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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毛诗稽古编十二

毛诗稽古编卷十一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34–145 段

动轻率如此乎?」又案简阅近在京师,自当躬亲其事;征伐在千里之外,择人而任之,乗舆可以无出,此事势之常,无足怪也。孔欲证成王説,以为得毛指,乃云:「不得载常简阅,遣将独行,此吾所未解。」

译举动轻率到这种地步吗?」又查考简阅在近处的京师,自然应当亲自处理;征伐在千里之外,选择合适的人选来任用,天子车驾可以不外出,这是事理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孔安国想要证实成王的说法,认为符合毛亨的旨意,于是说:“不能经常简阅,却派遣将领独自行动,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六月栖栖,刘执中彞以六月为建巳之月,吕説从之。朱传以为建未之月,此本不足置辨。但周世民间纪物候,或用夏正;至朝廷大政令,必以周正纪月。出师征伐,国家大事,焉有舍周正而用夏正者哉?《诗》小传谓《诗》无周正,非也。必如《豳风》之《七月》、《小雅》之《四月》,方可定其夏正耳。《小明》之二月,未尝建卯;《十月之交》之十月,未尝建亥也【各有辨,见本篇】

于字有三训,于也,往也,曰也。诗具有之,今莫识曰义。然《六月》篇两“王于出征”,若不训“于”为“曰”,文义终不可通。郑笺得其解矣。孔疏谓诗中“于”字传止有“于”“往”两训,故不用“曰”义,述毛,殊不知传文简略,安知非偶遗之邪?案“于”“曰”二义皆见《尔雅·释诂》,其“曰”义,郭注引此诗释之。又《説文》“于”字注云:“于也,象气之舒,从丂一。”夫亏象气之舒,“曰”从口从一,亦象口气之出【见《説文】古人制此二字,意原相同矣。又案“亏”“于”同义,诗多用“亏”,而“于”字亦间出。“于”本古文“乌”字也,古文“乌”作□,又省作□,隶变作“于”,借为“于乎”字,转其义而不改其音也。又为“亏”义,则音义俱转矣。“于”字见诗者:《静女》《着》《权舆》《蜉蝣》《九罭》《白驹》《下武》《板》《清庙》《九》诗凡十七字,皆“于”义,央居切。至《伐木》《灵台》与《雝》《赉》二颂,则释文有两音,要音“乌”之义长也。其余皆叹词矣。又“于”为叹词,元象“乌”“鸟”之鸣,斯假借而不离本义者,故他处作“乌”亦作“呜”。

共武之服,释文云:「共,郑如字;王、徐音恭。」王、徐之音,述毛者也。孔疏用郑説,述毛亦读如字。恭字之义,无闻焉。朱传云:「共与供同,未知王、徐亦此义否也?」观《巧言》之「匪其止共」,《小明》之「靖共尔位」,《召旻》之「昏椓靡共」,皆训为供具之供,则意当同矣。严、缉既音共为恭,又引郑笺云:「共典也。」笺本谓严者与翼者共典兵事,「共典」犹「同典」耳,非以「典」释「共」也。裁割先儒之言而不顾其文义,将谁欺乎?又案笺分严、翼为两人,云:「羣帅之中,有威严者,有恭敬者,共典兵事。」言文武之人备此义,亦胜。严者能率厉士气,敬者能抚缉众心,或以武节着,或以文德优,人各有能,在用才者兼収之耳。吉甫文武俱长,所以为元帅也。孔以郑述毛不为无见。

六月诗所言地名凡五:焦获也,镐也,方也,泾阳也,太原也。毛郑槩无注释,惟焦获则疏引《尔雅》耳。郑训泾阳为泾水之北,泾水北非一地,初不以秦汉之泾阳县当之也。镐、方无所考,直以为北方地名而已。惟太原之名,见《禹贡》及《左传》,彰彰有据,而注疏并无一语及之。良以《六月》之太原,非《禹贡》《左传》之太原也。朱传始以今太原府阳曲县释之。案《出车》诗「南仲既平猃狁,即伐西戎」,则二防定相接壌猃狁自是西北之戎,其遁也,亦应向西北而去,吉甫安得反东行逐之,至今山西之阳曲哉?通义驳其误,允矣。或又谓太原即唐原州【今平凉府固原州及泾州地】后魏始置,其命名或取《诗》「太原源」,谓此近之矣,而亦无确据。后魏去周宣千余载,即使因诗取名,亦属臆见,况未必然也。毛郑去古不逺其地果属髙平【汉髙平即后魏原州】后魏犹有传闻,汉世岂反不知而不取以证诗乎?案雍州之地,多以原得名,见于诗书者,《禹贡》曰「原隰厎绩」,《公刘》曰「度其隰原」,又曰「于胥斯原」,又曰「复降在原」,又曰「瞻彼溥原」,《皇矣》曰「度其鲜原」,《绵》曰「周原膴膴」,《吉日》曰「瞻彼中原」,皆雍地也。《六月》之太原,其诸原之类与,定在雍州北境,但必欲确指为何地,则穿凿之见耳。

毛传云:「焦获,周地接于猃狁者,斯言殆未然也。」焦获又名瓠口,在今泾阳县北。今泾阳县即汉池阳县也,

译六月时节忙碌不安,刘执中认为“六月”是建巳之月,吕説跟随他的说法。朱熹《诗集传》认为这是建未之月,这本不值得辩论。只是周代民间记录物候,有时使用夏历;但朝廷的重大政令,必定以周历纪月。出兵征伐是国家大事,哪有舍弃周历而使用夏历的道理呢?《诗经》小传说《诗经》中没有使用周历,这是不对的。只有像《豳风》中的《七月》、《小雅》中的《四月》,才可以确定它们使用的是夏历。《小明》中的“二月”,并非建卯之月;《十月之交》中的“十月”,也并非建亥之月【各自有辨析,见本篇】。

“于”字有三种解释:一是“于”,二是“往”,三是“曰”。《诗经》中都有体现,现在的人不认识“曰”这个义项。然而《六月》篇中两处“王于出征”,如果不把“于”解释为“曰”,文意终究无法贯通。郑玄的笺注得到了正确的解释。孔颖达的疏解说诗中“于”字的传注只有“于”“往”两个义项,所以不采用“曰”义,只是阐述毛传,却不知道传文简略,怎么知道不是偶然遗漏了呢?查考“于”“曰”两个义项都见于《尔雅·释诂》,其中“曰”义,郭璞的注引这首诗来解释。又《说文解字》对“于”字的注解说:“于,象气之舒展,从丂从一。”“亏”象气之舒展,“曰”从口从一,也象口气之吐出【见《说文解字》】。古人造这两个字,原本意思相同。又查考“亏”“于”同义,《诗经》多用“亏”,而“于”字也偶尔出现。“于”本是古文“乌”字,古文“乌”写作□,又省写作□,隶变作“于”,借用作“于乎”字,转变了意义而不改变读音。又用作“亏”义,则音义都转变了。“于”字在《诗经》中出现的:《静女》《着》《权舆》《蝜蝣》《九罭》《白驹》《九罭》《下武》《板》《清庙》九首诗共十七个字,都是“于”义,读音为央居切。至于《伐木》《灵台》与《雍》《赉》两篇颂诗,则《经典释文》有两个读音,大概读“乌”义更恰当。其余都是叹词了。又“于”作为叹词,原本象“乌”“鸟”的鸣叫声,这是假借而不离本义,所以其他地方作“乌”也作“呜”。

“共武之服”,《经典释文》说:“共,郑玄读如本字;王肃、徐邈音恭。”王肃、徐邈的读音,是阐述毛传的。孔颖达的疏采用郑玄的说法,阐述毛传也读如本字。“恭”字的意义,没有听说过。朱熹《诗集传》说:“共与供相同,不知道王肃、徐邈是否也是这个意思?”看《巧言》中的“匪其止共”,《小明》中的“靖共尔位”,《召旻》中的“昏椓靡共”,都解释为供具的“供”,那么意思应当相同了。严粲、严缉既把“共”音读为“恭”,又引用郑玄笺注说:“共,典也。”笺注原本是说严者与翼者共同掌管兵事,“共典”犹如“同典”罢了,并不是用“典”来解释“共”。割裂先儒的话而不顾其文义,这是欺骗谁呢?又查考笺注把严、翼分为两个人,说:“众帅之中,有威严的人,有恭敬的人,共同掌管兵事。”说文武之人具备这些意义,也很好。严者能激励士气,敬者能安抚众心,有的以武节著称,有的以文德优秀,人各有能,在于用才者兼收并蓄罢了。吉甫文武双全,所以担任元帅。孔颖达认为郑玄阐述毛传并非没有见解。

《六月》诗所说的地名共有五个:焦获、镐、方、泾阳、太原。毛传、郑笺大概都没有注释,只有焦获则疏引《尔雅》罢了。郑玄把泾阳解释为泾水之北,泾水之北不是一个地方,起初并不把它当作秦汉时的泾阳县。镐、方无处考证,直接认为是北方地名罢了。只有太原之名,见于《禹贡》和《左传》,明显有据,而注疏中没有一句话提到它。实在是因为《六月》中的太原,不是《禹贡》《左传》中的太原。朱熹《诗集传》开始用现在的太原府阳曲县来解释它。查考《出车》诗“南仲既平猃狁,即伐西戎”,那么两个防线必定相接壤,猃狁自是西北的戎狄,他们逃跑,也应当向西北而去,吉甫怎么能反而向东追逐,直到今天山西的阳曲呢?通义驳斥他的错误,是恰当的。有人又说太原就是唐代的原州【今平凉府固原州及泾州地区】,后魏才开始设置,其命名或许取自《诗经》“太原源”,说这个接近了,但也无确凿证据。后魏距离周宣王一千多年,即使因诗取名,也属于主观臆断,何况未必如此呢。毛传、郑笺距离古代不远,如果那地方确实属于高平【汉代高平即后魏原州】,后魏还有传闻,汉代难道反而不知道而不取来证明《诗经》吗?查考雍州之地,多以原命名,见于《诗》《书》的,《禹贡》说“原隰底绩”,《公刘》说“度其隰原”,又说“于胥斯原”,又说“复降在原”,又说“瞻彼溥原”,《皇矣》说“度其鲜原”,《绵》说“周原膴膴”,《吉日》说“瞻彼中原”,都是雍地。《六月》中的太原,大概是原之类吧,一定在雍州北境,但一定要确切指出是哪一地,则是穿凿附会的见解了。

毛传说:“焦获,是周地接于猃狁的地方,这话大概不对。”焦获又名瓠口,在今泾阳县北。现在的泾阳县就是汉代的池阳县,

在西安府城北七十里,而咸阳县亦在府城西五十里,县城东二十五里为古镐京。焦获去之仅数十里耳,何得便与猃狁为隣西周畿内方八百里,而猃狁乃在都城数十里外,直是肘腋之际。周世戎狄虽多错处中国,亦不应密迩如此。况吉甫逐之尚行千里,而猃狁巢穴反近在百里内,尤不可信。《尔雅·释地》:「周有焦防【与获同】郭注:「今扶风池阳县瓠中是也。」然则郭所谓瓠中乃释焦防,非偏释护也。《尔雅》以焦获为十薮之一,则焦获乃一地,非两地也。集传释焦获忽分而二之,云「焦未详所在」,「获,郭璞以为瓠中」,知引《尔雅》注矣,又不玩其文义,何邪?《出车》传谓「方即朔方」,观《六月》诗,则益知诗之朔方非汉朔方郡矣。诗云:「侵镐及方,至于泾阳。」言猃狁之来,由镐而方而泾阳也。是朔方之地在泾阳与镐之间矣。方之去周京,当比镐为近。刘向云:「千里之镐,犹以为逺,镐去京师千里,方复较近焉,则不及千里矣。」岂可以汉朔方郡当之邪?

译在西安府城北七十里,而咸阳县也在府城西五十里,县城东二十五里是古镐京。焦获距离那里不过几十里罢了,怎么能说就与猃狁相邻呢?西周王畿方圆八百里,而猃狁却在都城几十里外,简直是近在肘腋之间。周代戎狄虽然多交错居住在中国境内,也不应该如此靠近。况且吉甫驱逐他们还要行军千里,而猃狁的巢穴反而近在百里之内,尤其不可信。《尔雅·释地》说:“周有焦防【与‘获’同】”,郭璞注说:“就是现在扶风池阳县的瓠中。”那么郭璞所说的瓠中是解释焦防的,并非只解释“获”字。《尔雅》把焦获列为十大沼泽之一,那么焦获是一个地方,不是两个地方。《集传》解释焦获却突然把它分成两个,说“焦不知道所在”,“获,郭璞认为是瓠中”,知道引用《尔雅》的注了,又不仔细玩味它的文义,为什么呢?《出车》的传文说“方就是朔方”,看《六月》这首诗,就更知道诗中的朔方不是汉代的朔方郡了。诗说:“侵犯镐京和方地,到达泾阳。”是说猃狁的来路,从镐京到方地再到泾阳。这样朔方之地就在泾阳与镐京之间了。方地距离周京,应当比镐京更近。刘向说:“千里之外的镐京,还认为遥远,镐京距离京师千里,方地又比它近,那就不到千里了。”怎么可以用汉代的朔方郡来对应呢?

以诗之文势合之今之地理,泾阳其即焦获乎?焦获最近京邑,猃狁犯周,当至是而止。诗数猃狁之恶,故先言焦获,见其纵兵深入,迫处内地;继又追本其始,自逺而来,故言镐与方。纪其内侵所经也,言泾阳,纪其内侵所极也。以其初至,故曰至;以其久居而不去,故曰整。居初至则泛言泾水之阳,久居则实指其地名,立词之常也。泾水经流千六百里,水北非一地,焦获亦在其北耳。总之,焦获、泾阳皆举近而言,镐与方皆举逺而言【笺云:镐也、方也,皆北方地名。王肃以镐为镐京,王基驳之,语见孔疏】猃狁之来,由逺而近,诗人据目前所见,自应先举其近,后举其由逺而近之路也。孔疏云:镐方虽在焦获之下,不必先焦获乃侵镐方,当亦同此意。

薄伐猃狁,至于太原。传云:“言逐出之而已。”疏申其意,以为宣王德盛兵强,不必与战。此语固然,然犹未尽也。大抵东西南三夷,皆有城郭室庐,知慕德义,易驯服,故可招致而臣属之。北狄逐水草,转徙无常居,性桀骜好杀,不可德绥威慑。扬子云所谓中国之坚敌也。善谋国者,但固其疆圉,令不我犯,足矣。故采芑诗曰:“蛮荆来威。”江汉诗曰:“乃疆乃理,至于南海。”常武诗曰:“徐方既来,徐方既同。”或致其朝贡,或正其封域,如臂使指。其彼三诗,并不言诸国之来侵也。意所云背叛者,止是不修贡职,自称雄于一方,又甚则旁犯邻境耳。而先王辄举兵入其地,彼亦惶惧,引罪稽首阙廷。若《六月》诗则异是,述猃狁入冦情形,纵兵蹂躏,弥亘千余里,京畿重地,半为戎马之塲。彼三诗,寜有是乎?至吉甫出征,仅仅驱之逺遁,不若蛮荆、淮、徐诸国望风懐附也。彼三诗多称诩国威,此一诗反张皇敌势,岂勇于彼而怯于此邪?当年事势,寔应尔。尔后世东南荒服渐内属为郡县,惟北狄倔彊,沙漠长与中国抗衡。古今事略相同,读宣王征伐四诗,皆可得其槩矣。

饮御诸友疏云:进其宿在家诸同心之友,与之饮以尽其欢。然则诸友乃吉甫之友,非王之友也。吕氏引范氏之言曰:王以羣臣为友。东莱又申之曰:《酒诰》大史友、内史友,君固以臣为友也。持论虽美,然非诗意矣。集传以为吉甫私燕,尤失之。诗正以王燕吉甫,必进其好友与之共饮,使得尽欢。又于常牲之外【燕礼牲用狗】加以珍膳,见宠异功臣之特厚耳。若吉甫召防亲友燕饮于私家,乃其常事,且何闗于国政,而着之《雅》篇哉?

  采芑

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然后用之【▯语】故诗人以采芑新田为喻,菜之肥美由于耕之方新,士之勇武由于教养之有素也。集传以为因赋起兴,是采菜民田,寔有其事矣,岂三代节制之师乎【通义有辨】集传又曰:芑苦菜,此袭用草木疏而误也。疏云:芑似苦菜,今脱去似字,岂欲溷荼芑为一物乎?又金路有钩,革路无之。经云钩膺,则此路车是金路非戎路。又铙与镯皆名钲,而镯【直角切】以节鼓,非静之义。传云:钲以静之,则此钲非镯是铙。正义辨之,皆歴有明据,而集传不从,未审其何故。

芑陆疏以为似苦菜。案宋嘉祐本草谓芑为白苣,王祯农书谓之石苣。食疗本草云云:「白苣似莴苣,叶有白毛。」李氏纲目云:「叶色白,折之有白汁。正二月下种,三四月开华,黄色如苦□,结子亦同。八月、十月可再种。」故谚曰:「生菜不离园。」葢白苣、苦苣、莴苣俱宜生食,不宜烹,可通曰「生菜」。而白苣稍美,得专其称也。然则荼是苦苣【辨见邶谷风】芑是白苣,同类而小别耳。元恪以为相似,信矣。朱传不察,混为一菜。

王国六军用车千乘,采芑其车三千,则十八军矣。非出师之常,故郑以为羡卒尽起。孔疏以为出六遂及公邑。后世或以为兼用侯国之兵。盖古者天子用兵,先取于六乡,乡不足,取六遂,遂不足,取公卿采邑及诸侯邦国,皆用本有此制,非臆説也。朱子讥其以文害词,以词害意,故集传云:“此极其盛而言,未必实有此数。”夫诗人矜诩之

译将《诗经》的文势与当今的地理相印证,泾阳难道就是焦获吗?焦获离京城最近,猃狁侵犯周朝,应当到了这里就停止。诗中多次列举猃狁的罪恶,所以先说焦获,表明他们纵兵深入,逼近内地;接着又追溯其起始,从远方而来,所以说镐京和方国。这是记载他们内侵所经过的地方,说泾阳,是记载他们内侵所到达的极限。因为他们初到,所以说“至”;因为他们久居不去,所以说“整”。初到时泛泛地说泾水之北,久居时则实指那个地名,这是立词的常理。泾水流经一千六百里,水北并非只有一地,焦获也在水北罢了。总之,焦获、泾阳都是举近处而言,镐京与方国都是举远处而言【笺云:镐京、方国,都是北方的地名。王肃认为镐是镐京,王基驳斥他,话语见孔颖达疏】。猃狁来袭,由远及近,诗人根据眼前所见,自然应先举近处,后举由远及近的路径。孔颖达疏说:镐京、方国虽然在焦获之下,不必是先侵犯焦获才侵犯镐京、方国,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薄伐猃狁,至于太原。”《毛传》说:“意思是驱逐他们出去罢了。”孔疏申述其意,认为宣王德行盛大、兵强马壮,不必与他们交战。这话固然不错,但还没有说尽。大抵东、西、南三方的夷狄,都有城郭房屋,仰慕德义,容易驯服,所以可以招致他们成为臣属。北狄追逐水草,迁徙无常居,性格桀骜好杀,不能用德政安抚或威势震慑。这是扬雄所说的中原的劲敌。善于谋国的人,只要巩固边防,让他们不侵犯我国,就足够了。所以《采芑》诗说:“蛮荆来归顺。”《江汉》诗说:“划定疆界,治理政事,直到南海。”《常武》诗说:“徐方已经来朝,徐方已经归同。”有的让他们朝贡,有的划定他们的封域,如同手臂指挥手指一样。那三首诗,都不说各国来侵犯。意思上所说的背叛,只是不修贡职,在一方自称雄强,再严重一点就是侵犯邻境罢了。而先王随即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也惶恐畏惧,引罪叩头于朝廷。至于《六月》诗则不同,叙述猃狁入侵的情形,纵兵践踏,绵延一千多里,京畿重地,一半成了战场。那三首诗,哪有这种情况呢?等到吉甫出征,仅仅驱使他们远遁,不像蛮荆、淮夷、徐国那样望风归附。那三首诗多称颂国威,这一首诗反而夸大敌势,难道是勇敢对待那边而怯懦对待这边吗?当年的形势,确实应该如此。后来东南的荒服逐渐内属成为郡县,只有北狄倔强,在沙漠中长久与中国抗衡。古今事情大致相同,读宣王征伐的四首诗,都可以得到大概了。

“饮御诸友”,孔疏说:“进献那些在家中的同心朋友,与他们饮酒以尽欢。那么诸友是吉甫的朋友,不是王的朋友。”吕氏引用范氏的话说:王以群臣为友。吕祖谦又申述说:《酒诰》中的大史友、内史友,君主本来就以臣下为友。持论虽然美好,但不符合诗意。《集传》认为是吉甫私宴,尤其错误。诗正是说王宴请吉甫,必定进献他的好友与他共饮,让他尽欢。又在常规祭牲之外【燕礼用狗】加上珍馐美味,显示对功臣宠爱的特别优厚。如果吉甫召集亲友在私家宴饮,那是他的常事,而且与国家政事有什么关系,而要写进《雅》篇呢?

采芑

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然后任用他们【〇语】,所以诗人以采芑、新田为喻,菜的肥美由于耕种的新近,士的勇武由于教养的有素。《集传》认为是因赋起兴,是采菜民的田地,确实有这件事,难道是三代的节制之师吗【通义有辨】。《集传》又说:芑是苦菜,这是袭用《草木疏》而错误。《疏》说:芑似苦菜,现在脱去了“似”字,难道想混淆荼、芑为一物吗?又金路有钩,革路没有。经文中说钩膺,那么这路车是金路而不是戎路。又铙与镯都叫钲,而镯【直角切】用来节制鼓声,不是安静的意思。《传》说:钲用来使军队安静,那么这钲不是镯而是铙。《正义》辨析这些,都有明确的证据,而《集传》不遵从,不知是何缘故。

《芑陆疏》认为芑似苦菜。查宋嘉祐《本草》说芑是白苣,王祯《农书》称为石苣。《食疗本草》说:“白苣似莴苣,叶上有白毛。”李时珍《纲目》说:“叶色白,折断有白汁。正二月下种,三四月开花,黄色如苦苣,结子也相同。八月、十月可再种。”所以谚语说:“生菜不离园。”大概白苣、苦苣、莴苣都适宜生食,不宜烹煮,可以通称为“生菜”。而白苣稍美,得以专称。那么荼是苦苣【辨析见邶风谷风】,芑是白苣,同类而略有区别罢了。陆德明认为相似,确实如此。朱熹不察,混为一菜。

王国六军用车千乘,《采芑》其车三千,那就是十八军了。不是出师的常规,所以郑玄认为是羡卒全部出动。孔疏认为是出六遂及公邑。后世有人认为兼用侯国之兵。大概古代天子用兵,先取于六乡,乡不够,取六遂,遂不够,取公卿采邑及诸侯邦国,都是本来有此制度,不是臆说。朱子讥讽他们以文害词,以词害意,所以《集传》说:“这是极言其盛,未必实有此数。”夫诗人矜夸

谈,容或过甚,然此诗“其车三千”一语而三及之,不惮重复,殆是纪实之词,非虚张之説也。况万乗之国出车三千,何足为异?晋霸国耳。昭十三年治兵邾南,甲车四千乗【见左传】防启疆所言长毂九百【左传昭五年】尚不在其中。合而计之,几及五千乗矣。宣王成周盛天子三千之车,讵足为多,而过疑之。

译谈论或许有些过分,然而这首诗中“其车三千”这一句话反复提及三次,不避重复,大概是记录事实的言辞,并非虚张声势的说法。况且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出动三千辆战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晋国只是称霸的国家罢了。昭公十三年在邾南检阅军队,战车就有四千辆【见《左传》】,防启疆所说的长毂九百辆【《左传》昭公五年】还不包括在内。合起来计算,几乎达到五千辆了。宣王在成周时期,天子拥有三千辆战车,难道算多吗?却对此过度怀疑。

説文以隼字为鵻之或体,云鵻,祝鸠也,从鸟,隹声,或从隹十。徐云思允切。《尔雅翼》据其説,以为诗之翩翩者鵻,皆隼也。案鵻乃谨慤孝顺之鸟,故诗言“将父将母”,以之为兴,而《嘉鱼》篇以喻贤人。《左传》谓之祝鸠,少皥氏以名司徒,主教民,亦取其孝也。隼为鹞属,鸷鸟也。《易·解卦》“公用射隼”,以象誖【俗作悖】逆之人【九家《易》言其性疾害】讵可合为一哉?况説文鵻谐佳声,明与隼异读,又训为祝鸠,则定非鸷鸟。其以隼为或体,当必有误。徐氏思允切,殆彊以隼音加之耳。又案鵻、隼皆见《尔雅》,曰“佳,其鳺鴀”,注:“今防鸠,此鵻也。”曰“鹰隼丑,其飞也翚”,注:“鼓翅翚翚然疾,此隼也。”陆玑之释《诗》也,“翩鵻”“鴥隼”,亦各为之疏,皆以为两禽矣。隼一鸟也,説文以为祝鸠,陆玑《诗疏》云“即春化布谷者”,则又以为鸤鸠。罗愿《尔雅翼》疑为鵧【符悲切,音皮】鷑【音及】云“今俗名鵶防”,则又是鷑鸠【尔雅》云“鷑鸠,鵧鷑】一鸟而兼三鸠,果安所折衷乎?吾即以《诗》《易》《尔雅》之言断之而已。《诗·秦风》“鴥彼晨风”,《小雅·采芑》“沔水两言鴥彼飞隼”,咏鹯、咏隼,皆言“鴥鴥”者,迅疾貌,正《尔雅》“其飞也翚”之谓,可见鹰鹯与隼同是鸷鸟,《易》以比小人,亦以其贪残善搏击也。其与鸠殊类,明矣。

尔雅·释诂》:“蠢,作也,动也。”《释训》:“蠢,不逊也。”《説文》:“蠢,虫动也。”《玉篇》云:“动也,作也。”《广韵》云:“出也,动也。”然则“动”其本义,而借为“不逊”与《书》“蠢兹有苗,越兹蠢”、“今蠢允蠢”、“诗”“蠢尔蛮荆”、“礼记”“春之为言蠢也”,先儒释之皆不离动义。字又溷“惷惷”,乱也。《左传》:“今王室寔惷惷焉【昭二十四年】今本“惷”作“蠢”是也。“惷”“蠢”音同,义亦相近,无妨通用耳。《采芑》集传云:“蠢,动而无知貌。”“无知”义,古未之有。语本伊川,而蔡氏亦祖此以释《书》,是误以“惷【书》“容丑江二切】愚义为“蠢”义矣。因“惷【本作“芚□】蠢【本作“芚□】▯文相近,致此误也。诒误至取“蠢”为无知之称,目反忘其动义矣。

元老壮犹易,所以称丈人吉也。后世赵营平、马伏波皆以老将立功,非其证与?朱传曰:「方叔虽老而谋则壮,一似壮犹非老将所能短于义矣。」况传引《曲礼》云:「五官之长【谓三公之为二伯者】出于诸侯,曰天子之老。」则元老之称,自以方叔官爵言,不以其齿也。

  车攻

宗庙齐豪【尔雅作毫】戎事齐力,田猎齐足。尔雅此文释《吉日》诗也,毛公用之入《车攻》传,而以尚纯、尚彊、尚疾推明厥指。盖《吉日》云“既差我马,差择也”,《车攻》云“我马既同,同齐也”,择之使齐,二义相因矣。两诗皆纪田猎,宜専以齐足取义,而篇中言“四牡”“四黄”,乃齐力、齐豪之事,齐足反不及焉。微独此两诗也,凡诗曰“四牡”“乗牡”“曰乗驷”,皆齐力也;曰“四黄”“乗黄【黄骍也】曰四骊【纯黒色】曰驷鐡【黒色】曰驷騵【赤马白腹】曰四骐【青黒色】曰四骆【白马黒鬛】曰乗鸨【骊白杂毛】曰乗駽【青骊色】皆齐豪也。独齐足不言“驷”“乗”,又《周礼》校人职:“祭祀、朝觐、防同,毛马而颁之;凡军事,物马而颁之。”毛马即齐豪也,物马即齐力也,亦无齐足之事。岂齐足非周制与?案诗载马名最多,类皆以毛色为定,其以力举者止有“驹”“牡”两称,并无以疾足得名。《尔雅》释畜所列诸马,亦以毛色辨名,惟云“絶有力駥【如融切】则以彊力得名耳。若夫騉【音昆】蹄、騉駼、盗骊、宜乗、褭【奴了切】骖之属,皆彊力疾足之马名,然非常之骏,不在恒畜之列也。窃意古人之名马,止据毛色,而力与足不与焉。虽有“齐”者,亦无由别其名,而配以“驷”“乗”之文矣,宜其不着于诗也。

译《说文》把“隼”字作为“鵻”的异体字,说鵻是祝鸠,从鸟,隹声,有的写法从隹十。徐铉注音为思允切。《尔雅翼》依据这种说法,认为《诗经》中“翩翩者鵻”的鵻,都是隼。按:鵻是谨慎、诚实、孝顺的鸟,所以《诗经》说“将父将母”,用它来起兴,而《嘉鱼》篇用它来比喻贤人。《左传》称它为祝鸠,少皥氏用它来命名司徒,主管教化百姓,也是取它的孝顺之意。隼是鹞一类,是猛禽。《易经·解卦》说“公用射隼”,用来象征悖逆的人(九家《易》说它的性情疾恶害人),怎么可以把它和鵻合为一种呢?况且《说文》中鵻谐“佳”声,明显与隼读音不同,又训释为祝鸠,那么肯定不是猛禽。它把隼作为异体字,必定有错误。徐铉的思允切,大概是强行把隼的读音加上去罢了。又按:鵻、隼都见于《尔雅》,说“佳,其鳺鴀”,注释:“现在的防鸠,这就是鵻。”说“鹰隼丑,其飞也翚”,注释:“鼓动翅膀翚翚然快速,这就是隼。”陆玑解释《诗经》时,“翩鵻”“鴥隼”也分别作了疏证,都认为这是两种禽鸟。隼是一种鸟,《说文》认为它是祝鸠,陆玑《诗疏》说“就是春天化育布谷的鸟”,那么又认为它是鸤鸠。罗愿《尔雅翼》怀疑它是鵧鷑,说“现在俗名叫鵶防”,那么又是鷑鸠(《尔雅》说“鷑鸠,鵧鷑”)。一种鸟兼有三种鸠,究竟以哪个为准呢?我就用《诗经》《易经》《尔雅》的话来判定罢了。《诗经·秦风》“鴥彼晨风”,《诗经·小雅·采芑》“沔水”两篇都说“鴥彼飞隼”,咏叹鹯、咏叹隼,都说“鴥鴥”,是迅疾的样子,正是《尔雅》“其飞也翚”的意思,可见鹰鹯和隼同是猛禽,《易经》用它来比喻小人,也是因为它们贪婪残忍、善于搏击。它们与鸠完全不同类,这是明显的。

《尔雅·释诂》:“蠢,作,动。”《释训》:“蠢,不逊。”《说文》:“蠢,虫动。”《玉篇》说:“动,作。”《广韵》说:“出,动。”那么“动”是它的本义,而借用作“不逊”,以及《尚书》“蠢兹有苗”、“越兹蠢”、“今蠢允蠢”,《诗经》“蠢尔蛮荆”,《礼记》“春之为言蠢也”,先儒解释都不离开动的意义。字又混淆了“惷惷”,乱。《左传》:“今王室寔惷惭焉”(昭公二十四年),今本“惷”作“蠢”是对的。“惷”“蠢”音同,意义也相近,不妨通用罢了。《采芑》集传说:“蠢,动而无知的样子。”“无知”的意义,古代没有。语本于伊川,而蔡氏也祖述这个来解释《尚书》,是错误地把“惷”(《尚书》“容丑江二切”)愚昧的意义当作“蠢”的意义了。因为“惷”(本作“芚□”)、“蠢”(本作“芚□”)文字相近,导致这个错误。误导以至于取“蠢”作为无知的称呼,反而忘记了它的动的意义了。

元老壮犹易,所以称丈人吉。后世赵营平、马伏波都以老将立功,不是证据吗?朱熹传注说:“方叔虽然年老但谋略却壮,好像壮犹不是老将所能短的。”况且传注引用《曲礼》说:“五官之长(指三公中担任二伯的人)出自诸侯,称为天子之老。”那么元老这个称呼,自然是根据方叔的官爵来说的,不是根据他的年龄。

车攻

宗庙祭祀齐备豪马,军事行动齐备强力之马,田猎齐备疾足之马。《尔雅》这段文字是解释《吉日》这首诗的,毛公把它用在《车攻》的传注中,并用尚纯、尚强、尚疾来阐明其旨意。大概《吉日》说“既差我马”,差是选择的意思,《车攻》说“我马既同”,同是齐备的意思,选择使之齐备,两个意义相互关联。两首诗都记载田猎,应该专门取齐足的意义,而篇中说“四牡”“四黄”,却是齐力、齐豪的事情,齐足反而没有涉及。不仅仅是这两首诗,凡是诗中说“四牡”“乘牡”“曰乘驷”,都是齐力;说“四黄”“乘黄”(黄骍)、“曰四骊”(纯黑色)、“曰驷铁”(黑色)、“曰驷騵”(赤马白腹)、“曰四骐”(青黑色)、“曰四骆”(白马黑鬃)、“曰乘鸨”(骊白杂毛)、“曰乘駽”(青骊色),都是齐豪。只有齐足不说“驷”“乘”,而且《周礼》校人的职责说:“祭祀、朝觐、会同,按毛色分配马匹;凡是军事,按物性分配马匹。”毛马就是齐豪,物马就是齐力,也没有齐足的事情。难道齐足不是周代的制度吗?按:《诗经》记载马名最多,大多以毛色来确定,以力量举出的只有“驹”“牡”两个称呼,并没有以疾足得名的。《尔雅》释畜所列的各种马,也以毛色辨别名称,只有说“绝有力駥”(如融切)是以强力得名罢了。至于騉蹄、騉駼、盗骊、宜乘、褭骖之类,都是强力疾足的马名,然而是非常的骏马,不在普通牲畜之列。我私下认为古人命名马匹,只根据毛色,而力量和脚力不参与其中。虽然有“齐”的,也没有办法区别它们的名称,而配上“驷”“乘”的文字,所以没有显现在诗中。

其师田之马力与足既齐,而色复齐,则诗人特表异之,以见畜牧蕃息之盛。若《六月》之“四骊”、《采芑》之“四骐”、秦之“驷铁”、郑之“乗黄”“乗鸨”、《大明》之“驷騵”及此诗之“四黄”,皆是要非天子诸侯不能具也。若夫《渭阳》之“乗黄”以赠人,《裳裳者华》之“四骆”以保禄位,《駜》之“乗黄”“乗駽”以在公,则齐豪而已,不必兼力与足矣。

译那马匹的毛色与力量、脚力既相称,而毛色又统一,诗人便特意标举其特异之处,以此展现畜牧繁殖兴旺的景象。像《六月》中的“四骊”、《采芑》中的“四骐”、秦国的“驷铁”、郑国的“乗黄”“乗鸨”、《大明》中的“驷騵”以及此诗中的“四黄”,都是只有天子诸侯才能备齐的。至于《渭阳》中的“乗黄”用来赠人,《裳裳者华》中的“四骆”用来保全禄位,《駜》中的“乗黄”“乗駽”用来在公事上服役,那不过是齐地豪强罢了,不必同时具备力量与脚力的完美统一。

车攻二三章,言行狩,言于苗,犹未田猎也。孔疏以为先致其意,吕记以为有司先为戒具,是也。宣王适东都,以防诸侯为主。防同之后,因而田猎以娱賔客耳。三章集传云:至东都而选徒以猎。五章又云:既防同而田猎。一似有两次猎者,语意殊未明划。

甫草传云:甫,大也。笺云:甫田之草。郑有圃田,故释文云:甫,郑音补。朱传从郑,吕记严缉则否。严谓下章猎于敖地,不应又言圃田也。然案圃田泽在今开封府中牟县西北七里,敖山在今开封府郑州河隂县西北二十里,计二地相去仅百余里,各举一名以互见其所在,义亦可通也。又案甫草,韩诗作圃草,见后汉书马融传。融广成颂曰:诗咏圃草【章懐注引释诗东有圃草云云】康成先受韩诗,又马之弟子,故直据此文以解之,非破字也。又周语:薮有圃草,注训圃为大,云茂大之草,则圃甫二字古本通用。又圃田,水经注作甫田,其水为甫水,尤足为证。

孔疏谓宣王时未有郑国圃田在东都畿内,故宣王得往田焉。此语殆不然。《王制》説封建之法,名山大泽不以朌【音班,赋也】周礼》九州薮泽皆掌于职方,正使有郑圃田,不得在其封内。且非直此也,诸侯境内,天子自应得田。《春秋》僖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阳,河阳晋地也。时文公方霸,而襄王以衰周弱主,犹狩于其国中,况宣王正当全盛乎?又《左传》文十年,楚子与诸侯田于宋之孟诸,宋不以为嫌也。霸主尚尔,何况天子?孔氏之言不稽于典矣。然集传从之。

夏猎曰苗,车攻言夏猎也。行狩乃猎之总名,故毛传「行狩不言冬,而于苗言夏」,又云「茇草为防,或舍其中」。正仲夏教茇舍之法也。东莱诗记从之。集传以苗为狩猎之通名,殆不然,毛説。

赤芾金舄,传云金舄达屦也。案《小尔雅》云:“履尊者曰达屦,谓之金舄而金絇也。”宋咸注云:“礼,黒履青絇,赤舄黒絇,详注意,则金舄当是赤舄之特异者。注言黒履、赤舄皆与絇异色,正见金之为达履,以其色与絇同。絇者,舄头饰也,古人重之,以为成人之饰【玉藻:童子不屦絇】金舄之色直达于絇,所以殊其制而独得达名也。”传文“达屦”义亦应尔。孔疏申之,以为金舄即赤舄,舄有三等:白舄、黒舄,在赤舄之下,其尊未达。赤舄之尊莫过屦之最上达者,故曰“达屦”。此殆臆説耳。孔子鱼【名鲋,着《小尔雅】宣圣九代孙,其书最古,其説又甚优,而仲达不用,未知何意。

车攻第五章疏,以为诸侯从王田罢,赐射余获之事。盖田猎所获禽,王择取三十,其余颁赐臣下。然必习射泽宫,令中者取之,贱勇力,贵礼让也。事在田猎之后,而文在田猎之先者,所谓承上章诸侯来防而言,令其事相次,故射夫即指诸侯。又谓田无射礼,惟既猎乃有班余获射,其説如此。盖诗人叙事,尝有先后倒置者,如《驷铁》之二三章,《定之方中》之首二章,《出车》之四五章,皆取文便也。后儒释此诗,惟求事顺,遂解决拾以下三章皆为田猎之事,而班余之射阙如矣。七章所谓「大庖」,是王所择取之三十禽,与士大夫无与也。朱传于七章方及泽宫习射之典,不已赘乎?况射中之后方可获禽,「诗」「助我举柴」在「舍矢如破」之前,就令两章通指田猎事之前后,终未顺也。案第五章文义,定是専言射礼,诸侯防射,而集传直目为射夫,决拾弓矢,皆射耳,故言之特详。曰猎虽不废射,然所主不在此,竟以射夫目诸侯,非名矣。「助我举柴」亦因班余时聚诸禽以待射,故有积禽。若方猎时其所杀获尚布散原野中,未可言积也。王者之田,杀不尽物,岂如后世所谓风毛雨血,禽相镇压,兽相枕藉者哉?「举柴」当在泽宫,明矣。

尔雅·释训》云:“徒御不惊,辇者也。”举全句而释之,其専为《车攻》诗可知。传云:“徒辇也。”义亦同矣。辇载任器,见《周礼》;诗所咏,正指此。但文义未显,故子夏之徒特着之于《尔雅》,俾后之读诗者不至误解为徒行耳。无如

译《车攻》第二、第三章,说的是出行狩猎,提到“于苗”,此时还未正式进行田猎。孔颖达的疏解认为这是先表达其意,吕祖谦的《记》认为是有司事先做好警戒和器具准备,这是对的。宣王前往东都,主要是为了防范诸侯。防范诸侯的任务完成后,于是田猎以娱乐宾客罢了。朱熹《集传》在第三章说:到了东都就挑选人员去狩猎。第五章又说:既然防范诸侯的任务完成,就进行田猎。好像有两次狩猎,语意殊不明确。

《甫草》的传文说:甫,是大。郑玄的笺注说:是甫田里的草。郑国有圃田,所以《释文》说:甫,郑地读音为补。朱熹的传文跟随郑玄,吕祖谦的《记》和严缉则不赞同。严缉说下章提到在敖地狩猎,不应又提到圃田。然而考察圃田泽在今开封府中牟县西北七里处,敖山在今开封府郑州河阴县西北二十里处,计算两地相距仅一百多里,各自举出一个地名以互相表明其所在,义理上也是讲得通的。又考察“甫草”,《韩诗》作“圃草”,见《后汉书·马融传》。马融《广成颂》说:诗咏圃草【章怀注引《释诗》“东有圃草”云云】。郑玄先前学习《韩诗》,又是马融的弟子,所以直接依据此文来解释,并非拆字。又《国语·周语》:薮泽中有圃草,注解说圃是大,说是茂盛的草,那么圃、甫二字古本通用。又圃田,《水经注》作甫田,其水为甫水,尤其足以作为证据。

孔颖达的疏解说宣王时还没有郑国,圃田在东都畿内,所以宣王得以前往田猎。这话大概不对。《王制》讲封建之法,名山大泽不分配【音班,赋也】,《周礼》九州薮泽都由职方掌管,即使有郑国的圃田,也不在其封地内。况且不仅如此,诸侯境内,天子自然应当可以田猎。《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天王在河阳狩猎,河阳是晋国的地。当时晋文公正称霸,而周襄王以衰微周朝弱主的身份,尚且在晋国境内狩猎,何况宣王正当全盛时期呢?又《左传》文公十年,楚子与诸侯在宋国的孟诸田猎,宋国不以为嫌。霸主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孔氏的话不符合典籍。然而朱熹《集传》跟随他。

夏季狩猎叫苗,《车攻》说的是夏季狩猎。行狩是狩猎的总称,所以毛传“行狩不言冬,而于苗言夏”,又说“茇草为防,或舍其中”。正是仲夏教习茇舍之法。吕祖谦《东莱诗记》跟随他。朱熹《集传》把苗当作狩猎的通称,大概不对,毛亨的说法是对的。

赤芾金舄,传文说金舄是达屦。考察《小尔雅》说:“履尊者曰达屦,谓之金舄且金絇也。”宋咸注说:“礼,黑履青絇,赤舄黑絇,详注意,则金舄应当是赤舄中特异的一种。注说黑履、赤舄都与絇异色,正见金作为达履,因其色与絇相同。絇者,舄头饰也,古人重视它,作为成人之饰【《玉藻》:童子不屦絇】金舄的颜色直达于絇,所以区别于其他制度而独得达名。”传文“达屦”义也应当如此。孔颖达疏申说,认为金舄即赤舄,舄有三等:白色舄、黑色舄,在赤舄之下,其尊贵未达。赤舄之尊没有超过屦之最上达者,所以说“达屦”。这大概是臆说罢了。孔子鱼【名鲋,著《小尔雅》】是宣圣九代孙,其书最古,其说又甚优,而孔颖达不用,不知何意。

《车攻》第五章疏,认为诸侯随从王田猎完毕,赐射余获之事。大概田猎所获禽兽,王择取三十,其余颁赐臣下。然而必须先在泽宫习射,让射中者取之,轻视勇力,贵尚礼让。事在田猎之后,而文在田猎之前者,所谓承接上章诸侯来防而言,令其事相次,所以射夫即指诸侯。又说田猎无射礼,只有既猎之后才有班余获射,其说如此。大概诗人叙事,常有先后倒置者,如《驷铁》的二三章,《定之方中》的首二章,《出车》的四五章,皆取文便也。后儒解释此诗,只求事顺,遂将决拾以下三章皆解为田猎之事,而班余之射缺如矣。第七章所谓“大庖”,是王所择取的三十禽,与士大夫无关。朱熹传在第七章才及泽宫习射之典,不也太赘余了吗?况且射中之后方可获禽,“诗”中“助我举柴”在“舍矢如破”之前,即使两章通指田猎事之前后,终究不顺。考察第五章文义,定是专言射礼,诸侯防射,而朱熹《集传》直目为射夫,决拾弓矢,都是射,故言之特详。曰猎虽不废射,然而所主不在此,竟以射夫目诸侯,不是名矣。“助我举柴”亦因班余时聚诸禽以待射,故有积累禽兽。若方猎时其所杀获尚布散原野之中,未可言积也。王者之田,杀不尽物،岂如后世所谓风毛雨血,禽相镇压،兽相枕藉者哉?“举柴”当在泽宫,明矣。

《尔雅·释训》云:“徒御不惊،辇者也。”举全句而释之،其专为《车攻》诗可知。传云:“徒辇も。”义亦同矣。辇载任器،见《周礼》;诗所咏،正指此。但文义未显،故子夏之徒特着之于《尔雅》،俾后之读诗者不至误解为徒行也。无如

后人之误,自若也。

译后人的错误,依然像从前一样。

吉日

吉日篇》漆沮之从,宋李樗引《尚书》孔疏:漆沮在泾水之东,一名洛水,即《职方》雍州之浸,以解之。吕记、朱传皆祖其説,则此漆沮在冯翊,即《禹贡》之漆沮也。近世冯氏《名物疏》谓地近焦获,其山多兽,水多鱼,渔猎宜于此,地理或有然。冯又谓惟漆水又名洛,不得并以沮为洛。今録其略曰:洛水出陜西庆阳府环县,经延安府甘泉县、鄜州宜君县子午岭,至中部县入西安府界,经耀州及同官县,至富平县合沮,厯蒲城、同州至朝邑县东南入渭【此洛水即漆也】沮水出自延安府宜君县,至子午谷,子午谷水歴中部县东南流入西安府界,至富平县合漆水,此冯翊之漆沮也,去镐京三百余里。若出扶风漆县者,与冯翊之漆为泾渭所隔,岂能飞渡而合为一水邪?其扶风漆水出自鳯翔府麟游县西普润废县,故汉漆县也,流经岐山北大栾水自西北注之,与杜水合,即《诗》所谓“自土沮漆”者也。其沮之所出,孔仲达云未闻【韩诗沮水出巩昌府阶州角弩谷,东南入渭】此扶风之漆沮也。緜《诗》漆沮指此,冯谓漆沮有二,而此漆沮是冯翊之水,信矣。至谓漆沮不得俱名洛,则犹有未尽焉。《禹贡》“导水又东过漆沮”,孔传云漆沮二水名,亦曰洛水出冯翊北,疏引《水经》云:“沮水出北地直路县,东入洛水【今《水经》同】又云:“郑渠在太上皇陵东南,濯水入焉,俗谓之漆水,又谓之漆沮,其水东流注于洛水【今此文见注而稍不同,又濯作浊,漆作防】汉书》引《禹贡》此文,顔师古注亦云:“漆沮即冯翊之洛水。”此皆统名漆沮为洛,而冯氏所讥也。以今考之,漆、沮、洛乃各一水名,漆沮得入洛,洛又入渭,三水源异而委同耳。案《汉地里志》北地郡归德县注:“洛水出北蛮夷中”,汉归德今庆阳府合水县,隋置洛源县于其东北【后并入合水】盖指洛水之初入塞为源以名县也。又《山海经》云:白于之山,洛水出其阳,东流以注于渭。乐史《寰宇记》以为白于山一名女郎山,在合水县北三十里,亦谓洛出合水县,与隋洛源意同,皆言洛之源也。又案《地里志》冯翊懐德县注:《禹贡》“北条荆山之南下有彊梁原”,洛水东南入渭。《周礼·职方氏》注亦言洛出懐德,此与《禹贡》传疏及师古注意同,皆言洛之委也。洛之委与漆沮合,则已兼有二水在其中。冯谓沮不得并名洛,过矣。《雍録》言洛水入塞后,经鄜坊同三州乃入渭,漆在沮东,洛又在漆沮东。漆至华原而西合沮【华原今省入耀州,《寰宇记》言漆沮合于此,俱入富平之石川河】漆沮又东南至同州白水县,乃合于洛而南流入渭【在朝邑县西南三十二里有汉懐德故城】三水虽分,至白水县溷为一流,故孔安国、班固皆指懐德入渭之水为洛水,而曰“洛即漆沮也”,斯语得之【瞻彼洛矣”指此洛,王氏以为东都水,非是】雍州有二漆沮,在冯翊者入渭之下流,《禹贡》之漆沮既从【疏以为扶风水误也】又东过漆沮是也。在扶风者入渭之上流,緜《诗》之“自土沮漆”,《潜》颂之“猗与漆沮”是也。《潜》传云:漆沮岐周之二水矣。惟《吉日》之漆沮,宋蘓子由、李迂仲俱指为洛,则冯翊之水也。近世冯嗣宗祖其説,谓冯翊之漆沮地近焦获,多产鱼兽,宜为渔猎之地,信矣。然扶风之漆沮正《潜》篇所云多鱼者也,其水经流岐下,而岐阳之地实周家较猎之塲。楚椒举言成王有岐阳之搜,语见昭四年《左传》。世传《石鼓文》十篇记宣王田猎之事,地亦在岐阳。其文次篇言渔于汧水【云汧也,沔沔王厚之云汧水名】末篇言兽于吴岳【云吴亟,人怜郑樵云吴即吴岳】汧水出扶风汧县,吴岳即汧水所自出,皆与扶风之漆沮相近。又文之体制颇与《车攻》《吉日》相似,所述物产有麋、豕、麀、鹿、雉、兔、□【鰋同】鲤鲢【郑樵云卑连切】▯【郑樵云音白】鲨之类,其多兽多鱼,不下于焦获矣。又其地即周礼之▯蒲,尔雅之杨陓【音纡】周礼职方氏雍州之泽薮曰▯蒲,注

译吉日

《吉日》篇中提到的漆水、沮水,宋代李樗引用《尚书》孔颖达的疏证说:漆水、沮水在泾水以东,又名洛水,就是《职方氏》中雍州的浸水,以此来解释。吕祖谦的《吕记》和朱熹的《诗集传》都承袭了他的说法,那么这里的漆水、沮水就在冯翊,也就是《禹贡》中的漆水、沮水。近代冯氏在《名物疏》中说,这里靠近焦获,山上野兽多,水中鱼类多,适合在此渔猎,地理上或许确实如此。冯氏又说,只有漆水又名洛水,不能把沮水也叫做洛水。现在摘录他的要点如下:洛水发源于陕西庆阳府环县,流经延安府甘泉县、鄜州宜君县的子午岭,到中部县进入西安府界,经过耀州及同官县,到富平县与沮水汇合,经过蒲城、同州,到朝邑县东南流入渭水【这洛水就是漆水】。沮水发源于延安府宜君县,到子午谷,子午谷的水流经中部县东南流入西安府界,到富平县与漆水汇合,这就是冯翊的漆水、沮水,距离镐京三百多里。如果说是发源于扶风漆县的,那么与冯翊的漆水被泾水、渭水隔开,怎么能飞渡而合为一水呢?那扶风的漆水发源于凤翔府麟游县西边的普润废县,即汉代漆县,流经岐山北边,大栾水从西北注入,与杜水汇合,就是《诗经》所说的“自土沮漆”。至于沮水的发源地,孔仲达说未曾听说【《韩诗》说沮水发源于巩昌府阶州角弩谷,向东南流入渭水】,这是扶风的漆水、沮水。《诗经·绵》篇中的漆水、沮水指的是这里,冯氏说漆水、沮水有两处,而这里的漆水、沮水是冯翊的水,这是对的。至于说漆水、沮水不能都叫洛水,则还有未尽之处。《禹贡》说“导水又向东经过漆水、沮水”,孔传说漆水、沮水是两个水名,也叫洛水,发源于冯翊北边,疏证引用《水经》说:“沮水发源于北地直路县,向东流入洛水【现在的《水经》相同】。”又说:“郑渠在太上皇陵东南,浊水流入其中,俗称为漆水,又叫漆沮,这水向东流注入洛水【现在这篇文章见于注中而稍有不同,又浊写作浊,漆写作防】。”《汉书》引用《禹贡》这段文字,颜师古注也说:“漆水、沮水就是冯翊的洛水。”这些都是统称漆水、沮水为洛水,而冯氏所讥讽的。以现在考证,漆、沮、洛各自是一个水名,漆水、沮水能流入洛水,洛水又流入渭水,三条水源不同而归宿相同罢了。查《汉书·地理志》北地郡归德县注:“洛水发源于北蛮夷中”,汉代归德县即现在庆阳府合水县,隋代在其东北设置洛源县【后来并入合水县】,大概是指洛水初入塞内作为源头来命名县名。又《山海经》说:白于山,洛水从它的南面流出,向东流注入渭水。乐史《寰宇记》认为白于山一名女郎山,在合水县北边三十里,也说洛水发源于合水县,与隋代洛源的意思相同,都是说洛水的源头。又查《地理志》冯翊怀德县注:《禹贡》“北条荆山南边下有彊梁原”,洛水向东南流入渭水。《周礼·职方氏》注也说洛水发源于怀德,这与《禹贡》传疏及颜师古的意思相同,都是说洛水的归宿。洛水的归宿与漆水、沮水汇合,那么已经兼有两水在其中了。冯氏说沮水不能也叫洛水,错了。《雍录》说洛水入塞后,经过鄜、坊、同三州才流入渭水,漆水在沮水东边,洛水又在漆水、沮水东边。漆水到华原向西与沮水汇合【华原现在省入耀州,《寰宇记》说漆水、沮水在这里汇合,都流入富平的石川河】。漆水、沮水又向东南到同州白水县,才与洛水汇合而向南流入渭水【在朝邑县西南三十二里有汉代怀德故城】。三条水虽然分开,到白水县混为一流,所以孔安国、班固都指怀德流入渭水的水为洛水,而说“洛就是漆水、沮水”,这话是对的【“瞻彼洛矣”指的就是这洛水,王氏认为是东都的水,不对】。雍州有两处漆水、沮水,在冯翊的流入渭水下流,《禹贡》的漆水、沮水既从【疏证认为扶风水是错的】,又向东经过漆水、沮水,说的就是这个。在扶风的流入渭水上流,《诗经·绵》篇的“自土沮漆”,《诗经·潜》颂的“猗与漆沮”,说的就是这个。《潜》传说:漆水、沮水是岐山、周地的两条水。只有《吉日》中的漆水、沮水,宋代苏子由、李迂仲都指为洛水,那么就是冯翊的水。近代冯嗣宗承袭他的说法,说冯翊的漆水、沮水靠近焦获,多产鱼兽,适宜作为渔猎之地,确实如此。然而扶风的漆水、沮水正是《潜》篇所说的多鱼的地方,这水经流岐山脚下,而岐阳之地确实是周家狩猎的场所。楚国椒举说成王有岐阳的狩猎,这话见于《左传》昭公四年。世传的《石鼓文》十篇记载宣王田猎之事,地点也在岐阳。其中第二篇说在汧水捕鱼【云汧也,沔沔,王厚之说汧是水名】,最后一篇说在吴岳猎兽【云吴亟,人怜,郑樵说吴即吴岳】。汧水发源于扶风汧县,吴岳就是汧水发源地,都与扶风的漆水、沮水相近。又其文体风格颇与《车攻》《吉日》相似,所述的物产有麋、豕、麀、鹿雉、兔、鳋【鳋同鳋】、鲤、鲢【郑樵说卑连切】、〇【郑樵说音白】、鲨之类,其多兽多鱼,不比焦获差。又其地就是《周礼》的〇蒲,《尔雅》的杨陓【音纡】。《周礼·职方氏》说雍州的泽薮叫〇蒲,注

云:▯蒲在汧。疏云:吴山在汧西,有▯蒲之薮。尔雅秦有杨陓,注云:在扶风汧县西。杨陓与焦获各居十薮之一。吉日之漆沮,安在非扶风水乎?

译云:〇蒲在汧。疏说:吴山在汧水之西,有〇蒲之薮。《尔雅》说秦地有杨陓,注解说:在扶风汧县之西。杨陓与焦获各自是十薮之一。《吉日》篇中的漆水、沮水,怎么不是扶风的水呢?

漆沮之从天子之所,毛传云:“从漆沮驱禽而致天子之所。”孔疏云:“以猎有期所,故驱禽从之也。”盖古者战不出顷,田不出防,不逐奔走【此三语亦见《车攻》传】故诸侯田猎之礼,必使虞人驱禽而至,入于防中,然后射之,未尝登歴山险,搜求▯兔,不轻万乗之重,更见三驱之仁,其义良深矣。《驺虞》传云:“虞人翼五豝以待射。”《驷铁》诗云:“奉时辰牡。”《周礼·大司马职》云:“设驱逆之车。”皆是礼也。此礼废,而后世人主盘于游畋,始有歴邱坟,渉蓬蒿,口敝于叱咤,手倦于鞭防者矣。下章“悉率左右以燕天子”,即上章之意。传云:“驱禽之左右以安待天子。”笺云:“顺其左右之宜,以安待王之射。”射禽必自其左,故云顺其宜也。集传云:“视兽之所在而从之,惟漆沮之旁为盛,宜为天子田猎之所。”是徒以利兽为乐,古制蔑如矣。又谓“悉率左右”,是从王者率同事之人。夫在王左右者,独非从王之人乎?谁率之而谁为所率者乎?文义殊不可通。

悉率左右传云:“驱禽之左右。”笺申之曰:“率,循也。悉驱禽顺其左右之宜。”笺语释经文最顺,而申传义犹纡。传字下更须补岀循”义,方可通耳。玩传语竟,似训“率为驱”,而“传”之字应解为“往”,文义始明。然以释经不如笺之优,笺殆易传孔以为申传,殆未必然矣。又案《文选》注李善引此传云:“驱禽于王之左右。”句法较完成。然玩孔疏,则于“王”二字乃李所益也。

  毛诗稽古编卷十一

<经部,诗类,毛诗稽古编》>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稽古编卷十二

  吴江陈启源撰

  鸿雁之什【变小雅】

  鸿雁

二雅皆士大夫作也。朱传谓鸿雁是流民作,训之子为流民自相谓,恐非是。之子,侯伯卿士为王廵行劳来者也【欧阳以为使臣,义亦同】爰及于人,恩泽及此可怜之人也。哀此鳏寡,哀此孤独者而收恤之也。皆之子劬劳之事,古义本如此。汉萧望之曰:「爰及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望之治齐诗,说亦同毛郑矣。集传曰:「劬劳者,皆鳏寡可怜之人。」则「爰及哀此」四字为虚设矣。况此流民,岂必偏丧者哉?

鸿与雁同类而异禽。《毛传》云:“大曰鸿,小曰雁。”是已。《博物志》又有“三同三异”之説。三异者,色有苍白,羣有多寡,飞有髙下也。则不止大小为异矣。或谓凡雁类其大小【陶隠居云】苍白【见《本草纲目】亦各不同。案《郑风》“雁与凫并言”,《尔雅》亦以凫为雁。《丑九罭》笺言:“鸿大鸟,不宜与凫鹥之属飞而遵渚。”《草木疏》亦云:“鸿鹄羽毛光泽纯白,似鹤而大。”则鸿之大,非雁比矣。陆疏又云:“有小鸿,其小如凫,白色。”今人直谓鸿,则鸿自有二种。雁之白者,亦鸿也。陶隠居云:“又有野鵞,大于雁,似人家苍鵞,谓之驾鵞。”案“鵞”音戈,《説文》作“鴚鵞”也。合而论之,小而苍者雁也,小而白者小鸿也,大而白者鸿也鹄也,大而苍者鴚鵞也。《尔雅》云:“鵱【音六】鷜【力于反】鵞。”注云:“今之野鵞。”则鵱、鷜又鴚鵞之别名。

雁、鴈二字俱见《説文》。雁字入隹部,云“鸟也”;鴈字入鸟部,云“鹅也”,又云“鴈读若雁,并非重文,则二字异禽,亦异字矣”。《玉篇》《广韵》皆以雁为鸿雁字,而别出鴈字为鴈之重文,其雁字则依《説文》训“鸟”,未尝合雁、鴈为一也。徐▯以雁为知时鸟,大夫以为挚,昏礼壻挚用之,故从人,而谓雁字从人从厂,义无所取,当从鴈省声,则雁、鴈不同字明矣。《韵防》云:“鴈或作雁”,始以一字,后人习而不察,二字久通用,非古也。又据徐説,鸿雁字当从隹作雁,与《玉篇》《广韵》异。今玩《説文》,则徐説为长。雁虽与鹅相类,不应径释为鹅。鸟乃统名,可以目雁矣。《诗》雁字皆当从佳,其从鸟者误也。又案《尔雅》及《礼记》俱号鹅为舒雁,《庄子·山木篇》记主人烹雁事,是雁乃畜禽,

译漆水、沮水一带,是天子田猎的地方。《毛传》说:“从漆水、沮水驱赶禽兽,送到天子所在之处。”孔颖达疏解说:“因为田猎有固定的地点,所以驱赶禽兽前往那里。”大概古代作战不离开近郊,田猎不越过田界,不追逐奔逃的野兽(这三句话也见于《车攻》的传注),所以诸侯田猎的礼仪,必定让虞人驱赶禽兽来到,进入田界之中,然后才射杀,不曾攀登险峻的山岭,搜求微小的兔子,不轻视万乘之尊的重任,更能体现三驱之仁的深意,其意义确实深远啊。《驺虞》的传注说:“虞人夹护着五只母猪等待射杀。”《驷铁》的诗说:“按时进献公兽。”《周礼·大司马职》说:“设置驱赶和迎击的车马。”这些都是符合礼制的。这种礼制废弃后,后世的君主沉迷于游乐田猎,才开始有翻越丘陵坟冢,涉足蓬蒿草丛,嘴巴因大声呵斥而疲惫,双手因挥动鞭子而劳累的情况了。下一章“率领左右的人来安待天子”,就是上一章的意思。传注说:“驱赶禽兽的左右,来安待天子。”郑玄笺注说:“顺应左右适宜的方位,来安待王射杀禽兽。”射杀禽兽必定从左边进行,所以说顺应适宜的方位。朱熹《集传》说:“看野兽在哪里就跟随到哪里,只有漆水、沮水旁边野兽众多,适宜作为天子田猎的地方。”这只是以利于猎获野兽为乐,完全蔑视了古代的制度。又说“率领左右”,是从王者率领一起做事的人。那么在王左右的人,难道不是跟随王的人吗?谁率领他们,谁又是被率领的人呢?文义完全讲不通。

“率领左右”传注说:“驱赶禽兽的左右。”郑玄笺注解释说:“率,遵循的意思。全部驱赶禽兽,顺应其左右适宜的方位。”笺注解释经文最为通顺,但申述传注的意思仍然曲折。传注的字下面更需要补出“遵循”的意思,才能讲通。玩味传注的话,似乎将“率”训释为“驱”,而“传”字应解释为“往”,文义才明确。但是用来解释经文不如笺注优秀,郑玄大概认为孔颖达是申述传注,恐怕未必如此。又查《文选》注李善引用此传注说:“在王的左右驱赶禽兽。”句法较为完整。但是玩味孔颖达的疏解,那么“王”这两个字是李善添加的。

毛诗稽古编卷十一

<经部,诗类,毛诗稽古编>

钦定四库全书

毛诗稽古编卷十二

吴江陈启源撰

鸿雁之什【变小雅】

鸿雁

二雅都是士大夫所作。朱熹传注认为《鸿雁》是流民所作,将“之子”训释为流民互相称呼,恐怕不对。“之子”,是侯伯卿士为王巡视安抚百姓的人(欧阳修认为是使臣,意义相同)。“爰及于人”,恩泽惠及这些可怜的人。“哀此鳏寡”,哀怜这些孤独的人而收容抚恤他们。都是“之子”辛劳的事情,古义本来如此。汉代萧望之说:“‘爰及怜人,哀此鳏寡’,是上位者恩惠下位者。”萧望之研究齐诗,说法也与毛传、郑笺相同。朱熹《集传》说:“辛劳的人,都是鳏寡可怜的人。”那么“爰及哀此”四个字就变成虚设了。况且这些流民,难道一定是失去配偶的人吗?

鸿和雁同类但是不同的禽鸟。《毛传》说:“大的叫鸿,小的叫雁。”就是这样。《博物志》又有“三同三异”的说法。三异是指,颜色有苍白之分,群居有多寡之别,飞翔有高下之异。那么不止大小不同而已。有人说凡是雁类,其大小(陶隐居说)苍白(见《本草纲目》)也各不相同。查《郑风》“雁与凫并提”,《尔雅》也将凫作为雁。《九罭》的笺注说:“鸿是大鸟,不适宜与凫鹥之类飞翔而沿着水边行走。”《草木疏》也说:“鸿鹄羽毛光泽纯白,像鹤但是更大。”那么鸿的大,不是雁能比的。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又说:“有小鸿,其小如凫,白色。”现在的人直接称为鸿,那么鸿自有两种。雁中白色的,也是鸿。陶隐居说:“又有野鹅,比雁大,像人家养的苍鹅,叫做驾鹅。”查“鹅”音戈,《说文》写作“鴚鹅”。综合论述,小而苍的是雁,小而白的是小鸿,大而白的是鸿、是鹄,大而苍的是鴚鹅。《尔雅》说:“鵱【音六】鷜【力于翻】鹅。”注解说:“现在的野鹅。”那么鵱、鷜又是鴚鹅的别名。

雁、鴈两个字都见于《说文》。雁字归入隹部,说“鸟也”;鴈字归入鸟部,说“鹅也”,又说“鴈读若雁”,并非重文,那么两个字指代不同的禽鸟,也是不同的字了。《玉篇》《广韵》都将雁作为鸿雁的字,而另外列出鴈字作为雁的重文,其雁字则依据《说文》训释为“鸟”,从未将雁、鴈合为一个字。徐锴认为雁是知时的鸟,大夫把它作为见面礼,婚礼中女婿的见面礼使用它,所以从人,而说雁字从人从厂,意义无所取,应当从鴈省声,那么雁、鴈不同字就明白了。《韵防》说:“鴈或作雁”,开始用一个字,后人习惯而不察觉,两个字长久通用,不是古制。又根据徐锴的说法,鸿雁的字应当从隹作雁,与《玉篇》《广�》不同。现在玩味《说文》,那么徐锴的说法更为合理。雁虽然与鹅相似,不应直接解释为鹅。鸟是统称,可以用来指称雁了。《诗经》中的雁字都应当从隹,那些从鸟的是错误的。又查《尔雅》和《礼记》都称鹅为舒雁,《庄子·山木篇》记载主人烹煮雁的事情,这是雁作为畜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