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説卷十八
未有不为痈为疽,反以丧其躯者。当时虽得他不义,后来为其不义所败。古之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盖为此也。
译没有不成为痈疽,反而因此丧失性命的。当时虽然获得了其他不义之利,后来却因这些不义之举而败亡。古代的君子说话必定考虑其最终结果,行动必定考察其可能产生的弊端,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宋乐祁言:“诸侯惟我事晋【六年】
宋乐祁言于景公曰:「诸侯惟我事晋,今使不往,晋其憾矣。」乐祁告其宰陈寅,寅曰:「必使子徃,子立后而行,料得晋政多门,必过其祸。」乐祁用其言,见溷而行。及祁到晋,果如陈寅之言,为范献子所执,终不得归。看这一叚事,当时陈寅之谋也,自精宻,因此可论天下大势考左氏所载本末,可以观春秋天下大▯若是。桓文以前,诸侯多见于左氏所载,凡见于征伐盟会之间,皆诸侯自相为谋,盖当时之政自诸侯出故也。自鸡泽溴梁之会,大夫专盟,全不见诸侯言语。宋之一防,多是赵武等説话。大夫之事,多见于传,盖当时之政自大夫出故也。及春秋末后,一节陪臣执政,如阳虎,如仲梁懐,如公山不狃,如北宫氏之宰,如乐祁之陈寅,是时家臣事迹言语多见于传,盖当时之政自陪臣出故也。以三者观,天下大▯可见。政在诸侯,纵天子失权,然犹自可。政在大夫,纵诸侯失权,尚可整顿。到得陪臣名字见于书传,当时大▯亦自可知。
范献子执羔,赵简子、中行文子皆执鴈。鲁于是始尚羔【八年】
公会晋师于瓦。范献子执羔,赵简子、中行文子皆执鴈。鲁于是始尚羔。在春秋时,号为周礼尽在鲁,然而卿大夫羔鴈之制尚且不知。因见晋师卿与大夫执羔执鴈,尊卑之别方始知尚羔。以此见当时先王之礼散在诸国,不能备。鲁最秉周礼,尚不知羔鴈之别,必待见晋卿大夫执之,方且一一修整。举此一条,其他礼不备处多。又以这一叚推之,当时春秋之末,先王之礼散在天下,无所统纪,正合当收拾时节。所以孔子出来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盖这时节正是道德仁义、典章文物欲散而未尽。使当时无孔子,都散尽了。当时所谓典章文物之备,无如鲁。鲁尚不知先王之制,其他可知。孔子所以问官名于郯子,问礼于老聃,皆收拾天下之遗文逸典,以示后世法。然而鲁之礼当时是周公之所传,想见无所不备。而卿大夫所执,正是帝王巡狩之礼。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羔鴈正是卿大夫所执。在虞则有五载一巡狩所修,在周则有十二年巡狩所修。尊卑上下之分,全在玉帛采章以别等差。鲁所以不辨羔鴈,亦是周之东迁,巡狩之礼久不讲故也。
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故五人因阳虎。阳虎欲去三家而代位【八年】
阳虎之乱,当时国人皆听命,所以三家皆在其掌握。然而当时欲灭三家,垂成而败,非是威力不足,亦非知谋不及,看得本源,他所以欲去三家,其本心非是欲张公室,不过要得贪其禄位,以乱易乱。以此见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鲁。当时五人不过欲因阳虎去三桓而代其位而已。当时使阳虎之事成,公室未必张,徒以乱易乱而已。然阳虎所以不成,亦是当时家臣势钧力敌,自足以相制。所以当时享季氏于蒲圃,孟氏家臣公敛处父告孟孙先备阳虎。阳虎虽出奔,三家虽脱阳虎之祸,然而陪臣得志,其权卒未能收。论来,阳虎既出奔,其权自当复归于三家,然而卒不能收者,盖所以去阳虎,非是三家之功,乃是资陪臣之力。陪臣展转窃位据权,是去一阳虎,又生一阳虎。凡事皆如此,小人窃位据权,亦未有不败时。然其败出于君子,君子得志则公论便正,出于小人,小人自相攻击,虽去一小人,公室之权无缘得振,正如阳虎之乱相似。若去形迹上看,阳虎,阳虎飞扬跋扈,及一旦去之,却是公敛处父之谋,陪臣之祸于此方生。且如汉宏恭、石显欲擅帝室之权,萧望之、刘向之徒,或死或逐或不得志,天下所忧。成帝之时,恭显之去,论汉室之威权自合复振,其所以不振者,何故?盖其所以去恭显,又不过一王鳯而已。宦官既去,外戚又擅权,此汉室所以不免于亡。学者尚论其▯,须看去小人者是谁,去小人。
阳虎奔齐请师伐鲁【九年】
阳虎既败于鲁
译宋国的乐祁说:“诸侯中只有我们侍奉晋国【六年】”
宋乐祁对景公说:“诸侯中只有我们侍奉晋国,如今如果不派遣使者前往,晋国一定会怨恨。”乐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的家臣陈寅,陈寅说:“一定要派您去,您立好继承人再出发,我推测晋国的政令多头并出,您一定会遭遇祸患。”乐祁听从了他的话,立了继承人后便出发了。等到乐祁到达晋国,果然像陈寅所说的那样,被范献子拘捕,最终没能回国。看这一段事情,当时陈寅的谋划自然精妙周密,因此可以借此考察天下的大势。考察《左传》所载的始末,可以看出春秋时期天下的大势就是如此。齐桓公、晋文公以前,诸侯的事迹多记载在《左传》中,凡是出现在征伐、盟会之间的,都是诸侯自己互相谋划,因为当时的政令出自诸侯。自从鸡泽、溴梁的盟会之后,大夫专主盟约,完全见不到诸侯的言语。宋国的一次盟会,大多是赵武等人的话语。大夫的事迹多记载在传文中,因为当时的政令出自大夫。到了春秋末年,又有一批陪臣执政,如阳虎、仲梁怀、公山不狃、北宫氏的家臣、乐祁的家臣陈寅,这时家臣的事迹和言语多记载在传文中,因为当时的政令出自陪臣。从这三者来看,天下的大势就可以看清楚了。政令在诸侯手中,即使天子失去了权力,仍然还可以维持。政令在大夫手中,即使诸侯失去了权力,尚且还可以整顿。等到陪臣的名字出现在史书传文中,当时的大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范献子拿着羔羊,赵简子、中行文子都拿着大雁。鲁国从此开始崇尚羔羊【八年】
鲁昭公在瓦地会见晋国的军队。范献子拿着羔羊,赵简子、中行文子都拿着大雁。鲁国从此开始崇尚羔羊。在春秋时期,号称周代的礼制都完备于鲁国,然而卿大夫执羔羊还是大雁的制度尚且不知道。因为看到晋国卿和大夫分别拿着羔羊和大雁,才分辨出尊卑之别,这才知道要崇尚羔羊。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先王的礼制散落在各国,不能完备。鲁国最秉承周礼,尚且不知道羔羊和大雁的区别,一定要等到看见晋国卿大夫拿着它们,才一一加以修整。举出这一条,其他礼制不完备的地方很多。又由这一段推想,当时春秋末年,先王的礼制散落在天下,没有统纪,正是应当收拾整理的时节。所以孔子出来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因为这时节正是道德仁义、典章文物将要散失而尚未完全散失的时候。假使当时没有孔子,就都散尽了。当时所谓典章文物完备的,没有比得上鲁国的。鲁国尚且不知道先王的制度,其他可想而知。孔子之所以向郯子询问官名,向老聃询问礼制,都是要收拾天下遗留的文献典籍,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然而鲁国的礼制当时是周公所传下来的,想见无所不备。而卿大夫所执的礼物,正是帝王巡狩之礼。修整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贽礼,羔羊和大雁正是卿大夫所执的。在虞代有五年一次巡狩所修整的,在周代有十二年一次巡狩所修整的。尊卑上下的分别,全在于玉帛采章来区别等级。鲁国之所以不分辨羔羊和大雁,也是周朝东迁后,巡狩之礼很久没有讲习的缘故。
季寤、公鉏、极公、公山不狃,都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叔孙辄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叔仲志在鲁国不得志。所以这五个人依附阳虎。阳虎想要除掉三家而取代他们的地位【八年】
阳虎作乱,当时国人都听命于他,所以三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然而当时想要灭掉三家,快要成功却失败了,不是因为威力不足,也不是因为智谋不及,看其根本,他之所以想要除掉三家,其本心并不是想要振兴公室,不过是贪图他们的禄位,以乱易乱。由此可以看出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都在季氏那里不得志,叔孙辄在叔孙氏那里不受宠,叔仲志在鲁国不得志。当时这五个人不过是想要借助阳虎除掉三桓而取代他们的地位罢了。当时假使阳虎的事情成功了,公室未必能振兴,只是以乱易乱而已。然而阳虎之所以没有成功,也是因为当时家臣势力均衡,足以互相制约。所以当时在蒲圃宴请季氏,孟氏的家臣公敛处父告诉孟孙预先防备阳虎。阳虎虽然出逃,三家虽然脱离了阳虎的祸患,然而陪臣得志,他们的权力终究没能收回。论说起来,阳虎既已出逃,其权力自当复归于三家,然而终究不能收回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除掉阳虎,并不是三家的功劳,而是借助了陪臣的力量。陪臣辗转窃取权位,是除掉一个阳虎,又生出另一个阳虎。凡事都是如此,小人窃取权位,也没有不败的时候。然而他们的败亡如果是出于君子,君子得志则公论便正;如果是出于小人,小人自相攻击,虽然除掉一个小人,公室的权力无缘得振,正如阳虎之乱相似。若从形迹上看,阳虎飞扬跋扈,等到一旦除掉他,却是公敛处父的谋划,陪臣的祸患从此才产生。且如汉代的宏恭、石显想要擅夺帝室的权力,萧望之、刘向之徒,或死或逐或不得志,天下所担忧。成帝之时,宏恭、石显被罢免,论汉室的威权自合复振,其所以不振的原因,是什么?大概是因为除掉宏恭、石显,也不过是一个王凤而已。宦官既已除去,外戚又擅权,这是汉室所以不免于灭亡的原因。学者尚论其势,须看去小人者是谁,去小人。
阳虎逃奔齐国,请求出兵讨伐鲁国【九年】
阳虎在鲁国失败后
,自鲁奔齐,请师以伐鲁,曰:“三加必取之。”齐侯将许之,鲍文子谏曰:“夫阳虎有▯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于鲁国,而求容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不用其防。观这一叚事,以此知小人所以能入其君,奋其诈谋,皆国无人故,乘间伺隙所以得入。当是时,齐虽衰,尚有鲍文子,年九十余,为老成人在。譬如人元气未尽,外邪客气尚担当得去。以此观之,重臣宿德于国家,平居无事未见得力,到得邪説将兴,小人将进,变乱之际,是时得一重臣宿德如砥柱之在中流,优游谋画,变乱为治。若使齐无鲍文子,又被阳虎专政,复蹈鲁之覆辙。幸有鲍文子在,阳虎虽有诈谋,要入不得。所谓老成尚有典刑,正为此。及其奔晋,晋无人,所以有晋阳之危,亦是用小人之过。何故去齐入不得,去晋入得?当时齐有人,晋无人故也。
译阳虎从鲁国逃到齐国,请求齐国出兵讨伐鲁国,说:“只要举行三次加礼,就一定能攻取鲁国。”齐侯打算答应他,鲍文子劝谏说:“阳虎在季氏那里有罪,却想杀害季孙以危害鲁国,反而寻求在齐国容身,亲近富贵而不亲近仁德,君主怎么能任用他呢?君主比季氏更富有,比鲁国更强大,这正是阳虎想要颠覆的对象。鲁国摆脱了他的祸害,而君主又收留他,恐怕会有害吧?”齐侯于是拘禁了阳虎,没有采纳他的计谋。看这一段史事,由此可知小人之所以能接近君主,施展他们的欺诈谋略,都是因为国家缺乏贤能之人,他们乘虚而入、窥伺空隙才得以得逞。当时齐国虽然衰微,但还有鲍文子,他年过九十,是位老成持重的人。这就好比人的元气尚未耗尽,外界的邪气还能抵挡得住。由此看来,重臣和宿德对于国家,在平日无事时似乎看不出有多大作用,但到了邪说将要兴起、小人将要得势、变乱即将发生的时候,这时若有一位像中流砥柱一样的重臣宿德,从容谋划,就能化变乱为安定。假如齐国没有鲍文子,就会被阳虎专权,重蹈鲁国的覆辙。幸好有鲍文子在,阳虎虽有诈谋,也无法得逞。所谓老成之人尚存典刑,正是指此。等到阳虎逃到晋国,晋国缺乏贤能之人,所以发生了晋阳的危机,这也是任用小人造成的过错。为什么阳虎在齐国无法得逞,在晋国却能得逞?就是因为当时齐国有贤人,而晋国没有贤人的缘故。
晋赵简子盟衞侯,将歃,涉佗捘衞侯之手及捥【八年】
晋车千乘在中牟,衞侯将如五氏,曰:“敌矣【九年】
晋侯使渉佗、成何辱衞侯,当时为他深辱,朝国人欲让国,慨然发愤。以衞之小,晋不能抗。当时晋车千乘在中牟,衞侯将如五氏,卜过之,▯焦。衞侯曰:“可也,衞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敌矣。”乃过中牟。人欲伐之,衞褚师圃亡在中牟,曰:“衞虽小,其君在焉,未可胜也。”以众寡彊弱论之,晋车千乘,衞车五百乘,晋之师倍衞之师。衞侯不度众弱,以一朝之忿招危取败,何故?晋人望而避之,不能与敌。缘他当时慨然发愤,立志得坚,虽晋甲兵之多,亦不能当。以此观之,人不可不立志。以衞之小,慨然发愤,立志得坚,虽三军之众,尚自望而避之,更不敢与校。衞侯既有此志,故卿大夫有此志,士民亦有此志。人皆有此志,则人人皆是必死之人,十自可以击百,百自可以击千。何况衞车有晋车之半,晋人虽多,安能当必死之人?所以望而避之事,▯如此。以此知天下事,近而用兵,大而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志在先。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当时衞本是会齐,齐克夷仪,进军千乘在中牟。及衞侯过中牟,晋人不敢伐,禇师圃且言:“齐师克城而骄,其帅又贱遇,必败之,不如从齐。”乃伐齐师,果败。此有志无志之辨,初不在彊弱之间。当时晋欲服衞,缘衞侯立志之坚,屡加兵而不能服。到这里反卑辞问衞所以叛之故,衞人皆曰:“渉佗、成何之辱。”晋人遂执涉佗,以求成于衞,衞人不许。赵简子遂杀渉佗以谢衞。论当时所以辱衞侯,非他本心,乃是赵简子之意。使非赵子,使他谁敢辱衞侯?渉佗、成何承顺简子之意,至于捘衞侯之手,其意谓简子秉政当权,奉迎简子以取敌而已。到得衞既叛,屡加兵不服,是时秉政亦是赵简子,反执渉佗杀之,以谢罪于衞。不知当时二子所以无礼,已实使之。就简子自身上论,自古奸雄卖人以自脱,都如此,自不足论,奸雄一时。使人为不义,后来便卖人以自脱。如司马昭之于成济,朱温之于蒋元晖,赵简子之于渉佗,成何皆是。学者当深戒。然渉佗、成何以匹夫之微,而辱国君,正是靠赵简子如山岳。不知一旦事▯之变,他人以义来责,已道理去不得。为渉佗者,终不免于戮。当此时,虽赵简子亦末如之何矣。以此知,徒倚权臣为事,不顾义理之所安者,未有不反为所害。
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叔孙堕郈,季氏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十二年】
孔子为政于鲁,堕三家都邑。考当时本末,自有次序。所谓三家兼鲁国而有之,已四五君矣。仲尼骤得政,若骤堕三家都邑,自常人论之,必疑变不可知。然考当时事端,初不发于仲尼,乃仲由为季氏宰,发此议。又是三家自有此议。后来论此,却言仲尼不自为谋,恐三家万一不从,伤威损重,不可复令鲁国。若使仲由为之,从则公室之权自此振,不从则不过不从家臣之言,仲尼之体貎未损,鲁国之威权未沮。为此论者,亦未免为利害所夺,亦未知圣人为政。夫子之得,▯家所谓立之斯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圣人作而万物覩。仲尼在上,同此心者孰不怀,同此气者孰不感。况仲由是勇锐兼人之资,感于气最先者,所以为堕都之议,而叔孙氏、季氏皆从,堕郈与费。此二人亦非仲由所能令,盖圣人在上,他自有所感动,仲由特发之耳。然两都既堕,独公敛处父负固而不服,何故?此闭固难感者,所以虽用兵未克,如三苖逆命一般。若仲尼终为政于鲁,则闭固者亦须服。又将此事反覆论,当时仲尼为政,公室之权虽未尽收,已不见公室与三家之异。昭公时,三家与公室相为仇雠,到此能与三子入宫登台,当仓卒变乱之时,敢如季氏之宫,分明见得季氏与国同体了。此见圣人感化之功如此。
晋赵鞅谓邯郸午曰:「归我衞贡五百家于晋阳。」午不从。赵孟怒,杀午【十三年】
秋,范氏、中行氏
译晋国赵简子与卫国国君结盟,将要歃血为盟时,涉佗击打卫国国君的手,一直打到他的手腕。
晋国的千辆兵车驻扎在中牟,卫国国君打算前往五氏,说:“兵力相当了。”
晋侯派涉佗、成何侮辱卫国国君,当时对他进行了深深的羞辱,卫国国君因此愤慨,想要让出国君之位,激昂地发愤立志。凭借卫国这样的小国,无法抵抗晋国。当时晋国的千辆兵车驻扎在中牟,卫国国君打算前往五氏,占卜后说:“可以。”卫国国君说:“可以,卫国的兵车抵得上晋国的一半,我亲自率领另一半,兵力相当了。”于是经过中牟。晋国人想要讨伐他们,卫国大夫褚师圃逃亡在中牟,说:“卫国虽然小,但国君在那里,还不可以战胜。”从人数多少和强弱来论,晋国有千辆兵车,卫国有五百辆兵车,晋国的军队是卫国军队的两倍。卫国国君不估量自己人多势弱,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招致危险和失败,这是什么原因呢?晋国人远远望见就避开了,不敢与卫国对抗。这是因为卫国国君当时激昂发愤,立志坚定,虽然晋国的甲兵众多,也不能抵挡。由此看来,人不可以不立志。凭借卫国这样的小国,激昂发愤,立志坚定,虽然有三军之众,尚且远远望见就避开,更不敢与之较量。卫国国君既然有这种志向,所以卿大夫也有这种志向,士人和百姓也有这种志向。人人都有这种志向,那么人人都是必死之人,十个人自然可以击退一百人,一百人自然可以击退一千人。何况卫国的兵车有晋国的一半,晋国人虽然多,怎么能抵挡必死之人呢?所以远远望见就避开的事情,就是这样。由此知道天下的事情,近的用兵,远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志都在先。所谓“三军可以改变主帅,但一个普通人的志向不能强行改变”。当时卫国本是去会合齐国,齐国攻克夷仪,进军千辆兵车驻扎在中牟。等到卫国国君经过中牟,晋国人不敢讨伐,褚师圃又说:“齐军攻克城池而骄傲,他们的统帅又轻慢无礼,一定会失败,不如跟随齐国。”于是讨伐齐军,果然打败了齐军。这是有志与无志的区别,起初并不在于强弱之间。当时晋国想要使卫国臣服,因为卫国国君立志坚定,多次加兵也不能使卫国臣服。到这里反而低声下气地询问卫国背叛的原因,卫国人都说:“是涉佗、成何的侮辱。”晋国人于是逮捕涉佗,以求与卫国和解,卫国人不答应。赵简子于是杀了涉佗来向卫国谢罪。论当时之所以侮辱卫国国君,并非涉佗的本意,而是赵简子的意思。如果不是赵简子,谁敢侮辱卫国国君呢?涉佗、成何顺承赵简子的意思,以至于击打卫国国君的手,他们的意思是赵简子秉政当权,奉迎赵简子以获取利益罢了。等到卫国已经背叛,多次加兵也不臣服,这时秉政的也是赵简子,反而逮捕涉佗杀了他,向卫国谢罪。不知道当时这两个人之所以无礼,实际上是赵简子指使的。就赵简子自身来说,自古奸雄出卖他人以自保,都是这样,不值得评论,这是奸雄一时的行为。使人做不义之事,后来便出卖他人以自保。如司马昭对待成济,朱温对待蒋元晖,赵简子对待涉佗、成何,都是一样的。学者应当深深警戒。然而涉佗、成何凭借匹夫的微贱,侮辱国君,正是依靠赵简子如山岳般的权势。不知道一旦事情发生变化,他人以义理来责备,自己道理上无法推脱。作为涉佗,终究不免于被杀。在这个时候,即使是赵简子也无可奈何了。由此知道,仅仅倚仗权臣做事,不顾义理是否心安的,没有不反过来被权臣所害的。
仲由做季氏的家宰,将要拆除三家的城邑。叔孙氏拆毁了郈邑,季氏拆毁了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
孔子在鲁国执政,拆除三家的城邑。考察当时的始末,自有次序。所谓三家兼有鲁国,已经四五代国君了。孔子突然获得政权,如果突然拆除三家的城邑,从常人的观点来看,必定怀疑变故不可预测。然而考察当时的事件,起初并非由孔子发起,而是由仲由作为季氏的家宰,发起这个提议。又是三家自己也有这个提议。后来议论这件事,却说孔子不为自己谋划,恐怕三家万一不听从,伤害威严和权重,不能再让鲁国安宁。如果让仲由去做,听从了,公室的权力从此振兴;不听从,也不过是不听从家臣的话,孔子的体面未受损,鲁国的威权未受挫。发表这种议论的人,未免被利害所左右,也不了解圣人执政的道理。孔子所获得的,所谓“确立它,它就确立;安抚它,它就到来;发动它,它就和谐”。圣人兴起,万物都显现。孔子在上,同心的人谁不怀念,同气的人谁不感动。何况仲由是勇猛锐利、才能超过常人的资质,最先被感动的,所以提出拆除城邑的提议,而叔孙氏、季氏都听从了,拆毁了郈邑和费邑。这两个人也不是仲由所能命令的,大概是圣人在上,他们自然有所感动,仲由只是发起罢了。然而两个城邑已经拆除,只有公敛处父负隅顽抗而不臣服,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封闭顽固难以感动的人,所以虽然用兵也没有攻克,像三苗违背命令一样。如果孔子最终在鲁国执政,那么封闭顽固的人也必须臣服。又将这件事反复议论,当时孔子执政,公室的权力虽然未尽收回,但已经看不出公室与三家的区别。昭公时,三家与公室互为仇敌,到这里能与三子入宫登台,在仓促变乱之时,敢于进入季氏的宫室,分明看出季氏与国家同体了。这可见圣人感化的功效如此。
晋国赵鞅对邯郸午说:“把卫国进贡的五百家人口归还给我,安置在晋阳。”邯郸午不听从。赵鞅发怒,杀了邯郸午。
秋天,范氏、中行氏
晋范氏、中行氏与赵氏相攻,观始者作乱之由,与后来范、中行氏之所以败,赵鞅之所以再入,看此曲折,断之一言,不过“私”之一字,为致乱之由。当时赵鞅欲邯郸午归衞贡五百家于晋阳,午不从,赵孟怒,杀午,缘此作乱,范氏助他。所以致乱之由,只缘赵氏丰植其私,欲私邑彊大,到得范、中行氏所以援。邯郸午亦非有公心,正缘午是荀寅之甥,荀寅又是范吉射之姻亲党,更相助,到得赵鞅奔晋阳。后来韩简子之徒言于公,欲逐荀寅、范吉射之徒,亦非是正国家之刑,其端亦私意,乃欲以私爱立梁婴父为卿,故欲逐范氏代其位。韩简子亦与中行文子相恶,欲乘闲逐之。范氏助私党,韩氏报私怒,外面若欲振纲纪,其实是私,以此知晋室之乱,举六卿虽或胜或负,或存或亡,通是一个私意,为国尽皆私意,无一人为公,晋安得不亡?
子贡见邾子执玉高,公受玉卑,皆有死亡焉【十五年】
子贡见邾隐公执玉高,公受玉卑,皆知其死亡,既而果然。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左氏虽近,然未入圣人之门庭。观其所载,多是变移了意,不得其眞,与《论语》所载大叚不同。惟此一叚独得其眞。仲尼此言,乃是深警省子贡处。前此初入圣门,専恃智辨,只去人上做工夫,如方人,如看二君死亡,皆是亿则屡中,皆是志满意得之时。到此若非圣人有以警省他,子贡防检已分工夫,都无专去人上做工夫了。正当骄大矜扬之际,却与他万钧之石压倒了许多意见。所以后来説纣之不善,其忠厚意思,与前日方逆料二君死,分明是两个人,何故?正如病作而投与药。
左氏传説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説》卷二十宋吕祖谦撰定公
于越败吴于檇李【十四年】
吴与越战,越子勾践御之,陈于檇李。勾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劒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阖庐,阖庐伤将指,取其一履,还卒于陉。到此吴方为越所败,阖庐伤而死。吴之陈所以如此整,乃当时申公、巫臣、孙武之余敎。何故他当时适吴,舍偏两之卒于吴敎他伍乘之法?后来又从孙武敎宫人战陈,斩其犯命者,则陈法吴人讲之精。虽阖庐末年尚承余教遗习,以越之剽悍轻易,犹畏而不敢前。以此知用兵不可无法制。何故越出其计变吴人耳目,终为所败?盖兵有正有竒,正则可效,奇则不可效。所谓行列卒伍分布之法,固可传;得千变万化,移换耳目,则不可敎。若使巫臣、孙武之法,便不到陈乱地位;既无巫臣、孙武之臣,徒守巫臣、孙武之法,便到败处。以此知天下之事,有传者,有不可传者。阖庐既败死,其子夫差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已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其复雠之志甚坚。惟其立志之坚,所以几灭越国。后来何故为勾践甘言重币所诱,听太宰嚭谗臣之説,志满意得,终为越灭?若以常理论之,坐薪尝胆之时为之则易,志满意得之时持之甚难。然观夫差本源发处,其志已不全了。所以常使人立于庭,出入必谓已,是常要人唤省他,使其志坚如火之必▯,如水之必湿,如江河之不可转移,则复雠之念岂有间断?今必待人提起他意思,则知他当时工夫已自有间断隔絶处了。所以终至于志满意得,为越所灭。学者观此事最当警戒。今学者能亲直谅之友,朝夕警省,亦是大段有志之人。然而须以夫差事自警戒,见得人终靠不得,志满意得地位便自见。学者做工夫须到不待人地位方坚固。
哀公
公孙彊言霸説于曹伯,乃背晋,奸宋【七年】宋公伐曹,将还,子肥殿,曹人诟之,公怒,遂灭曹【八年】
宋之入曹,当时本出他无意,因曹人诟辱子肥,宋公怒,遂反。既还之师,以灭曹。观灭曹甚易,必是曹大叚无政无备,不然人如何无意偶然去灭他得?考当时曹之见灭,任公孙彊为政,方
译晋国的范氏、中行氏与赵氏互相攻伐,观察当初作乱的缘由,以及后来范氏、中行氏之所以败亡、赵鞅之所以能再次进入晋都,看这其中的曲折,用一句话来断定,不过是“私”这一个字,是导致动乱的根源。当时赵鞅想要邯郸午把卫国进贡的五百家百姓迁到晋阳,邯郸午不听从,赵鞅发怒,杀了邯郸午,因此引发动乱,范氏帮助邯郸午。导致动乱的缘由,只因为赵氏培植私利,想要自己的封邑强大,从而招致范氏、中行氏的援助。邯郸午也并非有公心,正因为邯郸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是范吉射的姻亲党羽,更加相助,导致赵鞅逃奔晋阳。后来韩简子等人向国君进言,想要驱逐荀寅、范吉射等人,也不是为了匡正国家的法纪,其开端也是出于私意,是想凭借私爱立梁婴父为卿,所以想要驱逐范氏来取代他们的职位。韩简子也与中行文子互相厌恶,想要趁此机会驱逐他。范氏帮助私党,韩氏报复私怨,表面上似乎想要整顿纲纪,实际上却是出于私心,由此可知晋国的动乱,六大卿族虽然有的胜有的负,有的存有的亡,通通都是出于私意,治理国家全是私意,没有一个人为了公义,晋国怎么能不灭亡呢?
子贡见到邾隐公拿着玉圭的位置过高,鲁定公接受玉圭的位置过低,便知道两人都有死亡的灾祸【定公十五年】
子贡见到邾隐公执玉过高,鲁定公受玉过低,都预知他们会有死亡之祸,后来果然如此。孔子说:“赐不幸言中了,这是让赐多嘴多舌的原因。”《左传》虽然时代相近,但并未进入圣人的门庭。观察它所记载的内容,大多改变了原意,未能得其真旨,与《论语》所载的大不相同。只有这一段独得其真。孔子这番话,正是深深警省子贡的地方。在此之前,子贡刚入圣人门下,专门倚仗智巧辩才,只在别人身上做功夫,比如评价他人,比如预见两位国君死亡,都是猜测而屡次猜中,都是志满意得的时候。到了此时,如果不是圣人有以警省他,子贡在检点自己的功夫上,都还专门在别人身上做功夫。正当他骄傲自大、夸耀之时,却给他用万钧巨石压下了许多妄念。所以后来他说商纣王的不善,其忠厚之意,与先前臆测两位国君死亡时,分明是两个人,为什么呢?正像生病时投药一样。
左氏传説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左氏传説卷二十 宋吕祖谦撰 定公
于越在檇李打败吴国【定公十四年】
吴国与越国交战,越王勾践亲自指挥抵御,在檇李摆开阵势。勾践担心吴军阵容严整,派死士再次擒获吴军,吴军不为所动;又派罪人排成三行,把剑架在脖子上,致辞说:“两国国君正在交战,臣子扰乱旗鼓,不敏于国君的行军,不敢逃避刑罚,敢赴死。”于是自刎。吴军注视着眼前的景象,越王趁机进攻,大败吴军。灵姑浮用戈击中阖庐,阖庐受伤,脚趾被砍断,取回一只鞋,回师后死在陉地。到这里吴国刚刚被越国打败,阖庐受伤而死。吴国的阵势之所以如此严整,乃是当时申公巫臣、孙武遗留的教导。为什么他们当时到吴国,舍弃偏两之卒在吴国教他们伍乘之法?后来又跟随孙武教宫女作战阵法,斩杀违抗命令的人,那么阵法之法吴人研习得很精通。虽然阖庐晚年还承袭遗留的教导和习俗,以越国的剽悍轻敌,还畏惧而不敢前进。由此可知用兵不可没有法制。为什么越国出其不意地变换战术,使吴人耳目一新,最终被越国打败?大概用兵有正兵有奇兵,正兵可以效仿,奇兵则不可效仿。所谓行列卒伍分布的方法,固然可以传授;但能千变万化,移换耳目,则不可教。假如巫臣、孙武的法度,便不至于到阵势混乱的地步;既然没有巫臣、孙武这样的臣子,徒然坚守巫臣、孙武的法度,便到了败亡之处。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情,有可以传授的,有不可传授的。阖庐既败且死,他的儿子夫差让人站在庭院里,只要出入必定对他说:“夫差,你忘记越王杀你父亲了吗?”他复仇的志向非常坚定。正因为立志坚定,所以几乎灭掉越国。后来为什么被勾践的甜言蜜语和重礼所诱惑,听信太宰嚭这个谗臣的话,志满意得,最终被越国所灭?如果用常理来推论,在坐薪尝胆的时候坚持容易,在志满意得的时候保持很难。然而观察夫差志向发出的本源,他的志向已经不完全了。所以常让人站在庭院里,出入必定提醒他,是常要人唤醒他,使他的志向像火一样必然燃烧,像水一样必然湿润,像江河一样不可转移,那么复仇的念头岂会有间断?现在必须等人提起他的意思,则知道他的功夫当时已有间断隔绝之处了。所以最终志满意得,被越国所灭。学者观察这件事最应当警戒。现在学者能亲近正直诚信的朋友,朝夕警省,也是大有志向的人。然而必须用夫差的事来自我警戒,看到人终究靠不住,志满意得的地位便自然显现。学者做功夫必须达到不依赖他人的地步才坚固。
哀公
公孙彊向曹伯进献称霸的计策,于是曹国背叛晋国,侵犯宋国【哀公七年】宋国国君讨伐曹国,将要回国时,子肥断后,曹国人辱骂他,宋公发怒,于是灭掉曹国【哀公八年】
宋国进入曹国,当时本出于无意,因为曹人辱骂子肥,宋公发怒,于是返回。既已回师,便灭掉曹国。观察灭曹很容易,一定是曹国大体上无政无备,不然人如何能无意偶然去灭掉它?考察当时曹国被灭,任用公孙彊执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