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名臣琬琰録卷八
造门征先生。先生曰:“昔闻大乱极而真人生,今诚其时矣。”遂幡然应诏。先生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俱见上,尊重之,语必称先生而不名。七月,以先生为江南等处儒学提举。十月,奉旨入内,授皇太子经。先生诚明俨恪,遇纲常大义,明白开陈,再三言之而不倦。上深嘉叹之。壬寅八月,上召先生及兴国孔克仁讲《春秋左氏传》毕。先生起曰:“《春秋》乃孔子褒善贬恶之书,茍能遵行,则赏罚中适,天下可定也。”是月,告归省亲,有白金文绮之赐,且曰:“卿之诚悫,朕素知之,故有此赐耳。”甲辰十月,改起居注。先生侍上左右,知无不言,补益甚众。明年正月,上御端门,与先生论及《黄石公三畧且口释之。先生进曰:“《尚书》二典三谟,帝王大经大法,靡不毕具,愿陛下留意讲明之。”上曰:“朕非不知典谟为治之道,但《三畧乃用兵攻败时务所先耳。”尝侍上语,赏赉先生曰:“天下以人心为本,茍得人心,帑藏虽已竭,无伤也。人心不固,虽有金帛,何补于国耶?”上诏丞相李公善长归江西军中所掠牛于其民无牛者,官给之。物其取租。丞相退,上顾先生曰:“向所言事,当乎?”先生对曰:“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何能独富?捐利于民,实兴邦之要道也。”三月,先生以疾苦告,诏还家燮治,仍赐金帛。皇太子致赠有加焉。先生上笺谢恩,复奉旨,皇太子勉以孝友恭敬勤敏,读书无怠惰,毋骄纵,修徳进业,以副天下之望。上覧书喜甚,召太子语以书意,且赐书答其畧曰:“曩者先生教吾子以严相训,是为不佞也。以圣人文法变俗言教之,是为疏通也。所守者忠贞,所用者节俭,是为得体也。昔闻古人,今则亲见之。”复以文绮侑书。上毎与羣臣言先生淳谨君子,辅导有方,眷遇甚隆。既而先生丁尚书公忧及服除,洪武二年,诏征先生总修元史。六月,除翰林学士亚中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时编摩之士皆山林布衣,发凡举例,一仰于先生。先生通练故事,笔其纲领及纪传之大者,同列敛手承命而已。逾年书成,先生之功居多。时剖符封功臣,下先生议五等封爵,召宿大本堂讨论逹旦。先生歴据汉唐以来故实,量其中而奏之曰:「此可法,彼不可法,皆传于理而已。」时甘露屡降,上问灾祥之故,先生对曰:「受命不易,天子之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是以春秋不书祥而纪异,为是故也。」上侄文正以荒淫擅杀得罪,先生言曰:「文正罪固当死,陛下体亲亲之义,生之而置诸逺地,则善矣。」上尝言古之帝王当宴安之余,多好神仙,以朕言之,使国治民安,心神恬康,即神仙也。先生对曰:「汉武好神仙而方士至,武梁好佛而异僧集,皆由人主笃好故能致之,使移此心以求贤辅天下,其有不治乎?」上深然之。上既追封外王父为阙阳王,立庙京师,御通天冠绛纱袍以祭。祭毕,召大臣问曰:「朕祭外王父,卿等以为不当服衮冕,何也?」先生对曰:「衮冕惟祭天地宗庙用之,余则当降礼也。」上尝祀方邱,患心不宁,先生进曰:「孟轲有言,养心莫善于寡欲,审能行之,心清而身泰矣。」上称善久之。三年十二月,迁奉议大夫国子司业。国子多大臣子弟,先生莅之以庄,率之以正,日进诸生立两序,据坐执经,敷扬阃奥之旨,教以孝弟忠信之道。学者帖帖遵度,惟恐不得为先生弟子。上欲试先生次吏事,四年八月,授安逺知县。五年二月,召为礼部主事。十二月,擢太子赞善大夫,阶如司业。时先生之忠诚久而弥笃,皇太子一言一动,皆以礼法讽谕,使归于道。读书至切于政教及前世兴亡之故,必拱手扬言曰:「君国子民之道,当如是,不当如彼,且推人情物理以明其义。」皇太子每敛容嘉纳敬礼,未尝少衰。言则曰:「师父,师父。」云且书「旧学」二字以赐。先是上问帝王之学何书最要,先生请上读真徳秀《大学衍义》,上覧而悦之,令左右大书掲之両庑之壁,时睇观之。六年二月,
译有人到门前来征召先生。先生说:“过去听说大乱到了极点,真正的人才就会应运而生,现在确实是时候了。”于是欣然接受诏命。先生与青田的刘基、丽水的叶琛、龙泉的章溢一同拜见皇上,皇上非常尊重他们,说话必定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七月,任命先生为江南等处儒学提举。十月,先生奉旨入宫,担任皇太子的经学老师。先生诚恳明达、庄重恭敬,遇到涉及纲常大义的问题,就明白地陈述,反复讲解而不厌倦。皇上深深赞赏感叹。壬寅年八月,皇上召先生和兴国的孔克仁讲解《春秋左氏传》完毕。先生起身说:“《春秋》是孔子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书,如果能够遵循实行,那么赏罚就会适中,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当月,先生告假回家探亲,皇上赐予白金和文绮,并且说:“你的诚恳忠厚,我向来知道,所以才有这些赏赐。”甲辰年十月,改任起居注。先生侍奉在皇上左右,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补益很多。第二年正月,皇上驾临端门,与先生谈论《黄石公三略》,并且口头解释它。先生进言说:“《尚书》中的二典三谟,是帝王的大经大法,无不具备,希望陛下留意讲习阐明它。”皇上说:“我不是不知道典谟是治国的道理,只是《三略》是用兵攻守、时务所先罢了。”曾经侍奉皇上谈话,皇上赏赐先生说:“天下以人心为根本,如果能够得人心,即使国库已经枯竭,也没有关系。人心不稳固,即使有金帛,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呢?”皇上诏令丞相李善长把在江西军中掠夺的牛归还给没有牛的百姓,由官府供给。计算征收租税。丞相退下后,皇上看着先生说:“刚才所说的事情,恰当吗?”先生回答说:“百姓富裕,君主就不会独自贫困;百姓贫困,君主怎么能独自富裕?把利益让给百姓,实际上是振兴国家的要道。”三月,先生因疾病痛苦告假,皇上下诏让他回家调养,仍然赐予金帛。皇太子赠送的礼物更加丰厚。先生上笺谢恩,又奉旨,皇太子勉励他要孝顺友爱、恭敬勤勉敏捷,读书不要懈怠,不要骄傲放纵,修养品德、增进学业,以符合天下的期望。皇上看了书信非常高兴,召见太子把书信的意思告诉他,并且赐书回答他,大意说:“过去先生教导我的儿子以严厉相训,这是不才的我所欠缺的。用圣人的文法变俗言来教导他,这是疏通的道理。所坚守的是忠贞,所运用的是节俭,这是得体。过去听说古人,现在则亲眼见到了。”又用文绮伴随书信赏赐。皇上每次与群臣谈论先生,都称他是淳谨君子,辅导有方,眷顾待遇非常隆重。不久先生遭遇尚书公的丧事,等到守丧期满,洪武二年,皇上下诏征召先生总修元史。六月,任命先生为翰林学士、亚中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当时编纂史书的人都是山林布衣,确立体例、列举条目,全都仰仗先生。先生通晓熟悉旧事,撰写纲领以及纪传中重要的部分,同僚只是拱手接受命令罢了。过了一年书成,先生的功劳居多。当时剖符封赏功臣,让先生议定五等封爵,召先生到大本堂讨论直到天亮。先生历举汉唐以来的旧例,衡量其中而奏报说:“这可以效法,那不可效法,都传于理罢了。”当时甘露屡次降落,皇上询问灾祥的缘故,先生回答说:“承受天命不容易,天子承受吉祥的符瑞,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所以《春秋》不记载祥瑞而记载变异,就是这个缘故。”皇上的侄子文正因为荒淫擅杀获罪,先生说:“文正的罪固然应当死,陛下体恤亲亲之义,让他活下来并安置在远方,这就好了。”皇上曾经说古代的帝王在宴安之余,大多喜好神仙,以我来说,如果国家治理、百姓安定,心神恬静安康,就是神仙了。先生回答说:“汉武帝喜好神仙而方士到来,梁武帝喜好佛教而异僧聚集,都是因为君主笃好所以能招致他们,如果转移这种心意来求贤辅佐天下,难道有不治理的吗?”皇上深深以为然。皇上既然追封外祖父为阙阳王,在京师立庙,戴上通天冠、穿上绛纱袍来祭祀。祭祀完毕,召见大臣问说:“我祭祀外祖父,你们认为不应当穿衮冕,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衮冕只在祭祀天地宗庙时使用,其余就应当降低礼仪。”皇上曾经祭祀方丘,担心心神不安,先生进言说:“孟子有言,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如果确实能做到,心神清静而身体安泰了。”皇上称赞很久。三年十二月,升任奉议大夫、国子司业。国子监大多是大臣子弟,先生以庄重治理他们,以正道率领他们,每天让诸生站在两列,坐着拿着经书,阐发深奥的宗旨,教导孝悌忠信的道理。学者们恭顺遵守法度,唯恐不能成为先生的弟子。皇上想试用先生处理吏事,四年八月,任命先生为安远知县。五年二月,召先生为礼部主事。十二月,提拔先生为太子赞善大夫,官阶如同司业。当时先生的忠诚久而更加笃厚,皇太子一言一行,都用礼法讽谕,使他归于正道。读书到切于政教以及前世兴亡的缘故,必定拱手扬言说:“君临国家、治理百姓的道理,应当这样,不应当那样,并且推究人情物理来阐明其义。”皇太子每次收敛容貌嘉纳敬礼,未曾稍微衰减。说话就说:“师父,师父。”并且书写“旧学”二字赐给先生。在此之前皇上问帝王之学什么书最重要,先生请皇上读真德秀的《大学衍义》,皇上看了很高兴,让左右大字书写张贴在两廊的墙壁上,时常观看。六年二月,
上御西庑,大臣皆侍坐。上指《衍义》中司马迁论黄老事,令先生讲析,俾在坐者听之。先生既如诏,复言曰:「汉武嗜神仙之学,好四夷之巧,民力既竭,重刑罚以震服之。臣以为人主能以义理飬性,则邪说不能侵;兴学校教民,则祸乱不作矣。刑罚非所先也。」上谓先生曰:「朕之为君,上畏天,地下畏兆民,兢兢业业,不敢自逸。」先生对曰:「陛下此心,古先哲王之心也。《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正谓此耳。愿陛下慎终如始,天下幸甚。」上御斋室,先生侍坐。上问三代歴数、封疆之修短广狭,先生歴言之,且曰:「三代之治天下也,以仁义故,歴年之多,后世莫及。」上从容谓曰:「皇太子留心治道,卿等宜常与议论,庶广识见,幸善调护之。」先生益孜孜弗懈。七月,升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仍兼赞善大夫。先生之父文昭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母陈氏赠徳人。先生奉诏搜萃歴代奸臣之迹,编为《辨奸録及进太子诸王各分赐焉。初,上作《祖训録至是成,命先生作序,谕以大意。先生歴言帝王之道及皇上创业之艰,以致箴戒之意于后人,上称善,命刻于篇。先生尝侍上后苑观稷,上曰:「农事成矣。」先生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陛下知稼穑之艰难,而念民生之良苦,实盛徳也。」上问曰:「三代以上所读何书?」先生对曰:「上古载籍未立,不专诵读,而尚躬行。人君兼治教之责,躬行以率之,天下有不从教化者乎?」八月,奉旨纂修《大明日歴一百卷,择言行之大者为《宝训》五卷,先生总裁其事,朝夕禁中,至七年五月乃成。先生自以布衣沐非常之遇,誓竭诚以报国。凡上有所任使,靡昼靡夜,躬阅载册书于牍进之,或覆视于册,一字不遗。先生在朝日久,若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享宴庆礼乐律歴衣冠之制,四夷朝贡赏赉之仪,及勲臣名卿焯徳耀功之文,承上旨意论次纪述,咸可传于后世。先生在上前所陈说,不为文饰隠蔽,虽家事茍有问,亦一一道之。尝曰:“君犹父也,天也,其可欺上。”尝问昨日饮酒否,座客为谁,馔为谁何物,悉以其人及膳羞品对。上笑曰:“卿饮时,朕令人视之,果如卿言,卿信不欺我。”故上久而益信其诚,欲俾参大政。先生辞曰:“臣少无他长,惟文墨是攻。今幸得待罪禁林,陛下之恩大矣,臣诚不愿居职任也。”上愈厚之,每燕见必命茶赐坐,每旦令侍膳,询访旧章,讲求治道,或至夜分乃退。先生屡有所建明,召问廷臣藏否,第言其善者不置,又问否者为谁。先生曰:“善者与臣交,故知其否者,纵有臣不知也。”卒无所毁短。或命赋诗为文,必寓忠告。尝奉制咏鹰,令七举足即成,有“自古戒禽荒”之言。上忻然曰:“卿可为善谏矣。”然先生絶不以语人,至于应制之作,亦不留藁。署“温树”二字于居室之壁。有问及内事者,指以示之。上尝与先生饮,先生素不胜杯勺,举觞即辞,上强之至三觞,面如赭,行不成步。上欢笑,亲御翰墨赋楚辞一章以赐,仍命侍臣咸赋《醉学士歌》,且曰:“俾后世知朕君臣同乐若此也。”甘露降,上召先生赐坐,上躬执金杓炼汤于鼎,以甘露投之,手注于巵以赐,先生曰:“此和气所凝,能愈疾延年,故与卿共之耳。”皆异恩也。九年六月,上以先生久典制作宣劳为多,特拜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上毎谓先生曰:“朕以布衣为天子,卿亦起草莱列侍从,为开国文臣之首,俾世世与国同休,不亦美乎。”趣令取孙官之,先生屡辞谢不敢奉诏。是年某月,诏征先生冢子瓉之子慎为殿廷仪礼司序班。未几,复召介子璲除中书舍人。上时休暇,辄命题试璲与慎,而戒饬之。上笑语先生曰:“朕为卿教子孙。”先生或奏事久称倦,上命璲、慎共扶下殿。祖子孙三世皆官内廷,当世以为异事。复以先生艰于行步,特诏皇太子选良马以赐。上亲作马歌,复
译皇上驾临西庑,大臣们都侍奉在旁就坐。皇上指着《衍义》中司马迁论述黄老学说的部分,命先生讲解分析,让在座的人聆听。先生按照诏令讲解后,又说道:“汉武帝沉迷于神仙方术,喜好四夷的奇巧之物,民力已经枯竭,又用严酷的刑罚来震慑臣民。臣认为,君主如果能用义理来涵养心性,那么邪说就不能侵扰;兴办学校教化百姓,那么祸乱就不会发生。刑罚并不是首要的手段。”皇上对先生说:“我作为君主,对上敬畏上天,对下敬畏亿万百姓,兢兢业业,不敢让自己安逸。”先生回答说:“陛下这种心境,就是古代先代圣明君主的心境。《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一样。’作为君主,怎么能不恭敬呢?正是说的这个意思。希望陛下慎终如始,天下人就会非常幸运了。”
皇上驾临斋室,先生侍奉在旁就坐。皇上询问夏、商、周三代历数的长短、疆域的广狭,先生一一列举说明,并且说:“三代治理天下,因为秉持仁义,所以享国年代长久,后世无法比拟。”皇上从容地对先生说:“皇太子留心治国之道,你们应当经常与他议论,以拓宽他的见识,希望好好调护他。”先生更加勤勉不懈怠。七月,先生升任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兼任同修国史,仍然兼任赞善大夫。先生的父亲文昭被追赠为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母亲陈氏被追赠为德人。先生奉诏搜集历代奸臣的事迹,编成《辨奸录》,并进献给太子和各位亲王,分别赐予他们。起初,皇上撰写《祖训录》,至此完成,命先生作序,并告知大意。先生一一陈述帝王之道以及皇上创业的艰难,以致将劝诫之意传达给后人,皇上称赞很好,命刻在篇首。
先生曾经侍奉皇上在后苑观看庄稼,皇上说:“农事成功了。”先生回答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陛下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而体念百姓生活的艰辛,实在是盛德。”皇上问:“三代以上读什么书?”先生回答说:“上古时代典籍尚未确立,不专门诵读,而崇尚亲身实践。君主兼有治理和教化的责任,亲身实践来率领百姓,天下有不听从教化的吗?”
八月,奉旨纂修《大明日历》一百卷,选取言行中重大的作为《宝训》五卷,先生总领其事,早晚在禁中,直到七年五月才完成。先生自认为以布衣身份承受了非同寻常的恩遇,发誓竭诚报国。凡是皇上有所任使,不分昼夜,亲自阅览记载在册籍上的内容写在纸上呈进,或者在册籍上复核查看,一字不遗漏。先生在朝时间长久,像郊社宗庙山川百神的典礼,朝享宴庆礼乐律历衣冠的制度,四夷朝贡赏赐的礼仪,以及功臣名卿显德耀功的文章,秉承皇上旨意论次纪述,都可以流传后世。先生在皇上面前陈述,不文饰隐瞒,即使是家事如果有问,也一一陈述。曾经说:“君主就像父亲,就像天,怎么能欺骗皇上。”曾经问昨天喝酒没有,座客是谁,菜肴是什么,全都以那个人和膳食品种回答。皇上笑着说:“你喝酒时,我派人查看,果然如你所说,你确实不欺骗我。”所以皇上久而益信其诚,想让他参与大政。先生推辞说:“臣年少没有其他长处,只攻习文墨。现在有幸得以在禁林待罪,陛下的恩德很大了,臣确实不愿担任职任。”皇上更加厚待他,每次宴见必定命茶赐坐,每天早晨令侍膳,询问旧章,讲求治国之道,有时直到半夜才退下。先生屡次有所建议,召问朝廷大臣的善恶,只说其善者不置可否,又问恶者是谁。先生说:“善者与臣交往,所以知道其恶者,纵有臣不知道的。”最终没有诋毁短处。有时命赋诗作文,必定寄托忠告。曾经奉制咏鹰,令七举足即成,有‘自古戒禽荒’之言。皇上欣然说:“你可以算是善于进谏了。”然而先生绝不把这话告诉别人,至于应制之作,也不留草稿。在居室墙壁上署“温树”二字。有问及内事者,指以示之。
皇上曾经与先生饮酒,先生向来不胜酒力,举杯就推辞,皇上强劝至三杯,面如赭色,行走不成步。皇上欢笑,亲自挥毫赋楚辞一章以赐,又命侍臣都赋《醉学士歌》,并且说:“让后世知道朕君臣同乐如此。”甘露降下,皇上召先生赐坐,皇上亲自拿着金杓在鼎中炼汤,把甘露投入其中,亲手注入杯中赐给先生,先生说:“这是和气所凝聚,能愈疾延年,所以与你共享。”都是异恩。九年六月,皇上因为先生长期掌管制作,宣劳很多,特拜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皇上每次对先生说:“我以布衣成为天子,你也从草野位列侍从,作为开国文臣之首,使世世代代与国家同休,不也很美好吗。”催促令取孙官之,先生屡次推辞谢恩不敢奉诏。是年某月,诏征先生的长子瓉的儿子慎为殿廷仪礼司序班。不久,又召介子璲除中书舍人。皇上时常休假,就命题试璲与慎,而告诫他们。皇上笑着对先生说:“朕为你教育子孙。”先生有时奏事久称倦,皇上命璲、慎共扶下殿。祖子孙三代都在内廷做官,当世以为异事。又因为先生行走不便,特诏皇太子选良马以赐。皇上亲自作马歌,又
诏羣臣咸作之以宠焉。先生益感激不自宁,常戒子孙曰:“上徳犹天地也,将何以为报?独有诚敬忠勤畧可自効,万一耳。”上以先生年且至,不可烦以事。十一月有致政之诏,乃加赠先生之父侍郎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母徳人为淑人。祖徳政赠亚中大夫太常少卿,祖妣金氏赠淑人,夫人贾氏封亦如之。先生及二代诰辞皆上所亲制,天下荣之。诰辞中称先生徳量之弘,如千顷波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人以为上知人之明云。先生行既有期,上眷念尤深,曰:“卿去何时?复来见朕乎?幸相待数日,姑徐徐行。”由是朝夕左右者累月。时诏许言事,朝臣有上疏万余言者,上听厌其迂愆怒,欲罪之,以问羣臣。有阿意者指其疏曰:“此不敬,此诋谤,罪当诛。”上笞之而罢,怒未解。召先生,先生曰:“彼应诏上疏,其心忠耳,为可深罪乎?”上黙然。已而上覧疏中有足采者,召阿意者骂曰:“吾怒时若等不能谏,乃激吾诛之,何异以膏沃火?向非宋景濓之言,岂不误罪言者耶?”上尝廷誉先生曰:“古之人,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若宋景濓者,事朕十有九年,而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宠辱不惊,始终无异,其诚所谓君子人乎?匪止君子,亦可谓之贤者矣。”在廷之臣皆以为信然。十年二月,先生遂辞归。濒行,赐纸币文绮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以衣三袭。上谕曰:“朕最慎于赏予,嘉卿忠诚可贯金石,故以是赐卿。卿今年几何矣?”先生曰:“六十有八。”上曰:“藏此绮,俟三十二年。”后作百歳衣也。先生即叩首谢。上复属曰:「大江涨不可舟,卿宜循内河逹家,庶几无虞。仍俾慎护。」先生行。先生至家,即拜表遣慎诣阙称谢,仍上笺皇太子申明正心治国之要。上赐诏褒答,大旨谓先生忠良之臣,勲业既着,文章必传,功成身退,惟先生独全。初,先生将辞,请歳一来朝。是年九月朔,先生遂入朝。越十又四日,见于端门。上伫想已久,廷问累矣。及见,大喜,加劳再三。皇太子诸王皆驩动颜色。越翌日,上降勅符,遣仪曹奉醪膳诸物扺寓馆以赐。自是日侍上游歴观阙,盘旋禁籞,询谘备至。便殿侍食,日宴始退。恩礼之优,羣臣莫敢望。上尝喟然叹曰:「纯臣哉尔濓!纯臣哉尔濓!」方今四夷皆知卿名,卿其自爱。先生避谢不敢当。凡所陈论,皆古之格言。朝廷百官惟恐不留。先生下至寺人卫卒,见先生至,皆以手加额,相推排迎拜,恐不得先覩。先生留朝七旬余,上重先生,还而难言之。先生以歳暮力辞还,复遣中贵人赐上尊。至于道所经行,皆上为先生指画,圣心惓惓,愈加于昔。及先生既行数日,上问璲曰:「尔父道中无恙否?」璲以安对。未几复谓璲曰:「朕畴昔之夜梦见尔父笑谈如曩时,尔父虽去,其容仪俨然在朕目中。」璲叩头谢曰:「非陛下垂念臣父之至,何以形诸梦寝?」中书舍人史靖可、太子正字桂彦良等皆为诗歌以纪之。上之眷重先生,不忘如此。先生徳尊而不居位,显而弥恭。既司制作之柄,造门求文之士,先后相继。蛮夷朝贡者数问先生安否。日本得《潜溪集》刻板国中。高句丽、安南使者至,购先生文集不啻拱璧。而先生欿然自持,似不能言者。遇人拜,虽三尺童子必诎膝而首下垂。至于公候贵人,则未尝降,不曾一识其门。何向朝廷有大议,誾誾引古今辩说,不少有所回。性命之理,晚而益究其极。外物之往来,视之若不相干。尝曰:「古人之为学,使心正身修,措之行事,俯仰无愧而已。繁辞复说,道之蔽也。先生作事,不尚表襮,务合乎义。教人皆随其质而道之,便入于善。尤笃于伦品,处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者,皆可为法。与人交和易任真,无钩距,纵为所绐,亦弗与较。临财廉,非其分不取。大书于门曰:「宁可忍饿而死,不可茍利而生。」君子以为名言。权要及有力者,茍非其人,虽置金满槖,求一字不肯与。纵不得已与之,亦不受其馈谢。日本使奉勑请文,以白金为献,先
译皇帝下诏让群臣都写文章来宠幸他。先生更加感激,内心不安,常告诫子孙说:“皇上的恩德如同天地一样,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有诚心、恭敬、忠诚、勤勉,略微可以自我效命,也不过是万一罢了。”皇上因为先生年岁将高,不忍心用事务烦劳他。十一月颁布了让他退休的诏书,于是追赠先生的父亲侍郎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母亲德人为淑人。祖父德政追赠为亚中大夫太常少卿,祖母金氏追赠为淑人,夫人贾氏的封号也如此。先生及两代祖先的诰命辞章都是皇上亲自撰写的,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耀。诰辞中称赞先生道德气量宏大,如同千顷碧波,澄清而不浑浊,人们认为这是皇上知人善任的明证。先生启程日期已定,皇上眷顾思念尤深,说:“你什么时候走?还能再来见我么?希望等几天,暂且慢慢走。”因此先生早晚在皇上身边侍奉了几个月。当时皇帝下诏允许议论政事,朝中大臣有上奏万余言的,皇上听厌了,认为他迂腐过失,发怒想治他的罪,拿此事询问群臣。有迎合心意的人指着奏疏说:“这是不敬,这是诋毁诽谤,罪当诛杀。”皇上鞭打那人后罢休,但怒气未消。召见先生,先生说:“他应诏上疏,其心是忠诚的,怎么能深究他的罪呢?”皇上沉默不语。不久皇上阅览奏疏中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召见那个迎合心意的人骂道:“我发怒时你们不能劝谏,反而激怒我杀他,这和用油浇火有什么区别?先前如果不是宋景濂的话,岂不冤枉了进言的人吗?”皇上曾在朝廷上称赞先生说:“古代的人,最高的是圣人,其次是贤人,再次是君子。像宋景濂这样的人,侍奉我十九年,从未说过一句假话,讥讽过一个人的短处,宠辱不惊,始终如一,这确实是所谓的君子吗?不止是君子,也可以称为贤人了。”在朝的大臣们都认为确实如此。十年二月,先生于是辞别归乡。临行前,皇上赐给他纸币、文绮以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送他衣服三套。皇上告诫说:“我最谨慎于赏赐,嘉奖你的忠诚可以贯穿金石,所以用这些赐给你。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先生说:“六十八岁。”皇上说:“收藏这些文绮,等到三十二年。”后来做百岁寿衣。先生立即叩首谢恩。皇上又嘱咐说:“大江涨水不能行船,你应该沿内河回家,大概就没有危险了。仍派慎护你。”先生出发。先生到家,立即上表派遣慎护到朝廷谢恩,仍上笺给皇太子阐明正心治国的要点。皇上赐诏褒奖回答,大意说先生是忠良之臣,功勋业迹已经显著,文章必定流传,功成身退,只有先生独自保全。起初,先生将要辞别,请求每年一来朝见。这年九月初一,先生于是入朝。过了十四天,在端门觐见。皇上盼望已久,在朝廷上多次询问。等到见面,大喜,再三慰劳。皇太子和诸王都欢欣鼓舞。第二天,皇上降下敕符,派遣仪曹捧着酒食等物到寓馆赐给先生。从此每天侍奉皇上游览宫阙,在禁苑中徘徊,咨询详尽周到。在便殿侍奉用餐,直到傍晚才退下。恩惠礼遇之优厚,群臣不敢企及。皇上曾感叹说:“你是纯臣啊,景濂!你是纯臣啊,景濂!”如今四方夷狄都知道你的名声,你要自爱。先生避谢不敢当。凡是所陈述议论的,都是古代的格言。朝廷百官惟恐他不留下。先生下到太监、卫卒,见到先生到来,都把手放在额头上,互相推挤迎接拜见,恐怕不能先看到先生。先生在朝停留七十多天,皇上看重先生,想让他回去却难以开口。先生以岁末为由极力辞别回家,皇上又派遣中贵人赐给上尊酒。至于道路所经过的地方,都是皇上为先生指画,圣心恳切,比以前更加殷切。等到先生出发几天后,皇上问宋璲说:“你父亲在路上平安吗?”宋璲回答平安。不久又对宋璲说:“我昨夜梦见你父亲谈笑如从前,你父亲虽然离去,他的容貌仪态依然在我眼前。”宋璲叩头谢恩说:“如果不是陛下深切思念臣父,怎么会出现在梦中呢?”中书舍人史靖可、太子正字桂彦凉等都写诗歌来记录此事。皇上眷顾重视先生,不忘如此。先生道德尊贵而不居官位,显贵而更加恭敬。既然掌管制作之权,登门求文的人士,前后相继。蛮夷朝贡的人多次询问先生安好。日本得到《潜溪集》在国中刻板印刷。高句丽、安南的使者到来,购买先生的文集不亚于拱璧。而先生谦逊自持,好像不善言辞。遇到人拜见,即使是三尺童子也必定屈膝低头。至于公侯贵人,则未曾降低身份,不曾一次认识他们的门庭。每当朝廷有大议,先生引经据典辩说,没有丝毫回避。性命之理,晚年更加探究其极致。外物的往来,视之若不相干。曾说:“古人做学问,使心正身修,施行于行事,俯仰无愧而已。繁辞复说,是道的遮蔽。先生做事,不崇尚外表,务求合乎义。教人都根据其资质而引导,便入于善。尤其笃于伦理品行,处在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人,都可以作为法则。与人交往和蔼平易真诚,没有钩距,即使被欺骗,也不计较。临财廉洁,非其分不取。在大门上写曰:‘宁可忍饿而死,不可苟利而生。’君子认为这是名言。权要及有力者,如果不是其人,即使放置金满袋,求一字不肯给。纵然不得已给他,也不接受他的馈赠谢礼。日本使奉敕请文,以白金为献,先
生却不受。上以问先生,先生对曰:「天朝侍从之官而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国体也。」上深然之。贫贱人情有可哀,欲发潜振幽,即欣然为之。先生四持文衡,试天下士,得人为多。接引后学,惟恐弗及。逺方来者,授馆而饮食之,虽久不衰。有小善必众誉之。色温气和,近其侧者如大寒之加重裘,盛暑之濯清风也。天下之能文者多,经先生指授。朝廷英俊,咸以先生为法。初奉勑教文华生数十辈,至是出参大政,为御史知列郡者相望。四方士得一见先生,夸于人以为幸。承一言之赐者,人辄改观,视之不敢与齿。士大夫言当世有徳者,必曰先生。而天下之人,识与不识,无贤愚,咸推先生为大人长者。及先生归,上面发后学无师之叹。盖先生之道,内诚外恕,一出于正,发之也当,而行之也安,故上下信服若是云。虽已贵显,平居布衣疏食,无异贫士。先生细目美髯,状貎丰厚,不为竒异行以求过于人。不事生产,不置田宅。或劝为子孙计,先生曰:「富贵岂一家物哉?吾乃所以遗之也。」先生惟刻意于学,自少至老,未尝一时去书不观。及致政归清萝山,辟一室于静轩,终日闭戸纂述,人不见其面。戒子孙毋至城市。姻■〈女连〉有以郡县事为托者,皆峻谢之。或谈及时事,辄引去不与语。切于仁爱,闻民有困乏者,为之不饱。先生视近甚明。夜然灯于几,卧絺帷中,阅蝇头小书。一黍土能作十余字,皆可辩点画。人以为先生不饮酒,寡嗜欲所致,岂或然欤?先生所著文,有《潜溪集》四十卷,《萝山集》五卷,《龙门子》三卷,《浦阳人物记》二卷,已传于学者。《翰苑集》四十卷,《芝园集》归田已后所著,计四十卷。十三年冬,先生孙慎以罪被刑,举家当寘重辟。上念先生,特降赦,安置茂州。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先生以疾卒于夔府,临殁端坐敛手而逝。当是时,夔之府守官吏皆来赙赠哭奠,塟先生于夔府之西莲华池山下。其经纪丧塟,刻石表墓者,则知事桑以从也。先生生于至大庚戍十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二。娶贾氏,前先生一年卒,塟青萝山。子男二,长瓉,次璲,有文行,精篆隶真草四体书。孙男慎、恺、恂、怿。呜呼!楷自垂髫时尝侍先公真孝府君,拜先生于床下。先生不以童子无知,即辱进教之,亲承化育于兹有年矣。苐惧才质凡庸,如望洋有孤父师之教。今闻先生谢世,长恸莫知所从。窃念先生道徳文章,固已显著于当世,其出处遭逢行事之盛世系迁徙,生卒歳月之详,尚恐人未尽知。爰敢裒取翰林待制王公伟先伯父太常博士讳涛君旧着小传,及同门友人所作歴官记,辑为行状一通,俟请当代立言君子着为碑铭,表诸墓隧,庶几他日太常国史有所采择焉。
译先生推辞不接受。皇上拿此事询问先生,先生回答说:“天朝的侍从官员如果接受小国的金钱,这不是用来尊崇国家体面的做法。”皇上非常赞同他的观点。对于贫贱之人,人情上令人哀怜,想要发掘隐没的人才、振兴幽微之士,他就欣然为之。先生四次主持科举考试,选拔天下的读书人,得到的人才很多。他接纳引导后辈学者,唯恐做得不够。远方来的人,他提供馆舍并供给饮食,即使时间久了也不衰减。有小善行的人,他一定当众称赞。他神色温和、气息平和,靠近他的人,就像在严寒中穿上厚裘,在酷暑中沐浴清风一样。天下擅长写文章的人很多,都经过先生的指点传授。朝廷中的英俊人才,都以先生为楷模。起初,先生奉诏教导文华生几十人,到现在这些人出仕参与重大政务,担任御史、知州等职的接连不断。各地的读书人如果能见到先生一面,就向人夸耀,认为是幸事。得到先生一句话赏赐的人,别人就改变对他的看法,不敢与他并列。士大夫谈论当世有德行的人,一定会说是先生。而天下的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无论贤愚,都推崇先生为德高望重的长者。等到先生辞官回家,皇上当面发出后辈学者没有老师的感叹。大概是因为先生的道义,内心真诚、外表宽恕,一切都出于正道,表达得当,实行安稳,所以上下信服到这种地步。虽然已经显贵,平时居住穿着布衣、吃着粗食,与贫穷的士人没有区别。先生眼睛细小、胡须美丽,相貌丰满,不做奇异的行为来求取超过别人。他不从事生产,不置办田产宅院。有人劝他为子孙打算,先生说:“富贵难道是一家一姓的私有物吗?我正是用来留给他们的。”先生只专心于学问,从年轻到老,没有一时一刻离开书本不看的。等到他辞官回到清萝山,在静轩开辟了一间屋子,整天关着门编撰著述,人们见不到他的面。他告诫子孙不要到城市去。姻亲中有把郡县事务托付给他的,他都严词拒绝。有人谈论起时事,他就离开而不与他们交谈。他深切地仁爱,听说百姓有困乏的,自己因此吃不饱。先生看近处的东西非常清楚。夜里在几案上点灯,躺在细葛布帐子里,阅读蝇头小字。一粒黍米大小的地方能写十几个字,都可以分辨笔画。人们认为先生不喝酒、少嗜欲所致,难道是这样吗?先生所写的文章,有《潜溪集》四十卷、《萝山集》五卷、《龙门子》三卷、《浦阳人物记》二卷,已经在学者中流传。《翰苑集》四十卷,《芝园集》,是归田以后所著,共计四十卷。十三年冬天,先生的孙子王慎因罪受刑,全家应当判处重刑。皇上念及先生,特别颁布赦令,将王慎安置在茂州。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先生因病在夔府去世,临终时端正坐着、收敛双手而逝。当时,夔府的府守官吏都来赠送财物哭祭,将先生安葬在夔府西边的莲华池山下。那些操办丧葬、刻石立碑的人,则是知事桑以从。先生生于至大庚戌年十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二岁。娶贾氏,比先生早一年去世,安葬在青萝山。儿子两个,长子王瓉,次子王璲,有文采德行,精通篆书、隶书、楷书、草书四种字体。孙子王慎、王恺、王恂、王怿。唉!我王楷从童年时就曾侍奉先父真孝府君,在先生床下拜见先生。先生不因为我年幼无知,就屈尊教导我,我亲自承受他的教化培育已经多年了。只是担心自己才质平庸,像面对大海一样,辜负了父亲和老师的教诲。现在听说先生去世,悲痛万分,不知如何是好。私下想到先生的道德文章,固然已经在当世显著,但他出仕隐居、遭遇际遇、行事、盛世迁徙、生卒年月等详情,还恐怕人们没有完全知道。于是敢收集翰林待制王公伟先伯父太常博士王涛先生旧写的传记,以及同门友人所作的历官记,编辑成一篇行状,等待请求当代立言的君子撰写碑铭,刻在墓道上,希望将来太常寺和国史有所采择。
明名臣琬琰録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名臣琬琰録卷九
(明)徐纮 撰
行省叅政陶安传 失名
陶安,字王敬,姑孰人。少敏悟,有大志,博渉经史,尤深于易。元季,尝试于有司,为明道院山长。再调髙节书院,秩满避乱,家居沉涵道艺,赋咏自乐,若将终身。乙未夏六月,太祖起兵,自和州渡江,取太平路。安与耆儒李习率父老出城。近安见上状貎,谓诸父老曰:「龙姿鳯质,非常人也,我辈今有主矣。」上召与语时事,大悦。安因献言:「方今四海鼎沸,豪杰并争,攻城屠邑,互相长雄。然其志皆在子女玉帛,取快一时,非有拨乱救民,安天下之心。今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以此顺天应人,四行吊伐,首取金陵,以图王业,天下不足平也。」上曰:「诺。」授安天下兴国翼元帅府令史。丙申秋七月己卯朔,诸将奉上为吴国公,以元御史台为公府,置江南行中书省,上兼总省事,以安为员外郎,晋叅幕府。从克金陵,会丁母夫人忧,服阕,授行省都事。寻升左司郎中,赞画之功良多。上既得刘基、宋濓、章溢、叶琛四人,因问四人者何如。安对曰:「臣谋畧不及刘基,学问不及宋濓,治民之才不如章溢、叶琛。」上多其善让。癸卯,黄州平,上思得重臣以镇之,曰:「无愈安者。」遂命知黄州。至则寛赋税,省徭役,民悦服之。改桐城令,寻移知饶州。时方征伐急军需,安劝谕率其民,民皆乐输而用不乏。适闽冦至,攻城,安谕父老率子弟固守,俟援兵至,擒其众。诸将以乡民多从贼,欲屠之。安曰:「民为所胁耳,奈何杀之?」由是民皆得全,四境以宁。上嘉其功,御制诗以示褒美,遣使往劳。明年入朝,命复守饶州,民怀其徳,建生祠事之。吴元年初置翰林院,首召安为学士,凡国家制度礼文之事,多所定拟。御制门帖赐之曰:「国朝谋畧无双,士翰使文章第一家。」戊申,上即皇帝位,建元洪武。春正月,诏修《大明令》,公为议律官。是月辛巳,安与中丞刘基言于上曰:「适闻仿元旧制设中丞令,欲奏以太子为之上曰:取法于古,必择其善者而从之。茍惟不善而一槩是从,将欲望治,譬犹求登髙冈而却步,渡长江而回擢,岂能逹哉?且吾子年未长,学未充,更事未多,所宜尊礼师傅,讲习经传,博通古今,识逹机宜。他日军国重务,皆令启问,何必效彼作中书令乎?上因谓詹同等曰:朕今立东宫官,取廷臣勲徳老成,兼其职。老成旧人,动有典则;若新进之贤者,亦选择叅用。夫举贤任才,立国之本;崇徳尚齿,尊贤之道。辅导得贤人,各尽其职,故连抱之木必以授良匠,万金之璧不以付拙工。于是以李善长等兼东宫官,乃谕曰:昔周公教成王,告以克诰戎兵;召公教康王,告以张皇六师。此居安虑危,不忘武备,盖继世之君,生长富贵,泥于安佚,军旅之事,多忽而不务,一有缓急,罔知所措。二公所言,不可忘也。上一日御东阁,安与中丞章溢等侍,因论前代兴亡事。上曰:丧乱之源,由于骄侈。大抵居髙位者易骄,处佚乐者易侈。骄则善言不入而过不闻,侈则善道不立而行不顾。如此者,未有不亡。卿此论深有契于予心,古者今之鉴,岂不信欤?上与儒臣论学术,安对曰:道之不明,邪说害之也。上曰:邪说之害道,犹美味之悦口,美色之眩目,鲜不为所惑。自非有豪杰之士,不能决去之也。战国之时,纵横捭阖之徒,肆其邪说,游诸侯。诸侯急于功利者,多从其说,往往事未就而国随以亡。此诚何益?夫邪说不去,则正道不兴,天下乌得而治安?曰:陛下所言,深探其本。上曰:仁义,治天下之本也。贾生论秦之亡,不行仁义之过。夫秦袭战国之余弊,又安得知此?二月壬寅朔,中书省臣李善长、傅献洎安等进郊社宗庙议,其圜丘之议若曰:今当尊古制,分祭天地于南北郊,冬至则祀昊天上帝于圜丘,以大明、夜明、星辰、太歳从祀。其方丘之议若曰:今当以经为正,拟
译明名臣琬琰录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名臣琬琰录卷九
(明)徐纮 撰
行省参政陶安传 失名
陶安,字王敬,姑孰人。年少时聪敏悟性高,有远大志向,广泛涉猎经史典籍,尤其精通《易经》。元朝末年,曾在官府参加科举考试,担任明道院山长。后来调任高节书院,任期届满后为躲避战乱,居家潜心钻研道艺,写诗赋文以自娱,仿佛打算这样度过一生。至正二十二年(乙未)夏季六月,太祖起兵,从和州渡江,攻取太平路。陶安与老儒李习率领父老乡亲出城迎接。陶安见到太祖的仪容相貌,对各位父老说:“他具有龙姿凤质,不是普通人,我们如今有主君了。”太祖召见他并询问时事,非常高兴。陶安于是进言说:“当今四海动荡,豪杰并起争夺,攻城略地,互相逞强称雄。然而他们的志向都在于掠夺妇女财物,只求一时痛快,并没有拨乱反正、拯救百姓、安定天下之心。如今明公率领众人渡江,神武而不滥杀,人心喜悦归服,凭借这种顺应天意民心之势,四处施行吊民伐罪之举,首先攻取金陵,以图谋王业,天下不足平定。”太祖说:“好。”任命陶安为天下兴国翼元帅府令史。至正二十三年(丙申)秋季七月己卯初一,众将领拥戴太祖为吴国公,以元朝御史台作为公府,设置江南行中书省,太祖兼任总管省事,任命陶安为员外郎,晋升为参幕府。跟随攻克金陵,恰逢遭遇母亲去世,守孝期满后,授任行省都事。不久升任左司郎中,在谋划策划方面功劳很多。太祖得到刘基、宋濂、章溢、叶琛四人后,于是问这四个人怎么样。陶安回答说:“臣的谋略不及刘基,学问不及宋濂,治理百姓的才能不如章溢、叶琛。”太祖赞赏他善于谦让。至正二十八年(癸卯),黄州平定,太祖想得到重臣来镇守,说:“没有比陶安更合适的人了。”于是命令他知黄州。到任后减轻赋税,节省徭役,百姓喜悦归服。改任桐城令,不久调任知饶州。当时正值征伐紧急,军需物资紧缺,陶安劝谕引导他的百姓,百姓都乐于缴纳而军需不缺乏。恰逢福建寇贼到来,攻打城池,陶安晓谕父老率领子弟坚守,等待援兵到来,擒获了寇贼众人。众将领因为乡民多跟随贼寇,想要屠杀他们。陶安说:“百姓是被胁迫罢了,怎么能杀他们?”因此百姓都得以保全,四境安宁。太祖嘉奖他的功劳,亲自作诗以示褒奖赞美,派遣使者前往慰劳。第二年入朝,命令他再次镇守饶州,百姓怀念他的德行,建立生祠供奉他。吴元年设置翰林院,首先召陶安为学士,凡是国家制度礼文之事,大多由他拟定。太祖御制门帖赐给他说:“国朝谋略无双,士翰使文章第一家。”至正三十一年(戊申),太祖即皇帝位,建元洪武。春季正月,诏令修撰《大明令》,陶安担任议律官。当月辛巳,陶安与中丞刘基对太祖说:“刚才听说仿照元朝旧制设置中丞令,想要上奏以太子担任此职。”太祖说:“取法于古代,必须选择其中好的方面来遵循。如果只因为不好而一概遵循,想要期望达到大治,好比想要登上高冈却后退脚步,渡过长江却回划船桨,怎么能到达呢?况且我的儿子年纪尚轻,学问未充实,经历世事不多,所应当尊重礼遇师傅,讲习经传,博通古今,明达机宜。将来军国重要事务,都让他请示询问,何必效仿他们设立中书令呢?”太祖于是对詹同等人说:“我如今设立东宫官员,选取朝廷中有功勋德行、老成持重的人,兼任其职务。老成旧人,举动都有典章法则;如果是新进贤才,也选择参用。举荐贤人任用人才,是立国的根本;崇尚德行尊重年长,是尊崇贤人的道理。辅导得到贤人,各自尽到职责,所以连抱的大木必定交给良匠,万金的璧玉不交给拙劣工匠。”于是让李善长等人兼任东宫官员,于是告诫说:“从前周公教导成王,告诫他要克制诰命戎兵;召公教导康王,告诫他要张皇六师。这是居安思危,不忘武备,大概继位的君主,生长在富贵之中,沉溺于安逸享乐,对于军旅之事,大多忽视而不从事,一旦有紧急情况,不知所措。两位所说,不可忘记。”太祖有一天在东阁,陶安与中丞章溢等人侍奉,于是谈论前代兴亡之事。太祖说:“丧乱之源,由于骄奢。大体上居高位者容易骄傲,处于逸乐者容易奢侈。骄傲则善言听不进而过错听不到,奢侈则善道不立而行为不顾。像这样的人,没有不灭亡的。你们这番议论深深契合我的心意,古代是现在的镜子,难道不确实吗?”太祖与儒臣讨论学术,陶安回答说:“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邪说害它。”太祖说:“邪说害道,好比美味悦口,美色眩目,很少不被迷惑的。如果不是有豪杰之士,不能决然去除它。战国之时,纵横捭阖之徒,肆意散布邪说,游说诸侯。诸侯急于功利者,多听从他们的说法,往往事情未成就而国家随之灭亡。这确实有什么益处?邪说不去除,正道就不兴起,天下怎么能得到治安?”陶安说:“陛下所言,深探其根本。”太祖说:“仁义,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贾谊论秦朝的灭亡,是不行仁义的过错。秦朝沿袭战国的余弊,又怎么能知道这个?”二月壬寅初一,中书省大臣李善长、傅献以及陶安等人进献郊社宗庙议,其中圜丘的议论说:“如今应当尊崇古制,分祭天地于南北郊,冬至则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以大明、夜明、星辰、太岁从祀。”其中方丘的议论说:“如今应当以经书为正,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