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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左氏传说十三

左氏传说卷十    宋 吕祖谦 撰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64–67 段

然自满。子产已知其不过十年。学者到这里最要识得他器量浅深之别处。大抵人之分量满溢,又各自有先后。如齐桓公图霸业以前,三十年都不曽满,到得葵丘之防方满。晋悼公图霸业以前,七八年都不曽满,到得萧鱼之防方满。然未有如楚灵王▯得诸侯便满,以此见人之分量不同。方葵邱未防之前,三十年间固尝有安王室之功,有服强楚之功,有防诸侯之功,初不见其自满也。方萧鱼未防之前,七八年间固尝合诸侯,和戎狄,亦未尝自满。齐桓公必至三十年之乆方始自满,桓公到此分量去不得,故满。唯其满得迟,所以为五霸之盛。其不能不满,是以止于五霸。悼公和戎以正诸华,三驾而楚不能与争,都未尝满到萧鱼之防,分量亦去不得,故满。以桓公三十年校悼公之七八年,其满溢之迟速,分量之浅深,霸业之久近,已大段不同。至于楚灵王则大异,其所以不悠久,终为天下笑。今楚灵王方一防诸侯,便侈然自满,度量之浅深,不言可知。晋悼公之分量,逺不及齐桓公,楚灵之分量,又逺不如晋悼公之甚也。虽然,自楚灵王志意未满之前,有识之君子己自逆料他必至于此。何故?初间他一出来做事,所为无不如意,东西南北无不服从。一求诸侯于晋,晋便许;一伐呉呉便克;一伐頼頼便灭;一伐朱方,朱方便克。承篡弑之余,而以无道行之,自以谓天下事皆可等闲做,反所以速其祸败。使当时晋尚强,尚有龃龉于其间,楚之祸败亦未必如此之速。奈何晋日以柔懦,不能与楚争,楚王之心到此,故侈然志盈而意满。唯其满得速,所以祸败也亦速。

译然而却自我满足。子产已经知道他的霸业不超过十年。学者在这里最要识得他器量深浅的区别所在。大抵人的分量满溢,又各自有先后。如齐桓公图谋霸业以前,三十年都不曾自满,到得葵丘会盟时才自满。晋悼公图谋霸业以前,七八年都不曾自满,到得萧鱼会盟时才自满。然而没有像楚灵王那样,刚得到诸侯归附便自满的,由此可见人的分量不同。在葵丘会盟之前,三十年间固然曾有安定周王室之功,有降服强楚之功,有会盟诸侯之功,起初并不见其自满。在萧鱼会盟之前,七八年间固然曾会合诸侯,和睦戎狄,也未曾自满。齐桓公必定要等到三十年之久才开始自满,桓公到此分量去不得,所以自满。正因为他自满得迟,所以成为五霸中最兴盛的一位。他不能不自满,因此止步于五霸。晋悼公和睦戎狄以匡正中原各国,三次出兵而楚国不能与之争锋,都未曾自满,直到萧鱼会盟,分量也去不得,所以自满。用桓公三十年与悼公的七八年相比,其满溢的迟速,分量的深浅,霸业的久近,已经大不相同。至于楚灵王则大不相同,他之所以不长久,最终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现在楚灵王刚一会盟诸侯,便骄奢自满,度量之深浅,不言可知。晋悼公的分量,远不及齐桓公,楚灵王的分量,又远不如晋悼公。虽然如此,在楚灵王心意未满之前,有识见的君子早已预料他必然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呢?起初他一出面做事,所为无不如意,东西南北无不服从。一求诸侯于晋,晋便答应;一伐吴,吴便攻克;一伐赖,赖便灭亡;一伐朱方,朱方便攻克。趁着篡弑之余威,而以无道行事,自以为天下事都可以轻易做成,反而加速了他的祸败。假使当时晋国尚强,尚有龃龉于其间,楚国的祸败也未必如此迅速。奈何晋国日益柔懦,不能与楚国争锋,楚王的心意到此,所以骄奢志盈而意满。正因为他自满得快,所以祸败也迅速。

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四年】

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是改三代井田之法,如鲁作丘甲一般。子寛告之,子产拒子寛之言甚峻。推原子产为政,此一段事,盖自有说。郑小国也,中立乎晋楚强国之间,前后数年,从晋不从楚,从楚则不从晋,不过但供一邉贡赋而已,则小国尚可支持。到楚灵王方无道,晋平公衰弱,又不能与之校,郑以蕞尔之小国,事两霸主,朝廷贡赋与平时所贡之物已添了一倍,所以子产不得已作丘赋。当时其他诸侯亦莫不供两霸主贡赋,何故其他诸侯皆能供而不至作丘赋?何独郑不能供而作丘赋?须是推原子产所以作丘赋之意。盖子产为政,常欲使郑国整齐有余,不使到阙乏地位,所以不恤人之谤,已而作之。大率子产为人,必欲要就窄狭中却示其寛裕,衰弱中却示其强大,子产之规模多是如此,是以有得力处,有不得力处。其他诸国则是到阙乏时逐旋为之,子产不肯教国中有困乏之患,于是寜甘心受谤而不顾,所以多取于民,其弊至于如此。故子寛曰:「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寛之言,天下之至言也。大抵士君子要识微虑逺,有髙见逺识,而能推原存亡之所以然,方谓之通逹国体。若不能如此,只随事上看,必学有所未至也。子寛见子产不从,遂知国氏先亡,又知蔡及曹滕无礼而先亡,又知郑无法而先卫亡,可谓能推原得数百年存亡兴衰之迹者,其识甚逺,其见甚明。惜乎子产不能听也。

公如晋,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五年】

鲁昭公如晋,自郊劳至赠贿,无失礼者。女叔齐谓鲁侯:“焉知礼夫?自郊劳至赠贿,皆无违,何故谓之不知礼?”观女叔齐之言,谓是仪也,非礼也。礼与仪本非二事,凡周旋上下,俯仰揖逊之际,无非至理之所在。到得后世,析而观之,仪自仪,礼自礼。至有以仪为非礼,女叔齐不特辨鲁侯仪礼之分,乃所以深警晋平公不知礼之本。平公之时,六卿方强,何异鲁三家有女叔齐、叔向不能用?何异有子、家覊不能用?是鲁、晋当时皆不知礼之本矣,方从事虚文,而不能于实事上理防。此女叔齐所以深警动他。盖周之衰,大抵皆徇末忘本,从事于末而不知本,实寓于此也。故林放问礼之本,夫子曰:“大哉问!”是当时皆不知其本,惟林放独知而能问。然夫子又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当时皆从事于钟鼓王帛之末,而不知钟鼓玉帛者,固有本末存焉。今须看得礼乐,固不在于玉帛钟鼓,而亦不在于玉帛钟鼓之外。使圣人有作,虽不徒徇乎末,而所以为本者,又岂在于钟鼓玉帛之外哉?学者不可縁女叔齐之言,遂分仪与礼为两事。使昭公果知郊劳赠贿之为礼,而能立礼之本,则三家决不至于盛,而鲁亦未至遽弱也。

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六年】

子产铸刑书,叔向诒子产书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又曰:‘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货赂并行。子产不从。大抵古者象以典刑,示五刑之大法而已。其条目轻重浅深、生杀一切付之以人,未尝立为定法。民之有罪者,随其事而权其轻重,故不得乗吾隙以投其奸。后世立法纎悉曲折,尽着于此,便起人争心,奸人得以执其法以取必于上。所以叔向言:‘民知争端,将弃礼而徴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盖三代之治略示大纲,才略示大纲,刑便无定,所以人心常警动敬戒,而不敢犯。当子产未铸刑书,民但知有五刑,而不知有五刑条目,故民犹有敬戒之心。及刑书既铸,民皆可以便已自营,执上之法而取必于上,开人伪心。尧舜立法之意都失了。盖子产只要目前整齐,不为后计,正縁他规模如此,但要无一法之可议,一事之可指,而不知流弊于后世,亦是不曽讲学之过。然以作田赋、铸刑书二者观之,方其作田赋,浑罕谏之曰:“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则不可以无法。其铸刑书也,叔向谏之,

译郑国子产制定丘赋,国人对他进行诽谤【四年】

子产制定丘赋,国人对他进行诽谤。这是改变了夏、商、周三代井田制的旧法,就像鲁国制定丘甲一样。子宽将此事告知子产,子产严厉地拒绝了子宽的建议。推究子产执政的缘由,这一段事情,大概自有其道理。郑国是个小国,中立于晋、楚两个强国之间,前后几年,要么依附晋国而不依附楚国,要么依附楚国而不依附晋国,只不过只向一方供给贡赋罢了,那么小国尚且可以支撑。等到楚灵王正行无道,晋平公衰弱,又无法与之抗衡,郑国作为极小的国家,侍奉两个霸主,朝廷的贡赋比平时所贡的物品增加了一倍,所以子产不得已制定丘赋。当时其他诸侯无不向两个霸主供给贡赋,为什么其他诸侯都能供给而不制定丘赋?唯独郑国不能供给而制定丘赋?必须推究子产制定丘赋的本意。因为子产执政,常想让郑国整齐有余,不使国家陷入匮乏的境地,所以不顾惜人们的诽谤,最终制定了丘赋。大抵子产为人,必定要在狭窄中显示宽裕,在衰弱中显示强大,子产的格局大多如此,因此有得力的地方,也有不得力的地方。其他各国则是等到匮乏时才逐渐应对,子产不肯让国家中有困乏的祸患,于是宁愿甘心承受诽谤而不顾,所以向民众多取赋税,其弊端竟至于如此。所以子宽说:“制定法度如果过于宽缓,其弊端尚且是贪婪;如果制定法度本身就贪婪,那弊端将会怎样呢?”子宽的话,是天下最正确的言论。大抵士人君子要能察觉细微、考虑长远,有高瞻远瞩的见识,并且能推究国家存亡的根本原因,才称得上通晓国家体制。如果不能这样,只是就事论事地看待,必定是学问有所未达。子宽见子产不听从,于是知道郑国将先灭亡,又知道蔡国和曹国、滕国因无礼而先灭亡,又知道郑国因无法度而先于卫国灭亡,可以说是能推究得到数百年间存亡兴衰踪迹的人,他的见识非常深远,他的眼光非常明察。可惜子产不能听从啊。

鲁昭公前往晋国,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没有失礼之处【五年】

鲁昭公前往晋国,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没有失礼的地方。女叔齐对鲁侯说:“怎么能说知道礼呢?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都没有违背礼节,为什么却说不知道礼?”看女叔齐的话,认为这是仪节,而不是礼。礼与仪本来不是两回事,凡是上下周旋、俯仰揖让之间,无不是至理所在。到了后世,分开来看,仪自是仪,礼自是礼。甚至有人把仪当作非礼,女叔齐不仅辨析了鲁侯对仪与礼的区别,更是为了深深警示晋平公不知道礼的根本。晋平公时期,六卿正强盛,这与鲁国三家专权有什么不同?有女叔齐、叔向而不能任用,这与有子、家羁而不能任用有什么不同?这是鲁国、晋国当时都不懂礼的根本,只从事于虚文,而不能在实事上加以防范。这就是女叔齐深深警示他们的原因。大概周朝衰微,大抵都是追求末节而忘记根本,从事于末节而不知道根本,实际就寓含在这里。所以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说:“问得好啊!”这是因为当时人们都不知道礼的根本,只有林放独自知道并能提问。然而孔子又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当时人们都从事于钟鼓玉帛这些末节,而不知道钟鼓玉帛之中,本来就有本末的区别。现在必须明白,礼乐固然不在于玉帛钟鼓,但也不在于玉帛钟鼓之外。假使圣人在世,虽然不单纯追求末节,但作为根本的东西,又岂会在钟鼓玉帛之外呢?学者不可因为女叔齐的话,就把仪与礼分为两件事。假使昭公果真知道郊外慰劳、赠送财物是礼,并且能确立礼的根本,那么三家决不至于强盛,鲁国也不会迅速衰弱。

郑国人铸造刑书,叔向派使者给子产送信【六年】

子产铸造刑书,叔向给子产送信说:“从前先王根据事情商议制定刑罚,不预先制定刑法条文。又说:‘百姓知道了争端的依据,将会抛弃礼制而依据刑法条文。锥刀般微小的利益,都将尽力争夺。’混乱的诉讼增多,贿赂并行。子产没有听从。大抵古代用常法象征刑罚,只是展示五刑的大法而已。其条目的轻重深浅、生杀大权一切交给人来裁断,不曾制定固定的法律。百姓中有罪的人,根据事情权衡轻重,所以不能利用我们的空隙来施展奸诈。后世立法细致曲折,全部记载在这里,便激起人们的争心,奸人得以执掌法律来向上司索取必然的结果。所以叔向说:‘百姓知道了争端的依据,将抛弃礼制而依据刑法条文,锥刀般微小的利益,都将尽力争夺。’大概三代的治理只是略示大纲,才略示大纲,刑罚便没有定法,所以人心常保持警惕敬畏,而不敢触犯。在子产未铸造刑书时,百姓只知道有五刑,而不知道五刑的具体条目,所以百姓还有敬畏之心。等到刑书既已铸造,百姓都可以方便地为自己经营,执掌上级的法律来向上司索取必然的结果,开启了人们的虚伪之心。尧舜立法的本意都丧失了。因为子产只想要眼前的整齐,不为后世考虑,正因为他格局如此,只要没有一法可议,一事可指,而不知道流弊于后世,这也是不曾讲学的过错。然而从制定田赋、铸造刑书这两件事来看,当他制定田赋时,浑罕劝谏他说:‘制定法度如果过于宽缓,其弊端尚且是贪婪;如果制定法度本身就贪婪,那弊端将会怎样呢?’那么不可以没有法度。他铸造刑书时,叔向劝谏他,

则以为不为刑辟。大扺赋之与刑二者之用正相反,赋不可使之无定,刑不可使之有定。盖赋自有中制,不可多取一分,多则大桀小桀;不可少一分,少则大貉小貉,岂可不定?若刑则不可有定。盖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临事制刑,人当谨戒。及纎悉既着为法则,小人执法为奸。子产于二事正相反,赋不可不守法却变法,刑不可定法却作刑书。以此知天下事治乱相去,正如弈棊,当去东处着却去西处着了,当去西处着却去东处着了,以东为西,以西为东,则胜负可知。当时子产能以作田赋之心用之于铸刑书,必不使之有定法;以铸刑书之心作田赋,必不使之无定法。”

译于是认为不应制定固定的刑法条文。大体上,赋税与刑罚这两者的运用正是相反的:赋税不能让它没有定数,刑罚不能让它有定数。因为赋税自有适中的制度,不可多取一分,多取则成为大桀小桀那样的暴君;不可少取一分,少取则成为大貉小貉那样的夷狄,这难道可以没有定数吗?至于刑罚则不可有定数。因为先王根据具体事情来裁断,不预先制定刑法条文,遇事才制定刑罚,人们应当谨慎戒惧。等到细微琐碎的条文都明确地制定为法则,小人就会利用法律条文来作奸犯科。子产在这两件事上的做法正好相反:赋税方面,他本应遵守法律却改变了制度;刑罚方面,他本不应制定固定法律却编纂了刑书。由此可知,天下的治乱相差无几,正如下棋一样,该在东边落子却落到了西边,该在西边落子却落到了东边,把东当作西,把西当作东,那么胜负就可想而知了。当时如果子产能以制定田赋的心思来铸造刑书,必定不会让它有固定的法律;以铸造刑书的心思来制定田赋,必定不会让它没有固定的法律。

穿封戍为陈公曰:「城麇不谄【八年】

穿封戍囚郑皇颉,公子围与之争之【襄二十六年】

楚灵王在当时最号强暴无道,然当时得以威行于中国,虽终于灭亡,然飞扬强大尚至于十四年。盖灵王虽是无道,其间亦有一二件好处。且如使穿封戍为陈公,曰:“城麇之役,不谄。”当灵王为王子时,与穿封戍争囚郑皇颉,戍操戈欲逐王子围,是仇雠之人。今既即位,不惟不报其雠,旣灭陈,又封之为陈公。如此等事,正如齐桓公忘射钩之雠而用管仲,晋文公忘斩袪之雠而用寺人披,异世一揆,此皆与桓文暗合处。若是他全是无道时,虽凶威恶焰足以凭陵诸侯,如何过得十四年?惟其间有一二件与贤君暗合处,故当时虽以无道行之,犹可支持十余年。大抵天下之道,最不可须臾离,如穿封戍事,故可取。至于申无宇执人于王宫,在灵王之虐,冝若必诛而无赦,今乃寛假慰遣之。盖十事中有一二事暗合,所以过得十四年。故当时虽以凶威虐焰加于天下而不至于亡者,由此故也。若专凶焰暴虐以无道行之,只如州吁数月便亡。大抵暴不可恃,若专以无道,必不能久。厯考篡弑之人,粗能支持,皆出于此。后世之君却谓天道难知,而不知天道本不难知也。

  左氏传说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一宋吕祖谦撰昭公

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请佐公,使尊而遂酌以饮工【九年】

晋平公饮酒乐,膳宰屠蒯请佐公,使尊而遂酌以饮工,公愧悔之心隐然而生,本欲废知氏,縁此遂止。看此一事,犹见得三代工执艺事以谏气象,大抵三代以前谏官无定职,各随事以谏,膳宰乃饮食之官,其职甚贱,到得晋平公时尚能一举爵转移平公之心,盖风声气习相传未泯。后世工执艺事以谏之风稍衰,谏有定官,言路始狭,不似三代之时,人人皆可以谏也。当晋平公之时,晋虽号为衰世,其朝非无君子,所谓叔向、司马叔侯如膳宰屠蒯,皆有深虑逺识,以是只衰世未尝无贤人。然而晋卒以衰者,虽有贤人,只縁安顿不定。晋之时居六卿之位者,皆委靡自私之人,虽叔向、女齐之徒不▯沉下僚,虽有区区之心,无所自尽,闲或因职事规正得一二事,大体不正,故终难着手。以此知乱世未尝无君子,只是安顿不定。然君子在下僚,虽不能回国家之大势,然随小随大,亦可以裨助国家。古之贤者所以自隐于抱关击柝之间,岂独全身逺害而已,彼亦知其欲因事规正人君过失也,如屠蒯之举爵则谏,可见矣。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隂戎伐颍【九年】

自春秋以来,论霸业,到得晋平公之世,最衰,以其侈泰懦弱,失诸侯。文公霸业,自襄公以来,最衰,莫如平公,最可罪,亦莫如平公。自五霸初起,齐桓本是尊王,其后晋文公河阳之狩,虽有以臣召君之罪,然尚有依傍王室之名。自襄公以来,虽不及文公之盛,尊王室之意渐衰,然未有如平公凭陵王室。观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隂戎伐颍。前此只是不能尊王室,尚自未敢伐。虽如郑伯射王中肩,却是王先伐郑,郑伯不得已而御之,使中国诸侯敢伐天子,平公实啓其端。故王使詹桓伯责晋,以为“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源,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犹欲裂冠毁冕,拔本塞源,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其辞甚峻。周之东迁,繄诸侯是頼,言语不曽如此峻,故其告命之辞,无非抚摩奬劝而已。到此言语却如此,非周之强能然,亦是晋无礼之甚,深犯周王之怒。当时頼有叔向调防,谓宣子曰:“文之霸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之事非一。”盖当时五霸之衰,君臣之分不明,不知尊卑,只问强弱,不知邪正,只计利害,犹頼当时有叔向尚知尊周之义,调防韩宣子,使不为己甚,固则可嘉。然叔向之言复谓:“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其言似是移于习俗而不自知。盖天子诸侯本非校曲直之地,到此亦不知有天子之尊。如平公

译穿封戍担任陈公时说:“在城麇的战役中,我不谄媚。”【《左传》僖公八年】

穿封戍囚禁了郑国的皇颉,公子围与他争夺皇颉【《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楚灵王在当时号称最为强暴无道,然而当时能够威势行于中原,虽然最终灭亡,但其飞扬强大的态势尚持续了十四年。大概灵王虽然无道,其间也有一两件好处。比如让穿封戍担任陈公,说:“在城麇的战役中,你不谄媚。”当灵王还是王子时,与穿封戍争夺囚禁郑国皇颉的事,穿封戍拿着戈想要驱逐王子围,这是仇敌之人。如今既然即位,不仅不报复他的仇怨,在灭掉陈国后,又封他为陈公。像这样的事,正如同齐桓公忘记射钩的仇怨而任用管仲,晋文公忘记斩断衣袖的仇怨而任用寺人披,不同时代却同一准则,这都是与齐桓公、晋文公暗中契合的地方。如果灵王完全是无道,虽然凶恶的威势足以侵凌诸侯,怎么能度过十四年?只有其间有一两件与贤明君主暗中契合的地方,所以当时虽然以无道行事,还能支撑十几年。大体上天下的正道,最不可片刻背离,像穿封戍这件事,所以值得称取。至于申无宇在王宫抓捕人,在灵王的暴虐下,按理应当必杀而不赦免,如今却宽恕并安慰遣返了他。大概十件事中有一两件暗中契合,所以能度过十四年。所以当时虽然以凶恶的威势和暴虐的焰火加于天下,却没有导致灭亡,就是这个缘故。如果专门凭借凶焰暴虐以无道行事,就像州吁那样几个月就灭亡了。大体上暴虐不可依赖,如果专门以无道行事,一定不能长久。考察篡位弑君的人,粗略能够支撑,都出于这个原因。后世的君主却说天道难以知晓,却不知道天道本来不难知晓。

左氏传说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说》卷十一 宋 吕祖谦撰 昭公

晋侯饮酒欢乐,膳宰屠蒯请求辅助国君,让他举起酒樽并随即斟酒给乐工喝【《左传》昭公九年】

晋平公饮酒欢乐,膳宰屠蒯请求辅助国君,让他举起酒樽并随即斟酒给乐工喝,平公惭愧悔恨之心隐隐产生,本来想要废黜知氏,因为这个缘故于是停止。看这一件事,还能看出三代时工匠执掌技艺之事以进谏的气象,大体上三代以前谏官没有固定职位,各自随事进谏,膳宰是饮食之官,职位很低贱,到了晋平公时还能一举酒杯转移平公的心意,大概风声气习相传尚未泯灭。后世工匠执掌技艺之事以进谏的风气稍衰,进谏有固定官员,言路开始狭窄,不像三代时,人人都可以进谏。在晋平公时,晋国虽然号称衰世,其朝廷并非没有君子,所谓的叔向、司马叔侯以及膳宰屠蒯,都有深远的谋虑和见识,因此只是衰世未曾没有贤人。然而晋国最终衰败,虽然有贤人,只是因为他们安置不定。晋国时占据六卿职位的人,都是萎靡自私之人,虽然叔向、女齐等人不沉沦于下层僚属,虽然有区区忠心,却无处施展,偶尔因职事规正得以成就一两件事,大体不正,所以终究难以着手。由此可知乱世未曾没有君子,只是安置不定。然而君子在下层僚属,虽然不能挽回国家的大势,但随小随大,也可以裨助国家。古代的贤者之所以自隐于抱关击柝之间,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吗,他们也知道自己想要因事规正君主的过失,如屠蒯举爵进谏,可见一斑。周甘人与晋阎嘉争夺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领阴戎攻打颍地【《左传》昭公九年】

自春秋以来,谈论霸业,到了晋平公的时代,最为衰败,因为他奢侈傲慢懦弱,失去诸侯。文公的霸业,自襄公以来,最为衰败,没有谁比平公更衰败,最可罪责,也没有谁比平公更可罪责。自五霸初起,齐桓公本是尊崇王室,其后晋文公在河阳狩猎,虽然有以臣召君的罪过,但还有依傍王室的名义。自襄公以来,虽然不及文公的兴盛,尊崇王室的意思逐渐衰微,但还没有像平公那样侵凌王室。看周甘人与晋阎嘉争夺阎田,晋梁丙、张趯率领阴戎攻打颍地。在此之前只是不能尊崇王室,尚且不敢攻打。虽然像郑伯射中周王肩膀,却是周王先攻打郑国,郑伯不得已而抵御他,使中原诸侯敢攻打天子,平公实为开启端绪。所以周王派詹桓伯责备晋国,认为“我在伯父面前,还像衣服有冠冕,树木有水有本源,百姓有谋主。伯父还想要撕裂冠冕,拔除本源堵塞源头,专门抛弃谋主,即使是戎狄,哪里还有多余的人”,他的言辞非常严厉。周朝东迁,依赖的是诸侯,言语不曾如此严厉,所以他的告命之辞,无非是抚慰奖劝而已。到了这里言语却如此,并非周朝强大能这样,也是晋国无礼到了极点,深深触犯周王的愤怒。当时幸亏有叔向调停,对宣子说:“文公的霸业,岂能改变事物,拥戴天子而加上恭敬。自文公以来,世代有衰败的德行,而暴灭宗周的事不止一次。”大概当时五霸衰微,君臣名分不明,不知尊卑,只问强弱,不知邪正,只计利害,还幸亏当时有叔向尚知尊崇周朝的道义,调停韩宣子,使他不做得太过分,固然值得嘉许。然而叔向的话又说:“况且周王的言辞正直,您考虑一下。”他的话似乎是受习俗影响而不自知。大概天子诸侯本不是较量曲直的地方,到了这里也不知有天子的尊贵。如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