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说卷九 宋 吕祖谦 撰
能毕,岂一朝一夕之间,乐工能尽歌之乎?札所听者,乐工偶歌变风,故札随所歌言之。且如歌唐,季札则曰:“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逺也?”这只是歌《蟋蟀》一篇,分明以此知文中子亦错观了。这二段又须看得次序与今之次序不同,以此知孔子删诗,大段移转。以季札之言考之。声音尚可,想见如歌。秦则曰:「此之谓夏声。」此则全以声论,非无衣小戎之所可见。札当时观乐,一一品评之。札见舞韶箾,则曰:「若有他乐,不敢请己。」杜预以为鲁用四代之乐,故及韶箾,而季札知其终。然其义似不止此,要皆不必如此说。盖韶之乐,虞舜之时,最和气之所聚。观《益稷》之篇所载,其和可以想而知之。故韶最为尽善美,虽善如云门,亦不能出此。札一闻之,有感于中。其曰「不敢请己」者,非谓听乐欲止于此,言其乐无加于此也。正如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之意相类。能知此意,则知札观乐之意。此殆未易以言语训诂求也。
译能够完成,难道是在一朝一夕之间,乐工能够全部唱完吗?季札所听到的,是乐工偶然唱出的变风,所以季札随着所唱的内容发表议论。况且如果唱的是唐国的诗歌,季札就会说:“那里有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为什么他们的忧患如此深远呢?”这仅仅是唱了《蟋蟀》一篇,分明由此可知文中子也看错了。这两段又必须看出其次序与现在的次序不同,由此可知孔子删定《诗经》,大体上进行了移转。以季札的话来考证。声音尚可,可以想象当时歌唱的情景。唱到秦国的诗歌时,季札说:“这就是所谓的夏声。”这是完全从声音方面来论述,并非《无衣》《小戎》等篇所能体现的。季札当时观赏音乐,一一进行品评。季札看到舞《韶》和《箾》,就说:“如果有其他音乐,我不敢再请求观看了。”杜预认为鲁国使用了四代的音乐,所以涉及《韶》和《箾》,而季札知道这是终结。然而其含义似乎不止于此,总之都不必这样解释。因为《韶》乐,在虞舜时代,是最和气的聚集之处。观看《益稷》篇所载,其和谐可以想象而知。所以《韶》最为尽善尽美,即使像《云门》那样美好,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季札一听到,内心有所感动。他说“不敢再请求”的话,不是说听乐想在这里停止,而是说音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正如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意思相类似。能懂得这个意思,就知道季札观赏音乐的用意。这大概不容易通过言语训诂来求得。
呉季札聘列国观人材【二十九年】
当是时,季札历聘诸国,遇鲁则说叔孙穆子,过齐则说晏平仲,过郑则说子产,过衞则说蘧伯玉、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之徒,过晋则说叔向。夫呉僻陋在夷,而未尝通于中国,今一旦札自呉出,见诸国贤者,便倾盖如故,若素相知,以是知贤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初不可以逺近论也。如一见穆子,便说,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一见晏子,便说,纳政与邑以免栾髙之难。▯见一人,便说许多话,如平生心腹之友,盖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故如此。又防过戚,闻钟声一段。札在戚闻钟声,曰,异哉!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为乐。留数语在文子胷中,而能使文子感之终身不听琴瑟。夫文子逐卫献公而以邑叛附晋,是衞之贼臣,小人之尤者。今一旦闻札之言,遂至终身感悟,不听乐。其变化转移之速,使当时未逐君之前,文子获与札处朝夕,闻札之言,未必不改移迁转,归之于善。以是知有国家者,不患有小人,而患无君子。盖有君子,则小人已为他移夺变化。衞之蘧伯玉夫子,亦尝称之以君子。就当时言之,伯玉地位已髙,亦未易及。然把伯玉比季札,只看这一事,知文子逐君之时,伯玉不能止之,不过从近关出而已。何伯玉不能化文子于乆处之余,而札能悟之于一言之顷?以是知伯玉之地位固已髙,而札之地位又髙于伯玉也。伯玉不能已文子于未逐君之时,而季札数语能使终身不听琴瑟,则伯玉与季札已争数等。如不有季札,则伯玉地位已尽髙,看札方知地歩高多。在学者当如此看。
郑子产如陈,涖盟,而知陈亡【三十年】
郑子产如陈涖盟,归告大夫曰:「陈,亡国也,不可与也。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太子卑,大夫敖,政多门,能无亡乎?」这见子产之观国与他人不同。常人如拙医之观形,子产之观国如良医之视脉。自常人观陈国之形,其聚禾粟则富矣,缮城郭则强矣。子产独于陈国富强之中而察一国之脉,知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夫敖,政多门,虽有富强之形而不足恃矣。
郑子皮授子产政【三十年】
郑子皮授子产政,子产为政始终左右调防,人皆归功于子皮,非子皮,子产不能自立,信然。考子皮实迹,愈见其难及。子皮四世之望,临政当子皮,而乃退然以逊子产。子产之立于郑,非子皮不能者三:初,伯有之乱,子产不助子驷攻伯有,子驷欲攻子产,子皮两止之。及伯有旣死,其乱旣平,次第当子皮为政,子皮又授之子产。子产辞以国小而偪,族大多宠。子皮曰:“虎帅以听,孰敢犯子?”以子皮郑国之望,帅其人以聼子产,其谁不从?及丰卷将田猎以祭,子产弗许。子张征役,欲攻子产,子产奔晋,子皮又止之,而逐丰卷。生子产于旣死,还子产于己奔。向使伯有之乱,子产无子皮,则子产不能自保其身;中间无子皮,则子产不得为政;后来丰卷之乱,子产无子皮,则子产亦不得安于郑。是子产为政始终皆子皮之力,固是如此。然子产所以见知于子皮,子皮所以终始爱防子产,又有可论。观子皮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又曰:“使夫往而学焉。”子产又曰:“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皮一闻子产此言,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逺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微子吾不知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其至诚恳切如此。前面许多事迹,却不似这一段至诚恳切,开心见意。惜乎其不登圣人之门,使其得登圣人之门,殆未可量。子皮固是虚心如此,又须看子产与子皮道同气合,略无一毫居功收能处,方且忠告善道:“曰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子产之谦抑一至于此,此所以感动子皮,致他终始爱防。他看子皮所言,便见得子皮用子产;看子产所对,便见得子产所
译吴季札出访各国观察人才【二十九年】
当时,季札依次出访各国,到了鲁国就赏识叔孙穆子,经过齐国就赏识晏平仲,经过郑国就赏识子产,经过卫国就赏识蘧伯玉、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等人,经过晋国就赏识叔向。吴国地处偏僻简陋,属于夷狄之地,未曾与中原各国交往,如今季札一旦从吴国出来,见到各国的贤者,便像老朋友一样倾心交谈,仿佛向来相识,由此可知贤者之间声音相应、气息相求,起初不能用远近来衡量。比如一见穆子,就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喜好善行却不能选择好人。”一见晏子,就说:“把政权和封邑交出来,以躲避栾氏、高氏的祸难。”〇见到一个人,就说许多话,如同平生的心腹好友,大概是因为同心之言,其气味如兰,所以如此。又曾路过戚地,听到钟声一段。季札在戚地听到钟声,说:“奇怪啊!夫子得罪了国君,才住在这里,恐惧尚且不足,又何必快乐?夫子住在这里,就像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国君还在殡宫,却可以作乐。”留下几句话在文子心中,竟能使文子终身感动,不再听琴瑟。文子驱逐卫献公,凭借封邑叛变依附晋国,是卫国的贼臣,小人的极致。如今一旦听到季札的话,竟至终身感悟,不再享乐。这种变化转移之快,使得当时在驱逐国君之前,如果文子能与季札朝夕相处,听到季札的话,未必不会改变转移,归于善道。由此可知拥有国家的人,不担心有小人在,而担心没有君子。因为有君子,小人就已经被他移夺变化。卫国的蘧伯玉夫子,也曾被称赞为君子。就当时而言,伯玉的地位已经很高,也不容易达到。然而把伯玉与季札相比,只看这一件事,就知道文子驱逐国君时,伯玉不能阻止他,不过是从近关离开罢了。为什么伯玉不能在长久相处中感化文子,而季札却能在一句话间使他醒悟?由此可知伯玉的地位固然已经很高,而季札的地位又高于伯玉。伯玉不能在文子未驱逐国君时阻止他,而季札几句话能使他终身不听琴瑟,那么伯玉与季札已相差数个等级。如果没有季札,那么伯玉的地位已经算很高,看了季札才知道地步高出多少。做学问的人应当这样看待。
郑子产前往陈国,主持盟会,从而知道陈国将亡【三十年】
郑国子产前往陈国主持盟会,回国后告诉大夫们说:“陈国是亡国,不能与之结盟。聚集粮草,修缮城墙,依赖这两者而不安抚百姓,国君软弱,扶植的公子奢侈,太子地位卑微,大夫傲慢,政令多出门户,能不灭亡吗?”这显示出子产观察国家与他人不同。常人如同拙劣医生观察形体,子产观察国家如同良医诊视脉象。从常人观察陈国的形体,聚集粮草则富裕,修缮城墙则强大。子产唯独在陈国富强之中察知一国的脉象,知道其国君软弱,扶植的公子奢侈,大夫傲慢,政令多出门户,虽有富强的形体却不足以依赖。
郑子皮将政事交给子产【三十年】
郑国子皮将政事交给子产,子产执政始终左右协调防备,人们都将功劳归于子皮,没有子皮,子产不能自立,确实如此。考察子皮的实际行动,更见其难以企及。子皮是四代以来的望族,执政轮到子皮时,却谦退地让位于子产。子产能在郑国立足,有三件事非子皮不能做到:起初,伯有作乱,子产不帮助子驷攻打伯有,子驷想攻打子产,子皮两次阻止了他们。等到伯有已死,动乱已平,按次序该子皮执政,子皮又交给子产。子产以国家小而受逼迫、家族大多受宠为由推辞。子皮说:“我率领众人听从您,谁敢冒犯您?”凭借子皮在郑国的威望,率领众人听从子产,谁敢不服?等到丰卷将田猎以祭祀,子产不允许。子张征发徭役,想攻打子产,子产逃往晋国,子皮又阻止了子张,并驱逐了丰卷。子产在伯有死后,在自己奔逃后,都得以回归。假使伯有作乱时,子产没有子皮,那么子产不能保全自身;中间没有子皮,那么子产不能执政;后来丰卷作乱,子产没有子皮,那么子产也不能在郑国安身。所以子产执政始终都是子皮的力量,确实如此。然而子产之所以被子皮了解,子皮之所以始终爱护防备子产,又有可议论之处。看子皮让尹何管理封邑,子产说:“年轻不知道是否可行。”子皮又说:“让他去那里学习。”子产又说:“就像还不能拿刀却让他切割,伤害实在很多。”子皮一听子产这话,说:“好啊!我不聪敏,我听说君子致力于知道重大长远的事,小人致力于知道细小近便的事。我是小人,如果没有您,我不知道这些。从今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从此请即使在我家中,也听从您行事。”其至诚恳切如此。前面许多事迹,却不似这一段至诚恳切,开诚布公。可惜他没有登上圣人的门墙,如果让他登上圣人的门墙,大概不可限量。子皮固然虚心如此,又须看子产与子皮道同气合,略无一点居功自傲之处,反而忠告善道:“说人心不同,如同面貌一样。我怎敢认为您的面貌如同我的面貌呢?”子产的谦抑竟至于此,这正是感动子皮,使他始终爱护防备的原因。看子皮所说的,便可见子皮任用子产;看子产所回答的,便可见子产所
以用于子皮者,精神骨髓都在此。前面事迹亦都在此。然子产内政又有可论处,观其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及丰卷旣。奔以他罪论,来自当终身不复入郑,可也。子产为之,其规模甚有次序。其先皆是去委曲相就,盖当时有强家大族以乱治。如子产赂伯石,人问其故,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如伯石三辞卿,子产既恶之,复处之髙位。如旣逐丰卷三年而复反其田里,以定反侧之情与劝焚载书,皆是一意。当时都是委曲相遂,却要就这上看纪纲。自外观之,似若懦弱委靡,如怕强家大族之模棱,殊不知郑国族大多宠,子产怕他来坏了我纪纲,故外面特先恁地调防他了,然后纪纲可立。至其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等事,立经陈纪,大人之忠俭者与之,泰侈者毙之,然后出赏罚示劝惩,其规模截然有不可犯者。此两事须当合看,子产之为政,特外面如此示弱,他国中纪纲未尝不立也。然此只是论子产好处,然子产亦有不是处。观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劝毁乡校,子产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这几句虽三代之名臣所言,亦不过如此,则子产地位不是不髙其后欲铸刑书,叔向劝之,坚执不从。看这一处与向时所言大段各别,此是何故?盖子产才地虽髙不得圣人为之依归,此子产所以止于子产,不能无所失。以子产之贤尚如此,此学者不可不勉。
译用之于子皮的那些道理,精神骨髓都包含在这里。前面的事迹也都蕴含在此。然而子产的内政还有值得讨论的地方,看他处理伯石贿赂给他封邑以及丰卷已经逃亡的事,按其他罪名论处,本来应当让他终身不再进入郑国,也是可以的。子产却为他做了安排,他的格局很有条理。他起初都是采取委曲求全、顺应妥协的态度,大概当时有强大的家族扰乱治理。比如子产贿赂伯石,有人问他缘故,他说:“安定国家,必须依靠大家族。”先前伯石三次推辞卿位,子产虽然厌恶他,却又把他安置在高位。又如驱逐丰卷三年后又恢复他的田产和居所,以安定那些反复无常的人心,以及劝人焚烧盟书,都是出于同一用意。当时都是委曲顺从,却要从这里头确立纲纪。从外面看,似乎显得懦弱无能,好像害怕强宗大族而模棱两可,殊不知郑国宗族众多且受宠,子产怕他们来破坏我的纲纪,所以表面上特意先这样安抚防备他们,然后纲纪才能建立。等到都城和边邑都有法度,上下都有职分,田地有疆界和沟渠,民居有编制等事情,确立常法陈设纲纪,对忠厚节俭的大人予以奖赏,对奢侈无度的予以惩处,然后拿出赏罚来示劝惩,他的格局截然分明,有不可侵犯之处。这两件事必须合起来看,子产施政,只是表面上如此示弱,他国中的纲纪未曾不建立。然而这只是论述子产的好处,但子产也有不对的地方。看郑人在乡校游玩议论执政,然明建议毁掉乡校,子产说:“我听说忠善可以消减怨恨,没听说作威可以防止怨恨。”这几句话虽然是三代名臣所说的,也不过如此,那么子产的地位并非不高。后来他想铸刑书,叔向劝阻他,他坚持不听。看这一处与先前所说的话大相径庭,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子产才地虽然高,却没有圣人作为依归,这就是子产之所以止步于子产,不能没有过失的原因。以子产这样的贤人尚且如此,求学的人不可不勤勉。
昭公
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公孙黒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元年】
郑子产之为政,当时强家大族蟠根错节,势若难制,然子产卒能削制强族,使政归君上者,盖子产为之自有次序。就当时巨族中观之,其跋扈难制无如子晳、伯有。然子晳之党盛,伯有之族▯。子晳之势强,伯有之势弱。前此数年郑国之所以不盛者,以此二人为之害也。及子晳旣杀伯有,子晳之势愈强,后来其恶浸长,至于欲杀子南而取其妻。此一段事,以常法断之,子南之聘在前,子晳之聘在后,自合直子南而曲子晳矣。然今乃执子南而放之于子晳则置而不问。子产盖以子晳之族尚强,未可遽加以罪,故委曲斟酌调防,驾其罪于子南也。使子产便杀子晳则其▯之亟,未必不再有伯有之乱矣。然子产之放子南,其理亦不至于全曲。他当时盖立得名字好了,何故布币之事?子晳直而子南曲,二人互有曲直也。故子产曰:直钧,然子晳是上大夫,子南是嬖大夫,以卑犯尊,以贱陵贵,事出倒置,故子产特立此名字以归罪于子南。若名字不正,则放一子南虽可以委曲调护强家大族,然郑国之纪纲未必不由此坏之。此子产非遽然放子南,必咨之大叔,盖大叔是子南族最贤者,咨其族而后放之所以使其族体察子产不得已之意。若不咨而遽然放之,未必不反致怨于游氏也。此皆权轻重,识事机如此,非有渊深之识欲做此等事不能到也。及其后罪盈恶贯,亲戚叛之,子产乃乗其机而讨之,至于数其犯罪五,与之相抗,略无少恕。何前日治之如此之缓,今日治之如此其急也?盖前日子晳之党尚盛,治之若急,适所以至于召乱;今日子晳之党已离,故急乗此机而去之,不敢缓。此一段学者最要看。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元年】
晋平公疾,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论晋侯疾证之外,而及良臣。将死,赵孟问谁当良臣?对曰:「主之谓矣。」此一段见得先王之典礼销磨未尽,虽工之技微,亦获知之。其后言国之大臣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社稷。大抵国之大臣,在乎养其君德,保其君体。三代之时,为大臣者皆能如此,故其典礼之遗,虽工技亦知之。至汉唐则无知者,如霍光固可托六尺之▯,寄百里之命。其后昭帝以夭终,则光所以养其德保其体者可知。唐李德裕外诛藩镇之强梁者,而使武宗终惑神仙,则是德裕无以养其德保其体。尽此道者,莫如周公佐成王,所以养其德保其体,公专以身任此事故,《无逸》之作,教之以先王之夀夭,戒之以无逸豫,遂使成王终其夭命,而临崩之际,死生矻然不乱。后之为大臣,必如周公而后可。汉唐之间,虽有霍光、德裕之相昭帝、武宗,犹不知保养之意。
韩宣子聘于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二年】
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此一段可见当时君弱臣强之渐。春秋时诸侯即位,则告政于邻国,为其继先君之政,不敢轻其事,且欲继旧好也。宣子晋之大夫,为政之初,乃行诸侯朝聘之礼。及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则知周礼尽在鲁矣。此数句最要看,观《易》象、鲁《春秋》与周礼初无干预,须看得宣子善观书处。如《春秋》、周礼自《易》看,若《易》与周礼大不相干,此最难看。盖左氏所书,合于礼者褒之,不合于礼者贬之,此与周礼相去犹近。然左氏所释乃鲁之旧史,未经夫子之笔削者。宣子但见夫子未笔削之《春秋》,不见夫子已笔削之《春秋》。夫子已笔削之后,抑扬髙下,无非妙用所在,此非宣子所能见。《易》象之初未有爻辞,至文王、周公始为之。大抵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吉凶军賔嘉皆寓于其中。故《易》之三百八十四爻所以该在是,礼周公作《周礼》之书,所以具其条目。是以周公旣作《易》之后,又作《周礼》,实相表里如此。知周礼之所以尽在鲁也。宣子固不能知,此必其得于老师宿儒之传,
译郑国徐吾犯的妹妹貌美,公孙楚向她求婚;公孙黑又派人强行送去聘礼。徐吾犯感到恐惧,便向子产报告。
郑国子产执政时,当时那些强宗大族盘根错节,势力难以控制,然而子产最终能够削弱并制约这些强族,使政权归于国君,这是因为子产处理事情自有其先后次序。从当时的巨族来看,其骄横难制没有比得上子晳和伯有的。但是子晳的党羽兴盛,伯有的家族衰微;子晳的势力强大,伯有的势力弱小。此前几年郑国之所以不兴盛,就是由于这两人造成的祸害。等到子晳杀了伯有,子晳的势力更加强大,后来他的恶行日益滋长,甚至想要杀死子南并夺取他的妻子。这件事,如果用常规的法度来判决,子南求婚在先,子晳求婚在后,自然应当判子南有理而判子晳无理。然而现在却拘捕了子南并将他放逐给子晳,对子晳则置之不问。子产大概是认为子晳的家族势力尚强,不可以立即加以罪名,所以委婉斟酌、调和防范,将罪责推给子南。如果子产当时就杀了子晳,那么其后果之严重,未必不会再发生像伯有那样的动乱。然而子产放逐子南,其道理也并非完全偏曲。他当时大概确立了一个名义上的理由,即布币之事:子晳有理而子南无理,两人互有曲直。所以子产说:“两人的理相当,但子晳是上大夫,子南是嬖大夫,以卑贱冒犯尊贵,以低贱欺凌高贵,事情本末倒置,所以子产特意确立这个名义来归罪于子南。”如果名义不正,那么放逐一个子南虽然可以委婉地调护强宗大族,但郑国的纲纪未必不会因此败坏。子产并非轻易放逐子南,必定咨询了大叔,因为大叔是子南家族中最贤德的人,咨询其族人之后才放逐子南,是为了让他的族人体察子产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咨询就轻易放逐,未必不会反而招致游氏的怨恨。这都是权衡轻重、洞察事机如此,没有深远的见识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等到后来子晳罪恶盈满、恶贯满盈,亲戚背叛他,子产于是抓住这个机会讨伐他,列举他的五项罪行,与他对抗,没有丝毫宽恕。为什么以前治理他如此迟缓,今天治理他如此急切呢?大概是因为以前子晳的党羽尚盛,治理他如果急切,正好会导致动乱;今天子晳的党羽已经离散,所以急切抓住这个机会除掉他,不敢迟缓。这一段学者最要仔细观看。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去诊治,说:“病无法治好了。”
晋平公生病,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去诊治。在论述晋侯病症之外,还谈及良臣。晋平公将死,赵孟问谁算良臣?回答说:“就是主公您所说的了。”这一段可以看出先王的典礼尚未完全消亡,即使是工匠技艺这样微末的人,也能知晓。后来说到国家的大臣如果有灾祸兴起而不加以改正,必定要承担罪责。现在君主因为淫乱而生病,将无法谋划国家大事。大体上,国家的大臣,在于培养君主的德行,保养君主的身体。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做大臣的都能做到这样,所以其典礼的遗存,即使是工匠技艺之人也知晓。到了汉唐时期就没有知晓的人了,比如霍光固然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后来昭帝早逝,那么霍光在培养其德行、保养其身体方面做得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唐朝李德裕在外诛杀藩镇的强梁之人,却使武宗最终沉迷于神仙之道,这就是李德裕无法培养其德行、保养其身体。能尽此道的,没有比得上周公辅佐成王的,所以培养其德行、保养其身体,周公专门以身承担此事,因此《无逸》一文的创作,用先王的长寿与短命来教导他,用不要安逸享乐来告诫他,于是使成王享尽天年,而在临终之际,生死之间井然有序不乱。后来做大臣的,必须像周公那样才可以。汉唐之间,虽然有霍光、李德裕辅佐昭帝、武宗,仍然不知道保养之意。
韩宣子到鲁国聘问,看到《易》象和《鲁春秋》,说:“周礼全都在鲁国。”
韩宣子来聘问,并且告知自己将执政。这一段可以看出当时君弱臣强之势的逐渐形成。春秋时期诸侯即位,就向邻国告知政事,是因为继承先君的政事,不敢轻视此事,并且想要延续旧有的友好关系。宣子是晋国的大夫,在执政之初,竟然行诸侯朝聘之礼。等到在太史氏那里观看书籍,看到《易》象和鲁《春秋》,就知道周礼全都在鲁国了。这几句话最要仔细观看,观看《易》象、鲁《春秋》与周礼起初并无关联,必须看出宣子善于观书的地方。比如《春秋》、周礼从《易》来看,如果《易》与周礼大不相干,这就最难看出。大概左氏所记载的,符合礼的就褒扬,不符合礼的就贬斥,这与周礼相距还比较近。然而左氏所解释的是鲁国的旧史,是经过孔子笔削之前的。宣子只看到孔子未笔削之前的《春秋》,没看到孔子已笔削之后的《春秋》。孔子笔削之后,抑扬高下,无非是妙用所在,这不是宣子所能看到的。《易》象起初没有爻辞,到了文王、周公才开始为之。大体上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吉凶军宾嘉都寓于其中。所以《易》的三百八十四爻之所以概括在其中,礼,周公作《周礼》一书,所以具备其条目。因此周公既作了《易》之后,又作《周礼》,实际上相互表里如此。知道周礼之所以全在鲁国。宣子固然不能知晓,这一定是他得自老师宿儒的传授,
郑游吉如晋,送少姜之葬。梁丙、张趯曰:“甚矣,子之为此来也【三年】
晋有少姜之丧,故郑游吉如晋送葬。梁丙、张趯一见游吉,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其意盖谓晋乃一嬖妾之丧,正不必逺觐,大矣。则亦自悼晋国之丧,故子太叔言将得已乎?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歳而聘,五嵗而朝,有事而防,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适,惟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有宠而死,齐必继室。今兹吾又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又善其言,乃曰:「然,自今子无事矣。」其意谓自后晋国之衰大矣,夫亦且不来矣。譬如火焉,火中寒暑乃退,此乃盛满之时,必有倾覆之患。二大夫退,子太叔告人曰:「张趯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盖讥其交结未深,便自不隐宗国之衰,此固如此。至齐侯欲继室于晋,而使晏婴来请,观晏婴之言,亦不隐宗国之衰。叔向之告晏婴,亦不自隐宗国之衰。观此二段,其意似觉相似,而张趯见讥于子太叔,而晏婴、叔向略无一言相讥,何故?盖叔向、晏婴是一等之贤人,屏藩篱破,崖岸如石投水,不知所问,爱民忧国之心,恻然有动于中,虽各言其宗国之衰,不以为讥也。至于张趯不度其交之浅深,一见太叔之贤,便欲强亲附之,至言宗国之衰,略无所隐匿,便说通心腹话,张趯只是佞防之人耳,宜其不免于子太叔之讥也,此固如此。考之后一段,尤可见其强附处。其后郑子皮如晋贺夫人,张趯使谓太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弊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张趯于太叔旣去之后,犹有强附之心,故太叔告之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庻几焉。」至此,太叔之言,非特讥之,又且觉得有憎厌之意。大抵学者见一贤者,如道同气合之时,我能破藩篱与之言,虽彼有崖岸,此固不足论。如道不相似,而彼不亲我,而我强附之,是交浅言深,未尝不见憎厌于人。观张趯之事,苟非其人,则当察言观色,不可强去附人。观叔向、晏子之事,于道同气合之人,则当剖破藩篱,不可有所间隔。
左氏传说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 宋 吕祖谦 撰
昭公
楚灵王使椒举如晋求诸侯【四年】
楚灵王使椒举求诸侯于晋。当时晋平公怠惰,溺于宴安,无诸侯之志,其臣亦无奋然有志为宏逺规模。楚灵王初欲求诸侯,问于子产。子产固已料之于先矣,言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则楚强晋弱,宜晋之必从楚也。然初间灵王使椒举之来,晋侯欲不许。司马侯曰:“不可,晋楚惟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吾犹将事之。”晋侯又未肯,乃言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必待司马侯反覆调护,然后许之。何晋侯初闲未肯许,它必待至于再,至于三而后许也。当时楚方强,晋方弱,晋自是不能与楚争。何故?初闲尚欲不许,盖天下之事,人不自量者最多,使人而皆知自量,则弱,自安于弱如此,则诸侯何战夺之有?正縁衰世之君不知自量,故内有削弱之实,而外欲避削弱之名,不肯屈意下心以为人役,尚欲争虚气。晋君之病正在此。向使平公不得司马侯委曲调防,亦未必从。晋旣不能主诸侯,诸侯势必从楚,则以楚之威熖,亦必自防诸侯矣。当是时,晋伤威损重多矣,而頼一司马侯调护,许楚之请。今诸侯之从楚,必竟是因晋侯许之后从之,则伤威损重犹未至扵极也。然司马侯当时地位不在六卿之列,所以其力止如此。但就事上面,能使晋侯不至于伤威损重。若在六卿之列,须能辅晋侯忍强楚侵陵之耻,扫雪奋迅,治楚之罪可也。
六月丙午,楚子合诸侯于申【四年】
当时灵王旣杀其君,却要得诸侯为申之防。当时诸夏之君,莫不咸在。楚子见得如此盛,其心已满,所以欲示诸侯侈
译郑国的游吉前往晋国,为少姜的葬礼送行。梁丙、张趯说:“您为此而来,真是太过分了!”
晋国有少姜的丧事,所以郑国的游吉前往晋国送葬。梁丙、张趯一见游吉,就说:“您为此而来,真是太过分了!”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晋国不过是一个宠妾的丧事,本来不必远道前来吊唁,这举动太大了。这也正是他们自叹晋国丧礼衰微的缘故,所以子太叔说难道能停止吗?从前文公、襄公称霸的时候,他们的政令不烦扰诸侯,规定诸侯三年一次聘问,五年一次朝见,有大事时集会,不协同时结盟。国君去世,大夫去吊唁,卿负责丧葬事务,士去吊唁,大夫送葬,这就足以彰显礼制、命令、事务和谋划的缺憾罢了,没有额外的命令。现在宠妾的丧事,不敢选择位次而多次前往守丧,只是害怕获罪,岂敢怕麻烦?少姜受宠而死,齐国必定会送人来继室。如今我又来祝贺,不仅仅是这一趟行程。张趯又赞赏他的话,于是说:“是的,从今往后您就没有事了。”他的意思是说,从此以后晋国的衰败就大了,大概也不会再来了。这就好比火一样,火中寒暑才消退,这是盛满的时候,必定有倾覆的祸患。两位大夫退下后,子太叔告诉别人说:“张趯有见识,但他还排在君子之后吗?”大概是讥讽他交往不深,就自己毫不隐瞒宗国的衰败,这本来就是这样。等到齐侯想在晋国继室,派晏婴来请求,看晏婴的话,也不隐瞒宗国的衰败。叔向告诉晏婴,也不隐瞒宗国的衰败。看这两段,意思似乎相似,而张趯被子太叔讥讽,晏婴、叔向却没有一句讥讽,为什么呢?大概叔向、晏婴是一等的贤人,打破藩篱,崖岸像石头投入水中,不知道所问,爱民忧国之心,恻然有所触动,虽然各自说宗国的衰败,不以为讥讽。至于张趯不估量交往的深浅,一见太叔的贤能,就想强行亲近依附,说到宗国的衰败,毫无隐瞒,就说通心腹话,张趯只是谄媚之人罢了,难怪不免于子太叔的讥讽,这本来就是这样。考察后一段,更可见他强行依附的地方。后来郑国的子皮前往晋国祝贺夫人,张趯派人对太叔说:“自从您回来后,小人打扫先人的破旧房屋,说:‘您将会来!’现在子皮真的来了,小人失望了。”张趯在太叔离开后,还有强行依附之心,所以太叔告诉他:“我地位低贱没能来,是畏惧大国,尊重夫人。而且孟说您将无事,我大概可以吧。”到这里,太叔的话,不只是讥讽,又觉得有憎厌之意。大体上学者见到一个贤者,如果道同气合的时候,我能打破藩篱与他说话,虽然他有崖岸,这本来不足论。如果道不相似,而他亲近我,而我强行依附他,这是交浅言深,未曾不被别人憎厌。看张趯的事,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就应当察言观色,不可强行依附别人。看叔向、晏子的事,对于道同气合的人,就应当剖破藩篱,不可有所间隔。
左氏传说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 宋 吕祖谦 撰
昭公
楚灵王派椒举到晋国请求诸侯【四年】
楚灵王派椒举到晋国请求诸侯。当时晋平公怠惰,沉溺于宴饮安逸,没有统领诸侯的志向,他的臣子也没有奋发有为、制定宏大长远规划的人。楚灵王起初想请求诸侯,问子产。子产早已预料到了,说晋君年少安于现状,不关心诸侯,那么楚国强大晋国弱小,晋国必定顺从楚国。然而起初灵王派椒举来,晋侯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晋楚由上天所辅助,不可与之争。您还是答应他,修养德行等待他的回归,我还将侍奉他。”晋侯又不同意,于是说晋国有三种不危险的情况,有什么敌人呢?国家险要且多马,齐楚多难,必定要等司马侯反复调护,然后才答应。为什么晋侯起初不肯答应,一定要等到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才答应呢。当时楚国正强,晋国正弱,晋国自然不能与楚国争。为什么?起初还想不答应,大概天下的事,人不自量力的最多,如果人都知道自量力,那么弱,就安于弱这样,那么诸侯有什么争夺的呢?正因为衰世的君主不知道自量力,所以内有削弱的实际,而外想避免削弱的名声,不肯屈意下心为人役使,还想争虚气。晋君的毛病正在这。假使平公得不到司马侯的委曲调护,也未必会顺从。晋国既然不能主持诸侯,诸侯势必顺从楚国,那么以楚国的威势,也必定会防范诸侯了。当时,晋国损害威望和尊严很多了,而依靠一个司马侯调护,答应楚国的请求。现在诸侯顺从楚国,必定是因为晋侯答应之后才顺从的,那么损害威望和尊严还没有达到极点。然而司马侯当时的地位不在六卿之列,所以他的力量只如此。但在事情上,能使晋侯不至于损害威望和尊严。如果在六卿之列,必须能辅佐晋侯忍受强楚侵陵的耻辱,扫雪奋迅,惩治楚国的罪过也可以。
六月丙午,楚子在申地会合诸侯【四年】
当时灵王已经杀了他的国君,却要得到诸侯在申地集会。当时中原各国的君主,没有不在场的。楚子看到如此盛大,心里已经满足了,所以想向诸侯显示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