,故襄公虽以大夫之卑,盟国君之尊,鲁之君臣熟视,亦不敢校。至于改盟,鲁亦惟命是听。在当时虽未见其害,驯致衰世,平公袭其迹而为之,欲改衞盟。衞既叛而不从,遂至兵连祸结,数年不解。正縁襄公做得样子,不是此,所以后世蹈之,有其害也。

  楚灭六蓼【五年】

  邾灭须句【僖二十一年】

邾灭须句,楚灭六蓼。夫须句司大皡之祀,六蓼实臯陶之后。此皆先王所封诸侯。自唐虞三代以至春秋之初,千百世绵延而皆不废絶。何故?才入春秋之世,便见屠戮?盖须句、六蓼皆小国。所以不废于春秋之前者,盖向时闲有圣贤之君以振作之风声气习,尚有典刑,老成人相与维持,故得世守其祀。所以虽小而仅存。至此,先王德泽既已斩絶,渐入春秋战国气象,故先王之诸侯亦不能自存。此最见得风声气习之大推移,习俗之大变革处。学者当子细看到此,又须看得天下大▯与战国、汉、唐相接。

  晋搜于夷易中军【六年】

晋国之霸,固赖贤才众多,然亦有偏处。大抵天下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出乎此必反乎彼,最不要流入于一偏。善为治者,常就一偏处救方晋之盛时,英豪满朝,皆能率职

译楚国的立嗣,往往偏爱年幼者【元年】

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令尹子上说:“楚国的立嗣,往往偏爱年幼者。观察这一点,可以看出蛮荆与中原列国根本不同。大抵列国之所以成为列国,是因为它们有三纲;蛮荆之所以是蛮荆,只是因为缺乏三纲。三纲是指君臣、父子、夫妇。凭借楚国军队之众多、土地之广阔,固然足以与列国抗衡;但在传位立嗣的时候,却丧失了最大的伦理,扰乱了根本的大道,所以多有杀害君父的祸患,正是因为没有三纲才如此。看他们上面有天王,却僭越称王,这是没有君臣之纲;立嫡子以长者为尊,却往往偏爱年幼者,这是没有父子之纲;息妫被蔡哀侯胁迫,导致息国被灭,并将息妫占为己有,这是没有夫妇之纲。三纲既然断绝,这就是《春秋》排斥楚国而不齿于人的原因。大抵读书时,其中有两句能体现一国风俗的话,最应当深入考究。这一段只看令尹子上说‘楚国的立嗣,往往偏爱年幼者’,便可见一国的风俗,学者不可不察。”

秦穆公再次任命孟明主持政事【元年】秦穆公仍然任用孟明【二年】

秦穆公任用孟明,在殽山遭遇战败,左右臣子都归罪于孟明,穆公却独自引用周朝芮良夫的诗,并且说:“是我实在贪婪而招致祸患,先生再次让他主持政事。”穆公悔过,在《秦誓》中记载得很详细。参看这一段,才见得穆公自己知道病根在于贪婪。假使穆公不知道病根所在,那么即使想要悔过,也没有用功的地方。正因为穆公自己知道了病根,所以悔过,又能刻意消除它,这就是他最终称霸西戎的原因。大抵学者要做功夫,也必须各自知道病根所在,才能长久进步。比如《易经》中的噬嗑卦,口中有物,想要咬合,所以称为噬嗑。其爻辞说:“利于治狱。”为什么取法于狱呢?因为狱情中有间隔,也就像口中有物,必须推究狱情,知道病根所在而咬合它。殽山之败,穆公再次任用孟明,还不足以称为难;等到彭衙再次战败之后,仍然任用孟明,这确实是天下最难的事。大概一次失败还不足以阻止穆公的心志,再次失败而不阻止的,确实很少。穆公之所以能做天下最难的事,只因为他看得准,所以能信任而不改变,任用而不更易。大凡人君任用人才,必须看得确切,才能如此。

先且居统领中军,赵衰辅佐他【二年】

齐孝公继桓公之后,霸业于是衰微;晋襄公继文公之后,霸业不衰的,必须识得襄公胜过孝公的关键所在。先轸一死,既任用他的儿子,先且居统领中军,起初并非因为先轸死于狄人之手,以此报答他;实在是先且居有才能,于是从元老大臣中提拔他。看请求国君朝见周天子这一件事,也足以看见先且居的贤能。又如文公出奔,以及回国,狐偃、赵衰有大功,所谓辅佐君命的大功臣,应当居于尊位,执掌国政,而后才能报答他们。现在襄公继文公之后,却让先且居统领中军,而赵衰辅佐他,赵衰也不以元勋自居,甘愿处于其下。这见得赵衰是爱护君主、体谅国家,与国家同休共戚的人,所以只知道一心为国,治理防备人才,起初不计较禄位的高低。只有上面有好贤的君主,下面有推诚尽忠的臣子,襄公胜过孝公的地方,关键就在这里。

晋国人害怕,对鲁文公无礼,请求更改盟约【三年】

晋襄公因为鲁文公朝见晋国迟缓,派阳处父与鲁文公结盟,以此羞辱他。又害怕对鲁文公无礼,请求更改盟约。大抵国家强盛时,即使有一两件事不对,最终也见不到它的害处。因为天下畏惧它的强大,不敢与之较量,所以襄公虽然以大夫的低微身份,与国君的尊贵身份结盟,鲁国的君臣熟视无睹,也不敢较量。至于更改盟约,鲁国也惟命是从。在当时虽然未见其害,逐渐导致衰世,晋平公沿袭他的做法而为之,想要更改与卫国的盟约。卫国既然背叛而不从,于是导致战争连绵、祸患结聚,数年不能解除。正因为襄公做的榜样不对,所以后世蹈袭,有其害处。

楚国灭掉六国和蓼国【五年】

邾国灭掉须句国【僖公二十一年】

邾国灭掉须句国,楚国灭掉六国和蓼国。须句国主持太皞的祭祀,六国和蓼国确实是皋陶的后代。这些都是先王所分封的诸侯。从唐虞三代直到春秋之初,千百代绵延而都没有废绝。为什么?才进入春秋时代,便看见被屠杀?大概须句、六、蓼都是小国。之所以在春秋之前没有废绝,是因为当时偶尔有圣贤的君主以振作的风声气习,还有典章刑律,老成之人相互维持,所以得以世代守护其祭祀。所以虽然小而仅存。到了这时,先王的德泽已经断绝,逐渐进入春秋战国的气象,所以先王的诸侯也不能自我保全。这最见得风声气习的巨大推移,习俗的巨大变革之处。学者应当仔细看到这一点,又必须看清天下大势与战国、汉、唐相接。

晋国在夷易中军进行搜阅【六年】

晋国的霸业,固然依赖贤才众多,但也有偏颇之处。大抵天下的事,有一利必有一害,出于此必反于彼,最不要流入于一偏。善于治理的人,常在偏颇之处补救。当晋国强盛时,英豪满朝,都能尽职

劝功,听命之不暇,虽赖其力。及其后,君上之权浸移于臣下,试举一二端论之:如襄公之归,秦囚先轸,则不顾而唾,则有无君之心;夷之搜,阳处父则终于易中军,则专君上之权。此二人皆已暗移易了。惟其积而不能收,故其流弊至于厉公之弑,驯而至于六卿之分。晋正縁偏于此,不能收其权,而终至于亡国。也是知权不可弛,患不可不自微时制。

译督促农事,听从命令尚且来不及,虽然依赖他们的力量。等到后来,君主的权力逐渐转移到臣下手中,试举出一两个事例来论述:比如晋襄公回国时,秦国囚禁先轸,先轸却毫不顾忌地吐唾沫,这就有了轻视君主之心;在夷地搜寻时,阳处父最终擅自更换中军将,这就独揽了君主的权力。这两个人都已经暗中转移和改变了权力格局。正因为这种积弊无法收回,所以其流弊发展到厉公被弑,进而发展到六卿瓜分晋国。晋国正是因此偏失,不能收回权力,最终导致亡国。由此可知,权力不可松懈,祸患不可不在细微之时加以制止。

士会如秦纳公子雍【六年】

  晋纳捷菑于邾【十四年】

晋文公之后,襄、灵二三君所以不坠霸业者,赵宣子之力居多。故当时号为名卿,而左氏亦称以贤大夫。然考其处大事,则有若可疑者。天下之▯内与外而已。内事莫大于立君,外事莫大于伐国。襄公卒,宣子欲结秦援,使先蔑、士会如秦,纳公子雍。未几,迫于穆嬴与国人之大义,改立灵公。是其立君之不审也。邾文公卒,宣子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既而邾辞以齐出貜且长,宣子以其辞顺,遂还师。此是伐国之不审也。夫宣子处大事如此,何以能光辅晋君,使霸业累叶不衰?盖宣子亦有长处,只縁他能不遂过、饰非。始虽不审,继而能改。此所以转危而爲安,易非而为是,不失为当时之名卿。是知改过,善之大者也。非特为国如此,大抵学者改过,亦当如此。

赵孟杀公子乐,立公子雍【六年】

  郤缺请复卫田【七年八年】

  士会在秦【七年十三年】

晋赵宣子秉国政,当时谋臣非不多。如襄公卒,欲立公子雍,贾季欲立公子乐,宣子不从贾季之言,遂杀公子乐。至郤缺请复卫田,引六府三事,赵宣子因而举匡戚之田,申虎牢之境,尽还于卫。立君之事,既不从贾季,然一闻郤缺之言,遂舍己得之田地,弃之于卫。士会在秦,贾季在狄,中行桓子请复贾季,郤缺请复士会,宣子不从中行桓子,而从郤缺,归士会于秦。何宣子于他人之言,皆不从而郤缺每言辄听。自三代以后,至春秋闲,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学不讲,故言语无力,不能动人。大率要得言语动人,须是自里面做工夫出来。郤缺耕于田野,耒耜之际,其妻馌之,敬相待如賔,则知郤缺工夫皆自里面做出来,故其言语有力,足以动人也。

  贾季怨阳子易班【六年】

  先克夺蒯得田【八年】

晋自文襄以来,人材众多。然人材既多,则不能无争。阳处父易贾季之班,贾季乃使续简伯杀阳处父。先克争箕郑父之位,将夺蒯得之田,亦至于相屠灭。盖人材之多,固是国家之福,须是上面有一个总统处。然上之人苟无以总其要会,平其猜疑,杜其闲隙,引其礼逊,使有才者献其才,智者献其智,则才者以才相戕,智者以智相谋。当文公之时,人材非不多,然不至于争者,有文公总统其会要也。襄灵之际,徃徃多是先朝故臣,然上无贤君以总统,故至于相戕相贼,无所顾忌。如此,《臯陶谟》曰:“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自“俊乂在官”以上,是唐虞总天下人材处;自“百僚师师”以下,是唐虞人材能师师相逊如此。有前一节,又无后一节,不足以见唐虞之气象。晋襄时,正縁有后一节,无前一节,所以其害如此。

  范山言晋可圗【九年】

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圗也。」楚子遂伐郑。以此见外域才,见中国衰,便来陵犯。如齐桓之前,楚固强矣。自召陵一胜,楚遂不敢与中国争。桓公既衰,楚遂伐宋,败襄公于▯。自晋文城濮一胜,楚又衰。至灵公时,去城濮之胜十余年,楚辄敢陵犯。中国之衰,而后入。数十年闲,须用一次镇压之方,俯首帖耳,不敢校。故唐虞五载一巡狩,周十二年一巡狩,皆是欲时复一提撕整顿过。故天下有奸谋邪志者,不敢作。不特外患,小人亦然。

  左氏传説卷四

<经部,春秋类,左氏传说》>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五宋吕祖谦撰文公

  夷之搜士縠将中军【八年】

先克言狐赵之勲不可废【八年】

齐桓公后继之以孝公,霸业坠;晋文公后继之以襄公,霸业不坠。论来,善继前人之业,莫善于襄公,莫不善于孝公。考二国所以兴亡:齐之霸业虽衰于孝公,齐之亡形不成于孝公;晋之霸业虽继于襄公,晋之亡形却成于襄公。所当精察:孝公不过委靡无志,失霸业而已;襄公当时自殽之战,名为继前人之业,诸侯又服从,何故亡形成于此?盖襄公之权移于臣下,所

译士会出使秦国,护送公子雍回国【僖公六年】

晋国护送捷菑到邾国【成公十四年】

晋文公之后,襄公、灵公等两三位君主之所以没有使霸业衰败,赵宣子(赵盾)的功劳居多。因此当时称他为名卿,而《左传》也称他为贤大夫。然而考察他处理大事,却有似乎可疑的地方。天下之事,不外乎内政与外交而已。内政中没有比立君更大的事,外交中没有比伐国更大的事。襄公去世,宣子想要结交秦国作为外援,派先蔑、士会出使秦国,护送公子雍回国。不久,迫于穆嬴和国内百姓的大义,改立灵公。这是立君不审慎。邾文公去世,宣子率领诸侯八百辆战车的军队,护送捷菑到邾国。随后邾国以齐国出生的貜且年长为由推辞,宣子认为他们的言辞顺理,于是撤军。这是伐国不审慎。宣子处理大事如此,怎么能辅佐晋君,使霸业代代不衰呢?大概宣子也有长处,只因为他能不停止过错、掩饰错误。起初虽然不审慎,随后能够改正。这就是为什么能转危为安,化非为是,不失为当时的名卿。由此可知,改正过错,是最大的善。不仅治国如此,大抵学者改正过错,也应当如此。

赵孟(赵盾)杀死公子乐,立公子雍【僖公六年】

郤缺请求归还卫国的田地【成公七年、八年】

士会在秦国【成公七年、十三年】

晋国赵宣子执掌国政,当时的谋臣并非不多。如襄公去世,想要立公子雍,贾季想要立公子乐,宣子不听从贾季的话,于是杀死公子乐。等到郤缺请求归还卫国的田地,引用六府三事的道理,赵宣子于是举出匡、戚的田地,申明虎牢的边界,全部归还给卫国。立君之事,既然不听从贾季,然而一听到郤缺的话,就舍弃自己得到的田地,抛弃给卫国。士会在秦国,贾季在狄国,中行桓子请求召回贾季,郤缺请求召回士会,宣子不听从中行桓子,而听从郤缺,将士会归还给秦国。为什么宣子对于别人的话都不听从,而郤缺每句话都听从呢?自三代以后,到春秋时期,正心诚意修身齐家的学问不被讲求,所以言语没有力量,不能打动人。大抵要使言语动人,必须是从内心下功夫表现出来。郤缺在田野耕作,在农具之间,他的妻子送饭给他,恭敬地对待他如同宾客,就知道郤缺的功夫都是从内心做出来的,所以他的言语有力量,足以打动人。

贾季怨恨阳处父改变班次【僖公六年】

先克夺取蒯得的田地【成公八年】

晋国自文公、襄公以来,人才众多。然而人才既然多,就不能没有争斗。阳处父改变贾季的班次,贾季于是派续简伯杀死阳处父。先克争夺箕郑父的职位,将要夺取蒯得的田地,也到了互相屠杀灭绝的地步。大概人才多,固然是国家的福气,必须上面有一个统帅之处。然而上面的人如果不能总揽关键,平息猜疑,杜绝间隙,引导礼让,使有才能的人献出才能,有智慧的人献出智慧,那么有才能的人就会以才能互相残害,有智慧的人就会以智慧互相谋算。在文公的时候,人才并非不多,然而不至于争斗,是因为有文公统帅关键。襄公、灵公时期,往往多是先朝的老臣,然而上面没有贤君来统帅,所以到了互相残害,无所顾忌。如此,《皋陶谟》说:“广泛接受并施行,九德的人都在任职,俊才在官位,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顺应时宜,安抚于五辰,各种功绩才能凝聚。”从“俊才在官位”以上,是唐尧虞舜统帅天下人才之处;从“百官互相效法”以下,是唐尧虞舜的人才能够互相效法礼让如此。有前一节,又没有后一节,不足以显现唐尧虞舜的气象。晋襄公时,正因为有后一节,没有前一节,所以祸害如此。

范山说晋国可以图谋【成公九年】

范山对楚子说:“晋君年轻,不在诸侯之中,北方可以图谋。”楚子于是攻打郑国。由此可以看出,外域的人才,看到中原衰落,就来侵犯。如齐桓公之前,楚国本来就很强。自从召陵一战胜利,楚国于是就不敢与中原争夺。桓公衰落后,楚国于是攻打宋国,在泓水打败宋襄公。自晋文公城濮一战胜利,楚国又衰落。到灵公时,距离城濮之胜十多年,楚国就敢于侵犯。中原衰落,而后入侵。几十年间,需要用一次镇压,才能俯首帖耳,不敢较量。所以唐尧虞舜五年一次巡狩,周朝十二年一次巡狩,都是想要时常提撕整顿一下。所以天下有奸谋邪念的人,不敢作乱。不仅是外患,小人也是如此。

《左氏传说》卷四

<经部,春秋类,左氏传说》>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五 宋 吕祖谦 撰 文公

夷之搜,士縠将中军【成公八年】

先克说狐氏、赵氏的功勋不可废除【成公八年】

齐桓公之后继之以孝公,霸业衰败;晋文公之后继之以襄公,霸业不衰败。论起来,善于继承前人之业,没有比襄公更好的,没有比孝公更不好的。考察两国所以兴亡:齐国的霸业虽然衰败于孝公,齐国的亡形却不在孝公时形成;晋国的霸业虽然继承于襄公,晋国的亡形却在襄公时形成。所当仔细考察:孝公不过是委靡无志,失去霸业而已;襄公当时自从殽之战后,名义上继承前人之业,诸侯又服从,为什么亡形形成于此呢?大概襄公的权力移到了臣下手中,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