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氏传説卷七
初立之时不正,故也。古之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正,此之谓也。范宣子逐栾盈,栾盈复入于晋【二十三年】
译起初建立时就不端正,所以如此。古人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从而得到天下,都算不上是正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范宣子驱逐栾盈,栾盈又回到晋国【二十三年】
栾盈奔楚,初无大罪。范宣子直以其势位逼己,两不相容而逐之。盈亡之后,自楚适齐,自齐入绛,几危晋室。盈之罪尤大。当时宣子逐盈之势甚迫,既禁锢之,使无容足之地,所以激成栾盈之祸。宣子虽先逐栾盈,晋亦从此衰。夫晋以堂堂之大国,逐一亡大夫,东西南北,任其所之,可也,何至勤天下之诸侯,见得霸业不竞,故诸侯得以轻侮晋室,而至于失诸侯也。古者大夫出疆,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栾盈无大罪,乃两合诸侯,无所容于天地间,其势无聊,安得而不作乱?非其本心,使宣子疾之不如此之甚,栾盈亦不至如此。罪在宣子,不可专罪盈。虽然,就盈身上论,亦不得无罪。自栾书弑厉公,势已炙手可热,继以栾黡骄狠侈虐,上无君,下无同列。以栾书之强,又继之以黡之虐,栾氏之门如烈火炎炎可畏。盈于此继祖父之业,正当恐惧脩省,尚恐不济,却又如何用箕遗、黄渊、嘉父等人以固其党?使其如楚子文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尚未能免,却招许多人如以火济火,其势方炎正满。盈之后不能自损,抑又却如此,虽宣子之罪,而纵风止炎,抱薪救火,遂致灭栾氏之门,实栾盈之罪也。
晋栾盈复入于晋,入于曲沃【二十三年】
晋栾盈得罪于晋,遂出奔齐。自齐复入旧邑,帅曲沃之甲以昼入绛。夫晋以堂堂之大国,范宣子为政,不设戒备,而使叛臣得日以兵而入于国都。当时晋国之社稷不亡,若缀旒然。使向者因栾氏之汰,诸侯从而救之,则晋之不亡者几希。宣子秉政而至此,葢縁他倚靠外面,里面都不曾谨封疆,明斥候,使持兵直入国都,几亡社稷。与其外面号令诸侯,何如自家谨守分疆?宣子初当盈奔在外时,非是不知戒。观其两次大合诸侯,以重锢栾氏。宣子自以为诸侯决不受栾氏矣。他只管去外面理会,里面守备都懈怠了。及盈既入曲沃,宣子都不知,前面更无一人之御。葢縁只去外面理防。然当时处这大乱,当此大变,粗能支持,致败栾氏,存晋社稷者,其谋皆出于乐王鲋。栾氏之入也,宣子仓皇无计,王鲋敎之以奉君走固宫,又敎之以栾所得,惟魏氏而可强取。使当时不从王鲋奉君之谋,则栾氏之势殆未可御。不从强取魏氏之谋,则魏氏以佐悼公之智而助栾氏,未易可去。王鲋必欲劫而取,所以终败栾氏,其功亦大矣。然看得王鲋之功,固有力于晋,亦所以为晋之害。王鲋在晋,一嬖臣也。安晋之谋不出于晋之士大夫,而出于嬖幸之王鲋,则晋君岂不轻视士大夫,而益重嬖臣之宠乎?故使嬖臣之权愈重,而晋之愈不振,而霸业愈衰者,士大夫之过也。
季武子无嫡子,公弥长而爱悼子【二十三年】
季武子无嫡子,公弥长而悼子少,武子偏爱,废长立少。始者访于家臣申丰,申丰据义守正,不从其言,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之,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武子废长之心稍止。他日又访臧纥,纥谄谀容悦之人,欲将迎武子之意,乃曰:“饮酒,吾为子立之。”乃废公鉏,立悼子。大抵人心未定之际,最看他问得甚防人,彼其欲为不正之举,其初心未敢便为,使其问得正人,则陈善闭邪,私心决不敢啓。若是问一个容悦谄谀之人,逢其恶,其事易做得成。唐明皇虽有废立太子之意,问张九龄,九龄据义守正,不从其言,明皇虽有废立之意,终未敢为。到得访李林甫,林甫便承当此事,使明皇一日杀三子。明皇之张九龄,武子之申丰也;明皇之林甫,武子之臧武仲也。古之人君,必使朝廷之上,蔼蔼然多吉士,皆无一憸人厠于其间。葢平时未见其害,正恐当是非未决、邪正未分时,若有一个小人,逢君之恶,便到覆亡国家。如闲时固未害,何故上之人未有所问?到得上之人一有所问,小人便因风纵燎,推波助澜。以此知古之君子在朝,不可容一小人,葢为此。然而臧纥助武子立少,葢欲依托季氏,自固权位。然武仲所以出奔,亦縁此。虽然目下甚得武子意,然公鉏却怨他。公鉏后来却效臧纥之举,以胁
译栾盈逃奔楚国,起初并没有大罪。范宣子只是因为他权势地位逼近自己,双方互不相容,才驱逐了他。栾盈逃亡之后,从楚国到齐国,又从齐国进入绛都,几乎危及晋国政权。栾盈的罪过尤其重大。当时范宣子驱逐栾盈的势头非常紧迫,既禁锢他,使他无处容身,所以激成了栾盈的祸乱。范宣子虽然先驱逐了栾盈,但晋国也从此衰落。晋国作为堂堂大国,驱逐一个逃亡的大夫,让他东西南北随意去,就可以了,何至于劳烦天下的诸侯?可见霸业不再兴盛,所以诸侯得以轻视晋国,以至于失去了诸侯的拥戴。古代大夫出使边境,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没收他的田产和住宅。栾盈没有大罪,范宣子却两次会合诸侯,使栾盈在天地间无处容身,他的处境困窘,怎么能不造反呢?这不是他的本意,如果范宣子不这样痛恨他,栾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罪责在于范宣子,不能只怪栾盈。虽然如此,就栾盈自身来说,也不能说没有罪过。自从栾书弑杀厉公,势力已经炙手可热,接着栾黡骄横狠毒、奢侈暴虐,对上无视君主,对下不尊重同僚。凭借栾书的强大,又接着栾黡的暴虐,栾氏家族像烈火炎炎一样令人畏惧。栾盈在此继承祖父的事业,正当恐惧反省,尚且担心不够,却又怎么用箕遗、黄渊、嘉父等人来巩固他的党羽?假如他像楚国的子文那样自毁家族,以缓解楚国的灾难,尚且不能免除祸患,他却招揽许多人如同以火救火,火势正旺正盛。栾盈后来不能自我减损,反而这样做,虽然范宣子有罪,但他如同顺风止火、抱薪救火,最终导致栾氏家族灭亡,这实在是栾盈的罪过。
晋国的栾盈再次回到晋国,进入曲沃【二十三年】
晋国的栾盈得罪了晋国,于是逃奔齐国。他从齐国再次回到旧邑,率领曲沃的军队在白天进入绛都。晋国作为堂堂大国,范宣子执政,不设戒备,却让叛臣得以带着军队在白天进入国都。当时晋国的社稷没有灭亡,就像悬挂的旗帜一样岌岌可危。假如先前因为栾氏的骄横,诸侯趁机救援,那么晋国不灭亡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范宣子执政却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他倚靠外部势力,内部却不曾谨慎地守卫疆界,明确斥候,致使持兵之人直接攻入国都,几乎使社稷灭亡。与其在外面号令诸侯,不如自家谨慎地守卫分界?范宣子起初在栾盈逃奔在外时,并非不知道警戒。看他两次大会诸侯,以重重禁锢栾氏。范宣子自以为诸侯决不会接纳栾氏了。他只管在外面处理事务,内部的守备都懈怠了。等到栾盈已经进入曲沃,范宣子都不知道,前面更没有一个人抵御。大概是因为他只去外面防备。然而当时处理这场大乱,面对这个大变局,勉强能够支持,致使打败栾氏,保全晋国社稷的计谋,都出自乐王鲋。栾氏进入绛都时,范宣子惊慌失措没有计策,乐王鲋教他奉送君主逃到固宫,又教他栾氏所得,只有魏氏可以强行夺取。假如当时不听从乐王鲋奉送君主的计谋,那么栾氏的势力大概还不可抵御。不听从强行夺取魏氏的计谋,那么魏氏凭借辅佐悼公的智慧来援助栾氏,就不容易除去。乐王鲋一定要劫持并夺取,所以最终打败了栾氏,他的功劳也很大。然而看乐王鲋的功劳,固然对晋国有利,也因此成为晋国的祸害。乐王鲋在晋国,只是一个宠臣。安定晋国的计谋不出自晋国的士大夫,而出自宠幸的乐王鲋,那么晋君岂不轻视士大夫,而更加重视宠臣的恩宠吗?所以使宠臣的权力越来越重,而晋国越来越不振,霸业越来越衰落,这是士大夫的过错。
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而偏爱悼子【二十三年】
季武子没有嫡子,公弥年长而悼子年幼,武子偏爱,废长立少。起初他咨询家臣申丰,申丰依据道义坚守正道,不听从他的话,退下后带着全家准备离开。过几天武子又咨询他,申丰回答说:“如果是这样,我将准备好破旧的车子离开。”武子废长立少的心意稍微停止。过几天他又咨询臧纥,臧纥是谄媚取悦的人,想要迎合武子的心意,于是说:“喝酒,我为您立悼子。”于是废黜公鉏,立悼子。大体上人心未定的时候,最看他问的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做不正当的事,他的初心不敢立即去做,假如他问的是正直的人,那么陈述善言堵塞邪念,私心决不敢萌生。如果是问一个逢迎谄媚的人,迎合他的恶行,事情就容易做成。唐明皇虽然有废立太子的意思,问张九龄,张九龄依据道义坚守正道,不听从他的话,明皇虽然有废立的意思,最终不敢做。等到咨询李林甫,李林甫便承担此事,使明皇一天杀了三个儿子。明皇的张九龄,就是武子的申丰;明皇的李林甫,就是武子的臧武仲。古代的君主,一定使朝廷之上,充满吉祥的士人,没有一个奸邪之人夹杂其中。大概平时没看到他的害处,正担心当是非未决、邪正未分时,如果有一个小人,迎合君主的恶行,就会导致国家覆亡。如同闲时固然没有害处,为什么上面的人不问呢?等到上面的人一有所问,小人便顺风纵火,推波助澜。由此知道古代的君子在朝,不能容纳一个小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然而臧纥帮助武子立少子,大概是想依托季氏,巩固自己的权位。然而臧武仲之所以出奔,也是因为这件事。虽然眼前很得武子的心意,但公鉏却怨恨他。公鉏后来却效仿臧纥的做法,以胁迫
季武子,故孟孙氏卒废秩立羯。武子问之鉏,即以“何长之有,惟其才也”之言劫武子。葢武子废鉏之时,有择才而立之语,武子怀前之歉,遂不复问。武子正卿也,鉏陪臣也;武子父也,鉏子也。以正卿而受制于陪臣,以父而受制于子,人心不可有所歉也。如此,臧武仲所以成季武子之志,不过欲媚武子,以固有其权而已。使其当初不媚武子,未必便失其位。以此知天下事不可计校,惟其守正道,则位可常有,小人当以是为诫。太史书崔杼弑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徃【二十五年】
译季武子,是因为孟孙氏去世,废黜了臧孙纥的爵位而立臧羯。季武子向臧孙纥询问此事,臧孙纥就用“有什么长幼之分呢,只看是否有才能”的话来胁迫季武子。大概季武子在废黜臧孙纥的时候,说过选择有才能的人来继位的言语,季武子心中怀有以前的愧疚,于是就不再追问。季武子是正卿,臧孙纥是陪臣;季武子是父亲,臧孙纥是儿子。身为正卿却受制于陪臣,身为父亲却受制于儿子,人的心中不可有所愧疚啊。像这样,臧武仲之所以能成全季武子的意愿,不过是想要谄媚季武子,以巩固自己的权力罢了。假使当初他不谄媚季武子,未必就会失去他的职位。由此可知天下的事不可计较,只要坚守正道,那么职位就可以长久保持,小人应当以此为戒。太史记载崔杼弑君,崔杼杀了他,他的弟弟接着记载又死了两人,他的弟弟又接着记载。南史氏听说太史全都死了,拿着竹简前往【二十五年】
齐崔杼弑庄公,其一时,凶威虐焰,举国无一人敢御。太史书“崔杼弑君”,已自是难。崔杼杀太史,而其弟嗣书,则又难。二人死,而其弟复嗣书,则尤难。且三人死,而其弟又书,则愈难。南史氏执简以往,则又愈难。大抵君子守正果坚,则小人虽有如此凶威虐焰,终不能移夺。然这里须看得非偶然如此,盖文武成康涵养数百年风俗,所以有此。且以本朝论之,自太祖、太宗、真宗以来,朝廷之上养成一个爱君忧国、犯顔逆耳防风俗,故一时忠臣辈出。当时如青苗、如市易、如保甲、如户役争者,殆未以一二计,固不可悉数。止以一事论之,李定以资浅入台,而宋敏求从之而去,李大林继之又去,苏颂又去,黜者相踵而争者方切。当是时,天下有“三舍人”之号,齐之三太史,即我宋之三舍人也。观三太史之事,当知文武成康涵养风俗之所致;观三舍人之事,当知我祖宗涵养风俗之所致。学者不可不知。
蒍掩为司马,子木庀赋,掩书土田【二十五年】
蒍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掩书土田,有曰:“町原防井衍沃。”此得井田之制。先辈尝论先王井田之制,如画棊局,有邱陵原隰,必不可行,遂谓井田之制不可行于后世。观此,则先王之制初未尝如棊局,何故其言原防之闲,其地不得方正如井田,则别为小顷町?至衍沃平美之地,则用井田之法。先王之制曷尝槩之以棊局之画哉?观此,则前辈疑井田之论破矣。
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二十五年】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太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产何故喜之如是之深?葢子产是个要人合己者,何故他却是个善善恶恶、明白防人?然明如此説话,有以合己,故深喜之。不然,刑书之事,何其听之不如是之喜?大抵人最怕要人合己,使子产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之言而喜之如是,则子产是进一步处。
秦伯使其弟鍼如晋,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当御三云。”叔向不应【二十六年】
秦伯使其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行人是通国好主辞命之官。子朱亦居行人之职,而次又轮当到。他朱自以为当御,三云叔向不应,不胜其忿,遂抚劒从叔向。叔向亦不平,拂衣从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所争者大。”这一段事尽有可论。就叔向身上言之,叔向为晋之卿,既知子朱是奸以事君者,平时当告平公使黜之,无使居行人之职,则可也。叔向既使之居是职而不使之任是事,叔向之罪一也。当时叔向要命行人子贠而不命子朱,既不能去时论到,却潜召子贠,岂别无善道理可以调防至他?三説又漠然不应,反激子朱之怒,遂致按劒相逐,仅免害人,此叔向之罪二也。葢叔向自谓“我晋之上卿,下视行人之贱,直欲以气陵之”,不然正当召他而乃召子贠,岂无一个委曲调防道理?惟其欲以气陵之,所以至此。若就平公身上言之,虽是叔向之罪,亦平公之暗有以致之。平公庸暗之君,居朝之日不能正色端拱,威棱气焰足以震压小人之心,岂有行人敢持刃于朝,畧无顾忌?平公庸暗之甚,方且曰“吾臣所争者大,晋其庶乎”,岂有行人敢抚劒以逐卿于朝?近而朝廷犹如此,逺而四境争闘相寻,畧无頋忌,直视为故常矣。此其为至庸最暗处。大抵暗有三等:有一等临事虽知之而无以镇服其臣,而其臣至于无所畏者,此暗而未甚者也。至于其臣如此至于漠然而不知者,此暗之甚者也。至于其臣如是而反以为兴国之兆者,此以乱为治,以危为安,以恶为善,又暗之极者也。平公之暗正是暗之极者。幸而得一师旷与之言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若是心竞务德,便是唐虞之朝,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气象至于抚劒相逐于朝,事固无有未説。唐虞虽当覇主之盛,如文公、悼公之时,朝廷之上,六卿协和,便相推。逊亦无此等事,以是见得平公霸业之闲,至
译齐国崔杼杀害了庄公,在那时,他凶恶的威势和暴虐的气焰,使全国没有一个人敢抵挡。太史官写下“崔杼弑君”,这已经很难了。崔杼杀了太史官,而他的弟弟继承职位继续书写,这就更难了。两个人死了,而他的弟弟又继承职位继续书写,这就尤其难了。况且三个人都死了,而他的弟弟又继续书写,这就更加难了。南史氏拿着竹简赶去,这就愈发难了。大体上,君子坚守正道如果坚定,那么小人虽然有如此凶恶的威势和暴虐的气焰,终究不能改变和夺取他们的志向。然而这里必须看出,这并非偶然如此,这是因为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涵养了几百年的风俗,所以才有这样的结果。况且以本朝来说,自太祖、太宗、真宗以来,朝廷之上养成了一种爱戴君主、忧虑国家、敢于冒犯君主脸色、逆耳忠言的风俗,所以一时之间忠臣辈出。当时像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户役法等争论的人,几乎不能以一二人来计算,本来就不能全部列举。只拿一件事来说,李定因为资历浅而进入御史台,宋敏求跟随他而离职,李大林继任后又离职,苏颂也离职,被贬斥的人相继而去,而争论的人正激烈。在那个时候,天下有“三舍人”的称号,齐国的三位太史,就是我们宋朝的三位舍人。观察三位太史的事情,应当知道这是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涵养风俗所导致的;观察三位舍人的事情,应当知道这是我们祖宗涵养风俗所导致的。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
蒍掩担任司马,子木征发赋税,蒍掩登记土地【二十五年】
蒍掩担任司马,子木让他征发赋税。蒍掩登记土地,有这样的话:“划分原野、堤防、井田、平坦肥沃的土地。”这符合井田制的制度。先辈曾经议论先王井田制的制度,说它像画棋盘一样,有丘陵、原野、低湿之地,必定不能实行,于是认为井田制的制度不能在后世实行。观察这个,就知道先王的制度起初并没有像棋盘那样划分,为什么在说原野、堤防之间,那些土地不能方正得像井田,就另外划分为小块田地呢?至于平坦肥沃美好的土地,就使用井田法。先王的制度哪里曾经一概用棋盘那样的划分呢?观察这个,那么前辈怀疑井田制的言论就破灭了。
程郑去世,子产开始了解然明【二十五年】
晋国的程郑去世,子产开始了解他。然明问如何治理政事,子产回答说:“看待百姓像对待子女一样,看见不仁的人就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子产很高兴,把这话告诉子太叔说:“以前我只见过蔑的面容,现在我看到他的内心了。”子产为什么这样深深地高兴呢?大概子产是个想要别人迎合自己的人,为什么他却是个善恶分明、明白事理的人呢?然明这样说话,有符合他心意的地方,所以他深深地高兴。不然的话,铸刑书的事情,他怎么听得不像这样高兴呢?大体上,人最怕想要别人迎合自己,假使子产听到“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这样的话而像这样高兴,那么子产就是进步了一步。
秦伯派他的弟弟鍼出使晋国,叔向命令召见行人子员,子朱说:“应当由我接待。”叔向没有回应【二十六年】
秦伯派他的弟弟鍼出使晋国修好,叔向命令召见行人。行人是通晓国事、主持辞令的官员。子朱也担任行人的职务,而次序又轮到他。子朱自己认为应当由他接待,说了三次,叔向没有回应,子朱不胜愤怒,于是按着剑跟随叔向。叔向也很不平,甩动衣袖跟随他。晋平公说:“晋国大概可以复兴了吧?我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大事。”这一段事情有很多可以议论的地方。从叔向这方面来说,叔向作为晋国的卿大夫,既然知道子朱是个用奸邪侍奉君主的人,平时应当告诉平公让他罢免子朱,不让他担任行人的职务,就可以了。叔向既然让他担任这个职务却不让他承担这件事,这是叔向的第一个罪过。当时叔向要命令行人子员而不命令子朱,既然不能去掉时论的指责,却暗中召见子员,难道没有别的好的道理可以调和防备吗?说了三次又漠然不应,反而激怒了子朱,导致按剑相逐,几乎伤害人命,这是叔向的第二个罪过。大概叔向自认为“我是晋国的上卿,下看行人的卑贱,只想用气势压服他”,不然正当召见他却召见子员,难道没有一个委婉调和的道理吗?只因为他想用气势压服他,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从平公这方面来说,虽然是叔向的罪过,也是平公昏庸导致的。平公是庸俗昏庸的君主,在朝的日子不能正色端坐,威严气势足以震慑小人的心,怎么会有行人敢在朝廷上持刀,毫无顾忌呢?平公庸俗昏庸到了极点,反而说“我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大事,晋国大概可以复兴了吧”,怎么会有行人敢按剑在朝廷上追逐卿大夫呢?近处的朝廷还这样,远处的边境争斗相继发生,毫无顾忌,直接视为平常之事。这是平公最庸俗最昏庸的地方。大体上,昏庸有三个等级:有一种是临事虽然知道却没有办法镇服他的臣子,而他的臣子以至于无所畏惧,这是昏庸但还不算严重的。至于他的臣子这样他却漠然不知道,这是昏庸得很严重的。至于他的臣子这样反而认为是兴国的征兆,这是把混乱当作治理,把危险当作安全,把恶行当作善行,又是昏庸到极点了。平公的昏庸正是昏庸到极点的。幸好得到师旷对他说:“公室恐怕要衰微了,臣子不尽心竞争而力争,不致力于德行而争夺善名。如果尽心竞争致力于德行,那就是唐尧虞舜的朝廷,百官互相学习,百工顺应时宜,气象至于按剑在朝廷上追逐,事情本来就没有发生过。唐尧虞舜虽然处在霸主的盛世,像文公、悼公的时候,朝廷之上,六卿和谐,互相推让,也没有这样的事,由此可以看出平公霸业之间,至
宋寺人伊戾无宠于太子痤,谮诸公而害之【二十六年】
宋寺人伊戾无宠于太子痤,欲害太子。当时内则有夫人之欲立而为之主,其谋于内;又有左师之恶太子而为之和,其谋于外。主之于内,和之于外,此所以终害太子。这一段就宋公身上看,方楚客过宋太子,以其与己有旧,请野享之。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汝乎?”是平公固知太子之恶。伊戾既而为伊戾逺近之言所惑,即遣其往。伊戾才往,便谋害太子。及其往,则欿用牲加书徴之,驰告公曰:“太子为乱。”公又防説:“为我子,又何求?”是公又果知太子决不为变,伊戾之言决不可信。既而又为伊戾欲速言所惑,使人窥之,卒囚太子。看此一段,便见得平公都闇矣。大抵人之闇者,遇事之始,未尝不晓得一二,及其被人惑后,则渐渐入于闇而不自知。使平公能充此明,守之能坚,终必不至如此昬闇。惟其不能于明处思量,所以不免被人惑。向使能就他“夫不恶汝乎”与“为我子,又何求”之説上守之以坚,则伊戾自无所容其奸矣。就左师身上看,宋向戌能弭诸侯之兵,当时号为名卿,乃内与宠姬用谋戕害冢嗣,人臣大恶,亦无过于此。以戍之罪,虽诛之可也。平公方且置而不问。平公之心,必谓戍能弭诸侯之兵,故可以功掩过,殊不知害国本大恶也,弭诸侯之兵小善也。发毫之善,岂能掩邱山之恶?平公之闇,又不言而可知。若就佐身上説,则尤有可论者。夫人同谋共杀太子,他日居太子之位者,佐也。是祸根皆本于佐,是佐为恶首。佐处此嫌疑之地,何故太子却説道:“惟佐也能免。”我又与之期约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佐之处此地,何故能使太子不疑,而反求解于佐?以此见得佐平日于孝友慈祥上做工夫,浃洽于兄弟之闲,至使危疑之际,太子信而不疑。佐固可取,然至左师聒而而与之语,遂为戍所留,过期而不报,卒致太子于死地。是佐以曾于平公前,为太子解了聒语之际,操守不定,为他移换痤。死即为太子,想是时亦为利所动,因救太子不力,使佐于此时操守若定,则身处嫌疑之地。既为太子解了,当急报太子,如救焚拯溺,既可以脱太子之死,又可以去一己之恶名,何暇顾向戌之言论?其始则固可取,论其后则佐虽诛首可也。宋向戌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二十七年】宋左师请免死之邑【同上】
宋向戌欲防晋楚诸侯以弭兵。左氏书曰:“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左氏书得极好,最得法。观左氏书“以为名”三字,便见得向戌之弭兵,非是果欲息民,欲求息民之名耳。当时大国惟晋与楚,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晋楚既从,诸小国自不得不赴,故卒成弭兵之一事。其后向戌挟弭兵之事,又书“左师请赏,公与之邑六十”,则向戌弭兵之意,非果欲息天下之民,平诸侯之争,区区为一己之利而已。上而为名,下而为利。左氏于前书“弭兵为名”,既有以诛其心;于后则记其请邑之事,又有以正其罪。左氏真有书法,则戌弭兵之谋,其心固可知矣。当时子罕之言,犹有可论者。以是而论,“弭兵以为名”,是固可辞。及其以邑示子罕,子罕削而投之,左师便辞邑。向氏欲攻司城,左师曰:“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其初可罪,至此而能悔,亦可嘉。又须看弭兵是全生灵之事,息战争之苦,固善。然惟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内宁必有外忧。此意正与孟子“入则无法家拂士”之意同。又如本朝李文靖为相,当时南北皆未宁,或至旰食,羽檄日至,庙堂王文正每以为忧叹曰:“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文靖公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参政谓:“今日多事,万一边鄙既宁,窃恐朝廷事反多于今日。”参政自将见之。其后澶渊既盟之后,及北讲和,西戎纳款,而东封西祀,搜讲坠典,靡有暇日。丁谓、王钦若诸人相继更进迭用,天下纷纷,果如文靖之言。子罕之言,亦文靖之意。
左氏传説卷八
<经部,春秋类,
译宋国太监伊戾不被太子痤宠爱,便向宋平公进谗言陷害太子【二十六年】
宋国太监伊戾不被太子痤宠爱,想要陷害太子。当时宫内有利欲熏心的夫人想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并作为主谋,在内策划;又有左师向戌厌恶太子并作为附和者,在外策划。内有人主谋,外有人附和,这就是太子最终被害的原因。从宋平公这方面来看,当初楚国使者经过宋国,太子因为与使者有旧交,请求在野外设宴招待他。伊戾请求跟随前往。宋平公说:“太子不是讨厌你吗?”这说明平公原本就知道太子厌恶伊戾。伊戾随后被自己编造的远近谣言所迷惑,就派太子前往。伊戾刚走,就谋划陷害太子。等到太子前往时,伊戾便杀牲祭祀,加上书信征召太子,并快马加鞭报告平公说:“太子要作乱。”平公又怀疑地说:“他是我的儿子,还求什么呢?”这说明平公确实知道太子绝不会造反,伊戾的话绝对不可信。但随后平公又被伊戾急于求成的言论所迷惑,派人去窥探,最终囚禁了太子。看这一段,便可见平公完全昏庸了。大抵昏庸的人,在事情开始时,未尝不知道一二,但被人迷惑后,就渐渐陷入昏庸而不自知。如果平公能扩充这份清明,坚守得坚定,最终必定不会如此昏聩。只是他不能在清明之处深思,所以不免被人迷惑。假如他能就“太子不是讨厌你吗”和“他是我的儿子,还求什么呢”这两句话坚守坚定,那么伊戾自然没有容奸之地了。从左师向戌这方面来看,宋国的向戌能够平息诸侯的战争,当时号称名卿,却在内与宠姬合谋杀害嫡长子,人臣的大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以向戌的罪过,即使杀了他也可以。平公却置之不问。平公心里,必定认为向戌能平息诸侯的战争,所以可以用功劳掩盖过错,却不知道危害国家根本是大恶,平息诸侯战争是小善。毫毛般的善,怎么能掩盖山丘般的恶?平公的昏庸,不言而喻。如果从公子佐这方面来说,则更有可议论之处。夫人合谋杀害太子,日后继承太子之位的是佐。祸根都源于佐,佐是罪魁祸首。佐处于这种嫌疑之地,为什么太子却说:“只有佐能免我。”我又与他约定说:“中午不来,我就知道死定了。”佐处于这种境地,为什么能让太子不怀疑,反而向佐求救?由此可以看出,佐平日在孝悌友爱慈祥上下功夫,融洽于兄弟之间,以至于在危急怀疑之际,太子信任而不怀疑。佐固然值得称取,但等到左师聒噪并与他说话,佐就被向戌留住,过了期限而不报告,最终导致太子死地。这是因为佐曾在平公面前为太子解释聒噪的言语时,操守不坚定,被他人动摇。太子死后,佐想是当时也被利益所动,因救太子不力,使佐此时操守若坚定,则身处嫌疑之地。既然为太子解释了,应当急报太子,如救火救溺一样,既可以免除太子的死,又可以去除自己的恶名,哪里有空顾及向戌的言论?起初固然值得称取,论及后来,佐虽可诛杀首恶。宋向戌想要平息诸侯的战争以博取名声【二十七年】宋左师请求免除死罪的封邑【同上】
宋向戌想要联合晋楚两国诸侯以平息战争。《左传》记载说:“想要平息诸侯的战争以博取名声。”《左传》写得极好,最得法度。看《左传》写“以博取名声”三个字,便可见向戌平息战争,并非真的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而是想要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名声罢了。当时大国只有晋和楚,向戌善于结交赵文子,又善于结交令尹子木。晋楚既然听从,其他小国自然不得不前往,所以最终成就了平息战争这一件事。后来向戌凭借平息战争的事,又记载“左师请求赏赐,平公给了他六十个邑”,那么向戌平息战争的意图,并非真的想要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平息诸侯的争斗,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利益罢了。对上博取名声,对下谋取私利。《左传》在前面记载“平息战争以博取名声”,已经有诛心之笔;在后面记载他请求封邑的事,又有以正其罪。《左传》真有书法,那么向戌平息战争的谋划,其用心固然是可以知晓的了。当时子罕的话,还有可议论之处。由此而论,“平息战争以博取名声”,这固然可以推辞。等到向戌用封邑示于子罕,子罕削去封邑并扔掉,左师便推辞封邑。向氏想要攻打司城,左师说:“夫子保全了我,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怎么能攻打他呢?”起初可罪,至此能悔改,也可嘉奖。又须看平息战争是保全生灵的事,平息战争之苦,固然好。但只有圣人能内外无忧,如果不是圣人,内部安宁必定有外部忧患。这个意思正与孟子“入则无法家拂士”的意思相同。又如本朝李文靖做宰相,当时南北都未安宁,有时甚至晚食,羽檄每日而至,庙堂上的王文正常常为此忧虑叹息说:“我们怎么能坐享太平,得享优游无事呢?”文靖公说:“少有忧劳,足以作为警戒。”参政说:“今日多事,万一边境已经安宁,恐怕朝廷的事反而多于今日。”参政自将见之。后来澶渊盟约之后,及北方讲和,西戎纳款,而东封西祀,搜讲坠典,靡有暇日。丁谓、王钦若等人相继更进迭用,天下纷纷,果然如文靖之言。子罕的话,也是文靖的意思。
左氏传説卷八
<经部,春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