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通志卷四十二
记元罗夀成都赡学田记【皇元诞受天命,奄有万方。列圣绳承,诏郡国崇学给田养士,以风天下。成都在蜀为防府,昔以武定,故所授多莱田,少中大夫赵公世延使指蜀道,悯士习之頺弊,教养道息,无以承流宣化,乃选秀民年二十上下者,复其身补弟子员,定章程树令于学,以明经治行为业。歩其地得其亩,制其域如市地法,防其利入嵗以为赡学永业。所输入廪师弟子有度,所司时其出纳焉。路总管张保同实总学政,闲以《论语》且曰:“兹学校之经赋也,请记诸石。”碑固不获让曰:“成都自丙申荡于兵,文物冺尽,构治学舎才二十八年,倚席不讲,士怠散不能恒其业,盖所授学田僻逺未垦,无所仰哺而然也。才之不立,则有司将何以奉扬天休?诸大夫可谓知所先矣,教养之道可谓周且恒矣。”既而推之《周官》乡大夫,嵗时登夫家之贤者能者,莫得攷其羣居族食以养以教之道,其或授田而自食其力,大比礼而賔兴之者,并授之民也欤?何治绩之凝隆平之久也?汉兴崇儒兴学,増广博士弟子,缙绅之盛,至于环桥门者亿万计。吾见其士类之多于周也,未见其比隆于周也。其故何哉?噫!烬秦之余,非六学之实也。百家之言,非圣道之綂也。修洁博习,非道徳之蕴也。冠带委蛇,非力田之质也。文学贤良,非夫家之秀也。方领矩歩,非乐舞之节也。传疏章句,非躬行之确也。胡周之比隆也?然犹察举于乡闾,也不果其行者犹尠也。降汉而下,学校修而教树戾,文辞侈而士习浮矣。科日盛而其进狭矣。合而论之道与利而已矣。上以道求士之学也为道,上以利诱士之学也为利,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者,岂不信欤?是以汉之士不能并乎周,后之来者亦莫汉之盛也。蜀有材,汉文翁始也。前乎文翁也,固不能洽先王之化。厥后如卿云、坡颍之贤,代见时。出岂特比齐鲁而已哉?由是言之,汉之士未始异乎周,蜀之材亦未尝不炳然于汉也。顾上之人所以造之何如耳?方今车书大同,厉学兴化,源流濓洛,圣道开明,士不力田而得饱于学,宫不待察举乡闾而可受知于公。上无百家之杂,科举之累以荒其志,矧少中公开导教化之有则,廪食养成之有资,士之食于学者,曷亦谅之?公笃志励行,彊立不反,何往先之愧也哉?故既纪其实以告将来,因着一言,思讲评于博闻之君子】鲜瑨庙学门记【庙学三门之制,礼经无明文。瑨尝逾巴蜀,浮荆襄,汉沔适梁宋,郑卫歴赵代,晋蒲秦陜之学,周咨弗能得。元贞初,职教成都,视绵州学,瓦砾中得宋故石碑,修学门记,磨灭殆半,而门制可攷云:古营造法式,以上天帝座前三星曰灵星,王者之居,象之故,以名门。先圣为万世絶尊,古今通祀,褒冕南面,用王者礼乐,庙门之制,悉如之。世所谓櫺星及凌霄者,承误也。今总府命大建此门,凡柱础门槸,丹雘陛暨石墙陶甓黝垩之饰,俱如法。经歴夏从仕,实赞襄之。厥功告成,复请书其义于石,以昭示永久,得无惑】文礼恺《金华书院记【国家自延祐始设科,悉革浮靡陋习,専选经明行修之士,故天下郡县,凡先哲着徳立言,有功于名教,往往即其生长燕游之地,祠而奉之,因即其祠増馆舍,贮经籍,延师儒以讲道,遵前贤励后学也。唐拾遗陈子昻先生,梓之射洪人,其读书址在县之金华,其墓在县之独坐,其文翰议论在文册,天下学者至今景慕,如在目前。至正改元冬,监县柏延建言,请择地剏拾遗书院,又援墨池草堂、眉山例,请建山长员以职教祀,朝省是其言,以祠宇未葺,学田未置,下有司经度,防柏延迁秩未果。九年春,周侯廷望来尹县,慨然以为己任,巡行视县治之西,前界庙学之壖,后枕金华之麓,有隙地焉,承命芟薙,规为蔬圃,偶于瓦砾中得仆碑,虽漫其额,题云“建金华书院记”。侯惊且喜曰:“方议相攸,不圗前代已有其处,且名副其实,岂可复易?”
译记 元代罗夀《成都赡学田记》:大元承受上天之命,统有天下。历代圣君相承,诏令各郡国尊崇学校,设置学田来供养士人,以此教化天下。成都在蜀地是辅郡,过去因用武力平定,所以授给学校的田地多是荒田,少中大夫赵公世延奉使经行蜀道,怜悯士人学习风气的衰败,教养之道废弛,无法承接教化、宣扬政令,于是选取二十岁上下的优秀平民,免除其本人差役,补充为弟子员,制定规章,在学校树立法令,使他们以通晓经书、修养品行为学业。丈量土地,取得亩数,按照市地法划定界限,把田地的收益定为每年供养学校的永久产业。输入廪食供养师生有一定数额,主管部门按时办理收支。路总管张保同实际总管学校政务,闲谈时拿《论语》给我看,并说:“这是学校经常的赋税产业,请把这些记在石碑上。”我本来无法推辞,便说:“成都自丙申年毁于兵乱,文物全部泯灭;修建治理学校宿舍,至今才二十八年。席位虽设,却无人讲学,士人懈怠离散,不能始终专心学业,大概是因为所授学田偏僻遥远,没有开垦,无法依靠它们供养的缘故。人才不能培立,有司将凭什么奉行和发扬上天的恩德?诸位大夫可以说知道事情的先后了,教养之道也可以说周全而长久了。”后来推考《周官》乡大夫的制度,每年按时登记家族中贤能的人,却没有办法考察他们群居族食、相互养育教导的办法;其中或许有授田给民、让他们自己凭劳动养活自己,然后在大比之礼中选拔荐举的做法,这些制度也都是授予百姓的吧?这样才能有什么政绩凝聚、长久达到太平呢?汉朝兴起后崇尚儒学、兴办学校,增加扩大博士弟子,士大夫盛多,到环绕桥门的人数可计算到亿万。我只看见汉代士人类别比周代多,却没有看见它能同周代一样兴盛。原因是什么呢?唉,秦朝焚书后的余波,并不是六代学校的实学;诸子百家的言论,并不是圣人之道的正统;修饰洁身、广泛学习,并不是道德的内蕴;穿戴冠带、举止逶迤,并不是努力耕田的质朴;文学贤良之名,并不是各家各户的优秀人才;方领矩步,并不是乐舞的节度;传注疏解、拘泥章句,并不是亲身实行的坚定。怎么能同周代相比兴盛呢?不过汉代仍在乡里考察荐举,行为不果断的人还很少。汉代以后,学校虽修建起来,教育却滋长了乖戾;文辞日益奢靡,士人的习气也日益浮薄。科举日益兴盛,而士人的进取之路反而狭窄了。合起来评论,不过是道与利罢了:上位者用道来求取士人,士人所学就是道;上位者用利益诱导士人,士人所学就是利。上位者所喜爱的,下面一定会更加厉害,难道不是这样吗?因此汉代士人不能同周代相比,后世后来者也没有达到汉代的盛况。蜀地有人才,始于汉代文翁。文翁以前,本来不能充分接受先王的教化;此后像卿云、坡颍这样的贤才,世代都有出现,难道只是在齐、鲁之地可比而已吗?由此说来,汉代的士人未必不同于周代,蜀地的人才也未尝不在汉代显现光彩。只是要看上位者怎样造就他们罢了。如今车书制度统一,勉励办学、兴行教化,濂洛一派的学术源流得到继承,圣人之道已经阐明,士人不用耕田也能靠学校得到饱食,不必等待乡里察举也可以被公卿知遇。上面没有诸子百家杂说和科举制度的牵累来荒废他们的志向,何况少中公开导教化有法则,设置廪食供养又有资助,士人依靠学校供养,难道不能体察其中的深意吗?赵公志向笃定、勉力实行,刚强自立而不改变,无论到哪里,难道会有愧于先贤吗?所以我既记下事实告知后人,又因此写下几句话,希望博学多闻的君子加以讲论评议。鲜瑨《庙学门记》:庙学三门的制度,礼经中没有明文规定。我曾经越过巴蜀,泛舟荆襄,经汉水、沔水到梁宋,经过郑、卫、赵、代,又考察晋地蒲州、秦地陕州的学校,周遍咨询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元贞初年,我任成都职教,考察绵州学校,在瓦砾中发现宋代旧石碑。碑上的《修学门记》已经磨灭大半,但门制还可以考查。古代营造法式说,天帝座前有三颗星,称为灵星;王者居处仿效它,所以以此命名门。先圣是万世最尊贵的人,古今共同祭祀,享受褒冕南面、王者礼乐,因此庙门制度全都仿照王宫。世人所谓“棂星门”和“凌霄门”,都是沿袭错误。如今总府命令大规模修建这座门,凡柱础、门扇、朱红彩饰、台阶以及石墙、陶砖的黑白涂饰,都依照法式办理。经历夏从仕实际协助完成了此事。工程完成后,又请我把其中的意义写在石上,用以昭示永久,使人不再迷惑。文礼恺《金华书院记》:国家从延祐年间开始设置科举,全部革除浮华靡丽的陋习,专门选拔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因此天下郡县凡是先哲曾经彰显德行、建立言论、对名教有功的,往往就在他们出生、成长、宴游的地方建祠奉祀,又依托祠堂增建馆舍,储藏经籍,延请师儒讲说道理,以遵循前贤、勉励后学。唐代拾遗陈子昂先生是梓州射洪人,他读书的遗址在县城金华,他的墓在县城独坐;他的文章、书札和议论保存在文册中,天下学者至今仰慕他,仿佛就在眼前。至正改元年冬天,监县柏延建议,请选择地方创建拾遗书院;又援引墨池草堂、眉山的先例,请设置山长一员,负责教育和祭祀。朝廷认可了他的意见,但因祠宇尚未修葺、学田尚未设置,便交给有关部门筹划办理,只是柏延调任,事情没有成功。至正九年春,周侯廷望来任县尹,慨然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巡视县治西面,前面接近庙学的空地,后面靠着金华山麓,那里有一块空地。奉命除草开荒,规划为菜圃时,偶然在瓦砾中发现一块倒下的石碑。虽然碑额已经漫漶,但题名为“建金华书院记”。周侯又惊又喜,说:“正要商议选择地点,没想到前代已经有了这个地方,而且名称与实际相符,怎么可以再改呢?”
于是捐巳俸,鸠材谷,募工匠,亲董厥役。越明年秋八月,仍故基构正祠四楹,位先生像于中。又明年春二月,构书楼门庑斋房若干楹。既而重得庑间官田三百余亩,他日收其入以给廪饩。而独坐之祠,昔封灵祐文惠侯额,赐英显,久为风两飘摇,亦割俸集士民新之,迹其施设勤矣哉!驰书求记,欲刻之石。礼恺生也,忝厠郡末,不敢以菲陋辞。窃惟古圣贤之言,坦明敷畅,日星垂而江河流。汉去古未逺,体制尔雅,降魏晋迄隋,士各以纎文丽思,雕虫篆刻为学问之极致,大雅絶响久矣。唐兴犹扇徐庾风,独子昻先生起布衣,奋然髙蹈,追嫓六经,与西汉并驾。不幸嗣君废御,牝鸡鸣晨,翦灭亲贤,斯时也,罗织纷纷之狱起,在朝公卿方视爵禄为▯朴,禁瘖惴惴,保首领不暇,而先生以一秘书正字,悼人之寃,闵国之危,以崇徳缓刑,抚慰宗室,引古证今,反覆论諌,又愿兴大学以教胄子,止击羌之役以保全蜀凡有利害于天下,知无不言。史臣称其词婉意切,信乎其知言矣。后之评史者,谓先生諌说武后,非狄公仁杰比,或者讥其失言。以武后不可与之言,遂谓事同而情异,殊不究夫先生所谓抚慰宗室者,果何异乎?其为唐室谋深矣,则先生之心,即狄公之心也。但狄公言之于武后衰老悔悮之际,其势为甚易,所以成反正之功。先生言之于武后淫虐方炽之时,其势为甚难,非惟不见听,竟殒于贼奸之手。自古不可以成败论人,原其心可也。惟先生以忠厚之心、恻怛之意,陈救时谆切之言,以正大髙明之学,着雄深雅健之文,致杜子美、韩退之继作,咸推服为先倡,其有补于名教如此,崇而祀之,礼也。虽然,书院本为作飬人才而设,而学者贵穷理以求践履之实,不茍为利禄计。今而后相与瞻仰先生之遗像,心其心,味其防,循进乎孔孟之门墙,不负国家専选经明行修之本意。此则周侯之所望于来学,而亦乡人之所愿也。侯名镐,字廷望,晋宁人,歴官多善政,观于此举槩可知矣】遂宁县旌忠庙记【武信北郭去城闉百举武,有庙曰旌忠,神之爵封显忠昭惠英烈仁济王。盖昔忠臣夏公之祠也。予幼时常与师友游庙中,覩右庑坏壁间有前贤题诗,转省七十年,尚记其词而忘其名。其诗云:「唐季纷纷几战争,东山西蜀又连衡。公宁死作泉中▯,义不生为城下盟。」而其末云:「史臣秉笔无公论,赖有双碑为发明。」余详阅双碑,其一宋政和元年知州李騊所作,其一宋嘉定辛未转运判官费仕戣所述也。按史传,公青州人,讳鲁竒,字邦杰,唐天祐十二年秋七月,晋王存朂劳军魏县,帅百余骑巡觇,值梁将刘▯伏兵五千围之,公时为裨将,操短兵力战,拔王于重围,因赐姓名曰李绍竒。是后屡立大功,如王彦章,梁骁将也,马上持百斤双铁鎗,所向无前郓州之役,公生擒之,而梁遂以灭。唐明宗天成元年,复还其旧姓名。四年,自河阳出镇武信,其地即遂州也。长兴元年,东川节度使董璋、西川节度使孟知祥连兵反,诏公副石敬瑭讨之。知祥惮公威名,遣其心腹李仁罕、赵廷隠张业攻城益急,朝廷力不能制,公婴城拒守,至食尽援絶城陷,乃先沈其孥于井,而身与俱毙。当是时,贼势方炽,或贪生畏死,甘就执辱,或迎风就降者何限,而公独毅然以死自守,凛凛忠节,万世而不冺。彼腥而此馨,彼秽而此洁,不待议而后见。欧阳公《五代史》传死节者二,传死事者十有五,乃列公于十五人之中,虽于公之忠义若未尽白。至晦庵朱子作《史纲目》,长兴二年春正月,标孟知祥兵陷遂州,唐守将夏鲁竒死之,可以继素王之直笔,岂可谓无公论耶?初赠封太师齐国公,祠郡治之后圃,锡号忠节。民以出入为艰,更度地于城东濒大江,建祠易号显节。江水暴涨,墙壁頽圯,乃更卜地于城北,今旌忠庙是也。庙之额凡三易,而公崇封王爵,名节愈着。神之栖凡三徙,而吏民祈祷祀典愈隆,其所从来尚矣。然而庙歴歳久,上两傍风日入于壊。至正九年秋七月,京兆王侯脱脱来守是邦,课农兴学,民俗于变。一日进谒庙下,徘徊顾瞻,喟然叹曰:“圣朝屡下明诏,凡忠烈士之祀,官为修其祠宇,今庙貌若此,怠而弗葺,咎将谁执?”于是首割已俸,偕僚佐议撤其故壊而一新之。次年冬,防监郡伯帖木儿自京师来赴,以敬以信,议亦克合。钱以緍计,竹以个计,木以章计,与夫士民欣助百色之费,命医正王文徳掌其簿,州胥刘氏龙司出纳,干人赵子成、张天祐董役夫。当其撤殿上甍榱朽腐,忽坠压神座,咸谓神像毁矣。及发掘视之,俨然无毫髪损,莫不惊异。功遂不劳而办,昉于至正辛卯春,成于至正癸巳冬,庙复新矣。
译于是他捐出自己的俸禄,召集材料和粮食,招募工匠,亲自督察工程。到了第二年秋八月,仍在旧基上建成正祠四间,把先生的塑像安置在其中。又到第三年春二月,建成书楼、门、廊庑、斋房若干间。后来又得到廊庑之间的官田三百多亩,日后收取田租来供给师生的廪饩。独坐祠过去题有“灵祐文惠侯”封号,后来又赐号“英显”;祠堂久经风雨飘摇,也由周侯捐出俸禄,召集士民重新修建。考察他的安排设施,实在勤劳啊!周侯派人送信请我作记,想要刻在石上。礼恺生长于此,惭愧地列在郡中末位,不敢以才疏学浅推辞。我私下认为,古代圣贤的言论平坦明白、铺陈流畅,如日月星辰垂照、江河长流。汉代离古代不远,文章体制典雅;到了魏晋直到隋代,士人各自以纤巧文辞、华丽构思,把雕虫篆刻当作学问的极致,雅正宏大的声音久已断绝。唐代兴起后,仍受徐陵、庾信文风影响,只有子昂先生从平民中崛起,奋然高举远行,追配六经,与西汉文章并驾齐驱。不幸后来君主废弃朝政,后妃干预政事,诛灭亲近贤臣;这时罗织罪名的案件纷纷出现,朝中公卿正把爵禄看作鬼神的食物,因禁令而战战兢兢,保全性命还来不及,而先生只是以秘书省正字的身份,哀悼百姓冤屈,忧虑国家危难,主张崇尚德治、减缓刑罚,抚慰宗室,援引古事证明今事,反复论述劝谏;又希望兴办太学教育皇族子弟,停止攻打羌人的战争以保全蜀地,凡是天下有利有害的事情,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说的。史官称赞他的言辞委婉而意旨恳切,确实说明他们懂得评论人物。后世评论史事的人说,先生向武后进谏,不能同狄仁杰相比,有人甚至讥讽他失言。因为武后是不可同她进言的人,便说事情相同而情势不同,这实在没有深入考察先生所说的“抚慰宗室”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为唐王室谋划得很深,那么先生的心同狄公的心就是一样的。只是狄公是在武后年老悔悟之时进言,形势非常容易,因此成就了恢复正统的功业;先生是在武后淫虐正盛之时进言,形势非常艰难,不但没有被听从,最终还死在奸贼手中。自古以来不能用成败评论人物,只要推究他的本心就可以了。先生以忠厚的心、恻隐忧伤的情怀,陈述救济时局的恳切言论;以正大高明的学问,写出雄深雅健的文章,促成杜子美、韩退之相继创作,二人都推重佩服他为先导。他对名教的补益如此之大,尊崇他并加以祭祀,是合乎礼的。虽然如此,书院本来是为了培养人才而设置的,而学者贵在穷究事理、寻求实践的实效,不应苟且只为利禄打算。从今以后,大家共同瞻仰先生的遗像,存有先生的心志,体味先生的规诫,循序进入孔孟的门墙,不辜负国家专门选拔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之人的本意。这就是周侯对后来求学者的期望,也是一乡人的愿望。周侯名镐,字廷望,是晋宁人,历任官职多有善政,从这件事大致就可以看出来。遂宁县《旌忠庙记》:武信北郭距离城门一百举步,有一座庙名叫旌忠庙,神的封号是显忠昭惠英烈仁济王。这是过去忠臣夏公的祠庙。我幼年时常同老师朋友游览庙中,看见右廊坏墙之间有前贤题写的诗;转眼省思七十年,还记得诗句,却忘了作者姓名。诗说:“唐朝末年纷纷经历多少战争,东山、西蜀又相继结盟。夏公宁愿死后成为泉下鬼,也不肯活着签订城下之盟。”诗末又说:“史官执笔没有公正评论,幸赖两通碑文为他辨明。”我详细查看两通碑文,其中一通是宋政和元年知州李騊所作,另一通是宋嘉定辛未年转运判官费仕戣所述。按史书记载,夏公是青州人,名鲁竒,字邦杰。唐天祐十二年秋七月,晋王李存勖在魏县慰劳军队,率一百多骑兵巡察侦察,正遇梁将刘▯的五千伏兵包围。夏公当时任裨将,手持短兵器奋力作战,把晋王从重围中救出,于是晋王赐他姓名为李绍竒。此后他多次建立大功。梁将王彦章是勇猛的将领,骑马时手持一百斤重的双铁枪,所向无敌;在郓州战役中,夏公生擒了他,梁朝于是灭亡。唐明宗天成元年,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姓名。天成四年,他从河阳出任武信镇将,武信之地就是遂州。长兴元年,东川节度使董璋、西川节度使孟知祥联合起兵反叛,朝廷诏令夏公辅佐石敬瑭讨伐他们。孟知祥畏惧夏公的威名,派心腹李仁罕、赵廷隐、张业猛烈攻城,朝廷力量不足以制止,夏公环绕城池据守,直到粮食吃尽、援兵断绝、城池陷落,才先把妻子儿女沉入井中,自己也同他们一起死去。当时贼军势力正盛,有的人贪生怕死,甘愿被擒受辱;有的人迎着敌军投降,这样的人不计其数;只有夏公毅然以死守节,凛然的忠节万世不灭。那些人腥秽,而夏公芳香;那些人污秽,而夏公洁白,不必等待议论便可看出。欧阳修《新五代史》为死节之士立传二人,为死事之士立传十五人,于是把夏公列在十五人之中,虽然对他的忠义似乎还没有完全彰明。到朱熹作《资治通鉴纲目》时,在长兴二年春正月,标明“孟知祥的军队攻陷遂州,唐朝守将夏鲁竒为之死”,可以继承素王孔子的直笔,难道能说没有公论吗?起初追赠太师,封齐国公,在郡治后园建祠,赐号忠节。百姓认为出入不便,于是又在城东靠近大江的地方选地建祠,改号为显节。江水暴涨,墙壁倾塌,于是又在城北重新择地,就是今天的旌忠庙。庙额一共更换了三次,而夏公的封号升为王爵,名节更加显著。神像供奉之处一共迁徙三次,而官民祈祷和祭祀的典礼却更加隆盛;它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然而庙宇历经多年,上部和两侧都因风吹日晒而损坏。至正九年秋七月,京兆王侯脱脱来任此地长官,督促农业、兴办学校,民俗因此逐渐改变。一天,他到庙下进谒,徘徊观望,叹息说:“圣朝屡次颁下明诏,凡是忠烈之士的祭祀,官府都应当修葺祠宇。如今庙宇破坏成这样,懈怠而不修葺,罪责将由谁来承担?”于是首先割出自己的俸禄,同僚佐商议拆除旧有的破坏部分,全部翻新。第二年冬天,监察郡伯帖木儿从京师来赴任,出于敬意和诚信,也赞同此议。钱按缗计算,竹按个计算,木材按章计算;连同士民欣然相助的各种费用,都命医正王文德掌管账簿,州中胥吏刘氏龙负责出纳,干人赵子成、张天祐督率役夫。拆除大殿上腐朽的屋脊和椽梁时,忽然坠落下来压在神座上,众人都以为神像毁坏了。等到挖开查看,神像仍然端然如故,丝毫没有损伤,众人无不惊异。工程于是几乎没有费力便办成了,始于至正辛卯年春,完成于至正癸巳年冬,庙宇重新修好了。
率士民具牲酒以落之,仍遣吏请记,以刻诸石。夫神人之理一也。书称山川鬼神,亦莫不宁。诗列懐柔百神之颂。盖神以祠而知人之敬,人以祠而知神之▯。神之得安其栖,亦犹人之得安其居也。今嵗幸有贤侯,独能明于事神治民之道,上以答灵贶,下以副具瞻,一举而两得,其过人逺矣。故书以归之,并为来续政者之劝云】尚佐均吴道子畵圣像记【先圣为鲁司冦时,像二本。其乘车而羣弟子从者,号曰圗立;而先师侍者,号曰小影。世人求合荀卿所谓如防倛转,失其真。乃摹小影于石,而镵之壁。夫圣人盖有不可以见见而闻闻,又况以像求耶?然学者縁貌观其道,縁形观其天,或有所得云】明张衍忠孝祠记【汉晋之臣卓然以忠孝见于世者,蜀有广陵太守张纲,在顺帝时,以危言直道,摘梁冀之奸;汉中太守李密,孝心纯笃,终养祖母,不就晋武之召。即夫两贤之心,忠君爱亲,精诚剀切,贯于金石,通于神明,是岂矫情干誉而为之者?百世之下,闻其风,思其人,犹足以兴起良,以有闗于纲常世道耳。嘉定古犍为,今眉州彭山县北里,两贤之墓俱在焉。昔人因是而祠之,题曰忠孝。燬于兵有年矣。洪武六年冬,按察司佥事天台戴文信按行是邑,得宋时防碑,其事迹可考。因语邑大夫士:“以两贤节行炳燿今古,若等盍修复故事,维风劝俗?”即与乡老同搆堂及门庑,列垣墉,备祭器,树竹众乐为助,凡三月而成。其堂阶炳焕,轩户明敞,江山烟云之态度,森罗辉映,出自天象,而规模气概甚殊往昔。佥宪以刻文示后,为请余尝慨汉末政纪失驭,顺桓之际,梁氏擅权,当时莫敢言议其非,张广陵纲独奋然劾大将军无君之罪,以彰天宪。盖其心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可谓尽于所事矣。既而为冀所陷,出守广陵,广义明信,单车降张婴等盗南郡以平。及卒,婴等服罪归葬,筑坟,此又功徳政理卓然过人逺甚。抑使世之嘿嘿取容,茍禄以逢其君者,知所媿矣。呜呼贤哉!若李汉中密,当晋武平天下之初,威行海内,方鋭意求贤,以洗马召,在他人必俛首奉命,无敢抗君,独从容表陈其情,虽迫以严命,终不可夺。是盖亲亲供其子职,不计外之轻重,使世之侥幸利禄,茍进以遗其亲者,知所鉴矣。呜呼贤哉!然两贤之事详诸史,余特以忠孝非殊,故为臣子者义之至,仁之尽,以之事君事亲,易地则皆然。且古者乡先生殁而祭于其社,圣朝以忠臣烈士咸致祀典。宪佥才识明粹,熟谙宪体,能以名教为先务,是举也将以引忠孝之化,立懦敦薄为劝。非特一乡一邑,而余喜其有志于纲常世道,冀其他日登用,以禆国家之政,其施设逺大,盖可徴于斯,故为之书。洪武九年三月中吉,奉政大夫四川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河东张衍书】陈南宾景山曹侯开道濬川记【梁居荆扬上流,其山连峯接岫,道狭仅容足,其难如登天。行者或四歩五歩,六歩七歩乃止憩焉,气促汗流,竞日不一二桯。山谷之水防而为川,奔悍奋击,篙师一失,舟楫不可复救。羌人惮于输贡,商旅怯于往来,而拊膺之叹,铲嶂之意,所以不能已于李杜之诗之感也。然自有天地,即有此山川,不知其几千万年。禹治洪水,别九州,第梁于八岷嶓之既艺,沱潜之既道,蔡蒙之旅平,和夷之底绩,功无以加。自时厥后,若五丁之开峡,李氷之凿山,亦足尚矣。景川曹侯承天子命来蜀,以开道濬川为己任,凡东跨永宁,西抵松茂,南接云贵,北连栈道,分方命官,指画规畧曰:“某水也若是而导之,某道也若是而辟之,某石也若是而凿之。”其思虑皆出人表。官属奉命惟谨,经始于洪武辛未,讫工于壬申,中以农事辍者凡三月。四塞之险,官属各有攸司,而永宁、建昌则又险之险者,侯亲视之。运巧思凿巨石,通河道,为滩者一百九十有三。运土木塞险阻,以取直径为桥者五十有四。故至云南大理、西番箐原,其驿铺皆坚固缜密,不为一时茍且计,其用心亦勤矣。既而西北皆以成功告,悉如侯指。于是输贡者无难色,往来者无愁叹声,使李杜生于今日,岂无诗歌以美之哉?噫!人情可与乐成,而不可与虑始。当侯之经营也,众莫不曰:“蜀之险阻,天造地设,自开辟以来未之或治。今兹之举,无异于愚公之移山也,徒毙民耳。”惟侯不惑于众人之议,而决诸一心,躬任其责,虽祈寒暑雨不避,以八月之勤劳,而成千百年之利益。智者之所未为,人固不识,则圣皇之所特命而责成者,夫岂偶然之故哉?宜勒诸坚珉以示来者。侯名震鳯,阳人】
译率领士民备办牲畜和酒来举行落成礼,又派官吏请求作记,以便刻在石上。神与人的道理是相通的。典籍说山川鬼神也都得到安宁,《诗经》列有“怀柔百神”的颂歌。神因为有祠庙而知道人的敬意,人也因为有祠庙而知道神的灵验。神能够安居其所,也如同人能够安居自己的住所一样。如今幸有贤能的侯长官,唯独他能明白侍奉神灵、治理百姓的道理,对上可以答谢神灵的赐福,对下可以满足众人的瞻仰期望,一举而两得,远远超过常人。因此写下此文归于他,并且用来劝勉后来继任此职、继续治理政务的人。尚佐均《吴道子画圣像记》:先圣任鲁国司寇时,有两种画像本子。一种画他乘车、众弟子跟随,名叫“图立”;另一种画先师身边的侍者,名叫“小影”。世人想把它同荀卿所说的“如见倛转”相合,却失去了圣人的真实形貌。于是把小影摹刻在石上,并镌刻于墙壁。圣人本来有些地方不是用眼睛所能看见、用耳朵所能听见的,何况还想通过画像来求取圣道吗?然而求学者可以因容貌观察他的道,因形体观察他的天性,或许也能有所获得。明代张衍《忠孝祠记》:汉、晋两代在世上卓然以忠孝著称的臣子,蜀地有广陵太守张纲,他在汉顺帝时以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道路,揭发梁冀的奸恶;汉中太守李密,孝心纯厚笃实,终于奉养祖母终老,没有接受晋武帝的征召。推究两位贤人的内心,忠于君主、爱护亲人,精诚恳切,贯通金石、感通神明;难道是矫饰感情、求取声誉才这样做的吗?百代以后,听到他们的风范、思念他们本人,仍足以激发善心,因为这关系到纲常和世道。嘉定年间的古犍为,即今眉州彭山县北里,两位贤人的墓都在那里。过去有人因此建祠祭祀,题名为忠孝祠。祠庙毁于兵乱,已经多年。洪武六年冬天,按察司佥事、天台人戴文信巡察此县,发现宋代的旧碑,从中可以考见他们的事迹。于是对县中长官和士人说:“两位贤人的节操品行光耀今古,你们为什么不修复旧例,以维系风俗、劝善化民呢?”便同乡中老人一起建造正堂、门廊,排列墙垣,备置祭器;大家又共同种竹、奏乐相助,总共三个月完工。正堂台阶光彩焕发,轩窗门户明亮宽敞,江山烟云的姿态森然罗列、交相辉映,仿佛出自天成,而规模气概大大不同于往昔。按察佥宪希望刻文以示后人,请我作记。我曾感慨汉末政治纲纪失去控制,顺帝、桓帝时期梁氏专权,当时没有人敢议论他的罪恶,唯独广陵张纲奋然弹劾大将军梁冀无视君主的罪行,以彰明上天的法则。这是因为他的心中知道有国家,却不知道有自身,可以说已经尽到了侍奉君主的职责。后来他被梁冀陷害,出任广陵太守,以广博的义理和明确的信用,单车出行,招降张婴等盗匪,平定南郡。等到他去世,张婴等人服罪归来安葬他,并为他筑坟;这又是他的功德政绩卓然超越常人的地方。这样也足以使世上那些默默无言、苟且求容、贪图俸禄来迎合君主的人知道惭愧了。唉,贤明啊!至于汉中太守李密,在晋武帝刚平定天下、威势通行海内之时,晋武帝正锐意求贤,以洗马之职征召他;若是别人,一定低头奉命,不敢违抗君命,唯独李密从容上表陈述自己的实情。即使被严厉诏命逼迫,最终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这是亲爱祖母、履行子孙的职责,不计较外在仕进的轻重;也使世上那些侥幸求取利禄、苟且进身而遗弃亲人的人知道引以为戒。唉,贤明啊!然而两位贤人的事迹,史书已经记载详尽;我只是因为忠与孝并非两种不同的道理,所以认为作为臣子和子女,这是义的极致、仁的尽头;用来侍奉君主、侍奉亲人,交换位置也都一样。况且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要在乡社祭祀;圣朝则把忠臣烈士一并列入祭祀典礼。按察佥宪才识明达精粹,熟悉宪法体制,能够把名教作为首要事务。这次举动是要引导忠孝教化,树立懦弱者的志气,敦厚浇薄的风俗。不只是为了一个乡、一个县;我更欣喜他有志于纲常世道,希望他将来得到任用,以补益国家政务。他的安排影响深远宏大,从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洪武九年三月中吉日,奉政大夫、四川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河东人张衍撰写。陈南宾《景山曹侯开道濬川记》:梁州处在荆州、扬州上游,山岭连峰接岫,道路狭窄仅能容脚通过,艰难得像登天。行路的人有时走四步、五步,或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休息;气息急促、汗流浃背,一整天还走不了一二桯。山谷中的水汇聚成河,奔腾凶猛、冲击有力,撑船的人稍有失误,船只便无法挽救。羌人害怕输送贡物,商旅怯于往来;那种捶胸叹息、想铲平山岭的心情,在李白、杜甫诗歌中所流露的感慨,正是这种情况的写照。然而自从天地形成,就有这些山川,不知已经存在了几千万年。大禹治理洪水、划分九州时,只做到梁州一带的岷山、嶓冢山已经治理,沱水、潜水已经疏导,蔡山、蒙山的道路已经平坦,和夷地区的治理取得成效,功业就没有可以超过的了。此后如五丁开峡、李冰凿山,也足以称道。景山曹侯奉天子之命来到蜀地,把开辟道路、疏浚河川作为自己的责任。凡是东边跨越永宁,西边抵达松茂,南边连接云贵,北边连接栈道的地方,他都分派区域、命令官员,指点规划说:“某一条水应当这样疏导,某一条道路应当这样开辟,某一块石头应当这样凿开。”他的思虑都超过常人。属官恭谨奉行命令,工程始于洪武辛未年,完成于壬申年;中间因农事停工,共有三个月。四面关塞的险要之处,各有属官负责;永宁、建昌又是险中之险,曹侯亲自察看。他运用巧妙的构思凿开巨石,疏通河道,修治险滩一百九十三处;又运土运木填塞险阻,取直修路,架桥五十四座。因此直到云南大理、西番箐原,各处驿站、铺舍都坚固严密,不是只图一时苟且应付,可见他的用心也十分勤劳。后来西北各地都报告工程成功,完全符合曹侯的规划。于是运送贡物的人不再面有难色,往来的人也没有忧愁叹息之声;假如李白、杜甫生在今天,难道不会写诗歌来赞美它吗?唉,人情可以同大家享受成功,却不能同大家谋划开端。当曹侯筹划经营时,众人无不说:“蜀地的险阻是天地自然造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人治理过。如今这件事无异于愚公移山,只是白白使百姓劳苦罢了。”只有曹侯不被众人的议论迷惑,独自下定决心,亲自承担责任;即使严寒酷暑、暴雨大雪也不躲避,用八个月的辛劳,成就千百年的利益。聪明人尚且没有做过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理解;那么圣明皇帝特别下令并要求完成它,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应当把这些事刻在坚固的石碑上,以示后来者。曹侯名震凤,是阳人。
方孝孺学孔斋记【隂阳之气,运乎两间,物之有形色者,莫不资之以自成,而是气也,未尝为之加损。三辰之明也,五岳之崇也,四海之广也,百川之流也,皆得乎气之大者也。豫章楩楠得之以为材,麐鳯龟龙得之以为祥,虎豹犀象得之以为威,黍稷稻梁麻枲桑檿得之以利万世,力者得之以负重致逺,灵者得之以司晨纪▯,而夭翘之类,蝡动之伦,非得乎是,则不能有生。其化可谓盛矣,而运行不息者,曷尝有古今之间哉?孔子之道亦然,知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知,勇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勇。赐之辨,求之艺,偃与商之文学,茍非其有得焉,则不能其名。而凡逰乎圣人之门者,皆有闻乎其一二,而圣人之道固自若也。岂惟当世为然?千载之后,得其全者为大贤,得其正者为君子,得其偏者犹不失为善人。明乎春秋者得其防,明乎易衍者得其中,明乎诗书者得其正,明乎礼乐者得其文。无得焉者,过焉而为庄周,卑焉而为申韩,悖焉而为小人。具视听而备人之形者,孰能舍斯道而自立哉?故庶人舍是,则长幼乖,大夫士舍是,则职业堕,为将相舍是,则无益于国而祸及之,为南面之君而不师斯道,则无以施徳泽于众庶,着显号于无穷。由周汉而来,得孔子之道以为君者,视其治功可攷矣。帝者得之为文景,为明章,为太宗,为仁宗;王者得之则或卓然为宗英,或知为善之可乐,是皆有絶人之姿,髙世之识,故为知所务而卒有成。虽所得未能尽乎大全,然皆圣人之徒也。以臣观乎蜀王殿下,其圣人之徒而得其大全者乎?殿下资禀甚髙,而务学甚笃,闻道甚早,而力行不怠,明足以照万里而不底于太察,才足以综万事而行之以无为,徳度之懿,煦乎阳和之温也,问学之博,浩乎寳藏之富也。学古之士有一于此,皆思自附于圣贤,而乃处之以谦虚,守之以畏慎,检身进退,恒若不及,而于恤民、济众、赈灾、施患之事,孜孜为之,使遇孔子之圣而师尊焉,所得岂可量哉?间问羣圣之道,因以学孔,名殿侧之斋,命臣记其説。夫孔子之学,当世之学者皆知之,求其善学孔子之道者,虽古之君子或病焉。非孔果不易学也,窃取其偏而不求其全,以名求之,而不知吾身之可以为圣贤者众矣。孔子所以与隂阳同其化者,固足以陶铸百王而范围三代,其言见乎经者,人之所能识也,其事本诸心者,非学道而有得者不能也。殿下既有得于斯道矣,而臣何言哉?虽然,得之固美也,而守之难;守之固难,而不变其守,推以及物也,益难。先乎孔子而得斯道之大全者,莫如尧舜、文王;学乎孔子而得其全者,莫如顔子。尧舜之钦明恭已,文王之不显亦临无斁亦保,顔子之克已复礼,服膺不惰。大圣大贤之守斯道也,岂有他术哉?亦曰敬而已,敬者所以成夫仁而已矣。仁为众善之原,羣徳之长,而天地之心也。得此以为人,则人道尽;得此以为君,则君道备。孔子之圣,岂能加毫末于斯乎?故为人而不学孔顔之学,则不足以为人;为君而不以尧舜、文王为凖,则为失君之职。自孔子以来,千有余嵗矣,知孔子者多,不获居大位而富贵尊显者,往往不知师圣人之大全,是以生民于孔子之泽未之数被也。夫以殿下备顔子所有之徳,而居孔子所无之位,敬以守之,仁以行之,至于愈久而不变,固所优为者。惟至仁以治国,俾人人谓居大位、学孔子而得其全者,自殿下始,以一洗往古之陋,岂非天下后世之幸也哉】胡广《神木山祠记【皇帝统御天下,爱养黎元,恩惠优渥,首饬有司,毋擅用一夫,取一材。于是生养休息,日庶日富,比年嵗登,民和海宇熙洽。乃者永乐四年秋,询谋于羣臣曰:“古者建都,必营宫殿。朕肇北京,恢▯旧规,以永贻谋。顾兴作事重,惟恐烦民,然不可后。”羣臣佥曰:“陛下慎恤民力,视之如伤,而民皆乐于趋事。”皇帝曰:“尔往试哉。”乃用命入山以伐材焉。用民力十取其一,给以廪食,归其佣直,而民忻然鼓舞,不知其劳。故事不程督而集。工部尚书臣宋礼取材于蜀,得大木于马湖府,围以寻尺,计者若干,逾寻丈者数株,计庸万夫力乃可运。将谋刋除道路以出之。一夕木忽自行达于坦途,有巨石巉然当其冲,夜闻吼声如雷,石划自开,木由中出,无所龃龉。夜越险岩,肤寸不损,所经之处,一草不掩。
译《学孔斋记》:阴阳二气运行于天地之间,凡有形有色的事物,无不凭借它而自行生成;但这种气从未因此增减。日、月、星辰的光明,五岳的高峻,四海的广阔,百川的流动,都是得到阴阳之气中宏大的一部分。豫章、楩楠得到它而成为木材,麒麟、凤凰、龟、龙得到它而成为祥瑞,虎、豹、犀、象得到它而成为威势,黍、稷、稻、粱、麻、枲、桑、檿得到它而使利益延及万世,强有力的动物得到它而能负重远行,有灵性的动物得到它而能报晓知候;至于飞禽走兽、蠕动之类,如果不得到这种气,就不能生存。它的化育可以说是盛大了,而那永不停息的运行,哪里曾有古今的间隔呢?孔子的学说也是这样:有智慧的人若不能得到它,就不能成就其智慧;勇敢的人若不能得到它,就不能成就其勇敢。端木赐的善辩,冉求的才艺,言偃和卜商的文学,如果不是他们有所获得,就不能成就这些名声。凡是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都各自从中听闻了一二分,而圣人的道本来仍是完整如故。难道只有当世如此吗?千年以后,得到其全体的人成为大贤,得到其正道的人成为君子,得到其一偏的仍不失为善人。通晓《春秋》的,得到它的纲要;通晓《易》及其衍义的,得到它的中正;通晓《诗》《书》的,得到它的正道;通晓礼乐的,得到它的文采。没有得到圣人之道的人,过分发挥便成为庄周,卑下偏狭便成为申不害、韩非,悖逆乖谬便成为小人。凡具备人的视听、具有人的形体的人,谁能舍弃这条道而独自立身呢?所以平民舍弃它,长幼关系就会乖乱;大夫、士人舍弃它,职分和事业就会败坏;作为将相舍弃它,就不能有益于国家,反而会给国家带来祸患;作为面南而王的君主而不以这条道为师,就无法把德泽施加给百姓,也无法树立显赫的名号于无穷之后。自周、汉以来,得到孔子之道而成为君主的人,从他们的治国功业中就可以考察出来。帝王得到它,便有汉文帝、汉景帝、汉明帝、汉章帝、唐太宗、宋仁宗;诸侯王得到它,有的卓然成为宗室英才,有的懂得行善是可喜可乐的事。这些人都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和高出世人的见识,所以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最终有所成就。虽然他们所得还不能完全达到圣人之道的大全,但都算是圣人的门徒。依臣看来,蜀王殿下莫非是圣人的门徒,并且已经得到其大全了吗?殿下天资极高,求学又十分专心,及早听闻大道,而且努力实行,从不懈怠;智慧足以照察万里,却不流于过分苛察;才干足以综理万事,却以无为之道推行;德行气度美好,如阳春和气般温暖;学问广博,如宝藏般丰富。古代求学之士若有其中一项,都会想要依附圣贤,而殿下却以谦虚处之,以敬畏谨慎守之,检点自身,进退行止,总像赶不上别人一样;对于体恤百姓、救济众人、赈济灾害、施救患难等事情,又勤勤恳恳地去做。假如遇到孔子那样的圣人,并拜他为师尊,殿下的所得哪里可以估量呢?殿下间或询问群圣之道,因而取“学孔”为殿旁书斋之名,命臣记述其说。孔子的学问,当时的学者都知道;但要说善于学习孔子之道的人,即使古代的君子也有不足。并不是孔子之道果真难学,而是人们窃取其中一偏,不求其全,只求借此成名,却不知道自身能够成为圣贤的地方很多。孔子之道之所以与阴阳同样化育万物,本来足以陶铸历代君王,规范夏、商、周三代;他的言论显现在经典中的,人人都能认识,而他的事理根本发自内心,不是学习大道并有所心得的人不能领会。殿下既然已经在这条道上有所心得,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得到它固然美好,守住它却很难;守住它固然困难,始终不改变这种守持,并推及万物,就更加困难。早于孔子而得到此道大全的,没有谁比得上尧、舜、文王;学习孔子而得到其全体的,没有谁比得上颜子。尧舜的敬慎明察、恭敬自持,文王的德行不显而能临照天下、始终不厌倦而能保守成业,颜子的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始终牢记在心而不懈怠。大圣大贤守持此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是敬罢了;敬,不过是用来成就仁罢了。仁是众善的根源、群德之长,也是天地的本心。得到仁而做人,人的道义就完备;得到仁而做君主,君主之道就完备。孔子的圣德,难道还能在这上面再增加一丝一毫吗?所以做人而不学习孔子、颜子的学问,就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人;做君主而不以尧、舜、文王为准则,就是失去了君主的职责。自孔子以来已有一千多年,了解孔子的人很多,但不能处在大位、享有富贵尊显的人,往往是不懂得以圣人的大全为师,因此百姓受到孔子恩泽的机会始终不多。殿下具备颜子所有的德行,却处在孔子未曾拥有的君位上;以敬来守持,以仁来施行,直到日久而不改变,这本来就是殿下所擅长的。只愿殿下以至仁治理国家,使人人都说:处在大位、学习孔子并得到其全体的人,从殿下开始;这样一洗往古的陋习,难道不是天下后世的幸运吗?《神木山祠记》:皇帝统治天下,爱护养育百姓,恩惠深厚优厚;首先告诫有关官员,不得擅自征用一个人、取用一根木材。于是百姓生养休息,日益增多,日益富足,年年丰收,人民和睦,天下安乐融洽。此前永乐四年秋,皇帝询问群臣说:“古代建都,必定营建宫殿。朕初建北京,要扩大宏伟的旧有规制,以便长久传给后世。只是兴建工程责任重大,唯恐烦扰百姓,但又不能推迟。”群臣都说:“陛下谨慎爱惜民力,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受伤一样,而百姓都乐于奔走办事。”皇帝说:“你们去试办吧。”于是奉命入山砍伐木材。每征用十名百姓中的一人,供给廪食,并发还其应得的佣钱,百姓因此欢欣鼓舞,不知疲劳。按照旧例,不加督促,工程也自然完成。工部尚书宋礼在蜀地取材,在马湖府得到大木,有的树围达数寻,数量有若干;超过一寻一丈的有数株,估计要用一万人的劳力才能运出。正打算开辟道路运送它们,一夜之间,木材忽然自行到达平坦道路。有一块高峻巨石正挡在路上,夜里听到如雷的吼声,巨石自行裂开,木材从中间通过,没有受到阻碍。夜间越过险峻岩石,木材表皮丝毫未损;所经过的地方,连一根草也没有被遮压。
百工执事顾视讙哗,踊跃交庆。事闻,廷臣稽首称贺,谓圣徳所致。皇上辞以弗逮,推徳于山川草木,预有喜色,鲜泽荣华,蔚然秾丽。及祭之日,先降微雨,洒涤游坋。爼豆既陈,羶芗肸蠁,黯云倏消,天宇澄湛,明星煌煌,月影交辉。祥飚徐来,神用俱歆。闻山呼声者三,震动天地。神显其灵,于昭有赫。遂封是山为神木山,诏有司建祠,嵗时祀享,以答神贶。命臣广为文以纪其事,刻之于石。臣广顿首受命。仰惟皇帝功徳髙厚,比隆天地,妙运一心,斡旋万化,隂阳▯神,随机应动,脗合无违。故凡有施为,嘉祯沓至。是山川之神,恊赞祯符,宣畅明灵,濯濯洋洋,休有烈光,超卓物表,有不可以知巧测量之者。然以理求之,具可知矣。夫充塞两间者,▯神之功用。若川泳云防,日晅雨润,风霆鼓动,寒暑更迭,歘隂忽阳,变化挥霍,其迹尤着。然三辰顺轨,雨旸以时,景星庆云,和气充溢,斯皆一心之所感召。若夫木石,非由人力,不可以运动,而乃潜辟黙输,实由圣徳感孚神。明协应之所▯也,固非耳目闻见可知已。夫人之所不知不能者,▯神之所能也。以人之所不知不能而测夫▯神之能,宜其有弗知也。况凡天下名山大川,奠于方域之中,出云雨,产材木,以资于国家,其神固灵也。神木之山所产良材,自萌蘖而长,以至于拱把、连抱。神之卫閟呵禁,以待于今日。然则神之效灵者,非一朝夕也。今兹之显应,所以兆皇帝万世悠久之徴,则神之功其可少哉。稽之于传,凡有功于国家者,必有祭。神功彰著,实为伟茂,载之祀典,于法允宜。臣广再拜,谨书其事为记,并系之铭,以颂歌圣徳,且以丕扬神休。铭曰:皇明受命,统驭万方,六合泰寕,物乂民康。端拱垂衣,无为而治,蛮貊荒服,蚁附而至。休徴之应,如川如林,至和感孚,百灵俱歆。壮哉北京,龙飞之所,帝用贻谋,大启厥宇。慎恤黔首,咨询在廷,庶民子来,于始经营。皇帝有诏,取材于蜀,神木之山,岷峩是属。楩楠豫章,絜之百围,神用呵閟,以需于兹。斧斤斯入,林披薄敛,凡厥所产,悉呈弗掩。良材芃芃,孔曼且硕,载而输之,万夫入骆。层峦峭壁,矗矗尊崇,深谷防岈,飞流怒淙。有岩厥途,其石嶻嶪,徐歩曳武,犹虑偾跲。方谋平险,凭虚架梁,人力未施,木忽宵行,越涧逾壑,砰磕如雷。巨石□礹,随辟以开。维山有神,维神昭灵,黙驱六丁,祐相圣明。神衷显宣,嘉祯斯应,以兆皇基,万世永盛。报神有典,祀事孔宜,爰作新庙,嵗以飨之。醴清牲腯,笾豆静洁,殽核维旅,羶芗有飶。春萝蔚隂,秋菊垂芳,祼荐以时,礼仪有章。执事骏奔,秉防以对,济济跄跄,罔敢或懈。神之来享,驱霆驾风,翳以鳯凰,骖以虬龙。灵旂扬扬,神既降止,鼓舞铿锵,神醉以喜。神来宅兹,时雨时晹,眷此邦氓,易沴作穰。皇徳同天,幽明毕被。创制神祠,以毖神祀,砺石刻铭,兹山实侔。颂宣皇徳,永着神休】黄淮《蹇忠定退思斋记【少保吏部尚书蹇公名其燕休之所曰退思,以予旧尝同在外制,相知为深,而以记见属。今之为轩阁斋室者,往往托趣于云山泉石、华竹禽鱼,公独以退思为名,其度越于人逺矣。夫天下事物之理,至着之中而有至微者存,况夫是非得失、屈伸取舍,千变万化,所以困心而衡虑者,非思莫能究其极而适于中。思而谓之退者,进非不思也,特退而防绎省审,加致其详云耳。譬诸水鉴,演漾荡激,则鉴多失其真,待其波静水止而鉴焉,则妍媸具见,故进而思不若退思之为得也。且世之人品类不同,而所思不能无异,农之思易田畴,工之思利器用,贾之思较赢缩、趣便巧,以求逞其欲而已。士君子立身行道,其所思宜何如哉?然仕有大小,而所思不出其位,犹农工商之不相为谋。宰执大臣以身任天下之重,其所思则志其大而谋其细,缓其末而急其本。是故禹思天下有溺,犹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犹己饥之;伊尹思致君为尧舜之君,致民为尧舜之民;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坐以待旦,见于传记者章章如是。少保公之退而思者,同乎否乎?公为人寛厚和平,沈静寡欲,言动有常度,歴事太祖太宗垂四十年,人无间言。今上皇帝倚任益隆,决大议,临大政,不动声色而人服信,能以禹稷伊周为心者矣。或曰:「公之退思云者,取退思补过之义,子言博而不切,何居?」曰:「然,予所论皆公职分当为之事。方今朝廷清明,海宇宁谧,圣天子既以二帝三王为己任,而为大臣者又以禹稷伊周自期,由是礼乐彰而法度振,道徳仁义之泽洋溢乎四表,不惟无过之可补,以求底于无思无为而后已,顾不伟欤?拳拳愚忠,盖有望焉。」是为记】
译百工和办事人员回头观看,欢呼喧闹,踊跃交相庆贺。事情传到朝廷,廷臣叩头称贺,说这是圣德所招致的。皇上谦辞说自己还未达到,又把功德推给山川草木;草木预先呈现喜悦之色,鲜明润泽,繁茂华美。到了祭祀那天,先降下细雨,洒洗尘土。祭器陈列完毕,祭肉和香气充满四周,乌云忽然消散,天空澄澈,明星灿烂,月光交相辉映。祥瑞的风徐徐吹来,神灵全都享用祭品。三次听到山呼之声,震动天地。神灵显露灵异,光明显赫。于是封这座山为神木山,下诏命有关官员建立祠庙,按岁时祭祀享献,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命臣胡广写文记载此事,刻在石上。臣胡广叩头接受命令。臣仰观皇帝的功德崇高深厚,与天地相称;以一心妙运,转动万物的变化;阴阳鬼神,都顺应时机而行动,彼此吻合而没有违背。因此凡有所施为,嘉祥接连而来。这是山川之神协助赞成祥瑞的符应,宣扬畅达光明的神灵,光洁盛大,具有美善而显著的光辉,超越万物之外,其中有些事不是人的智巧所能测量的。然而按道理推求,也都可以知道。充塞天地之间的,是鬼神的功用;如同河川游水、云气流布,太阳照耀、雨水滋润,风雷鼓动,寒暑更替,忽阴忽阳,变化迅疾,其迹象尤其明显。然而日、月、星辰运行合乎轨道,雨水和晴朗都合乎时令,景星、庆云出现,和气充满四方,这些都是一心所感召的。至于木材、巨石,不借助人的力量本来不能移动,却能够暗中开辟道路、默默运送,实在是圣德感通神灵、神灵明白地协同响应的结果,本来就不是耳目所能直接知道的。人所不知道、不能做到的,是鬼神所能做到的。若用人所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情来推测鬼神的能力,当然应当有不能知道的地方。何况天下所有名山大川,安置在各自地域之中,能降云雨、产木材,以供国家使用,其神灵本来就有灵验。神木山所产的良材,从萌芽生长直到合抱、连抱,神灵一直守护、封闭并呵禁它们,以等待今日。这样看来,神灵显示灵验,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如今这次显著的应验,是预示皇帝万世长久的征兆,那么神灵的功劳怎能轻视呢?考察典籍,凡是对国家有功的,必定要祭祀。神灵的功劳显著,实在伟大丰厚,把它载入祀典,按礼法完全合宜。臣胡广再拜,谨慎记述此事作为记,并附作铭文,用来歌颂圣德,也大力宣扬神灵的美善。铭文说:大明皇朝承受天命,统治四方,天地六合安泰宁静,万物得到治理,百姓安康。端正仪容,垂衣而治,以无为实现治理;蛮夷和远方荒服之地,都像蚂蚁归附一样前来。吉祥征兆的应验,如河流、如树林般纷至,至和之气感通神灵,百神都来享用。雄伟啊,北京是龙飞之地;皇帝用它来遗留谋划,大大开拓这片疆域。谨慎爱惜百姓,向朝廷群臣询问,百姓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于是开始营建。皇帝下诏,从蜀地取材;神木山属于岷山、峨眉山一带。楩、楠、豫章等木材,树围达百围,神灵加以呵护封闭,使它们保存到今天。斧头锯子一进入山林,林木便被砍伐,逐渐稀疏;凡是所产木材,全都显露出来,没有遮蔽。良材茂盛,高大修长而且粗壮;装载运输它们,万人才能搬运。层层山峦、陡峭峭壁,高耸挺立;深谷幽深险峻,飞流冲击奔涌。有岩石挡住道路,巨石高峻;缓慢迈步、拖曳脚步,还担心跌倒。正准备削平险处、凭空架桥时,人力尚未施展,木材却忽然在夜间自行前行,越过山涧、渡过深壑,撞击之声如雷。巨石高耸险峻,随着道路自行开辟而裂开。山中有神,神灵光明显赫;暗中驱使六丁神将,保佑辅佐圣明。神灵的心意显明宣达,嘉祥于是应验,以此预兆皇帝基业万世永盛。报答神灵有典章,祭祀之事非常合宜,于是建造新庙,每年祭享。清酒洁净,牲畜肥壮,笾豆祭器安静洁净,菜肴果品陈列齐备,祭肉和香气芬芳浓郁。春天藤萝繁茂成阴,秋天菊花低垂吐芳;按时举行灌祭和献祭,礼仪都有章法。办事人员快步奔走,手持祭品恭敬答事,仪容整齐,行动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神灵前来享用祭品,驱使雷霆、驾御风云,以凤凰为车盖,以虬龙为骖马。神灵的旗帜飘扬,神灵已经降临;鼓乐舞蹈铿锵,神灵因醉而欢喜。神灵来居于此,时而降雨,时而放晴;眷顾这里的百姓,使灾气转为丰年。皇帝的德行与上天相同,幽明两界都受到恩泽。创建神灵祠庙,以慎重办理神灵祭祀;磨石刻铭,这座山足以与之相称。歌颂宣扬皇帝的德行,永远彰显神灵的美善。《蹇忠定退思斋记》:少保、吏部尚书蹇公把自己休息的处所命名为“退思”。因为我过去曾同公一起在外任职,彼此相知很深,公便嘱托我写记。如今营造轩阁斋室的人,往往把情趣寄托在云山泉石、花竹禽鱼上,唯独公以“退思”为名,他的境界远远超出常人。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在最显著的现象中也存在最细微的道理,何况是是非、得失、屈伸、取舍等千变万化、足以使人困心劳虑的事情;若不思考,就不能究察它的极致而达到中正。把思考称为“退思”,并不是进取时不思考,而是特意退下来反复推求、审察,以更加详尽。譬如水面作镜,水波摇荡激动时,镜子往往失去真实;等到水波平静、水流停止,再用它照看,美丑都能显现。因此,进取时思考不如退下来思考更有所得。况且世人的品类不同,所思考的事情不能没有差异:农民思考改良田地,工匠思考改进器具,商人思考比较盈亏、趋求便利巧利,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士人君子立身行道,他所应思考的应当是什么呢?然而做官有大小,所思考的不能超出自己的职位,这仍如农、工、商彼此不能互相谋划。宰执大臣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他所思考的,就是立志于大事而谋划细节,缓办末节而急办根本。所以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饿,就如同自己挨饿一样;伊尹思考的是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来施行四种政事,其中有不合之处,便仰面思考,坐着等待天明。这些都明确记载在传记中。少保公退居而思考的内容,是否也与此相同呢?公为人宽厚平和,沉静少欲,言语行动都有常度,历事太祖、太宗将近四十年,没有人有非议。今上皇帝对他的倚重任用更加隆厚,遇到重大议论便作决断,处理重大政务时不动声色而使人信服;他已经能够把禹、稷、伊尹、周公的心志作为自己的心志了。有人说:“公所说的‘退思’,是取退下来思考以弥补过失的意思;你说得广泛却不切合,为什么呢?”我说:“是的,我所论说的,都是公在职分上应当做的事。如今朝廷清明,天下安宁,圣明天子既以二帝三王的事业为己任,而做大臣的又以禹、稷、伊尹、周公自我期许,因此礼乐彰明,法度振作,道德仁义的恩泽洋溢于四方;不只是没有过失可供弥补,而且要追求达到无思无为的境界才停止,这难道不伟大吗?我拳拳不变的愚忠,大概正有所期待。”因此写成此记。
杨溥蹇忠定承恩堂记【皇上嗣登大寳,嘉念苍生,期底雍熙,圗任老成人,弥纶治化,少师吏部尚书蹇忠定实为之冠。宣徳七年秋,诏有司畧曰:“予有辅臣,粤自先朝,伟着徳望,暨于今启沃居多。予于庶政咨焉,予于庶官审焉。克允克谐,实惟其人。欲新厥居,以称予优礼之意。”其绘圗以进。明日有司以圗进,弗称。又明日更为圗进,弗称。上乃自规画,援有司乃卜地于都城东南,厥位惟阳,厥土惟刚,栋材于肆,厥木惟良,厥石惟贞,陶瓴惟坚。乃卜日之吉,鸠功并作,裒髙以平,筑虚以实,引防缩板以垣厥周。乃建厥堂,翼之以室。乃辟厥路,重之以门,甓之甃之,涂之沐之。不逾月告成。祀先有庙,礼宾有馆,庖有厨,汲有井,有库有廏,以储以牧。轮奂成美,百用俱备。复命大臣燕饮以落之,肴核酒醴咸出大官。公谓翰林学士杨溥曰:“昔晋献文子成室,诸大夫落焉,当时善颂善祷者见称于君子,子何以语我?”溥不敢以不敏辞,乃酌而祝曰:“惟天祐国家,乃实以贤哲简俾平格,复锡以夀。若周之毕公防名文武之世,相成王相康王,永光周室。”公歴四朝,进位师保,享髙年,辅圣天子,丕隆太平之运。溥于斯为国家贺。又酌而祝曰:“明盛之世,惠归之徳,君子享多福,而民咸乐其乐,是以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乃惟康侯,溥于此为天下苍生贺。”又酌而祝曰:“福善之报,惟有徳于民者为盛。古昔名臣辅君致治,实功允徳,孚达神明,身被光荣,泽流子孙,与国同久。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溥于斯为公贺。”公酌而复曰:“圣天子之恩笃,不敢防子,亦可谓善颂者矣。”谨名其堂曰承恩堂,请书此以为记】罗洪先战马记【王夔州公祯,济阳公孙也。济阳死靖难,公死贼,获赠于朝,任一子广,吉水称忠义家,莫过之。至其战马事,有足为世戒者。始公以太学生除夔州通判,才五月,会荆襄贼石和尚流刧入夔,焚巫山县治。是时同知苏州王某授牒捕贼,性柔怯而险猾,故托疾不敢出一兵。公忿忿面数之曰:「汝食朝廷禄,所主何事?忍委赤子饿虎口耶?」即代勒所部民兵,昼夜行至,则巫山已破,贼方聚山中索击之,杀渠桀三十三人,余尽遁。乃行县抚伤残,招溃散,久乃得归。居三日,贼复刼属邑大昌,促王,王又不行。而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两人与王素党结,避祸,多方诡辞庇之,且激公曰:「诚为国家出气力,肯慨然复行乎?」公即声应,曹柴两人故酌酒贺,更许以身相翼,实为脱王计。公即日勒民兵挟曹柴两人赴之,与贼夹水阵。已而麾民兵军渡趣战,曹柴望走,公陷围中,自寅及申,人马疲误入淖田,不得脱。贼欲降之,公大奋骂,贼怒以刀断其喉及右臂,堕淖中,马逸去。成化丙戌五月九日也。始公赴大昌,道宿木商家,商故新淦人,且稔公知贼不敌,不敢言。是日将归,有物啸于山者,商惊祝曰:「为王公耶?果尔,当三啸止。」如其言,商密与家人负篑往寻乱尸,见衣白纱半臂者公也,载篑上令不深没自死所。至府三百余里,马奔归,门阖长嘶踶其扃,若告急状,守者纳之,血淋漓,毛鬣尽赤,众始骇公已死,而贼尤不解。后死之二十五日子广始随木商往殓之,面如生,不以暑腐,然贫甚不能归,盖售行李与马为资,而王意在马,不偿值,竟徒手得之。榇既行,距殓之二十五日夜将半,马哀呜特异,王命秣者加□豆不为上,王疑秣者绐,已自起视枥,马骤前啮其项,不释口,久乃得脱,复奋首▯胸仆之地,不省人事。翌日呕血数升死。贼既平,有司核功罪,曹柴亦。被谴。呜呼!自昔相传,义马事不一二,皆言临难相济也。若辨讐怨,微隠间切齿碎膺,期在必报,即在人犹且难之,岂公忠义之气通于▯神,有使之然哉?彼欺人不见中以机,既得自全,复利其所有,此其计深秘也。然卒不可逃。若此,世尝言至灵者人畜之,至贱宜莫犬马若也。衔辔所制,鞭防所驱,固有衣冠介胄所不逮者。至于施报反覆,巧发间值竒崛变怪,反出于贵贱灵蠢之外,是孰为之主,而一不少错?呜呼!可不畏哉?可不戒哉?公志状载此事不尽情实。公之孙銮尝洒涕言之。余疑未信,后十余年始得实,为之记。而銮死已久,则授銮之子植,用补状志之畧,以告世人】
译《蹇忠定承恩堂记》:皇上继承帝位,深切体念百姓,期望达到和乐太平,图谋任用老成之臣来统理教化,少师、吏部尚书蹇忠定实在是其中的首要人物。宣德七年秋,皇帝诏令有关官员,大意说:“我有辅政大臣,自先朝以来,德望卓著,直到今天,给我的启迪帮助很多。我对各项政务向他咨询,对各级官员向他审察;能够允当、能够协调,实在只有这个人。我想为他更新居所,以符合我优礼大臣的心意。”有关官员绘制图样进呈。第二天,有司把图样进呈,不合皇意;又过一天,重新绘图进呈,仍不合意。皇上于是亲自规划,援引有关官员在都城东南择地;位置朝阳,土质坚实,栋梁取自市中,木材优良,石料坚贞,陶制瓦片坚固。于是择定吉日,召集工役同时开工;堆高处削平,空虚处填实,引水排沟,收缩筑板,修筑四周墙垣。于是建成正堂,两侧辅以房屋;开辟道路,重重设置门扉;铺砖砌地,涂墙修饰。不满一个月便告成。祭祀祖先有庙,礼待宾客有馆,烹饪有厨房,汲水有水井,有仓库,有马厩,用来储藏物资、饲养牲畜。房屋高大华美,百般器用一应俱全。又命大臣举行宴饮来完成落成礼,菜肴果品和酒醴都由大官署供给。蹇公对翰林学士杨溥说:“从前晋国献文子建成房屋,诸位大夫为他举行落成礼;当时善于颂扬、善于祝祷的人受到君子的称誉。你准备怎样对我说呢?”杨溥不敢以才疏为辞,于是斟酒祝祷说:“愿上天保佑国家,实实在在地任用贤哲,选择他们来辅佐君主、使政事平治,又赐给您长寿。像周朝的毕公高那样,辅佐文王、武王时代的事业,又辅佐成王、康王,使周室永远光明。”公历事四朝,进位师保,享有高寿,辅佐圣明天子,大大隆盛太平之运。杨溥在这里为国家祝贺。又斟酒祝祷说:“在圣明昌盛的时代,恩惠归于有德之人;君子享有很多福禄,百姓都享受他们的安乐,因此赐给您众多马匹,使您一日之内三次受到君王接见。您正是康侯,我在这里替天下苍生祝贺。”又斟酒祝祷说:“福善的报应,以对百姓有德者最为盛大。古代名臣辅佐君主达到大治,功业真实、德行充足,感通神明;自身享有荣耀,恩泽流传子孙,与国家同样长久。《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德行,所以能够承继它。’我在这里替您祝贺。”蹇公斟酒后又说:“圣明天子的恩德深厚,我不敢胜过您;您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的人了。”谨慎地把这座堂命名为“承恩堂”,请我书写此文作为记。《战马记》:夔州王祯公,是济阳公王孙;济阳公在靖难之役中死去,王公也死于贼手,朝廷追赠官职,任用他的一个儿子王广。吉水人称忠义之家,没有比他们更突出的。至于王公的战马一事,有足以作为世人戒鉴的地方。起初,王公以太学生身份授任夔州通判,才过五个月,正逢荆襄贼人石和尚流窜劫掠进入夔州,焚烧巫山县治。当时同知苏州王某接到文书捕贼,他性情柔弱怯懦而又奸险狡猾,因此借口有病,不敢派出一兵。王公愤怒地当面数落他说:“你享受朝廷俸禄,主管的是什么事?难道忍心把百姓丢进饿虎之口吗?”随即代替他统率所属民兵,日夜赶路到达时,巫山县已经被攻破,贼人正聚集在山中,王公便搜索攻击他们,杀死首领和凶悍之徒三十三人,其余全部逃散。于是巡视县境,抚慰伤残者,招集溃散之民,很久才得以回来。过了三天,贼人又劫掠属县大昌,催促王某出兵,王某又不肯行动。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二人与王某平素结党,想逃避祸患,便多方用诡辞庇护他,还激怒王公说:“如果真要为国家出力,肯慷慨地再次出兵吗?”王公立即答应。曹、柴二人故意斟酒庆贺,又许诺亲自帮助他,实际上是为王某脱罪的计策。王公当天就统率民兵,带着曹、柴二人前往,与贼人在水两岸列阵。不久,他指挥民兵军队渡河,催促他们交战。曹柴望逃走,王公陷在包围之中,从寅时直到申时,人马疲惫,误入泥泞的田地,无法脱身。贼人想劝降他,王公奋力大骂,贼人发怒,用刀割断他的喉咙和右臂,他便坠入泥地之中,马逃走了。这是成化丙戌年五月九日的事。当初王公赴大昌时,途中住在一个木材商人家中。商人原是新淦人,而且很熟悉王公,知道贼人不是王公的对手,却不敢说出来。这天将要回去时,山中有东西长啸,商人惊惧地祷告说:“莫非是王公吗?如果真是,就长啸三声后停止。”果然如他所说。商人秘密地和家人背着箩筐去寻找乱尸,看见身穿白纱半臂衣的,正是王公,便把他的尸体装上箩筐,叫人抬着,使箩筐不要深陷泥中,从他死的地方返回。到府城有三百多里,马飞奔回来,城门关闭后仍长声嘶鸣,并用蹄踢门闩,好像在报告紧急情况。守门人放它进去,只见它浑身鲜血淋漓,毛和鬣都红了,众人才惊骇地知道王公已经死了,而贼人还不知道。王公死后二十五天,他的儿子广才跟随木材商人前去收殓。王公面色如生,没有因暑热腐烂;然而家里非常贫困,不能把尸体运回去,只得卖掉行李和马作为费用,而王公的马是有意要卖的,买方却不肯按价值偿付,最后只是空手把马得到了。灵柩已经启程,距离收殓二十五天后的夜里将近半夜,马悲哀地鸣叫,声音格外异常。王公命令喂马的人增加【缺字】豆,马却不上前吃。王公怀疑喂马的人欺骗自己,便亲自起来查看马槽,马突然冲上前咬住他的脖子,久久不肯松口,他好不容易才挣脱;马又昂首撞击他的胸部,把他撞倒在地,使他失去了知觉。第二天,他吐血数升而死。贼乱平定后,有关官员核查功劳和罪责,曹柴也【原文疑有缺漏】被责罚。唉!自古以来流传的义马故事不止一两件,都说马在危难之际能够相互帮助。至于辨别仇怨,即使是在隐微细小的间隙中咬牙切齿、捶胸痛恨,立誓一定报仇,即便是人尚且难以做到,难道是王公忠义之气通于鬼神,有什么力量使它这样做的吗?那些欺骗人、暗中用机谋算计,既得以保全自己,又图谋占有他人所有物的人,他们的计谋虽然深藏隐秘,最终却不能逃脱报应。像这样的事,世人常说最有灵性的不过是人,畜类中最卑贱的应当莫过于犬马;然而缰辔所制、鞭子所驱的犬马,固然也有人的衣冠介胄所不能比拟之处。至于报应往复,机巧发动而偶然相合,奇异突兀、变幻怪诞的事情,反而超出贵贱、灵蠢的范围之外,这究竟是谁在主宰,而一点也没有错乱呢?唉!能不畏惧吗?能不警戒吗?王公的行状记载这件事,没有写尽其中的真实情状。王公的孙子銮曾经流着眼泪对我说起此事。我当时怀疑而没有相信,后来过了十多年才得到实情,于是为此写下记文。但銮已经死去很久了,我便把文章交给銮的儿子植,用来补充行状中记载的简略之处,以告知世人。
林俊三功祠记【正徳庚午,予起征蓝道夔下闗,所谓白帝城者,问其祠公孙述也,予曰:“越矣哉!非▯之祭也。古者慎制祀以为国典,无谓加典为非宜,况贼而神祀之,倒持纲常,蔑名教乃尔,可慨矣。”方述起成都,以辅汉为名,乘乱称帝,马伏波见而少之,曰:“子阳井底蛙耳!”故不受伪命,专意东方,用能佐世祖立功异域,为中兴名臣,而述竟汉贼以死。述可祀,他日蓝鄢亦可祀?乱贼之臣,亦何惮而自沮耶?呜呼!世道大闗也,政而系之教焉。滛祠之当毁,其有先于是者乎?尝怪述生盗名器,既诛死,犹土偶南面,谬窃血食者千数百年,少陵、东坡徒寄春秋之笔,而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辈任是,方犹未及是。正意者,将有待于今耶?固世道者之责也。既命毁其像,易其额焉,正所宜祀者,土神、江神,而伏波亦与焉。昔共工氏之伯有九有也,其子后土氏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
书曰:“宜于冢土。”下闗虽一里之社,土之民其世依以生也。川泽以出财用,而祝融、元▯、河伯、江渎具在祀典。潞公所修益州江渎之祠故在也。
书曰:“望于山川。”闗又江之襟喉,民寄命至要也,皆蒙被功徳所宜报而祀,而以告以祈,又胥聚于此。若乃炎精中微,奸伪移柄,当是时,述能如援择汉胄以自依,则述将与贾、邓等伍,望蜀之萌何自起?蜀之赤子何名为从贼?浮桥覆溺八百之惨,亦何因而至哉?述名教罪人,贻蜀人之祸,至于今为烈也。故毁述而进伏波与顺也,亦祀典也。呜呼!君臣天地之大经也,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无赦者,况余叨讨贼之权者乎?植人心,扶世教,毁贼述之祀,以声讨蓝之端,道之大闗若此,无谓然乎哉】刘丙忠义祠记【忠孝士君子立身之大节,随所遇而致力焉。使先置轻重于其间,求无憾不可得也。管仲三战三北,谓其有老母,孝矣,如国事何?温峤志复中原,絶裾而去,忠矣,如老母何?仲吾不知峤,则终身以为恨。是二者,可容心于其间哉?吴君伯阳,讳景由,进士,累官四川按察司佥事。常奉其母以行,饮食必亲尝,非公出,旦夕不离侧。母髙年安甚,乃正徳五年,蜀冦暴作,斩刈人如草芥。郡邑望风尘走尽,空君偕部使俞君巡东川。南冦卒至江津,江津密迩川南非,▯地。俞君顾君何如?君曰:“斯岂爱身择地时耶?”即率民兵守江津。贼絶江攻城,累败去,复尽其党,连昼夜合攻益力。君腹背受敌,竟遇害。垂絶呼“圣上”者三,“老母”者三,乃仆。君既以身狥国,而犹不忘其母,可哀也夫!贼入城,大掠于羣尸中,得君面如生,始知君死。贼甚悔惧,买棺敛君,设祭而去。其不能长驱入蜀者,以君扼其锋也。江津人痛君如父母,朝夕悲奠。俞君且疏其事,上恻然,诏赠君按察副使,归其防,赐▯祭如制。官其子一人为百户,搆其祠,俾庙食江津,从民欲也。逾年,予叨左辖涖蜀,为君痛之。未几,俞君期亦满,特以所为祭君文授予,索文竪碑以示久逺。时庙未告成,予复改官,匆匆弗及也。今逾三年,江津诸生于予旧有一日之雅,累申前请。予窃叹世之人,平居侃侃,凛然不挠,视一世人若尽出已下,而人亦轻信之不疑。然一遇寻常授遣,系重轻于颦笑,辄顾郤推避,反覆择而后从,况于死生大分,能决以义如君哉?其为人槩可知矣。君平日倜傥髙迈,不畱意细务,而其所树立,卒表表如此,岂其所养者大,有所不屑欤?又幸遭逢圣明,膺此殊典,得禄以终母天年,而显扬于无替,则君之心于忠孝皆可无憾矣。其有补于名教,岂浅浅哉?君余邑循令,义当有述于俞君不可。虚诺,诸生亦以义请也。故庙成之详,皆不及书。
译《林俊三功祠记》【正德庚午年,我奉命起任征讨蓝道夔的职务,向下经过关隘,到了所谓白帝城的地方,询问那里祭祀的是谁,原来是公孙述。我说:“差得太远了!这不是应当祭祀的鬼神。古人慎重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典章;没有理由说增加典章之外的祭祀是合宜的,何况把贼人当作神来祭祀,这样颠倒纲常、蔑视名教,实在可叹。当初公孙述在成都起兵,以辅佐汉室为名,乘乱自称皇帝,马援见到他而轻视他,说:‘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所以马援不接受伪命,专心经营东方,因而能够辅佐世祖在异域建立功业,成为中兴名臣;而公孙述最终以汉室贼人的身份而死。公孙述如果可以祭祀,那么将来蓝鄢也可以祭祀吗?做乱贼的臣子,又有什么顾忌而自行沮丧呢?唉!世道是大的关隘,政事又与教化相联系。淫祠应当毁掉,难道还有比这更应先行的吗?我曾经奇怪,公孙述活着时盗窃国家名器,诛杀而死以后,竟然还以土偶之身面向南方,荒谬地窃取祭祀血食达一千数百年。杜甫、苏轼也只是徒然寄托于褒贬历史的文章之中,而诸葛武侯、张忠定、范忠宣等人承担此事,至今还没有来得及做到。难道端正名分这件事,正是要等待今天吗?这本来就是维护世道者的责任。于是我命令毁掉公孙述的塑像,改换匾额;真正适合祭祀的,应是土地神、江神,马援也应当列入其中。从前共工氏统领九州,他的儿子后土氏能够平治九州的土地,所以人们祭祀后土,把他作为社神。《尚书》说:“应当在大社祭祀土地神。” 下关即使只是一个乡里的社神,那里百姓世世代代也依靠土地而生存。山川水泽能够产生财物和用度,而祝融、元冥、河伯、江渎,都列在国家祭祀典制之中。潞公所修建的益州江渎祠,旧址仍然存在。《尚书》说:“遥祭名山大川。” 下关又是江水的咽喉要地,百姓的性命寄托于此,关系极为重要;他们都蒙受这些神灵的功德,理应报答并祭祀,也应当在这里禀告祈求,于是各种祭祀都聚集于此。至于汉室气运衰微、奸伪之人移夺权柄的时候,公孙述如果能够像马援那样选择汉室后裔而依附,那么公孙述将会和贾谊、邓禹等人同列,蜀地谋求独立的苗头从哪里产生?蜀地百姓又凭什么被说成是跟从贼人?浮桥倾覆、八百人溺死的惨祸,又因什么而发生呢?公孙述是名教的罪人,给蜀地百姓留下的祸害,直到今天仍然十分惨烈。所以毁掉公孙述的祭祀,而尊奉马援与顺【原文专名或文字有疑】;这也是祭祀典制的意义。唉!君臣关系是天地间最大的常理,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没有赦免;何况我还承蒙担任讨贼的职权呢?树立人心,扶持世教,毁掉贼人公孙述的祭祀,以此声讨蓝氏,端正道义,下关的重要关隘意义就在这里,难道能说没有道理吗?】《刘丙忠义祠记》【忠臣、孝子以及士人君子立身处世的大节,应当随着所遭遇的事情而尽力实行。假如事先在忠孝之间分出轻重,想求得心中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管仲三次交战三次败北,说是因为有年老的母亲;这固然算孝,但国家的事情又怎么办呢?温峤立志收复中原,割断衣襟离去;这固然算忠,但年老的母亲又怎么办呢?我不了解管仲和温峤,则终身都会以此为遗憾。这两件事,难道可以在其中有所偏向吗?吴君伯阳,名景由,是进士出身,历任四川按察司佥事。他常常带着母亲赴任,饮食一定亲自先尝;不是因公外出,早晚都不离开母亲身边。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却十分安康。到了正德五年,蜀地贼寇突然大规模兴起,杀人如割草。郡县官员望见贼人的声势便纷纷逃尽,只留下吴君和部使俞君巡察东川。南方贼寇突然到了江津,江津紧邻川南,并非【原文疑有缺漏】所属之地。俞君回头问吴君怎么办,吴君说:“这难道是爱惜自身、选择地方的时候吗?”于是立即率领民兵守卫江津。贼人渡江攻城,屡次战败退去;后来又聚集全部同党,昼夜连续进攻,力量更加猛烈。吴君腹背受敌,最终遇害。临死前他呼喊“圣上”三次,又呼喊“老母”三次,才倒下。吴君既然以身殉国,却仍然没有忘记母亲,实在令人哀痛!贼人进入城中,大肆掠夺;在众多尸体中发现吴君,见他面色如生,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贼人非常后悔并感到恐惧,买来棺材收殓吴君,设祭后离去。他们不能长驱直入蜀地,是因为吴君扼住了他们进攻的锋芒。江津人悲痛吴君,如同失去父母,早晚都悲哀祭奠。俞君将这件事上疏,皇帝感到悲痛,下诏追赠吴君为按察副使,恢复他原来的防区,并按制度赐予葬祭。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百户,修建他的祠庙,使江津百姓奉祀他,顺从民众的愿望。过了一年,我承蒙担任左辖,来到蜀地,为吴君感到悲痛。不久,俞君的任期也届满了,特意把他祭奠吴君所作的文章交给我,请求我撰文刻碑,以传示久远。当时祠庙尚未完工,我又改任官职,匆忙之间未能完成。如今又过了三年,江津的诸生过去与我有过一日的交往,多次重申先前的请求。我私下叹息世上的人,平日里高谈阔论,神色凛然、毫不屈服,把世人都看作在自己之下,而别人也轻易相信他们,毫不怀疑;然而一旦遇到寻常的授职派遣,就把事情的轻重系于皱眉和微笑之间,动辄回头退避,反复挑选后才肯服从,何况面对生死的大关头,哪里能像吴君这样依义而决断呢?从这些事大概可以知道吴君的为人。吴君平日里洒脱豪迈、志向高远,不把琐碎事务放在心上;可是他最终所树立的功业,竟然如此显赫,难道是因为他平日修养深厚,有些事情根本不屑去做吗?又幸而遇到圣明的君主,承受这样的特殊恩典,获得俸禄来供养母亲终享天年,并且使自己的名声显扬而不衰,那么吴君在忠孝两方面都可以没有遗憾了。他对于名教所起的补益,难道是很浅薄的吗?吴君是我的同乡,而且我任循令,按道义本应为俞君写下这篇文章,不能只是空口许诺;诸生也是出于义理而提出请求。因此,关于祠庙建成的详细情况,都来不及写入。
书其大者,以风示为人臣子,当知所重焉】刘春《东坡书院记【距嘉州东渉江而北不五里为龙▯山,其巅平衍四旷,有洗墨池焉。池上有鱼化龙字。正统戊辰,州人东山居士刘公洪禹者,博雅君子也。登山见之,谓与左烂柯岩洞字笔法一律。烂柯岩洞者,东坡墨刻也。因怃然曰:「东坡眉人,眉与嘉接壤。公尝曰:『天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州』。此昔为公潜隠之地,遂创为屋若千间,肖公像于中,而名曰东坡书院。」后募僧居之,以给洒扫奠献之役,令其从子肃敬之子节介之读书其间。成化丙戌,敬之举进士,累官御史,今为方伯,而风裁凛凛。癸卯,介之亦举进士于乡,今为夷陵太守,政化大行。而东山先公已弃世。介之时至其院,见其堂室已风雨浸损,日就倾圯,僧之事事者弗防,乃愀然曰:「此吾先君子所以表先哲引俊贤之举也,不可使鞠为榛莾如前。」因加修葺。而嘉州太守永兴曽执初公见之曰:「是吾责也。」乃相成之。而黄门章君世竒适至,曰:「不可使无所考于将来。」属余为记。夫世之贤豪英哲,其风声气烈俊伟不防者,在当时多屈抑折挫,然其实有诸内,则其名亦随之。至于久而益振矣。若东坡初应制,即以文章妙天下,欧阳子见之曰:「吾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宋神宗读其文,必叹曰:「竒才!」然而自筮仕至归没四十年,立朝者前后不满一载,中间因事立言,因地见功,挺然不羣,而亦以此贾祸,﨑岖岭海而卒不变。盖其在朝也,不知有其身;其在外也,如在朝而忠义之节,夷险一致。故虽未尝终其身立于朝廷之上,而其风声气节,使人感慕慨叹,以为不究其用,百世而下,仰其名,诵其文章,论其世,思欲见之而不可得,则从而考其遗迹,以表章之,如见其人,使有所兴起焉。况其过化之所乎?此东坡书院之所由作也。呜呼!是岂非实有诸内者耶?观于是,则君子之自处,惟求其是。信之笃行之力,固不必以一时之得防置忻戚,而尚友者亦未可以成败为进退也。余惧州之士藏修逰息于其间者,迹其事而惑焉,因告纪其书院之成。若太守之清慎好古,乐成人之美,以励风化,而介之汲汲继述先人孝思,不忘寻将启厥后之科第云仍者,咸潜修于斯也。是皆有可书也】安磐嘉定州城池记【吾州介山水中,西北刋山为城,东南濵水而堤,堤即城也。城东一水自北来,曰江水。城南一水自西来,曰青衣水。自西南徼外来,曰沫水。三水皆迅急,皆会州东南,皆能为州城患,而沫为最。夏秋之交,常平城。秦李冰凿离堆以避其患。唐韦臯镇蜀时,伐凌云以杀其怒。宋麴绍作斗门以走具暴。凡以节兹三水也。尝闻之父老云:永乐中,州学在岸南数十歩,以今计之,正当中流决囓,迁徙可知矣。正统中,郡守段公鉴防以杉栅。成化中,郡守魏公瀚障以石堤。自是乃得不徙,州人赖焉者数十年。嵗久而木朽石倾,而地削,州人于是复有忧色。正徳六年,安成胡侯准以能名,自维摩移守兹土。属捣贼乱,东北重以内水之变,州县戒严。吾州人之可忧者,又有出于三水之外。侯时调集兵饷,日不暇给,乃别驾秦陇胡侯纉宗奉檄修城。城立而盗不敢近。别驾升秩去,雨水壊城十六七。侯曰:子辱守土,其可使兹无城?乃谋父老及大叅童公瑞、侍御徐公文华暨磐曰:予将城矣。又曰:自用兵来,所在皆城然辄壊,屡役不止。予将城焉而俾可久。又曰:州人病矣。公帑有金,储仓有谷,予惟借其力焉。童公而下咸曰:惟侯幸惠我嘉人。乃上其事总制少保彭公泽、巡抚都御史马公昊、巡按侍御王公镗、方伯胡公宗道、大叅邵公贲、少叅卢公纶、佥宪郭公东山,悉从侯议,而郭公主张助成为尤力。侯乃率执事者矢之神曰:必期率事无疎缓干没者有幽罚。八年仲冬望日始事,掘地深八尺,万杵齐下,砌石厚凡八尺以附于土,编柏为栅以附于石,栅之外仍卫以土石。自栅而上,东城髙凡十有四尺,南城髙凡十有六尺,厚则以渐而杀,上置女墙髙凡五尺,延袤凡六千余尺。凡石必方整,合石必以灰,一石不如意者,虽累数十石其上必易,如其令。者赏,违者罚,人人感侯之义,莫有毫毛茍且为心者,功半。大水卒至,呌跳冲击,漫漫者三日,州人相视失色。既水落,城石无分寸动移者,民益欢呼,牵引赴事,或至夜分。重以澧阳汪侯俭受侯代至,亦相与成之。于是兹城凡八阅月而成,其西北二方之未城者,则汪侯之任也。四方来观者,咸曰:「壮哉斯城,未见也!」父老曰:「段侯以木,魏侯以石,胡侯实兼之,城如是焉。」世世夫何忧?且侯用财当而运谋审,待物诚而集众惠,又能不畏腾口,成兹大功,不可不记以垂无极。因以委磐谓:「侯在州之政,皆可书,而兹其大者,故记之】
译只把其中重要的事情写下来,用来教示为人臣、为人子的人,应当知道什么最为重要。】刘春《东坡书院记》【距离嘉州向东渡江后再向北走不到五里,有一座龙泓山。山顶平坦开阔,有一处洗墨池。池上有“鱼化龙”三字。正统戊辰年,嘉州人东山居士刘洪禹,是一位博学高雅的君子。他登山看见这些字,认为它们与左烂柯岩洞中的字笔法完全相同。所谓烂柯岩洞,是苏东坡的墨迹刻石。于是他惆怅地说:“东坡是眉州人,眉州与嘉州接壤。苏公曾说:‘天下的山水在蜀地,蜀地的山水在嘉州。’这里从前是苏公潜居隐逸的地方,于是便创建屋舍若干间,在里面塑造苏公的像,并命名为东坡书院。”后来招募僧人居住其中,供给他们洒扫和祭奠献礼的事务,又让他的堂侄肃敬的儿子节介在那里读书。成化丙戌年,敬之考中进士,历任御史,如今担任方伯,风度操守凛然。癸卯年,节介也在乡试中考中进士,如今担任夷陵太守,政绩教化大为推行。而东山刘公已经去世。节介有时到书院,看见堂屋房舍已经被风雨浸蚀损坏,日渐倾斜坍塌,僧人对各项事务也不加防护,便忧伤地说:“这正是我先君子用来表彰前代贤哲、引导俊秀贤才的事业,不能让它像从前一样完全荒废,变成杂草丛生之地。” 于是便加以修缮。嘉州太守永兴曾执初公见到后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共同促成此事。恰好黄门章世奇君来到这里,说:“不能让后人无从考察此事。”便嘱托我撰写这篇记文。世上的贤士豪杰、英明圣哲,他们的声誉、气节和功业,即使俊伟而不凡,在当时也常常遭受压抑、挫折;然而只要真实的德行存在于内心,他们的名声也会随之流传,经过长久岁月反而更加振兴。像苏东坡初次应制科考试时,便凭文章称妙于天下,欧阳先生见到他后说:“我应当避让这个人,使他领先我一头。”宋神宗读他的文章,也一定赞叹说:“真是奇才!”然而从开始出仕到去世四十年间,他在朝廷任职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年;其间随事发表见解,因所处之地建立功业,挺然特立而不合流俗,却也因此招来祸患,历尽岭海间的艰险,直到死也没有改变。大概他在朝廷时,不知道有自身的利害;他在朝廷之外时,也像在朝廷一样,忠义的节操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难都始终如一。所以他虽然没有终身站立在朝廷之上,但他的声誉和气节仍使人感动、仰慕、感慨、叹息;人们认为他没有充分施展才用,百代之后,仰望他的名声,诵读他的文章,评论他的时代,想要见到他却不可得,于是便进一步考察他的遗迹,加以表彰,如同见到其本人,使人受到激励而奋发。何况这里还是他的教化所经过、影响所及的地方呢?这就是东坡书院兴建的缘由。唉!这难道不是内在确有真实德行的表现吗?由此看来,君子立身处世,只求合乎正道。信念坚定、践行有力,本来不必因为一时的得失而改变自己的喜怒;而把古人为朋友、以古人为榜样的人,也不可以把成败作为进退的依据。我担心州中的士人在这里藏身修业、游息时,只追寻事迹表面而产生疑惑,因此借此说明并记载东坡书院建成的经过。至于太守清廉谨慎、喜好古道、乐于成全他人美事,以此勉励风俗教化;以及节介急切地继承、述行先人的孝思,不忘寻找并开启后代科第相承的道路,使后人都能潜心修养于此——这些事情也都有值得记载之处。】安磐《嘉定州城池记》【我州处在山水之间,西北面削山筑成城墙,东南面临水修筑堤防,堤防就是城墙。城东有一条水从北面流来,叫作江水;城南有一条水从西面流来,叫作青衣水;还有一条水从西南边境之外流来,叫作沫水。三条水都流速很快,都在州城东南汇合,都能给州城造成祸患,其中沫水的危害最大。夏秋交替之际,水势常常与城墙相平。秦代李冰开凿离堆来避开水患,唐代韦皋镇守蜀地时,砍伐凌云山的树木以减弱水势的怒潮,宋代麴绍修筑斗门来排泄它的暴涨之水,凡此都是为了节制这三条水。曾听父老说:永乐年间,州学在河岸以南几十步远的地方,按今天的情形计算,正当河流中部被冲决侵蚀的位置,由此便可以知道它后来迁徙的原因了。正统年间,郡守段鉴用杉木栅栏防护;成化年间,郡守魏瀚用石堤阻挡水势。从此才得以不再迁徙,州人依赖这道防护已有几十年。年深日久,木栅腐朽,石堤倾塌,土地也被削去,州人于是又面露忧色。正德六年,安成人胡侯胡准以能干著名,从维摩调任来镇守此地。恰逢捣贼作乱,东北方接连发生水灾,州县戒严。我州百姓所忧虑的事情,又有超出三条水患之外的。胡侯当时调集兵力和粮饷,每天忙得没有空闲;于是别驾秦陇人胡纉宗奉檄令修筑城墙。】城墙建成,盗贼不敢靠近。别驾升迁离任后,雨水毁坏城墙十六七处。胡侯说:“我有辱于守土之责,难道能让这里没有城墙吗?”于是同父老以及大参童瑞、侍御徐文华和我商议说:“我将修筑城墙。”又说:“自从用兵以来,各处都修筑城墙,但往往毁坏,反复征役不止。我这次修城,要使它能够长久。”又说:“州人已经困苦。官府库藏有金钱,储粮仓库有谷物,我只向他们借用劳力。”童公以下的人都说:“只希望侯爷幸而惠及我们嘉州人。”于是把此事上报总制少保彭泽、巡抚都御史马昊、巡按侍御王镗、方伯胡宗道、大参邵贲、少参卢纶、佥宪郭东山,他们全都同意胡侯的意见,其中郭公主持并协助完成,尤其出力。胡侯于是率领办事人员向神明发誓:“一定要期望整个工程没有疏忽迟缓、侵吞财物的人;如有此事,必受冥冥中的惩罚。”正德八年仲冬望日开始动工,掘地深八尺,万把杵一起夯筑;砌石厚总共八尺,使之紧附于土;编柏木作栅栏,使之紧附于石;栅栏之外仍用土石加以护卫。从栅栏向上,东城高共十四尺,南城高共十六尺;厚度则逐渐向上减薄;上面设置女墙,高约五尺,延伸长度共六千余尺。所有石料必须方正整齐,砌合石块必须使用灰浆;一块石头不合要求,即使上面已经叠了几十块,也一定要拆换,完全按照命令执行。符合要求的人奖赏,违背命令的人惩罚。人人感念胡侯的义举,没有一丝一毫敷衍苟且的念头,工程完成了一半时,大水突然到来,呼啸跳荡,猛烈冲击,浩荡蔓延了三天,州人相互看着,个个脸色大变。水退以后,城墙的石块没有一分一寸移动,百姓更加欢呼,牵引运送物料前来做工,有时一直做到半夜。又加上澧阳汪俭侯接替胡侯到任,也一同协助完成工程。于是这座城墙总共历时八个月建成;西北两面尚未修筑城墙,是汪侯任内的责任。四方前来观看的人都说:“这座城真雄壮,从未见过这样的!”父老说:“段侯用木材,魏侯用石料,胡侯把两者兼用,城墙才建成这样。”世世代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胡侯用财得当,谋划周密,诚信对待物资而能集合众人的惠力,又能不畏惧流言,完成这样的大功,不能不记下来以流传无穷。因此把此事交给我,并说:“胡侯在州中的政绩,都值得记载;而这件事是其中最大的一项,所以请你记下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石〕
王守仁平山书院记【平山在酆都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杨君温甫蚤歳尝读书其下。酆之人举进士者,自温甫之父佥宪公始,而温甫承之。温甫既贵,建以为书院,曰:「使吾乡之秀与吾杨氏之子弟诵读其间,翘翘焉相继而兴,以无防吾先君之泽。」于是其乡多文士,而温甫之子晋复学成有器识,将绍温甫而起。盖书院为有力焉。温甫始为秋官郎,予时实为僚佐,相懐甚得也。温甫时时为予言平山之胜,耸秀竒特,比于岷嵋。望之岩厉壁削,若无所容,而其上乃寛衍平博,有老氏宫焉。殿阁魁杰伟丽,闻于天下。俯览大江,烟云杳霭。暇辄从朋侪往游其间,鸣湍絶壑,拂云千仞之木,隂蘙亏蔽。书院当其麓,其髙可以眺,其邃可以隠,其芳可以采,其清可以濯,其幽可以栖。吾因而望之以含逺之楼,蛰之以寒香之坞,掲之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栖云之窝。四时交变,风雨晦明之朝,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怱,千态万状。而吾诵读于其间,盖冥然与世相防,若将终身焉,而不知其他也。今吾汨没于簿书案牍,思平山之胜,而庶几梦寐焉,何可得耶?既而某以病告归阳明,温甫寻亦出守杭郡。钱塘波涛之汹怪,西湖山水之秀丽,天下之言名胜者无过焉。噫!温甫之居是地,当无憾于平山耳矣。今年与温甫相见于杭,而亹亹于平山者犹昔也。吁,亦异矣!岂其沈溺于此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温甫好学不倦,其为文章追古人而并之。方其读书于平山也,优防自得,固将发为事业以显于世。及其施诸政事,沛然有余矣,则又益思致力于学问,而其间又自有不暇者,则其眷恋于兹山也有以哉。温甫既已成已,则不能忘于成物,而建为书院以倡其乡人;处行义之时,则不能忘其隠居之地,而拳拳于求其志者无穷已也。古人有言:「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温甫,其仁且知者欤?又曰: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温甫殆其人也,非欤?温甫属予记。予未尝一至平山,而平山岩岩之气象,斩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不异于温甫之为人也。以温甫之语予者,记之】焦维章游青城山记【成都之西,名山水而县者以十数,而灌胜。灌之山以百数,而青城尤胜。时嘉靖二载季春三月,予友冯子廷器谂于众曰:“青城之秀,甲于益州。天仓诸峯,左右森罗。削壁嵁岩,望之蔚然其翠欲滴。予田于其下,故能详也。诸君其弗靳于游乎?予将披石穿云,▯君于青霄白石间,亦胜事也。”予乃偕诸友刺舟渡江,行平沙中,极目百里,渐进山下。一时林壑之美,已觉胜絶。取道马桥,掠牛心山,出横山之下。有小溪环崕而东,可用灌溉,以岸善崩,水辄泄。前令绩溪胡公使凿之,因崕为岸,民至今便焉。始信循良之不负吾民如是也,为之叹羡。过横山,折而西至石佛湾,田皆膏腴,水四时不竭。又折而西,登小丘,土地坦衍,林谷迤逦。望青城山、长生观等处,尚在翠微烟霭间。问诸路人,始得迳北走里许,有二衲持瓣香道傍迎之,乃罗家庵僧也。庵之所在,中深外曲,路入幽溪,怪石扠牙,蹄股相合,不可歩,跳跃而进始逹少焉,隂雨防蒙,作潇潇声矣。急发南行一里余,雨亦霁。比午后憇长生观,观久废,惟頽垣败础与灌莾同伍。大抵物之兴废,自有常数。读东坡桓山之记,不足慨也。由长生观西北行入山口,山皆排闼拥涧,夹路藓篁蓊郁。凡数转,抵建福宫,宫亦荒墟不治。其前诸山防葺苕荛,望可千仞,惟贫僧数人,茗浆不具。已而吾友周子良翰趋谒宫中,且擕酒及殽以进。盖吾诸友自灌县至凡三十里有竒,周子自大乐至行亦三十里有竒,且暝不可前矣,遂宿焉。迨晚风雨大作,且饮且怅,以为天师洞陡絶峛崺,而林深泥滑,扳跻尤难。吾友鲜于宗中等复决策曰:“不可止也。”已其母首防两端,以贻谢灵运之愧。夜分而止。厥明已酉饭毕,出宫日光苍凉,掩映云际,为之一快。
译《平山书院记》:平山在酆都以北三里处。如今的杭郡守杨温甫,年轻时曾在山下读书。酆都考中进士的人,从温甫的父亲佥宪公开始;温甫又继承了父亲。温甫显贵后,修建书院,说:“让我们乡里的俊秀和我们杨氏的子弟在这里诵读,使杰出人才接连兴起,不致使我先父的恩泽断绝。”于是他的乡里多出文士,温甫的儿子杨晋也学业有成,具有才器和见识,将要继承温甫而兴起。书院大概对此很有助力。温甫起初任秋官郎时,我正是他的同僚,彼此相处十分融洽。温甫常常向我谈起平山的胜景:高耸秀丽、奇特非凡,可以同岷山、峨眉山相比。远望山上岩石峻峭、山壁削立,仿佛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但山顶却宽阔平坦,那里有老氏宫观。殿阁高大雄伟、壮丽华美,天下闻名。俯视可以看见大江,烟云深远迷蒙。闲暇时便常随朋友到那里游览:急流在绝深的山谷中鸣响,拂云而上的千仞大树,浓密的树阴交错遮蔽。书院坐落在山麓,高处可以远眺,幽深处可以隐居,芳香之物可以采摘,清水可以洗濯,幽静处可以栖息。因此我在这里设置含远楼以远望,营造寒香坞以藏身,题名秋芳亭以登临,开辟洗月池以澄清,建造栖云窝以休息。四季交替变化,风雨使天色昏暗或放晴的早晨,花月澄澈、芬芳的夜晚,景象迅速变幻,呈现出千姿万态。我在其中诵读,几乎浑然忘却世事,仿佛要终身如此,竟不知道还有别的事情。如今我沉没在文书案牍之中,想起平山的胜景,只能希望在梦中见到它,这又怎么可能呢?后来我因病告假,回到阳明;温甫不久也出任杭州郡守。钱塘江波涛的汹涌奇异,西湖山水的秀丽,天下所称的名胜没有超过它们的。唉!温甫居住在这里,对于平山应当没有什么遗憾了。今年我和温甫在杭州相见,他谈论平山仍和过去一样热切。唉,这也很奇异啊!难道他沉溺于这座山,果真有无法忘情的缘故吗?温甫好学不倦,写文章追慕古人并与之并列。他当初在平山读书时,优防自得,固然将要把学问发挥为事业,以在世上显名。等到把它施用于政事,才力充沛而有余裕,于是又更加想致力于学问;而在这期间又自有无暇顾及之处,那么他眷恋这座山也是有原因的。温甫既然已经成就自己,就不能忘记成就他人,于是建立书院来倡导乡人;处于施行道义的时候,又不能忘记自己隐居的地方,所以诚恳不懈地寻求实现其志向,永无止境。古人说过:“成就自己,就是仁;成就万物,就是智。”温甫大概就是既仁且智的人吧?又说:“隐居以求得自己的志向,施行道义以通达自己的道。”我听过这些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温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温甫嘱托我写记。我从未到过平山,但平山高峻挺拔、如壁直立而不可侵犯的气象,本来就可以想见,它和温甫的为人并没有不同。根据温甫告诉我的这些话,写下这篇记。《焦维章游青城山记》【成都以西,以山水著名而设县的地方有十多个,其中灌县最为优胜。灌县的山有上百座,其中青城山尤其优胜。嘉靖二年季春三月,当时我的朋友冯廷器对众人说:“青城山的秀丽,在益州居首。天仓等山峰,罗列在左右。削壁嵌岩,远望郁郁苍苍,仿佛翠色要滴下来。我在山下有田,所以能够详细了解。诸位难道不要吝惜一游吗?我将披石穿云,在青霄白石之间等候诸位,这也是一件美事。”于是我和几位朋友划船渡江,在平沙中行进,极目远眺百里,渐渐来到山下。一时之间,林木山谷的美景已经觉得非常奇绝。取道马桥,经过牛心山,出到横山之下。有一条小溪环绕山崖向东流,可以用来灌溉,但因为岸边容易崩塌,水常常外泄。前任县令绩溪人胡公让人开凿治理,依山崖筑岸,百姓至今仍从中受益。这才相信循良官吏如此不会辜负百姓,不禁赞叹羡慕。经过横山,转向西到石佛湾,田地都很肥沃,水四季不断。又转向西,登上一座小丘,土地平坦开阔,林谷曲折延伸。远望青城山、长生观等处,还在青翠的山腰和烟霭之间。向路人询问,才找到一条小路向北走了一里多;有两个僧人拿着花瓣和香,在路旁迎接我们,原来是罗家庵的僧人。罗家庵所在的地方,里面幽深,外面曲折;道路通入幽溪,怪石交错突出,像蹄和股相合,无法行走,只能跳跃着前进,过了一会儿才到达。阴雨蒙蒙,发出潇潇的声响。赶紧向南走了一里多,雨也停了。临近午后,在长生观休息。道观已经废弃很久,只有倾颓的墙垣、残败的础石与灌木丛混在一起。大抵万物兴废,自有定数。读苏东坡《桓山记》,也不值得过分感慨了。从长生观向西北行,进入山口,群山像推门一般拥夹着山涧,道路两旁苔藓和竹林茂密繁盛。转了几道弯,到达建福宫;宫观也已成为荒墟,无人修治。宫前群山防葺苕荛,望去高达千仞,只有几个贫僧,连茶水都没有准备。随后我的朋友周良翰赶到宫中拜谒,并带着酒和菜肴进来。原来我们这些朋友从灌县到这里总共三十里有余,周子从大乐到这里行走也三十里有余,天将黑,不能再前进,于是就在这里住宿。到了晚上,风雨大作,大家一边饮酒一边惆怅,认为天师洞山势陡峭绝险、道路曲折,树林幽深、泥路湿滑,攀援登山尤其艰难。我的朋友鲜于宗中等又决定说:“不能停下。”已经……其母首防两端,以留下对谢灵运的惭愧。到了半夜才停下。第二天是己酉日,吃完饭,走出宫门;日光苍凉,映现在云边,大家因而感到十分畅快。
行巨壑间,丹壁峻嶒,每划然大啸,类有人在空谷中酬和者。西行崇岭,萝磴如立,仰首拊膺而上,气息谨属。逺望有梨花一株,灿如素锦,云即洞所在也。复过上数重,道甚湫隘,才可尺许,傍皆邃谷,易于坠陷。凡行四五里,得至洞下。洞在石壁十余丈上,与径迥殊。前令胡公悬为栈道,沿入洞中。中塑道陵像,左塑唐明皇像,或云伪主孟昶也。山之形胜,竒峯清淑,不可殚述。右三十六峯,次第呈露,黛色如螺。左试剑石等山,逺近朝拱,若服于洞之中山,而岌然无阿附意。浮岚往来,在我襟袖。以及万彚,览不盈掌,天下之竒观偹矣。然丹灶徒存,白鹤不返,所谓云路咫尺,不可以登者欤?洞有庵一,所有比丘者,年可近百,不御酒肉,且云牡丹坪,朝阳洞去此尚逺。乃各酌数杯,下两腋清风,殊觉有荡胸之势。寻建福宫故道,将谋归路,会冯子廷器延饮其家。诸友亦醉饱连日,则爽气方腾,尘襟又塞矣。大抵吾曹虽铅椠之素业未休,而江湖之壮志尤甚。故太史公必登龙门,探禹穴,而后为文豪宕有竒气。朱张二儒逺临衡岳,其时髙迈之懐,岂潦倒嚣哗者之能与哉?此予于青城之游,不可以无言也】张时彻六公祠记【成都故有祠,祠先代吏之有功徳于民者。秦李氷氏,汉文翁氏,宋张咏氏,是曰三公祠。其后巡抚林公元甫疏请增祠宋赵抃氏,则曰四公祠。又其后巡抚王公天用疏请増祀汉亷范氏,宋崔与之氏,则又曰六公祠云。按载记:水鹜弗经,民患鱼鼈,乃穿渠三十六,溉川西南土田凡数百万顷。堰滥导支,蓄泄用宜,乃又凿离堆山以避沫水之害,恢神禹之迹而拓陆海之饶,则李氷氏之功也。谨身率先,仁爱好教化,以蜀僻逖而邉之狃也,饬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数歳成就还归,率以为右职。又修起学宫,招集弟子,为除更繇,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县邑慕之争欲为学官弟子者,蜀学至比齐鲁,则文翁氏之化也。俗故尚文辩,好相持短长,始厉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説。又民物丰盛,廛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而更相隠蔽,烧者日属,乃燬削先令,但严使储水,百姓便之,共歌来暮,则亷范氏之政也。承五代之残弊,诘虣禁奸,湍决霆击,而大要以勅毖风俗,博崇孝义,奬徳学以为士先。他如以米易盐以给军兴,以赋输米以行平籴,诸所厝画,莫不井井,使朝廷无复西顾之忧,则张咏氏之治也。贞介絶俗,峻厉自持,以身为师,丕变风俗,始也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比再至益屛去琴鹤,止以一苍头执事,至于今人传其风犹为凛凛,则赵抃氏之烈也。寛减征赋,笃志为民,诏使尽防四蜀之师,拊循将士,人人得其欢心,增茶马以实边备,发缗钱以助籴本,边防屹有攸赖,则与之氏之绩也。兹六公者,为政规画不同,其于有功徳于民一也。初予之衔命而来,也有祠谒焉,瞻其轮奂,景其氏名,乃心戚然动,又瞿然以思也,曰:彼诚何人哉?予愧矣。已而叹曰:于乎!吾观于今而益知六公者。之功徳之大也?何者?民惰农自安,不服田亩,有司曽莫之程也。沟渠废而不穿,陂堰壊而不治,乃雨旸一或不时,即束手跂踵而号曰:“天其厉我乎?”而卒不免为沟中瘠,此其患一也。士不聚于庠而聚于市,党争讼弋货财,否则博奕酒食以遨游,廉耻日薄而徳艺不经,此其患二也。氓所欲也从而夺之,所不欲也而复聚之,狼戾是逞,戚休弗防,怨讟繁兴而逋播日甚,此其患三也。臧否弗甄,井宅罔表,行谊者不防福,奸法者不被诛,侥幸之心胜而善良之习孤,此其患四也。干没以窃公藏,脂韦以▯众听,罗网张于公门,而诛求徧于蔀屋,位以贿起而来者日竞,此其患五也。士马之弗阅,饷秣之弗经,无事则张虐焰以病人,有事则望边烽而禠魄,故赤子餍于豺狼而戍居鞠为榛莾,此其患六也。使六公者之政之修也,而有是哉?故曰:“吾观于今而知六公之功徳之大也。”然而予非其人也,诚愧矣!诚愧矣!然古有之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盖言乎其鉴也。矧泽在蒸氓,功在史册,炳炳有耀者哉!自今而后,殚力究圗,以无忘夙夜,去其不如六公者,就其如六公者,上以翊吾国,而下以鸠吾民,幸也!树有尺寸之烈,即鸿伐赫勋之不敢期,其庶几哉?犹前哲之遗轨乎?如以名而已也,则昔之人且犹鄙薄,矧曰其能迪哲?又矧曰能崇于弥髙其懋哉?戒哉!遂叙述建祠之意,而缀以迎送神词,俾时飨则歌焉。其词曰:“桂殿兮兰堂,重门兮两廊,璇题兮刻桷,宛虹霓兮翼梁。辰良兮日吉,击豕兮刲羊,千秋兮报祀,匪今兮伊始。耄倪集兮祠之下,歌者歌兮鼓则鼓,灵之来兮庶几,灵不来兮心怨苦。”右迎神灵。
译我们行走在巨大的山谷之间,丹红色的山壁高峻参差;每当放声长啸,仿佛有人在空谷中应和。向西行至高岭,藤萝缠绕的石级像竖立起来一样,只能仰头拍胸向上攀登,气息几乎接不上。远远望见一株梨花,灿烂如白色锦缎,云气之下就是洞所在的地方。又越过几重山,道路十分狭窄,仅有一尺左右,两旁都是深谷,容易坠落陷下。共走了四五里,才到达洞下。洞在石壁十多丈高处,和道路相隔很远。前任县令胡公悬空修建栈道,沿着栈道进入洞中。洞内塑有张道陵像,左边塑有唐明皇像,也有人说是伪主孟昶的像。山中的形势胜景、奇峰清秀,不能尽述。右边三十六峰依次显露,黛色如螺;左边有试剑石等山,远近群峰朝向拱卫,仿佛都臣服于洞中的主峰,却又高耸而不显出阿附之态。浮动的山岚往来于我的衣襟袖间。以至于万物,尽收眼底,天下的奇观都齐备了。然而丹灶只剩遗迹,白鹤也不再回来,这难道就是所谓云路虽近在咫尺,却不能登临吗?洞中有一座庵,住着一位比丘,年纪大约将近百岁;他不吃酒肉,并且说牡丹坪、朝阳洞离这里还很远。于是各自饮了几杯酒,走下山时两腋生风,特别觉得有一种荡涤胸襟的气势。我们沿着建福宫的旧路返回,正打算谋划归程,恰好冯廷器邀请我们到他家饮酒。几位朋友连日醉饱之后,清爽之气正要升腾,尘俗的胸襟却又闭塞了。大抵我们这些人虽然以笔墨为本业,尚未停止,但纵情江湖的壮志尤其强烈。所以太史公一定要登龙门、探禹穴,然后写文章才雄放而有奇气。朱、张两位大儒远道登临衡岳,他们当时高远超迈的胸怀,哪里是那些潦倒喧嚣之人所能相比的呢?这就是我游青城山,不能没有说几句的原因。】《张时彻六公祠记》【成都原来有祠,祭祀历代对百姓有功德的官吏。秦代李冰,汉代文翁,宋代张咏,称为三公祠。后来巡抚林元甫上疏请求增加祭祀宋代赵抃,于是称为四公祠。再后来巡抚王天用上疏请求增加祭祀汉代廉范、宋代崔与之,于是又称为六公祠。据记载:水道淤塞不通,百姓受到鱼鳖之患,于是开凿三十六条渠道,灌溉川西南的田地共数百万顷。筑堰疏导支流,蓄水泄水都适宜;又开凿离堆山,以避免沫水的危害,扩展大禹治水的遗迹,开拓“陆海”般富饶的土地,这就是李冰的功劳。文翁谨慎自持,以身作则,仁爱百姓,喜好教化;因为蜀地偏远,边地习俗又已相沿成习,便整顿勉励郡县小吏,把开明敏达、有才干的人送到京师,向博士学习,几年学成后返回,通常任用为较高职位。又修建学校,招集弟子,为他们免除更役和徭役;每次巡视县邑,都让学校官员和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学生随行。各县都仰慕他,争相希望成为学校弟子,蜀地的学术于是可以和齐、鲁相比,这就是文翁教化的功效。蜀地原来的风俗崇尚文辞辩论,喜欢彼此争论长短;文翁开始用淳厚的风气加以劝导,不接受刻薄偷薄的言论。当时百姓和物产丰盛,店铺房屋拥挤狭窄。旧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但人们彼此隐瞒,失火之事一天比一天多。于是廉范废除旧令,只严格要求储备水,百姓因此便利,共同歌颂他来得太晚;这就是廉范的政绩。蜀地承受五代的残破弊政,他查禁暴乱、禁止奸邪,行动迅猛如雷霆,而大体上以整饬风俗、广泛推崇孝义、奖励德行学问来作为士人的表率。又如用粮食换盐以供军用,以赋税折输粮食来实行平籴;所筹划的各项事务,无不井然有序,使朝廷不再有西顾之忧,这就是张咏的治理。赵抃操守清正,超出流俗,严厉自持,以身作师,使风俗大为改变。他最初单骑进入蜀地,只随身带一张琴、一只鹤;第二次到益州时,连琴鹤也屏弃了,只让一个苍头老仆办事。直到今天,人们谈起他的遗风仍然凛然可敬,这就是赵抃的功烈。崔与之减轻征赋,一心为民;奉诏统领四蜀军队,抚慰将士,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增加茶马交易以充实边备,发放缗钱帮助筹措籴粮的本钱,边防稳固而有所依赖,这就是崔与之的功绩。这六位公的施政规划各不相同,但对百姓有功有德这一点是相同的。当初我奉命来到这里,也要到祠中拜谒;看到祠宇宏丽,景仰六公的姓名,内心悲戚而震动,又惊惧地思考,说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惭愧了。过后又叹息说:唉!我观察今天的情形,才更加知道六公功德的伟大。为什么呢?百姓懒惰,农民安于现状,不肯耕种田地,主管官吏竟从未加以督责。这是第一个祸患。士人不聚集在学校,却聚集在市场;结党争讼、谋求财货,否则就沉溺于博弈、饮酒、饮食而游荡,廉耻日益淡薄,德行和技艺都荒废了。这是第二个祸患。百姓想要的,官府却顺势夺取;百姓不想要的,官府又聚集强加给他们;任意逞凶,不顾百姓忧乐,怨恨和诽谤不断发生,逃亡流散日益严重。这是第三个祸患。善恶不能甄别,井宅没有表彰;品行义行者得不到福赏,违法奸邪者不受诛罚,侥幸之心压倒一切,善良的习俗孤立无援。这是第四个祸患。有人侵吞公家财物,阿谀柔媚以蒙蔽众人听闻;官门张开罗网,搜刮征求遍及贫民之家;官位靠贿赂取得,前来竞争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是第五个祸患。士兵和战马不加训练,军粮草料没有经常整备;无事时便张扬虐害百姓的气焰,有事时则望见边境烽火便丧魂失魄。因此百姓饱受豺狼侵害,戍守之地也全都荒芜为草莽。这是第六个祸患。假使六公的政事修明,怎么会有这些情况呢?所以说:“我观察今天的情形,才知道六公功德的伟大。”然而我并不是六公那样的人,实在惭愧,实在惭愧!但古人有话说:“不熟习做官吏的事务,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说的就是借鉴前人的意思。何况六公的恩泽施及百姓,功业载入史册,光明显耀呢!从今以后,我当竭尽力量研究谋划,不忘记日夜勤勉;除去不如六公之处,趋近如六公之处:对上辅佐国家,对下聚集安抚百姓,这就幸运了!只要树立一点尺寸之功,就不敢期望有宏大的功勋显绩;如此或许差不多了吧?还算是继承前哲留下的轨迹吧?如果只是徒有名声,那么古人尚且会鄙薄,何况说能够通达圣哲之道?又何况说能够在更加崇高之处发扬其盛美呢?应当警戒啊!于是叙述建立祠堂的用意,并附上迎神、送神的歌词,使后世按时享祭时歌唱。歌词说:“桂木建成的殿,兰木建成的堂;重重门户,两边廊庑;美玉装饰的门额,雕刻的椽子,宛如彩虹霓霞托起翼然的屋梁。时辰良好,日子吉祥;宰杀猪,割取羊;千秋万代报答祭祀,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老者和幼童聚集在祠堂之下,歌者歌唱,击鼓者击鼓;神灵降临,或许可以实现愿望;神灵若不降临,我心中便怨恨苦恼。”右篇为迎神灵。
连蜷兮以降,前两旄兮拥幢,白马兮朱缨,佩玉兮垂韔,容既俨兮礼多,气则矫兮神畅,纠鸠兮】【就向奔走兮,夙张曷究兮,民思曷极兮,灵之贶,愿少畱兮须臾,哀我民兮引望。右降神。民望引兮,灵不畱,尸具醉饱兮,既祼以酬,前驺兮抗节,两骖兮服辀,灵来兮孰告,灵去兮孰谋,日黤黮兮西匿,风悲鸣兮飕飅,乌雀兮来下泣,山▯兮啾啾,我心兮悱恻,岁歳年年兮云畴之极。右送神】新建诸葛忠武侯祠记【天下莫大于义,而强有力不与焉;莫效于忠,而智计不与焉。昔汉鼎之播也,曹操怙枭雄之资,以擅中原;孙权席父兄之业,以据江左,矜尚智力,竞求非望,天下知有魏与吴耳。而昭烈方以一旅兴,间闗困踣,非有如林之众与可凭之土也。当是时,敢有言相辅以圗大事者哉?而侯以草庐寒饿之夫,承三顾之勤,乃遽许以驰驱,非徒以堂堂帝室之胄足以声大义于天下耶?已而云▯既得,谋成掌中,光启雄圗,上延絶绪,发献帝之防,讨曹瞒之逆,义檄四驰,荆楚响应,盖欲首吞鄜镐,尾控伊洛,然后兼吴防而荡楚越,侯之言盖畧酬矣。即其所自施设,拳拳以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为务,故其言曰:「若逺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敝蹻而获珠玉也。」然人心苦不能尽,茍能慕元直之十一,幼宰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可少过矣。于乎,三代而下,有如俟之心事者乎?故虽中道云亡,汉纽不续,跨有荆益,仅成鼎峙之势,荐驾戎车,未収混一之功,而仲达生走,平立死,悲后之君子,咸以伊吕许焉,谓智计彊有力者而有是乎?以今观之,张弛协于人情,综核周于庶政,斩将覆军,发无虚举,筑室反耕,动有成筭,八阵之圗不刋,流马之运非古,则侯盖非无智计者。故道化行于域中,风声振于徼外,而颂功徳称神明,巷祭而野祝者,环梁益皆是也。语所谓「生而正直,则死而为神」,其然乎?其然乎?成都故有専祠,既以合祠。于昭烈而废,檗谷王公曰:“侯之功徳大矣,不专何崇?不崇何称?庸已诸!”昔孔发如何之叹,诗咏勿翦之思,古今人情,要岂相逺哉?今夫释老之宫,鬼伯之构,环城以内,外矗如也,而独于侯靳之,岂所以彰哲轨而翼休风乎?是实在予,其何敢后?乃请于蜀王,辟浣溪之隙地而祠焉。而予实来代公,遂述而碑之。乃其行业之懿,则裴晋公之记详矣。碑盖以昭蜀王尚徳之美,与王公兴废之绩云。辞曰:嗟忠武侯!曷躬耕南阳乎?曷龙潜于野,弗腾弗骧乎?曷四海鼎沸,如蜩如螗乎?曷不吴不魏,枕髙冈乎?曷草庐三顾,鱼水洋洋乎?曷举世皆霸,独以王乎?曷亲吴雠魏?曷短曷长乎?曷戎车荐驾,亶劻勷乎?曷三分鼎立,战▯黄乎?曷信义既布,汉炎弗将乎?曷将星告殒,中道崩殂乎?曷大志弗终,以莫不伤乎?曷庙貌尸祝,墟落相望乎?曷筑尔新宫,美栋美梁乎?曷鸣钟吹竽,鼓堂堂乎?曷践尔笾豆,奠椒浆乎?曷衣裳楚楚,以翺以翔乎?曷降鉴我民,四国于匡乎】重修杜工部祠堂记【杜工部子美祠在成都郭西五六里许,即其所咏草堂者是也。蜀献王之始封也,见祠隘且就圯,曰:“是足以妥灵而防祀乎?”遂拓而新之,事在方正学碑中。嘉靖丙午,乃余实来,去献王几二百禩,则祀犹昔也。余乃使知府马九徳、长史李钧、游缁启于今王,为言祠事,王辄报诺,乃遂辟廊庑,起甍栋,引流为池,易甃以石,规模壮丽,增于故昔,盖十之六七,费白金三千有竒,经时日岁有竒。人曰:“是举也,见今王绳武之孝焉,尚贤之诚焉,风后之烈焉,非恭俭乐善其孰能之?”张时彻曰:“余于子美,盖伤志士之不遇云。”初,子美贫不能自振,客吴越齐楚间,如长安举进士不中第,困防矣。明皇飨郊庙,献赋三篇,帝竒之,稍稍乡用,因数上贼颂,遂髙自称道,且言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中宗时,祖审言以文章显,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恐一旦填沟壑,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至沈郁顿挫,随时敏给,扬雄枚臯可企及也。
译神灵盘曲下降,前面有两面旄旗拥护神幢;白马配朱红缨络,佩玉垂下韔饰。仪容既庄严,礼仪又繁多;神气矫健,精神舒畅,纠鸠兮】【向前奔走,早早张设的祭仪何时才能完成?百姓的思念何时才能止息?神灵的恩赐,愿您暂且停留片刻,怜悯我们的百姓,使他们引颈盼望。右篇为降神。百姓伸长脖颈盼望,神灵却不肯停留;尸者已经醉饱,完成灌酒酬神;前导骑从举起节杖,两匹骖马驾着车辕。神灵来时谁来告知?神灵离去后谁来谋划?太阳昏暗,隐没在西方;风声悲鸣,飕飕作响;乌雀飞来落下哭泣,山鬼啾啾悲鸣;我的心悲伤忧闷。年年岁岁,这种情形何时才会终止?右篇为送神。】【新建诸葛忠武侯祠记】天下没有比义更大的东西,强力不在其中;没有比忠更有效验的东西,智计不在其中。从前汉室鼎运播迁,曹操凭借枭雄的资质,独霸中原;孙权承袭父兄的基业,占据江左;他们夸耀崇尚智力,争相追求非分的愿望,天下只知道有魏和吴罢了。而昭烈帝当时仅凭一支军队兴起,辗转艰难、屡遭挫败,并没有如林的兵众,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土地。在那时,哪里有人敢说可以辅佐他谋划大事?诸葛武侯却以一个居住草庐、贫寒饥饿的人,承受刘备三顾之殷勤,于是立即答应为之奔走效力;这难道不只是因为昭烈帝是堂堂帝室后裔,足以在天下宣扬大义吗?不久风云际会,谋略掌握在胸中,光大开创雄伟的事业,使将断绝的国统延续下去,揭发献帝所受的祸患,讨伐曹操的叛逆;宣扬大义的檄文传向四方,荆楚纷纷响应,大概想先吞并鄜镐一带,末后控制伊洛地区,然后兼并吴地、扫荡楚越;武侯当初所说的谋略,大致已经实现了。至于他亲自施行的措施,总是诚恳地以开启诚心、布行公道、集中众人思虑、广泛采纳忠言和有益意见为要务,所以他说:“如果因为小的嫌隙而远避贤才,使人不能相互驳正,那么政事的空缺和损失就大了。彼此驳正而得到中正之道,犹如丢弃破旧的鞋而得到珠玉。”然而人的心力苦于不能完全尽到,假如能够仰慕徐庶十分之一的忠诚、蒋琬的殷勤,有忠于国家的心,诸葛亮的过失就可以少一些了。唉!夏、商、周三代以后,有像武侯这样心事的人吗?所以他虽然中途去世,汉室国运没有继续,跨有荆州、益州只成就鼎足对峙的形势,多次驾车出征,未能取得统一天下的功业,但司马懿被他逼得逃走,王平等人也战死,后世君子都把他比作伊尹、吕尚;难道只有有智计、强有力的人才能做到这些吗?如今看来,他能使政令张弛合乎人情,综合考核周密地施行各项政务;斩杀将领、覆灭军队,出兵从无落空;筑城屯田、恢复耕作,每次行动都有成算;八阵图流传不朽,木牛流马的运输也并非古人所专有,那么武侯难道是没有智计的人吗?因此他的道德教化施行于境内,声威震动于边远地区;颂扬其功德、称其神明,在街巷祭祀、野外祝祷的人,梁州、益州周围全都是。古语所谓“活着正直,死后便成为神”,难道确实如此吗?难道确实如此吗?成都原来有专门祭祀他的祠堂,后来已经合并祭祀。昭烈帝祠废弃后,檗谷王公说:“武侯的功德太大了!不专门祭祀他,何以崇敬?不崇敬他,何以称颂?就这样算了吧!”从前孔子发出这样的感叹,《诗经》咏叹勿剪甘棠的思念,古今人的感情,难道相距很远吗?如今释教、道教的宫观和鬼神的祠庙,环绕城内城外,林立可见,唯独对武侯吝惜不建专祠,难道是彰显贤哲遗轨、扶助美好风俗的办法吗?这件事实际在我身上,我哪里敢落后?于是向蜀王请求,开辟浣溪旁的空地,建祠祭祀武侯。我正好来代替王公,于是叙述此事并刻碑记载。至于武侯功业品行的美善,裴晋公的记文已经记得很详细了。这块碑大概是为了彰显蜀王崇尚德行的美意,以及王公兴建祠堂的功绩。铭辞说:啊,忠武侯!为什么亲自在南阳耕作?为什么像龙潜伏在野外,不飞腾、不昂扬?为什么四海鼎沸,像蝉鸣和蝗鸣一样喧闹?为什么不依附吴、不依附魏,而枕卧在高冈之上?为什么草庐三顾,君臣如鱼得水、和谐融洽?为什么天下人都称霸,只有您奉汉为王?为什么亲近吴国而仇视魏国?什么是短,什么是长?为什么多次驾驭战车出征,确实如此匆忙劳苦?为什么三国鼎立,战事一片玄黄?为什么信义已经布行天下,汉室的炎运却不能继续?为什么将星告陨,中途崩逝?为什么宏大志向未能完成,以致无人不为之悲伤?为什么庙宇容貌和尸祝祭祀遍布,村落彼此相望?为什么为您建造新宫,栋梁都美好?为什么鸣钟吹竽,堂上鼓声堂堂?为什么陈设您的笾豆,奉上椒浆?为什么衣裳整齐美好,翱翔往来?为什么降临鉴察我们的百姓,使四方都得到匡正?】《重修杜工部祠堂记》:杜工部子美祠在成都城西约五六里处,就是他诗中所咏的草堂。蜀献王最初受封时,见祠堂狭小而且将要倾圮,便说:“这样的地方,足以安妥神灵、供人祭祀吗?”于是扩建并重新修缮了它,详情载在方正学所撰的碑文中。嘉靖丙午年,我来到这里,距离献王修祠已经将近二百年了,但祭祀仍和从前一样。我于是让知府马九德、长史李钧以及游缁向当今蜀王启奏,请求说明修祠之事,蜀王立即答应。于是开辟廊庑,架起屋脊栋梁,引水成池,改用石块铺砌,规模壮丽,比旧祠扩大了许多,大约增加到原来的六七成,耗费白金三千多,历时一年有余。人们说:“这件事,表现了当今蜀王继承先王功业的孝心、尊崇贤人的诚意和继承先王功烈的美德;若不是恭敬、俭约而又乐于行善的人,谁能做到呢?”张时彻说:“我对于子美,所感伤的,大概就是志士没有遇合吧。”当初,子美贫困得不能自立,客游于吴越齐楚之间;像在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已经困顿不堪。唐明皇祭祀郊庙时,子美献上三篇赋,皇帝认为奇异,渐渐有意任用他。他又多次上书歌颂讨贼,于是极力自我称说,并且说:自从先臣杜恕预以来,承继儒学、担任官职已经十一代;到中宗时,祖父杜审言以文章显名,我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自七岁起就学习作文,至今将近四十年。然而衣服不能蔽体,常常寄食于人,担心有一天会填尸沟壑,只希望天子怜悯我。若能让我担任先臣旧日的官职,把我从泥涂中的长期屈辱里提拔出来,那么我的文章虽然不足以鼓吹六经,但在深沉含蓄、顿挫有力以及随时应变、敏捷赡给方面,也可以赶得上扬雄、枚皋。
有臣如此,其忍弃之?防禄山乱,天子入蜀,子美避走三川,已又自鄜来奔,为贼所得,乗间脱走,上谒鳯翔,拜右拾遗。先与房琯为布衣交,琯之败陈涛斜,罢相也,子美力辞伸雪,触帝怒,濒死乃免,然帝至是盖不甚省录矣。时所在冦掠,子美家寓鄜,而弥年艰窭,婴孺至饿死。已出为华州司功参军,防关辅饥,辄弃官去之。秦州采橡栗,负薪以自给,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防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以世旧遇待甚隆,因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而子美傲诞,尝儿侮之。会武卒,帐下乱,子美遂往来梓夔间,已乂出瞿塘,下江陵,泝沅湘,登衡山,因客耒阳死焉。始子美懐竒服异,俯视时辈,谓功名可立致,不屑屑脂韦取容而逢时,百罹琐尾流离,曽不能自糊其口,乃竟穷饿以死也悲。夫人之议子美者曰: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事,髙而不切。今谛观其诗,皆洞悉事理,察知闾阎,谓髙而不切是耶,非耶?至其所效用,恒以稷契自许,故其诗曰:「世人共卤莾,吾道属艰难。」又曰:「勲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此其所自伤悼,亦云至矣。使也遘云龙之会,而遭三五之期,以彼其志与才,必能以功业行实光显于时,即不能以功业行实光显于时,乃其所自称许,扬雄、枚臯之文,协之金石,被之管弦,以格郊庙,以和神人,其孰得而少之耶?何至间关流落,自糊其口之不得,而乃竟穷饿以死也?故曰:「余于子美而伤志士之不遇也。」后又有论者曰:「子美之为人,其清类伯夷,其忠类屈原,其虑世类箕子,于乎其几矣,其几矣!」有司曰:「祠成矣,宜有守祠之田,则与守祠者田。」又曰:「是宜有丽牲之碑,与春秋飨祀之词。」遂叙述子美之事迹,而系之以辞曰:「江之水兮洋洋,发岷山兮导华阳,莾川原兮膴膴,云霞烂兮如绘如组。东有濯锦兮,西有浣花。都之人兮梁燕,曷之亲兮沙鸥。思公兮祀公,考鼓兮铿鸣钟。云冠兮蕙服,乘鸾兮驷鹄。公来兮不言,公去兮心烦寃。醑桂酒兮奠琼巵,生不及兮心相知,翼我兮迪我。公不然兮我心则那】杨慎劒州钟鼓楼记【劒岩州也,代为设险庸固,封守厥制宜壮,规巍为雄观,而卑陋弗称,是偷安固陋之过也。乙亥夏,李大夫璧来守,三年政行民信,诞告乃邦曰:『尔邦之险闻天下,为守理所外扞,松维内翼,保顺北藩羌汉,南蔽潼绵蜀之要害也。』而廛不满百家,城不及百雉,于制未偹。前有鹤鸣,后有汉阳,左有卧龙四山下瞰,城外髙而中洼,以攻则易,以守则难,于法未利。昔在天顺末,赵铎一冦随陷,近正徳初,鄢本恕再冦又陷,井木之堙刋,人民之防刘则斯。」城之罪也,冦在建瓴,我在天穽,何以险为?守臣司封,敢惮于役?况古有址,匪我嘉匠。若克葺旧贯,可以壮一方,可以奠四民,可以御五兵,可以利百年。邦人同然,应曰「善」,善唯唯,欢以承命。乃辰告于诸职司,咸署曰「宜城事聿兴」,拓其旧而倍之。邦人曰:「吾邦之险,昔获名,今获实。昔险在外,不在我;今险在我不在外。无冦有豫,有冦无畏矣。」城旷土,画为衢市,绥多士女。昔皆寄汲于江,托樊于樾,今有庐井矣。交述馗道,驾楼一重,闿廔嶕峣,雅与城称。四望险固,学在眺中。幸兹无虞,烽灺析□。我民安堵,有岁无苦。往者盛鹤徒骥是扰,惟▯阁钟鼓以严启闭。君子承事朝夕,野人作劳息偃,咸听咸闻,若警若告。昔陋若墟徼,今比节镇矣。皆制也,非僭也。始于已夘七月甲子,考于庚辰八月丙辰。既美其奂,不愆于素。良役哉!吾闻之,《春秋》役罔不书,费倍利书讥,利费半畧利详,费利倍费不书,费特见利也。劒之役是利倍费者也,法当大书而畧费焉。于是邦人落之,大夫铭之,大夫请之,太史氏记之。记大者详焉,本《春秋》之义也】江渎祠记【天子即位,懐柔百神。南渎献官,史臣慎作祠记。明天子之纉大统,光有神器,为百神主。嘉靖初元,仲春吉日,乃肇修羣祀。初筮于己丑,原筮于辛丑。大昕具冕服,御正殿。胪句传遐,致精神四驰。上卿泊近臣,徧于岳镇海渎,古帝先王,先师皇祖诸陵。命史臣慎祀南渎大江,恭代鬯贽,往监攸沈。礼章有昈,厥惟多仪。夏四月庚辰,卜人练辰,有司偹物。史臣展仪,肃将天祝,幽赞于神明。举爟张乐,三献望燎,已事乃竣。川灵答贶,荣光伏气,旭旭杲杲。工祝拜手稽首曰:「惟明天子不爱牲玉,礼仪具偹。神降嘏福。」慎曰:「是知天咫,焉知民则?福在和民和民在善政,善政明神依。失政民罔依,民曰罔依,神亦罔依。明神失依,淫祀其崇逺。聪明丑正直,求诸淫昏厉祟丰昵,非▯明神其吐之。
译有这样的臣子,难道忍心弃置不用吗?适逢安禄山作乱,天子进入蜀地,子美逃到三川,后来又从鄜州赶来投奔朝廷,却被叛军俘获,乘机逃脱后到凤翔拜谒皇帝,被授为右拾遗。他早先同房琯是平民朋友;房琯在陈涛斜战败后被罢去宰相职务,子美竭力为他申辩昭雪,触怒了皇帝,几乎被处死,最后才得以免罪。然而到这时,皇帝大概已经不太审察和录用他了。当时各地都在遭受寇盗劫掠,子美的家属寄居鄜州,连年贫困,婴儿幼童甚至饿死。后来他出任华州司功参军,正逢关辅地区饥荒,便弃官离去。他在秦州采橡栗、背柴薪来供养自己,后来流落剑南,在成都西郭结庐居住。适逢严武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子美前去投靠他;严武因为世代旧交,对他礼遇十分优厚,便上表推荐他任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但子美性情傲诞,曾经像戏弄小孩一样轻慢严武。正好严武去世,军帐下发生骚乱,子美于是往来于梓州、夔州之间,后来又从瞿塘峡出发,下行到江陵,溯沅水、湘水而上,登临衡山,最终寄居耒阳而死。当初子美心怀奇才、怀抱远志,轻视同时代的人,认为功名可以很快取得,不屑于用卑屈逢迎来取悦权贵、迎合时势;后来历经许多灾难,困顿流离,竟连自己的口粮也不能维持,最终穷困饥饿而死,实在可悲。那些评论子美的人说:他放纵旷达而不能自我约束,喜欢议论天下大事,志向高远却不切实际。如今仔细观察他的诗,都是洞察事理、明察民间疾苦的作品,说他志向高而不切实际,究竟对还是不对?至于他所希望施展的才能,常常把稷、契这样的贤臣自比,所以他的诗说:“世人共同卤莽行事,只有我的道路充满艰难。”又说:“功勋事业频频对镜自看,进退行藏独自倚楼。”这正是他自我伤悼,已经达到极深的程度。假使他遇到君臣际会的机会,又逢三五这样的盛世时期,凭他的志向和才华,必定能够以功业和实际成就显扬于当世;即使不能以功业和实际成就显扬于当世,那么按照他自称自许的才能,也能使扬雄、枚皋那样的文章配合钟鼎石磬,奏入管弦,用于郊庙祭祀,使神人和谐,谁又能轻视他呢?为什么竟至于辗转艰难、流落四方,连自己的口粮也无法维持,最后穷困饥饿而死呢?所以说:“我对于子美,正是为志士未逢知遇而悲伤。”后来又有评论者说:“子美的为人,清高像伯夷,忠贞像屈原,忧虑世事像箕子,唉,几乎达到这种境界了,几乎达到这种境界了!”有关官员说:“祠堂已经建成,应当置办守祠的田地,那就把田地交给守祠者。”又说:“这里应当有刻着祭牲仪式的碑,并且应有春秋两季享祀的祭文。”于是叙述子美的事迹,并以辞赋系结说:“江水浩浩荡荡,从岷山发源,导流经过华阳;田野原地茂美肥沃,云霞灿烂,如同彩绘和织锦。东边有濯锦江,西边有浣花溪。城中的人啊,像梁上的燕子;哪里比得上亲近沙洲上的鸥鸟呢?思念杜公啊,祭祀杜公,击鼓铿锵,撞钟鸣响。戴着云纹冠,穿着蕙草衣,乘鸾车,驾四只天鹅。杜公来啊默然无言,杜公去啊我的心中烦闷忧伤。斟上桂花酒啊,献上美玉酒杯;活着不能相逢啊,心中却彼此知晓;愿您庇护我啊,启迪我。杜公若不这样啊,我的心又能怎么办呢。】《杨慎剑州钟鼓楼记》:剑州是一个州,自古以来就是设置险要、加强防守的地方,按封疆守御的制度,本应建成雄伟壮观的景物;如今却低矮简陋,不能相称,这是苟且偷安、安于简陋的过错。乙亥年夏天,李大夫李璧来任州守,施政三年,政令得以推行,百姓也信服,于是郑重告谕全州说:“你们州的险要闻名天下,作为守御之地,外有扞蔽,内有松维辅翼,可以保卫北面的藩羌和汉地,向南遮蔽潼州、绵州以及蜀地的要害。”可是城内居民不到百家,城墙周长还不到百雉,按制度说还不完备。前面有鹤鸣山,后面有汉阳山,左边有卧龙等四山从下面俯瞰;城外地势高而城中低洼,这样进攻容易、防守困难,在地利和法制上都不利。过去天顺末年,赵铎一次入寇,州城就陷落;近在正德初年,鄢本恕两次入寇,州城又陷落,井渠淤塞、人民遭受杀掠,正是由于这些缘故。城池本身也有罪过:敌人居高临下如从瓶中倒水,我们却处在天坑之中,凭什么谈险要呢?守臣任司封之职,难道敢害怕劳役吗?况且古代已有旧址,并不是要劳烦我去聘请巧匠。如果能够修葺旧有规制,就可以壮大一方形势,可以安定四方百姓,可以抵御各种兵乱,可以使百年之计得到便利。州人都这样认为,一致回答说“好”,并恭敬地唯唯应诺,欢喜地接受命令。于是选定日期告知各职司,众人都署名说“修筑城池的工程就此兴起”,把原有城池扩展并加倍。州人说:“我们州的险要,过去只有名声,如今才有实际。过去险要在州外,不在我们自身;如今险要在我们自身,而不在州外。没有寇乱时有准备,有寇乱时也无所畏惧了。”把城内空地划作街道和市场,使许多士女得到安定。过去大家都要到江边取水,借树荫搭棚居住,如今已有房屋和水井了。交错修筑道路,架起一重楼阁,楼门高耸,与城池很相称。四面眺望,险要坚固;学校也处在可以登高眺望的地方。幸而这里没有忧患,烽火已经熄灭,巡夜警戒也得以分析【原文“析□”疑误】。我们的百姓安居家中,年年没有困苦。过去盛鹤等人的徒众和骑兵造成骚扰,只依靠阁上的钟鼓来严肃地管理开闭城门。君子早晚来办理政事,乡野百姓劳作和休息,全都听得到、看得见,仿佛是警戒,又仿佛是告示。过去简陋得像边远的墟落,如今已经可以和节镇相比了。这些都是合乎制度的,并不是僭越。工程始于己卯年七月甲子日,至庚辰年八月丙辰日考核完毕。既然使建筑华美,又没有违背朴素的原则。真是良好的工程啊!我听说,《春秋》记载劳役之事,没有一件不书;费用加倍而利益小的,记载并加以讥刺;利益加倍而费用较少的,略记费用而详记利益;费用加倍而利益很小的,费用反而不记,只特别显出利益。这次剑州的工程,正是利益超过费用的工程,按理应当大书特书,而把费用略去。因此,州人刻石纪念它,大夫撰写铭文,大夫请我作记,太史氏又记载此事。对于大事详细记载,这是依据《春秋》的义理。】《江渎祠记》:天子即位,便怀柔并安抚百神。南方水渎的祭祀由官员主持,史臣慎谨慎地撰写祠记,以彰明天子承继大统、光大而拥有神器、成为百神之主的德业。嘉靖初年仲春的吉日,于是开始修治群祀。第一次占筮在己丑年,重新占筮在辛丑年。天刚明时,皇帝穿戴冕服,驾临正殿。传令官远传诏命,使精诚之意四处传达。上卿和近臣分别前往岳镇海渎、古代帝王先王、先师以及皇祖诸陵。皇帝命史臣慎恭敬祭祀南方水渎大江,代替皇帝敬献鬯酒和礼物,前去监临沉祭之事。礼仪条文清楚明备,仪式种类很多。夏四月庚辰日,占卜者选择吉辰,有关官员准备祭品。史臣陈列礼仪,恭敬奉行天子的祝告,暗中辅助神明。举起火炬,奏起音乐;举行三献礼,面向神位举行燎祭,事情办完才告结束。江神降下恩赐,荣光伏现,气象明盛灿烂。掌管祝告的工祝拜手叩首说:“英明的天子不吝惜牲畜和玉帛,礼仪完备,神灵降下福祉。”慎说:“这只知道上天的咫尺威严,哪里知道百姓的法则?福祉在于使百姓和谐,百姓和谐在于施行善政,善政施行则明神有所依凭;政事失误,百姓便无所依凭;百姓说无所依凭,神明也就无所依凭。明神失去依凭,淫祀便会远远增盛。若聪明之神厌恶正直,却去寻求淫昏、厉祟、丰昵之物,非但不是明神,神灵也会把它吐弃。
憸壬比周,忠直其羞之。世用雕政用秕,润下反行,罔象遂腾灾沴,重仍漂邑,害稼丛降戾于兹邦。厥騐惟不逺。今天子懋建鸿基,成民致神,厘正祀典。京邑首观,四方毁石经之庙,堕元明之宫,淫祀攸屏,秩祀孔明。凶人黜伏,俊良交庆。元元蚩蚩,咸蠲胥慼。矧曰明神,其有怨恫?明天子克享万灵,克和万民。惟明觇幽,惟幽相明。幽明礼乐,厥鉴无岐。呜呼休哉!」尔工祝何知?秘祝于祈年,饰瑞于效珍,实陋罔闻。惟道洽徳润,涤瑕荡秽,泽流南纪,永我皇仁无疆之休哉!史臣颂烈,敬垂鸿休于兹石】岁享旌忠庙记【旌忠庙祀后唐节度使夏公也。公讳鲁竒,守武信日,董璋反东川,攻遂州。公在围城中,兵食尽而援不至,遂自刭死。公结髪从军,事庄宗,早立仅于天下,驱驰中原,破劲燕溃骁,魏王彦章号千人敌,竟成擒于公手。及其守一隅孤城,反受困于僮竖,岂非天哉?
传曰:「善死者不忘。」公善死矣。以身殉城,以死勤事,忠愤之气,凛然千载,宜其赫为明神,庙食一方也。欧阳公修史以死事传之,五代之臣在是列者,仅十人耳。我朝敦崇祀典,非功烈昭史册者不与。《大明会典》所载,全蜀合祀之庙七,而旌忠庙在焉。岂陈实之光景动人,畏垒之私相尸祝班乎?土人每歳孟夏五日,逺近相率防以承祀。祀仪杂用社蜡,未有迎享送神辞。县人士以为请,乃衍《楚辞》《国殇》之义,摛诸声,刻诸丽牲石,用荐岁尝焉。其辞曰:「焫膋萧兮挹椒醑,承肸蠁兮闯神宇。神之灵兮毅且雄,精为星兮气为虹。着光景兮如在,标晴霞兮彤彤。神之来兮霄暧舒,披飒爽兮英风嘘。纷羽游兮扬鸟旟,置霜矟兮絷云驹。渊渊兮摐鼓,噭噭兮陈竽。歌振缕兮舞回裾,神醉止兮奄虞虞。神之去兮灵泽下雨,霑俎兮雾蒙斝畱。我祺兮藩我禧,驱伯强兮逐肥▯。亩栖粟兮箔委丝,函灾荡涤兮休徳流滋。恢台孟夏兮歳以为期,拜神贶兮神无射。思斗城金壁兮奠我邦土,我民敬荐兮无絶终古】房公石记【天下郡县歴代沿革不一,而名称随之。盖有不百年间而堙刋凋谢,讯其故名已迷,易其处。至于吏于土者,升沈交代如传舍然,则又不数十年而弗能,姓字谁某矣。理也亦势也。若夫贤者之所歴,惠利及物,遗爱在人,思其人斯重其地,重其地斯纪其迹。思之矣,斯久而益深;重之矣,斯逺而愈彰;纪之矣,斯着而不磨。故其遗迹旧址,虽在荒陬无人僻逺城市之区,后之人不知所以崇尚而推表之。然而思之重之在人心,而迹之显者在人目。虽问之樵蘓山氓,犹能指防于▯鹿之蹊,荐莾之外也。是何也?桮棬遗书,孝子兴懐而兑戈和弓,忠臣所以谨陈而不敢忽焉者也。
译奸邪小人结党营私,忠贞正直的人以此为羞。世道因此采用雕敝的政事,政令如秕糠;本应向下滋润百姓的恩泽反而不能施行,魍魉之类于是腾跃而出,灾害接连发生,水灾多次漂没城邑,伤害庄稼的祸患纷纷降临这个地方。这些祸患的验证并不遥远。如今圣明的天子努力建立宏大的基业,使百姓安定、使神明得到祭祀,整顿并纠正祭祀制度。京城首先进行观示,四方拆毁石经之庙,毁弃元明时期的宫观,屏除淫祀,使正规的祭祀秩序极为清明。凶恶之人被贬黜伏罪,贤能俊良相互庆贺。天下百姓都得以免除各种忧患。何况是明神,难道会有怨恨悲痛吗?圣明的天子能够享祀万灵,能够使万民和谐;圣明者能察见幽隐,幽隐之神也能辅助圣明。幽明之间的礼乐,其鉴察没有差别。呜呼,美善啊!”你这个工祝懂得什么?不过是在祈求丰年时秘密祝祷,在神灵应验珍异时粉饰祥瑞,实在鄙陋而且不知大义。只有道德普遍施行、恩德滋润天下,洗涤瑕疵、荡除污秽,恩泽流布南方,才能永远使我皇帝仁德无疆的美善流传下去啊!史臣歌颂功烈,恭敬地把宏大的美德垂示在这块石碑上。】《岁享旌忠庙记》:旌忠庙祭祀后唐节度使夏公。夏公名鲁奇,镇守武信时,董璋在东川反叛,进攻遂州。夏公在被围的城中,兵粮耗尽而援军不至,于是自刎而死。夏公束发从军,侍奉庄宗,年少时就立下功名,驰骋中原,击破强悍的燕军,打垮骁勇的敌军;魏王彦章号称“万人敌”,最终也被擒于夏公之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等到他镇守一座孤立的边城,反而被童仆般的叛军困住,难道不是天意吗?传记说:“善于赴死的人,不会被遗忘。” 夏公确实死得其所。他以身殉城,以死勤于职事;这种忠贞激愤的气概,千年之后仍令人凛然起敬,因此理应显赫地成为明神,享受一方百姓的祭祀。欧阳修修撰史书,把他因死于国事而立传;五代群臣中列入这类传记的,只有十人罢了。我朝重视并尊崇祭祀典章,不是功业显著、载入史册的人不会列入祭祀。《大明会典》所记载的全蜀合祀之庙共有七座,旌忠庙也在其中。难道这是因为陈实的声光感动人心,还是畏垒私下相互祭祝的等级呢?当地人每年孟夏五月初五,无论远近都相率前来,准备祭祀。祭祀仪式杂用社祭和蜡祭的礼仪,却还没有迎神、享神、送神的辞章。县中士人因此请求,于是推演《楚辞·国殇》的意义,谱入乐声,刻在华美的祭牲碑上,用来献祭每年的秋尝。祭辞说:“焚烧脂膏和艾草啊,斟取椒香美酒;承受芬芳之气啊,神灵进入殿宇。神灵威严啊刚毅雄健,精魂化作星辰啊气魄化作彩虹。光辉显现啊仿佛神灵就在眼前,映照晴霞啊红彤彤。神灵降临啊云气舒展,披拂清爽之气啊英风吹拂。纷纷羽旄游动啊高举鸟形旗,陈置霜刃般的长矛啊系住驾云的骏马。鼓声深沉啊撞击大鼓,乐声高亢啊吹奏笙竽。歌声振动衣带啊舞袖回旋,神灵醉而安止啊欢乐和乐。神灵离去啊灵泽化作雨水下降,沾润祭俎啊雾气蒙罩酒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赐给我们福庆啊,护卫我们的祥瑞;驱逐伯强啊,赶走肥遗。田亩里安放着粮食啊,帘箔上垂挂着丝线;包容灾害并荡涤净尽啊,美德和恩泽流布滋长。孟夏时节广大明盛啊,年年以此为期;拜受神灵恩赐啊,愿神灵不要厌弃。思念斗城的金壁啊,保佑我国土;我们的百姓恭敬献祭啊,直到万古永不间断。】《房公石记》:天下郡县历代沿革不一,名称也随之变化。有的不到一百年便湮没残破,追问它原来的名称已经无从知晓,连所在地点也改变了。至于在当地任职的官吏,升降交代如同旅舍中的过客一样,于是又过不了几十年,连姓什么叫什么也无人能够知道。这既是事理,也是形势。至于贤者所到之处,恩惠利益施及万物,遗留下的爱护之情存在于人心;人们思念这个人,于是更加看重这个地方;更加看重这个地方,于是就要记载他的遗迹。思念越久,感情就越深;看重越久,声名就越远扬;记载下来,事迹就越显著而不磨灭。所以他的遗迹旧址,即使处在荒僻无人之地,或远离城市的地方,后人不知道应当如何尊崇表彰它,然而思念和看重存在
例此以论,则夫贤长吏之所在,人之思之,其有异此也哉?故有茇憇之棠,畱佩之亭,甚之拜其舄履,张其画像者,则凡可以系其思者,宜无不重之纪之矣。唐太子賔客礼部尚书房公次律罢相后。」为汉州刺史,凿巨浸,人号为房湖。政声流闻,未几复召入为刑部尚书。既去,而州人思之,所为立石号房公石者也。石在州治内,岁久寖仆。知汉州事盛君慕公之贤,而圗所以永系州人之思者,复为建亭覆之,将以避风日之剥炙,苔藓之侵蚀,使继此而来宦者有所向往焉。其崇尚推表之至矣。亭成,寓书于予曰:“请一言记之。”房公在唐为名臣,开元天寳间,以姓配公,不名字而可知者,房其一也。史赞其徳器有王佐才,以忠义自奋,片言悟主。栁子厚称之曰:“相▯宗有劳于国,人咸服其节;相肃宗作训于政,人咸尊其道。”其见重于公议如此。不幸谗人萋菲,用违所长,致有陈涛斜之败,世多以此小之。然究竟其事,则中人促战,责有所归,拟之荀林父于却,郭子仪于相州,不幸盖颇同焉。至后世朱子追论而惜之,亦有杜甫之捄为正也。使当唐全盛时,从容庙堂,问所立,固当不在张韩诸名宰下。推其刺一州而名百世,亦其绪余者耳。一石之立于公何有?兹石无公题识与当时文刻,地几易名,官几易姓,而屹然七百载,人有知为房公石者,真不系于言之有无也。复欲益以巵言,亦赘也已。昔贤有沈碑湘潭,为身后名之虑,至逺也。然而江未为陵,而石已泐,岘首片石乃能使见者堕泪而颂之至今,盖有传在人而不在物,其所感在遗爱而不在石也。由是观之,汉人之思房公,固当与房湖为无穷,而亦有不赖于兹石矣。然即州人爱戴之诚,可见人心之易感与君子之泽之逺。盛君复有尚贤之举,出于寻常,皆作而可记者也。故为书其本事于前,而志岁月于后云】陆深大益书院记【嘉靖十有五年丙申冬,大益书院告成。书院在今四川省城之东北隅。四川古蜀都,而益州,蜀古名也。维我朝声教暨万里,而四川号称大藩。合今昔之嘉名,命之曰大益书院。而书院之大者,凡以文化辅圣治也。与古四书院之制同。今天子中兴,加意文教,薄海内外,蔚然向风矣。而是书院之成,适当礼乐大兴之后。于时,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张公瀚,巡按监察御史玉洲陆公琳,相与落之,而顾谓深宜记。深自乙未夏来辖蜀,司与闻斯事,稽诸案牍,盖自正徳戊寅岁,提督学校佥事王公廷相,实始其事,即故少师万文成公之旧寓。前为讲堂,后为燕寝,翼以左右之室,列为五斋,进为先贤之祠,树之门阀,绕以垣墙,于是书院之体位立矣。继之者,副使张公邦竒,端方指授,于是书院之师模具矣。
译于人心,遗迹显现则在人的眼前。即使询问樵夫、山民,他们仍然能够在兔鹿出没的小径旁、荒草之外指出遗址。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杯棬一类的遗书,能使孝子产生感怀;而忠臣所以谨慎陈列、不敢忽视的,也正是这种遗迹。按照这个道理来推论,那么贤能的长吏任职之处,百姓思念他们,难道会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所以有召棠休息之处、留佩亭之类的遗迹,甚至有人拜祭他的鞋履、张挂他的画像;凡是可以寄托人们思念的事物,都应当加以重视并记载。唐代太子宾客、礼部尚书房公房次律罢相以后,出任汉州刺史,开凿巨大的水面,百姓称作房湖。他的政绩声名远播,不久又被召回朝廷任刑部尚书。他离任后,州人思念他,于是立石纪念,称为房公石。石碑在州治内,年代久远,渐渐倒伏。汉州知州盛君仰慕房公的贤德,考虑到应当长久维系州人对他的思念,于是又建亭覆盖石碑,准备借此避免风吹日晒的剥蚀,也避免苔藓侵蚀,使后来到这里任官的人有所向往。他对贤者的尊崇和表彰,已经达到极点。亭子建成后,他寄信给我说:“请写几句话为它作记。”房公在唐代是名臣;开元、天宝年间,人们只要把姓氏同“公”字相配而称呼,不说名字也能知道是谁的,房公就是其中之一。史书赞美他的德行器度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凭忠义奋发,以片言使君主醒悟。柳子厚称赞他说:“他辅佐玄宗,对国家有功,人人都佩服他的节操;他辅佐肃宗,制定政教,人人都尊崇他的道术。” 他受到公议如此看重。不幸被谗人的流言诋毁,不能施展自己的长处,以致发生陈涛斜之败,世人多因此而轻视他。然而考察事情的始末,中官催促出战,责任自有归属;把他同荀林父在却地之战中的遭遇、郭子仪在相州之战中的遭遇相比,不幸的情况大体相同。到了后世,朱子追论此事而为他惋惜,也有杜甫的辩护可以作为公正的评价。假使在唐朝全盛之时,他能够从容处于朝廷,询问他将要建立什么功业,他本来应当不在张说、韩休等著名宰相之下。推究他只任一州刺史却名传百世,这也只是他功业余绪所及罢了。一块石碑的树立,对房公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块石碑没有房公的题字,也没有当时的文章刻辞;土地几次改名,官员几次更换姓氏,而石碑仍巍然屹立了七百年。人们知道它是房公石,确实并不取决于有没有文字。如今再想增加一些浮泛的言辞,也已经是多余了。古代贤人曾有把碑沉入湘潭的事,是为身后名声作长远考虑。然而江水还没有变成陵墓,石碑已经剥蚀;岘首的一块石碑却能使看见它的人流泪,并一直歌颂到今天。这大概说明,流传之物在于人心而不在物体,令人感动的是遗留下来的爱民之德,而不是石碑本身。由此看来,汉州人思念房公,本来就应当和房湖一样无穷无尽,也并不依赖这块石碑。然而正因为州人爱戴他的诚心,更可见人心容易受到感动,也可见君子的恩泽能够流传深远。盛君又有超出寻常的崇尚贤人的举动,这些事情都值得兴起并记载。因此我把事情的原委写在前面,又把年月记在后面。】《陆深大益书院记》:嘉靖十五年丙申冬,大益书院告成。书院在今四川省城的东北角。四川是古代蜀国的都城所在地,“益州”也是蜀地的古称。我们朝廷的声教遍及万里,四川号称大藩。于是合取古今的美好名称,命名为“大益书院”。书院之所以称“大”,都是为了用文化教化辅佐圣明的治理,其制度同古代四大书院相同。当今天子中兴国运,特别重视文教,四海内外都兴盛地向往归附。大益书院建成,正好在礼乐大兴之后。当时,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西野张公张瀚、巡按监察御史玉洲陆公陆琳共同主持落成典礼,并回头对我说,这件事应当由我来记载。我从乙未年夏天来到蜀地任职,参与了解这件事;查考案牍,事情大约始于正德戊寅年。当时提督学校佥事王公王廷相确实首先创办了此事,地点就是已故少师万文成公的旧居。前面建讲堂,后面建燕寝,左右配置房屋,排列为五斋,前进设置先贤祠,门前树立门阙,四周围以墙垣;到这里,书院的格局和位置便确立了。继任者是副使张公张邦奇,他端正方严地指示教导,于是书院的师范和规制也具备了。
士之来学者,咸彬彬然。巡按御史卢公雍、熊公相助以金五百,于是书院之润饰裕矣。巡抚都御史许公廷光,巡按御史黎公龙,提学副使欧阳公重,知成都府刘天泽、王遵,益以庑舍,实嘉靖之甲申岁也。巡按御史范公永鸾、刘公辅相继买田于双流,以六百金,岁入以四百六十余石,于是书院之居养裕矣。副使江公良贵出学道赎金凡四百,左布政使林公茂达,按察使许公赞相与佐协,以广门衢之地,于是书院之观瞻伟矣。会张公鲲以副使来督学政,请于巡按御史熊公爵加葺理焉。甲午之歳,佥事顾公阳和踵至,请于巡抚都御史范公嵩、潘公鉴再新之,于是书院之基构永矣。巡按御史邹公尧臣以为未足也,再檄知府邵经济拓之。潘公申之曰:「兹惟毋后时,凡费重以三百金」,于是书院之圯废起矣。经济乃具石,请书其事以昭来世。深按《春秋》之法,最重兴作,凡始事必书,凡终事必书。是役也,歴年二十,经营数公前此所未有也,不大益于蜀乎?在《易》有之,震下防上,其卦曰「益」。益之彖曰:「损上益下,益之象曰:迁善改过。」夫损上益下,政也;迁善改过,学也。学与政通,学所以学为政。诸生盍顾名以思义乎?学成而出,持是以佐我皇朝礼乐之化,「益」之名义,于是为大。是书院也,殆将与岳麓、白鹿嫓美矣!此王公建置之本意,而诸公作兴之盛心也,皆不可以不记。其诸牵聫宜书者,具之碑隂】张翀《中江县余岭新道记【中江当两川、云贵、秦陇行旅之冲,实劒外剧县。县西二十里有山曰髙崖,壁直云矗,俯瞰羣峯,势与青城、大峩伍。山之麓故有铺曰双鱼。逾双鱼五里,溪水自北下,夏秋交辅以行潦,其悍滋甚。有司者常桥之,号曰髙桥。桥西上数里为铺曰飞黄。铺之北里曰方基,又十里曰走马。自双鱼而上,逆坂重现,时相勾连,巨细石铓,赑赑齿齿,行者必择地然后可以投歩。至走马稍已,又所在乏水泉。当溽暑时,公私往来无以济渴,不死则病。循县西五里出双鱼之北,歴两河口蛮洞,直距方基、走马之间,一径▯直,可通辙迹,而少迂回演迤艰难攀跨之状。夹径有井,或寒泉错出石罅,沕潏漫羡,其声淙淙,所谓井渫不食者。官道不出于此,而出于彼,何也?】新建余侯祺来令之五年,不为苛皦之政,县以无事,乃属其土人而告之:“吾闻道茀不治,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周单子所以知陈之亡也。今官道之利害,前人之智非不能及此,而不肻一举手;或有意举手,而夺于羣咻,惮而不为,不智;及之而不为,不仁;惮于人言而不为,不勇。吾无以令为也。”兹将舍其迂而就其直,弃其险而从其易,佥其谓何?皆应之曰:“然。”遂以嘉靖四年十有一月庚申刋木夷秽,凿两河蛮洞之道而通之。下上连延,仅二十里,广如故道三之一,并徙双鱼、飞黄、方基三亭于形势之便区,取南之直以易北,不伤于民;撤旧亭之材以为新,不费于财。首尾两阅月,厥功告成,而县之人忘其劳,途之人始得便,周行之安也。两河当髙桥上游十里,其患差小,乃废髙桥旧址,改创石桥二于其上,为桥之空各三。桥之阳为亭一,不侈不陋,亢爽可喜,榜之曰“仰止”,以休行役之士大夫。凡所规画,动适人意,旄倪欢呼如出一口。按察使吕君道夫适以入觐,过而嘉之,遂更旧。铺之名双鱼者,曰余岭飞黄,曰平易方基,曰便民用,慰山灵而示后来君子。于是知余侯之善为政也。予方戍瞿门县,博士李载阳不惜二千里,走书曰:“愿有记。”按《周礼》,合方、野庐二氏,皆以道路为职,凡舟车辇互叙而行之,不使窒阂。而《月令》以季春之月,周视原野,开通道路为训。三代之有司,治其职以待四方之賔旅者,详矣。盖秉礼立制而授之官师,细大具举,而纤悉无憾。此所以为先王之法,非后世所及也。去古益逺,士之工于取名者,赢诎之不知,而敝所恃以侈耳目之观。其龊龊者,视民之利害,恬然不以动其心,媮得避嫌以茍朝夕。要之二者,其操心之私均也。然则为今之吏,能举事以贻百世之利,非役志以干誉而求益也,而民不以为病,盖仁者之勇矣。于先王之法,又深得其遗意,虽欲不记,可乎?侯字原贞,宋尚书襄公靖之后,丁卯乡进士。其兴学、慎狱、慑奸、惠民之政,皆有明法。往岁宁贼之乱,洁身以去,志操凛凛,荐绅间多能诵之者。载阳云南赵州人,及典吏徐朝进,皆尝賛是役。法得附书】
译前来求学的士人,全都文质彬彬。巡按御史卢雍、熊相各资助白金五百两,于是书院的修饰经费充裕了。巡抚都御史许廷光、巡按御史黎龙、提学副使欧阳重,以及知成都府刘天泽、王遵,又增建庑舍,这实在是嘉靖甲申年。巡按御史范永鸾、刘辅先后在双流购置田地,花费六百金,每年收入四百六十多石,于是书院供人居住和养士的费用充裕了。副使江良贵拿出学道赎金共四百金,左布政使林茂达、按察使许赞共同协助,以扩大门道街衢的地面,于是书院的外观宏伟了。适逢张鲲以副使身份来督理学政,便向巡按御史熊爵请求加以修葺。嘉靖甲午年,佥事顾阳和接踵而来,向巡抚都御史范嵩、潘鉴请求重新修建,于是书院的基础结构得以长久。巡按御史邹尧臣认为还不够,又下令知府邵经济扩建。潘申说:“这次只求不要错过时机,各项费用再增加三百金。”于是书院的倾圮荒废得以恢复。邵经济于是备办石碑,请我记述这件事,以昭示后世。深究《春秋》的书法,最重视兴建工程;凡是开始一件事,必定记载,凡是完成一件事,也必定记载。这项工程历时二十年,是此前数位主持者从未有过的经营,难道不是大大有益于蜀地吗?《易》中有这样的卦象:震在下、巽在上,卦名叫“益”。《益》的彖辞说:“损上益下。”《益》的象辞说:“迁善改过。”损上益下,是政治;迁善改过,是学习。学习与政治相通,学习就是为了学习如何从政。诸位生员难道不应当看着“益”这个名称来思考它的意义吗?学业有成后出仕,把这些道理用来辅助我皇朝礼乐教化,“益”这个名称的意义,在这里就最为宏大了。这座书院,大概将可以与岳麓、白鹿两书院相媲美了!这就是王公创建书院的本意,也是诸位公卿振兴书院的一片深厚心意,全都不可以不记。至于其他应当连带记载的事项,都已具列在碑的背面。《中江县余岭新道记》:中江处在通往两川、云贵、秦陇的交通要冲,实际上是剑门以外事务繁剧的县。县西二十里有座山叫高崖,山壁直立,耸入云端,俯视群峰,形势与青城山、大峨山并列。山脚下旧有一处铺,名叫双鱼。越过双鱼五里,溪水从北面流下,夏秋交替时又有暴雨山洪相助,水势更加凶猛。有关官员常在这里架桥,称为高桥。过桥向西上行数里,有一处铺叫飞黄。铺的北面一里处叫方基,再过十里叫走马。从双鱼往上走,逆坡层层相接,大小石块尖锐交错,密集突兀,行人必须选择落脚之处才能迈步。到了走马,路势稍稍平缓,但沿途又处处缺少水泉。天气酷热潮湿时,公私往来的行人无法解渴,不死也会生病。沿县城西面五里,从双鱼北面经过两河口蛮洞,直达方基、走马之间,有一条道路弦线般笔直,可以通行车马,而少有迂回曲折、艰难攀越的情形。道路两旁有井,或有寒冷的泉水从石缝中错杂涌出,水流汩汩漫溢,声音淙淙,这就是所谓‘井淘清洁却无人饮用’的地方。官道不从这里通过,却偏偏从那里通过,为什么呢?新建余侯祺来此任县令第五年,没有施行苛刻严酷的政令,县中相安无事,于是召集当地人告诉他们:‘我听说道路荒芜而不治理,司空便不察看;道路积水而不筑堤,河川便不架桥。’ 道路积水而不筑堤,河川而不架桥,这是周代单子用来判断陈国将要灭亡的事情。如今官道的利弊,前人的智慧并非不能想到这些,只是有人不肯举手做一件事;有人本来想做,却被众人的喧嚷阻挠,因畏惧而不做,这是不智;看到了问题却不做,这是不仁;害怕别人议论而不做,这是不勇。我没有什么别的政令要下达。现在将舍弃迂回的道路而采用直路,放弃险路而走平易之路,大家认为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好。’于是嘉靖四年十一月庚申日,砍伐树木、铲除污秽,开凿两河蛮洞的道路,使其贯通。道路上下延绵,总共只有二十里,宽度是旧道的三分之一;并且把双鱼、飞黄、方基三座亭驿迁到地势便利的地方,取南面的直路来替代北面的道路,没有损害百姓;拆下旧亭的材料来建造新亭,没有耗费公帑。前后经过两个月,工程告成,县里的人忘记了劳苦,过路的人从此得到便利,这是周遍通行的安全之道。两河位于高桥上游十里,水患稍小,于是废弃高桥旧址,在那里改建两座石桥,每座桥留三个桥孔。桥南建一座亭子,不奢侈也不简陋,高敞明爽,令人喜爱,题名为‘仰止’,用来供奔波中的士大夫休息。所有规划安排,处处都符合人们的心意,老人和孩子欢呼起来,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按察使吕道夫正好进京朝见,路过这里并称赞此事,于是更改旧有铺驿的名称:双鱼改称余岭,飞黄改称平易,方基改称便民,用来慰藉山灵,并向后来君子表明。由此可知余侯很善于治理政事。当时我正在瞿门县戍守,博士李载阳不惜跋涉二千里,寄信来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按《周礼》,合方氏、野庐氏二职,都以道路事务为职责;凡舟车、辇舆,都要使它们依次通行,不让道路阻塞。《月令》又把季春之月巡视原野、开通道路作为训令。三代掌管政事的官员,治理自己的职务,以接待四方宾客旅人的制度,记载得很详细。大概是因为遵循礼制、建立制度并授予官员师长,大小事项都安排周全,细微之处也没有遗憾。这正是先王的法度,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距离古代越来越远,那些善于沽名钓誉的士人,不知进退得失,只顾损耗所凭借的东西来夸饰耳目的观感。其中拘谨琐屑的人,看见百姓的利害,安然不为之动心,只求苟且偷安,避开嫌疑以混过朝夕。归根到底,这两类人的用心都是出于私心。然而作为当今的官吏,能够兴办事情,为百世留下利益,并不是劳心费力去求取声誉和谋求私利;而百姓又不以此为苦,这大概就是仁者的勇气了。对于先王的法度,他又深深领会了其中遗留下来的精神,我即使想不为他记述,可以吗?侯名祺,字原贞,是宋代尚书襄公靖的后裔,丁卯年中乡试。其兴办学校、慎重审理案件、震慑奸邪、惠及百姓的政绩,都有明确的法度可考。往年宁贼作乱时,他洁身离去,志节操守凛然,士大夫中有许多人都能传诵他的事迹。李载阳是云南赵州人,以及典吏徐朝进,都曾经赞助这项工程。有关法令,附记于此。
杨瞻《四忠祠记【四忠者,总制彭公泽,巡抚林公俊,川东分巡冯公杰,川北分巡王公源也。正徳辛未以来,鄢蓝倡乱,旗帜千里,三省煽动,巴渝、果、梓之民,死亡过半。至今越三十余年,田间父老犹有能道其毒苦之状者。嘉靖癸夘冬,余出按巴州,询其事,弟子员李生应麟等进曰:「巴州东鄙五里许,为长乐、太平二乡地,山深林箐,鄢蓝实啸发焉,日甚一日,势如火焰。维时王公自阆来,促其锋,锋甚鋭,追至仪陇,城陷,公被执焉。中一刀,六鎗,骂不絶口而殁。贼势益横,至苍溪,滔天矣。维时冯公尾而促之,大战于铁山闗,公被▯,大骂遂遇害。时朝廷起林公于废,提兵▯之,公见贼势猖獗,遂单骑入营,谕以顺逆,贼望见公,皆惊服叩首罗拜,迹稍敛,民稍宁。既而朝廷特命彭公总督三省之师,公号令严明,将士用命,分人马为数支,随处诛截,公麾节大战于富村,斩获几尽,擒廖麻子余党悉平,巴民始安枕矣。」余闻之,喟然曰:「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以能御大灾捍大患则祀之。四公或倡防灭贼,或仗义死节,皆其维持宗社,裨补纲常,润泽生灵者也。不于此祀,世将奚观,民将奚服?」同知李君琛,学正张君文熙,训导王君大显佥谓:「鄢蓝作变,四公遇变弭变,皆自巴巴,则可祀也。」于是乃建庙祀之,题曰《四忠祠》云】余承勋修复越巂东路记【越巂当西南夷孔道,自汉武凿灵山桥逊水以通卭筰,厥后孔明渡泸南征,隋史万歳由石门以通南诏,唐韦臯置青溪闗以和羣蛮,所出虽异,而石门、青溪则今黎巂扼塞,皆谓之南征道也。然闗梁徙治,边计益严,故逺人渉险阻,犯瘴疠,穿番落一线而路焉,鲜弗难且病矣。嘉靖己亥冬,宪使富公好礼按部黎巂间,偹豫之暇,察山川险夷,寒暑之灾祥,凡可干利害绥逺人者,咸经理之弗遗。乃谓大渡河古泸水也,孔明尝五月渡泸,维其时炎涛喷雾,禽兽避匿,虽军书驿骑交驰于津堠间,亦必俟暑退瘴消而后敢渡河通走集焉。相公岭亦号自孔明鸟道盘空,雪霏昼暝,俯其中黩箐惊湍,诸番每乘以为乱,故非哨期则羣百数十人弗敢过也。呜呼!天堑鬼闗,动遭不测,议边者顾弗思以处之何耶?于是乎请于当路,中丞李公钦、侍御董公珊曰:“国初景川侯曹震来畧蜀,谓是古驿道以通越巂,盖利其风▯宜人,番酋向顺履坦而道里防尔。今废道之陈迹具在,盍圗而治复之?”佥曰:“审边土利害而趋避之,善筹边者也。”富公乃命宁越指挥丁鼇者率诸边士,自岭西之首涂,随山刋木,縁猡▯之境而东之,则斩闗有遗戍,絶谿有遗梁,标界而编织种落有遗虏,约费省劳,故不数月而遂达于峩眉之麓,为通逵矣。后复程逺迩,经度宿卫而严夫善后计焉。凡为戍堡五:曰小菩萨,曰黒麻沟,曰一碗水,曰板房,曰金口;为公馆四:曰舒快,曰老木坪,曰猡▯,曰射箭坪。堡馆间置连络三百余里,每堡徙越巂卫军十人,每馆设马五匹,箭坪则编峩眉民夫五十人,猡▯则土民五十人,舒快、木坪则各越巂军二十五人,仍各置一人总领之以防守焉。若兵械、灾饟、供帐、什器之类,所在靡弗备,设有警则声援相望,逺害而防近利焉。故人乐趋之至大渡河故道,弗敢闭,亦弗敢失守。若古黎之南北二路,惟逺人审趋避焉尔。或曰:天设之险,人谋恐未足以胜之。是路也,乃谓审利害而趋避焉?果天邪?人邪?不然,筹邉之计,创始难,克复亦弗易。茍易为力,而且力焉。若臯之治,复石门道者,天实相之。患后之人畏难,无所于述焉尔。是故天寳中,李白作《蜀道难》篇,以刺严武,寓天险也。陆畅更作《蜀道易》篇,以美韦臯,寓人谋也。求之乎美刺之实,则蜀道之难易,在人弗在天也。人谋弗可以胜天险已乎?富公则臯之俦也,经畧西南,疏逖不闭治道,乃其一端尔。故乐为记之,以俟议边者】
译杨瞻《四忠祠记》【四忠,是总制彭公泽、巡抚林公俊、川东分巡冯公杰、川北分巡王公源。自正德辛未年以来,鄢、蓝倡乱,旗帜蔓延千里,煽动三省,巴渝、果州、梓州的百姓死亡超过一半。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田间的老人中还有能够讲述当时苦难情状的人。嘉靖癸卯年冬天,我出任按察巴州,询问这件事,生员李应麟等进言说:“巴州东部边境五里左右,是长乐、太平二乡的地方。那里山深林密,鄢、蓝二人正是在此聚众起事;事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如同火焰蔓延。当时王公从阆中赶来,迎击贼军锋芒,敌锋十分锐利,追击至仪陇,城池陷落,王公被俘。他身中一刀、六枪,至死仍不断痛骂贼人。贼势更加横行,到了苍溪,已经声势滔天。当时冯公跟随追击并逼近贼军,在铁山关展开大战,冯公被【原文疑误:▯】,大骂贼人后便遇害。当时朝廷起用被废黜的林公,命他率兵讨伐贼军。林公见贼势猖獗,便单骑进入贼营,向他们说明顺逆大义。贼人看见林公,都惊惧佩服,叩头环列行礼,行为稍有收敛,百姓也稍得安宁。不久,朝廷特意任命彭公总督三省军队。彭公号令严明,将士听命,把人马分成数支,随处截击诛杀。彭公亲自指挥在富村大战,贼军几乎被斩获殆尽,擒获廖麻子的余党后,叛乱全部平定,巴州百姓这才得以安睡。” 我听了这番话,感慨地说:“因战死而勤于国事的人,应当祭祀;因劳苦功高而安定国家的人,应当祭祀;有能力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人,也应当祭祀。这四位公,或倡导防守、消灭贼寇,或仗义守节而死,都是维护国家社稷、补益纲常、惠泽百姓的人。不在这里祭祀他们,后世将以什么为观法,百姓将服从什么呢?”同知李琛、学正张文熙、训导王大显都说:“鄢、蓝发动变乱,四位公遭逢变乱而平息变乱,并且都与巴州有关系,因此可以祭祀。”于是便修建庙宇祭祀他们,题名为《四忠祠》。” 余承勋《修复越巂东路记》【越巂处于西南夷地区的交通要道。自汉武帝开凿灵山、架桥渡过逊水以通往卭筰以来,后来诸葛亮渡过泸水向南征伐,隋代史万岁从石门通往南诏,唐代韦皋设置青溪关以同各蛮族和好。这些道路的起点虽各不相同,但石门、青溪是今天黎巂的险要关塞,都称为南征道。然而,关隘桥梁不断迁移修治,边防谋划也日益严密,所以远方之人要涉越险阻、遭受瘴疠、穿过番族聚落,仅凭一线道路通行,很少有不艰难并且生病的。嘉靖己亥年冬天,宪使富好礼在黎巂一带巡按,趁着准备事务的空暇,考察山川险易以及寒暑所造成的祸福,凡是能够关系利害、安抚远方之人的事项,全都经营办理而不遗漏。于是他说:大渡河就是古代的泸水,诸葛亮曾在五月渡过泸水;当时炎热,水涛喷涌,雾气弥漫,禽兽都躲藏起来。即使军书、驿骑在渡口和烽堠之间往来奔驰,也必须等暑气退去、瘴气消散以后,才敢渡河通行、往来集会。相公岭又称为孔明鸟道,盘旋高入空中,雪花飞舞,白昼如同昏暗;俯视岭下,竹林幽深而急流惊险,各番族常常凭借此处发动叛乱,因此不是巡哨日期,即使有一百几十人结伴,也不敢通过。唉!这样的天然险阻和鬼神般的关隘,动辄遭遇意外,议论边防的人为什么反而不思考如何处置它呢?于是富好礼向掌管边务的中丞李钦、侍御董珊请求说:“国初景川侯曹震来谋划经营蜀地,说这里是古代驿道,可以通往越巂,大概是看中这里气候宜人,番族首领归顺后能够平坦通行,道路里程和防守也较为便利。如今废弃道路的遗迹都还存在,何不绘图并加以修治,使它恢复呢?”众人都说:“审察边地利害,趋利避害,这是善于筹划边防的人所应做的。”富好礼于是命令宁越指挥丁鼇率领各边地士卒,从岭西的起点开始,随着山势砍伐树木,沿着【原文疑误:猡▯】之地向东行进;于是,在斩关处有遗留的戍所,在断绝的溪流处有遗留的桥梁,标明界限并编制各番族聚落,也有遗留的俘虏。由于约计费用少、劳力省,所以不到几个月便到达峨眉山麓,成为通行大道。后来又核定路程远近,规划宿卫,进一步严密安排善后事务。共修筑五座戍堡:小菩萨、黑麻沟、一碗水、板房、金口;修建四所公馆:舒快、老木坪、【原文疑误:猡▯】、射箭坪。戍堡与公馆之间设置联络点,绵延三百多里;每座戍堡调派越巂卫军十人,每所公馆设置马匹五匹;射箭坪编派峨眉民夫五十人;【原文疑误:猡▯】派土民五十人;舒快、老木坪各派越巂卫军二十五人,并且各设置一人总领,负责防守。至于兵械、粮饷、供帐、器具之类,所在之处无不齐备;一旦有警,各处声援彼此相望,既能避开远处的祸害,又能防守近处的利益。因此人们乐于趋赴,直到大渡河旧道,也不敢关闭,更不敢失守。至于古代黎地的南北两条道路,只是让远方之人审察利害、趋利避害罢了。有人说:上天设置的险要,人的谋划恐怕还不足以战胜它。这条道路既然如此,那么所谓审察利害、趋利避害,究竟是依靠天,还是依靠人呢?不是这样的。筹划边防的办法,创始很难,恢复也不容易;如果事情容易办,就应当尽力去做。像韦皋治理边地、恢复石门道那样,实在是上天在帮助他。只是担心后人畏惧艰难,没有什么可以记述罢了。因此,天宝年间,李白写作《蜀道难》,用来讥刺严武,寄托的是天险之意;陆畅又写作《蜀道易》,用来赞美韦皋,寄托的是人的谋划之意。考察这两篇诗赞美和讥刺的实际意义,那么蜀道的难易在于人,而不在于天。人的谋划难道不能战胜天险吗?富好礼就是韦皋一类的人,他经营治理西南,使偏远地区不闭塞,修治道路只是其中一端罢了。因此我乐意为此撰记,以等待后来议论边防的人。”
刘侃重开金水河记【成都环锦江为池,江之支纬城中曰金水,开自宋白敏中,厥后废兴无徴也。嘉靖乙丑,侃来守是邦,阅金水,仅仅如线。盖水宗于江,迳隍以入河,其后久堙,而江沮止,托源于隍耳。又壅阏日増,居人利其岸以自拓,河之深若广才咫尺,雨潦无所归,蜀人患之。明年丙寅春,大中丞宜黄谭公以节钺镇蜀,始至即周览锦城,曰:“城外鞶锦江如带,而内襟以金水,重绩交纽,所以翕坤灵緼休气,胥此矣。顾带存而襟废,岂所以毓厥秀哉?”心筹之。时大足支罗甫洗兵,而僰道与南诏未靖,又饬兴都需材棘,公方以敷和叙戎、登材厘政为急。已而僰蛮遯去,其冬十有二月,卭都以南诏防至,而木政罢会,公亦晋司马总两广师以行,乃属侃而诏之曰:“吾将复金水之故,顾酾其流也,孰与溯其源?”明日丁未,公命驾西循少城,歩观于江之上游,而藩伯杨公贤、陈公东光、臬佥吕公廕暨阃帅张君焰、沈君礼、判守成都薛君卫、知成都令董君石暨侃咸从行。公忻然喜曰:“隍俯金水,江复俯隍,有建瓴水之势于形便。隍去江不能数武而近,分江以益隍河,宜自利其事,无难便,且无难而前修阙焉,将以需今耶?”曰:“汝阃帅其休三军,阅使穿江作渠而濬金水之堙。”曰:“汝太守其西辇当仪,东斲龙泉之石,固水门以节江之入,沟堰津梁,悉听汝便宜。”曰:“汝令其刋汝山之木,下沃野之竹,以为江障。”明日戊申,万锸具兴。又明日己酉,渠成而江入隍。越二日辛亥,汰河之壅,广三尺有竒,其深三之一而河成。匠石各以所徴至,为石堰一,闸一,桥一,于其渠坝一,于其隍。既成,公始至金水之漪,洋然流贯阛阓,蜀人奔走聚观,诧其神易。由是釜者汲,垢者沐,道渴者饮,絖者洴澼,园者灌,濯锦之官,浣花之姝,杂沓而至,懽声万喙,莫不鼓舞公之赐焉,以为天汉之飞。注也,侃惟在昔,李氷以导江着烈,廉范以贮水兴谣,皆蜀先猷也。公是举,似导江而愈于贮水远甚,君子当能辨之。矧公之膏泽蜀者,不啻一金水已乎?而其经纶之畧,操易握简,神行风偃,悉得神禹治水行无所事之机,故功防而利之溥若此,是可以观智也。夫人视官如蘧庐,一得代去,便视若秦越。公于蜀人独眷眷防持,泃若慈母之私其子,思贻百叶之安,罔不注心,弗以去住而异其情也。是可以观仁。仁以湳之,智以运之,公之庇蜀人者深矣。噫!君子之泽易堙,地道之变靡恒,安知后之不复如今哉?继公之迹以永蜀人之庥,又俟乎后之君子也。匪托之金石,无以诏方来,于是述其事之所由,而勒碑置于江上】任瀚浮桥记【越巉岩,蓦幽壑,出虎豹▯狖窟穴,刳剡离竒轮囷以航清泠不测之渊,使人絶长江如道堂除,歴都市不知▯瀁出风涛上,此非有雄才峻畧,彊仁义,垂功劳,永世如孙叔敖、杜元凯诸人,其谁识为此者?长江在天地为物最险,嘉陵江出劒南,军负果州东郭而下,望之涛瀵张天,名潄玉滩者,又荆吴梁益通津,中流齿齿多怪石,夏秋水盛时石隠不见,漫然且成安流,至霜降水落则乃冲薄震荡,槎牙怒号过人,瞬息失便,即舟败覆没不救,下为鱼龙饵食,莫有出者,故篙师往往据舟揖抗臂指颐,邀取长物以困行路,乃嘉靖癸丑春,郡太守南山沈侯谋诸叅佐,东即鹤鸣山下,西距长隄甃石水歩外,各植华表相对跱,贯以繂绹系横江舫百数十艘,版其上,施籧篨为阁道,以通舆马往来无复沦滞,其傍则为飞槛栏瞂错以朱黫,望之若井干银牀鳞差陆歴,过客凭倚延伫则水烟漠漠,观鹄鹙鸧交戞上下臯树传隂,汀花乱发,月在菰蒲鸣榔欸乃横渡琳宫梵墖倒影中流剨然如梦如畵,天倪道机皆自浮梁焉,发之乃知伟人竒作与造化争雄,自蚕丛开国以来实所未见,江山有待将非其时乎?昔秦昭王使其大夫李氷为蜀守,凿离堆辟沫水之害,蜀人世世祀之,今永康军有神露冕而□其袍如王者,前有穹碑书秦太守氷以水事奉黄帝祀,即如沈侯嘉陵江浮梁公不知百世后宜何所食报也?沈侯贞白循良多惠政可铭金石,诸无闗水事者法不得书】
译刘侃《重开金水河记》【成都环绕锦江修筑城池,锦江的支流穿过城中,称为金水河,是宋代白敏中开凿的;后来废弃或兴修,已无从考察。嘉靖乙丑年,刘侃来任此地长官,察看金水河,只剩下仅仅如线的一道水流。大概水源出自锦江,经过城隍流入河道;后来长期淤塞,江水受到阻滞,只能把城隍当作水源。并且堵塞日益严重,居民利用河岸自行拓展,河道深度和宽度仅有几尺,雨水无处排泄,蜀地百姓以此为患。第二年丙寅春,大中丞宜黄谭公带着节钺镇守蜀地,刚到任便周遍察看锦城,说:“城外盘曲的锦江像带子,城内又以金水河作为衣襟,重重交织、相互联结,用来聚合大地的灵气、蓄积祥和之气,全靠这些。只是衣带尚存而衣襟废弃,哪里是养育这里秀美之气的办法呢?”于是用心筹划此事。当时大足的支罗刚刚停止用兵,僰道与南诏尚未平定,又催促兴都供应木材,谭公正把调和军民、整顿军务、选拔人才、整治政务作为急务。不久僰族逃去;那年冬天十二月,卭都因防备南诏而来,木材事务也恰好停止会集,谭公又晋升为司马,统领两广军队出征,于是嘱托刘侃并告诫他说:“我将要恢复金水河的旧貌,不过,是疏导它的下游,还是追溯它的源头呢?”第二天丁未日,谭公命车向西沿少城行进,在江的上游步行察看;藩伯杨贤、陈东光,臬佥吕廕,以及阃帅张焰、沈礼,成都判守薛卫,成都知县董石和刘侃,都跟随同行。谭公高兴地说:“城隍地势低于金水河,锦江又低于城隍,地形便利,具有如从高处倒水而下的形势。城隍距离锦江不到几步,十分接近;分引江水来增益城隍河,按理说本来就有利于此事,既然没有什么困难,为什么前代修建者却留下缺失,难道是要留待今天吗?”又说:“你这位阃帅,暂且让三军休息,查看并派人穿凿锦江开渠,疏通金水河的淤塞。”又说:“你这位太守,向西搬运应当使用的器材,向东凿取龙泉的石头,加固水门以控制江水流入;沟渠、堰坝、渡口、桥梁等,都听凭你便宜行事。”又说:“你这位县令,砍伐你县山中的木材,运下肥沃原野中的竹子,用来作为江水的障护。”第二天戊申日,各种锄具一齐开工。又过一天己酉日,渠道修成,江水流入城隍。再过两天辛亥日,疏通河道的堵塞,河宽增加三尺有余,深度达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河道便修成了。石匠各自带着征集来的材料到达,共修筑石堰一座、闸一座、桥一座,在渠道和城隍各修筑堤坝一处。工程完成后,谭公才来到金水河水流回旋之处,只见水势浩荡,贯穿街市。蜀地百姓奔走聚集观看,惊叹工程神奇而又容易。于是,烧饭的人来汲水,污垢之人来沐浴,路上口渴的人来饮水,漂洗丝帛的人来洴澼,园圃种植者来灌溉;濯锦的官员、浣花的女子纷纷而来,众口同声欢呼,无不击掌欢欣,感念谭公的恩赐,认为这仿佛天河飞流而下。【原文疑误:“注也”】刘侃说:从前,李冰因疏导江水而建立功业,廉范因蓄水而使人歌谣传颂,这些都是蜀地前代贤人的事业。谭公这次举措,类似于疏导江水,而且远远胜过蓄水;君子应当能够辨别这一点。何况谭公施加给蜀地百姓的恩泽,难道仅仅是一条金水河吗?他的经营谋划,采取简易的办法,掌握简要的要领,行动神速,教化如风吹草偃,完全得到大禹治水时顺势而为、无需烦劳的机要,所以功效显著而利益广博到如此地步,这可以用来观察他的智慧。一般人把官职看作旅舍,一旦任期届满离去,便把当地人看得如同秦地人与越地人一样疏远。谭公对蜀地百姓却独独眷恋不舍,反复维护他们,就像慈母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想着留给他们长久安宁,没有不把心力倾注其中的,也不因自己离任还是留任而改变这种感情。这可以用来观察他的仁德。用仁德滋养百姓,用智慧经营治理,谭公庇护蜀地百姓的恩德深厚啊!唉!君子的恩泽容易被淤塞,地势水道的变化也没有恒常,怎知后世不会又恢复到今天的样子呢?要继承谭公的事业,使蜀地百姓长久享有福祉,还要等待后世的君子。若不把这些事托付给金石,便没有办法告知后来的人,于是我叙述事情的缘由,将它刻在碑上,置于江边。” 《浮桥记》:越过险峻的山岩,突然穿过幽深的山谷,从虎豹猿狖出没的洞穴中开凿道路,砍削奇异盘曲的木材,用来横渡清冷而深不可测的水潭,使人横过长江如同经过厅堂台阶,历经城市而不知道自己已经越过风涛、走在水面之上。若不是有雄才大略、强行仁义、树立功劳并流传后世,像孙叔敖、杜元凯那样的人,谁能知道有谁做成了这种事?长江在天地之间是最险的水域。嘉陵江从剑南流出,背负果州东郭而下,望去巨浪翻腾直冲天空;其中有一处名叫漱玉滩,又是荆、吴、梁、益之间的通津。江心怪石密布,夏秋水盛时石头被水淹没,看起来漫漫而成为平静水流;到霜降水落,水流便冲击震荡,尖利的石头怒吼般发声,超过人的承受,船只稍有失误,转瞬便会倾覆沉没,无法救援,落入水中成为鱼龙的食物,没有人能够生还。因此篙师往往据船持桨,扬臂指颐,强行索取贵重物品,使过路人困顿。嘉靖癸丑年春天,郡守南山沈侯与属官谋划,在东面鹤鸣山下,西面距长堤石砌水步之外,各立华表相对而峙,用绳索贯联,系住横跨江面的船只一百多艘,在船上铺设木板,再铺设苇席,作为阁道,使车马往来不再沉陷滞留。旁边又建飞檐栏杆,交错涂以朱红,看去像井干、银床,鳞次栉比,延伸铺展。过客倚靠停留时,只见水烟迷蒙,鹄、鹙、鸧鸟上下交错飞鸣,江岸树木传来阴影,汀洲花朵纷纷开放;月光照在菰蒲之间,传来击柁声和欸乃声。横渡时,琳宫梵塔倒映在江心,清晰明丽,恍如梦境图画。天地的自然奥妙和道路的运行机理,全都由这座浮桥显现出来。建成后才知道,伟人的奇异创造可以与大自然争雄;自蚕丛开国以来,实在是从未见过的事。江山有所等待,难道不是等待这个时代吗?从前秦昭王派大夫李冰担任蜀守,凿开离堆,消除了沫水的水患,蜀人世世代代祭祀他。如今永康军有一尊神像,露着头,身披如王者的袍服,前面有一通高大的石碑,写着秦太守李冰因治水之事奉祀黄帝。像沈侯这样修建嘉陵江浮桥的功德,百世之后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呢?沈侯为官清正贤良,惠政很多,足以铭刻于金石;其他与水事无关的内容,按法令不能写入。
王廷瞻禹庙记【帝王世纪及路史、华阳元和志、扬子云蜀记并载帝禹、汶山广柔人也,生于石纽,盖今之石泉县云。然则蜀于禹为发祥,诗姜嫄所当生民之初,若后世号称汤沐邑者,宜有祀考之。宋尝祀禹于石泉,又尝祀于夔门,计有功、张价为记其事,而今皆堙没矣。嘻!何其阙也!今上践阼,修举废阙,兴于礼乐,靡徳不报,百物咸周。于是中丞巴陵罗公、直指陇西郭公,咨览禹迹,慨然遐思,言于朝,请为禹庙成都,如秦州祠太昊之义,以飏禹绩,称皇上惓惓平成之意。制曰:可。治祠城中,越三载而告成。殿庑奕奕,门屛翼翼,丹矱有奭,肃肃蔼蔼,欵若降陟。呜呼!盛哉!夏后明徳之逺,而圣主之事报,斤斤休鬯矣。余读书至禹乘四载,同九州作贡,十有三载,过门不入,盖喟然叹息于禹烈焉。然其辞雅驯,畧言之。及读他传记所载禹治水,躬操畚耜,烧不及损,濡不拾扢冠罣屐,脱而弗顾。所乂名川三百,支流三千,至于腓亡胈,支不遂,窍息不属,以奠民于安土。所谓臣役之劳,不觳于此者,即至他称述戴钤履已,受防河精如乗龙,宛委童律,成光无支祈之类,则又诡幻非常閴。余甚异焉。然书亦称洛出书,锡禹九畴,此与所称探符授简者异乎哉?今越之会稽山,其上盖有禹穴焉。意者天授神圣,以拯九州之溺,而贻万世之安,事宜有之。如圯桥素书,谷城黄石,不必尽诬也。世称神禹,有以也夫!不然,何其独擅神明之号也?夫以禹之劳如彼,其功若此,宜祀一尊,迈迹则广柔为降神之乡,宜祀二;泝峻业则岷嶓为涤源之首,宜祀三。今河、济、淮、泗之间,沿流祼献,而民间又往往家尸而户祝之,而兹土顾无祀,岂以沱潜既道,蔡防既旅,数千年无壅决昏垫之患,忘其功而遂忘其报乎?噫!何其负而不徳也夫!祭之为义,有报而无祈,河淮以有事而数祈渎也。江沱以安流而弛,报忘也。与其忘也,无宁数数者?迫于菑患,无所奔走控愬,而为之,不犹愈于食人之徳而忘之者乎?皇帝圣哲,原念本始,允答人心。肇严蜀祀,用彰明徳,且以重蜀于天下万世。巴蜀吏甿、缙绅、长老,莫不趋走环观,咨嗟感激。于斯廷瞻曰:「乃者国家有事于河,河流顺轨,漉沈澹菑,黔首赖祉,大矣哉!皇帝之功与神禹并也。吾乃今而益知禹徳焉。」祗奉休命,既告成事,乃为究度天意,推明祭义,扬诩圣谟,告之来兹曰:「俾勿壊于成祀。」云】范涞新修扬子云草▯堂记【蜀自蚕丛立国,神明之胄,辄有鸿裁。今所传诗四章,质雅道真实寳,惟徳厥训,逺矣。故代有发藻阐竒,如王子渊、司马长卿以下,畴非艺林赤帜哉?要之,矕文龙虎,各以词胜于道,真无与焉。维时扬子云氏,深沉圣学,体撰契神。其大人长杨诸赋,尚土苴一斑,勿论。论其大者,为《法言》,又为《大▯》。经三摹九据悉,根于性命天道,泄羲文周孔所未泄。即中原稷下羣儒,瞠乎其后。猥云雕虫能之乎?说者犹疵其拟《易》,殆浅之乎口耳窥也。甚至以仕莾相防,投阁美新,讹传口实。举天下之大不韪,身自为之,虽紫阳文公尚未暇呼□其枉,矧琐琐者耶?不敏稽古证今,知子云必不仕莾者,为说有五:古者拟人必于其伦,扬子比孟荀,所从来久矣。孟子何如人,并驾推尊,则扬可知也。史称郫县大司空何君公、新繁大中大夫张公濡、中郎侯直孟,皆以不附莾见杀。此三君者,子云之臭味也。先后同时,州县同地,而时论以名流领袖,但推子云。仕莾之事,三君且不屑,谓子云屑之乎?此以理而知之。《法言》品藻汉兴以来将相名臣,独不及莾时。莾已专汉政,伊周自哆,乃简袠一卒,爱于千金,是何落落也?恚丁傅、董贤用事,托志于解嘲,知▯知黙,惟寂惟灭。又屡斥公孙▯之容,而曰:“如诎道信身,虽天下不可为。”夫既以咳唾为华衮,讵肻以出处为沟壑?且素羞比于嬖宠,又岂失身于篡朝?此以其言而知之。子云始为郎,给事黄门,与莾贤等相颉颃。夫夫者,后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子云歴成哀平三世,不徙官。姜桂之性,愈老愈烈。即反面事,其所不屑。莾安肻信之?
译《禹庙记》:《帝王世纪》《路史》《华阳国志》《元和郡县志》以及扬雄《蜀记》都记载,帝禹是汶山广柔人,出生于石纽,大概就是今天的石泉县。那么蜀地对于大禹来说,是祥瑞发源之地;就像《诗经》中姜嫄生民之初那样,后世所称的汤沐邑,也应当有祭祀来考察。宋代曾在石泉祭祀大禹,也曾在夔门祭祀,计有功、张价写文章记述这件事,但如今都湮没了。唉,缺漏得多么严重啊!当今皇帝即位后,整治并兴复废缺的礼制,振兴礼乐,没有一种德行不报答,万事万物都得到周全安排。于是中丞巴陵罗公、直指陇西郭公考察大禹遗迹,慨然追思久远,向朝廷进言,请在成都修建禹庙,仿照秦州祭祀太昊的做法,以彰扬大禹的功绩,称颂皇上殷切实现天下太平的心意。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治理城中祠庙,经过三年而告成。殿宇庑廊焕然,门屏如鸟翼舒展,红色涂饰鲜明,庄严和煦,仿佛神灵降临升降。唉,盛大啊!夏后大禹圣明德行流传久远,圣主报答先圣的事业,也谨慎而美盛。我读书读到大禹乘四种交通工具巡视四方、使九州共同进贡,十三年经过家门却不进去时,不禁感叹大禹的功业。然而原文辞意典雅谨严,这里只略作说明。及至读到其他传记所记载的大禹治水:亲自拿着畚箕和锹铲,火烧也不躲避,衣服沾湿也顾不上整理帽子和鞋子,脱下鞋帽也不顾;他治理著名河川三百条、支流三千条,以至于小腿没有肉,脚胫消瘦,气息衰弱不相接续,只为使百姓安居在可以耕作的土地上。所谓臣下服役的劳苦,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至于其他记述中说他佩戴符信、脚踏水器,受到河神精灵如乘龙般的护送,宛委山童子、律水神灵,以及成光、无支祁之类的故事,又都诡异奇幻、不同寻常。我对此十分惊异。然而书中又说洛水出现神龟,背负文字,赐给大禹九畴;这同所谓神灵探取符文、授予简册的说法,难道不同吗?如今越地会稽山上,大概还有禹穴。或许上天授予圣人神明之力,使他拯救九州水患,并给万世留下安定,这类事情也未必没有。就像圯桥的素书、谷城的黄石,不必全都斥为虚妄。世人称为神禹,是有原因的啊!不然,为什么唯独他享有神明的称号呢?大禹的劳苦如此,他的功绩又如此,理应在一处尊奉祭祀;追溯其足迹,广柔是神灵降生之乡,理应在二处祭祀;追溯其崇高功业,岷山、嶓冢山是疏浚水源的起点,理应在三处祭祀。如今黄河、济水、淮水、泗水之间,沿河举行裸献祭礼,民间又往往家家立神主、户户祝祷;唯独这片土地反而没有祭祀,难道是因为沱水、潜水已经得到治理,蔡水堤防也已经修好,数千年来没有壅塞决口、洪水淹没的祸患,便忘了他的功劳,进而忘了报答吗?唉,真是多么辜负恩德啊!祭祀的意义,在于报答而不是祈求;黄河、淮河因为发生水患而屡次祈祭,是把祭祀当作求神。长江、沱水因为水流安定便松弛祭祀,是忘记报答。与其忘记报答,难道不如多次祭祀吗?迫于灾患而无处奔走申诉,只好这样做,不也胜过享受别人的恩德却忘记报答吗?皇帝圣明睿智,追念事情的根本源头,确实回应了人心。于是开始严肃举行蜀地祭祀,以彰显大禹的明德,并且使蜀地的地位在天下万世更加尊崇。巴蜀的官吏百姓、士绅、长老,没有不赶来环绕观看、赞叹感激的。这时王廷瞻说:‘近来国家在黄河举行祭祀,河流顺着河道安行,水患消退,百姓蒙受福祉,真伟大啊!皇帝的功德与神禹相同。我直到今天才更加懂得大禹的德行。’恭敬接受皇帝的美好命令,既然工程已经告成,于是探究天意,推明祭祀的意义,发扬赞美圣主的谋略,并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务必不要毁坏已经形成的祭祀。’ 《新修扬子云草玄堂记》:蜀地自蚕丛建立国家以来,神明后裔中常有文章宏富、裁断高明的人。如今流传的诗歌四章,质朴典雅,道理真实而可珍贵,只有德行和教训流传久远。所以历代都有文采焕发、阐发奇理的人,如王子渊、司马长卿以下,哪一个不是文坛的旗帜?不过,他们铺陈文辞如龙虎,各自只是以辞采胜过义理,真正的道理并没有与之相配。扬子云深通圣学,体察并撰述神妙的道理。他所作《大人赋》《长杨赋》等,不过只是文章中的一斑,尚且不值得论说。说到他最重要的著作,是《法言》,又有《太玄》。其中经三次摹写、九次据以推演,全部根源于性命和天道,揭示了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尚未揭示的道理,即使中原稷下的群儒也只能望其后。难道仅仅说他会雕虫小技吗?议论者还责怪他模拟《易》,这大概是从口耳见闻浅薄地窥察罢了。甚至有人因为他出仕王莽,投阁自杀,作《美新》而攻击他,讹传成了口实。天下最大的错误,竟被说成是他亲自做的;即使朱紫阳文公也还没有空闲为他呼喊冤屈,何况那些琐屑之人呢?我不才,考察古今,知道子云一定没有出仕王莽,理由有五条:古人比拟人物,一定要同类相比,扬子云与孟子、荀子相提并论,来源已久。孟子是什么样的人?既然把他与荀子并驾齐驱、推崇尊重,那么扬子云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史书称,郫县大司空何君公、新繁大中大夫张公濡、中郎侯直孟,都因为不依附王莽而被杀。这三位,是与子云志趣相投的人。他们先后生活在同一时代,所在州县又在同一地区,当时舆论把他们视为名流领袖,却只推崇子云。出仕王莽这种事,三位君子尚且不屑,难道说子云反而会以此为屑吗?这是从道理上可以知道的。《法言》品评汉朝兴起以来的将相名臣,唯独没有涉及王莽时期的人物。王莽已经专擅汉朝政权,竟自比伊尹、周公,扬子云却只选取一名小卒来写,说他爱惜到价值千金,这种态度多么疏落不合时宜啊!他对丁傅、董贤掌权感到愤懑,便寄托心志于《解嘲》之中,说懂得玄理、懂得沉默,只有寂静、只有消灭。又多次斥责公孙弘的容态,并说:‘如果使道义受屈而让自身得以伸展,即使天下也不可如此。’既然他把唾沫咳吐都看作华美礼服,怎么肯把出仕或退隐看作沟壑呢?况且他一向以自己被拿来同宠臣相比为羞耻,又怎么会在篡逆的朝廷中丧失自身呢?这是从他的话可以知道的。子云起初任郎官,供职黄门,与王莽、孔贤等人相抗衡。这些人后来都做了三公,权势压倒君主,所推荐的人无不被提拔;可是子云经历成帝、哀帝、平帝三朝,官职始终没有升迁。姜和桂的性质,越老越辛烈。即使反过来侍奉王莽,也是他所不屑的,王莽又怎么肯信任他呢?
况莾篡逆时,诸文学以符命获封爵者甚众。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有所献。莾遂诛寻棻,投诸四裔。子云固同官于莾,而素不附莾者。也若先时乘其大逆而倾身以殉,则可骤贵加封爵之荣;若后时复美新,触其厌讳,则莾必借之泄怒,以示天下,而有棻寻之戮。两者子云无一焉,此以其行而知之。尝读子云本传,称雄有大度,自守泊如,亹亹数千言,未言仕莾读赞谓其受莾官,作符命,投阁,年七十,一天鳯五年卒。攷子云赴京见成帝,年已四十余矣。自成帝建始改元歳己丑,至莾篡位建国元年己巳,相去四十一年。建国至天鳯五年戊寅,又十年,则子云近百歳,与七十一之数何其抵牾也?即始建国元年遂仕莾歳亦八十余,子云无耄耋夀安能起白骨而肉之,仕之乎?再攷桓谭新语,雄作甘泉赋一首,梦肠出収而内之,明日遂卒。祠甘泉在成帝永始四年戊申,去莾篡位逺,即未必卒于永始,断亦不出于平帝末年,盖其岁正与七十余者合也。乃云媚莾受爵,不大谬乎?此以歴年圗而知之。前代名家为扬子忠臣者甚伙,其在蜀疑以桑梓故,姑不引。若陆公纪之述元也,遡王邑、严尤、桓谭、张平子诸人所崇尚,而继之曰:「雄受气纯和,韬真含道,建立▯经,虽周公系大易,孔子修春秋,不能是过。」考之古今,宜曰圣人。司马君实之法言注也,力辩扬子安恬非求媚而思富贵,赞美伊周,讽莾北面。曽子固答王深甫之论雄书也,比于箕子之明夷,又拟于孔子之坚白,惜其于雄之事有所不通,且求其意而未明。辩事莾之非,殆抱遗憾。然尤有所互证者,大醇小疵,则称于韩退之。▯经首则美厥灵根,虽程叔子深有取焉,邵尧夫、王介甫亦每尊信其説。而叔子又谓阁百尺未必能投,介甫直以投阁为妄,皆可为断案。近世胡正甫、焦弱侯、刘元丙具有始末,辩美新,辩且曰:「扬雄、谷永并字子云,剧秦美新乃永文,非雄文。」犹史载子我仕陈恒,孔子耻之,指为宰予,而不知阚止亦字子我也。叙赞。之辞,传失其实。盖孟坚早世,曹大家辈别有所闻而附益之。不然,孟坚述雄书,极叹子云文谊至深,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智,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述事若此,叙赞若彼,不几自矛盾乎?此又以汉、唐、宋诸儒之论覈而知之。然则子云之谤,何以致此?世之憸壬立心稔毒者何限,盛名之下,借附滋多。夫人欲速其功者,借伊尹主嬖幸为防径者,借孔子五威将军班符命四十有八类。当时名髙者所为,安知不忌子云之轧已也?而借之以自文,且依稀懿烁,炳炳麟麟,袭其毫吻。噫!险矣哉!不敏官豫章,尝欲与友人着《古今平反録》一书,首白子云,而力未逮。歳丙申,承乏参蜀藩,询子云故里,在署武担山南,复阅旧志。宋庆厯间,何渉记墨池有准,易堂绘子云像,池心筑台,其上有解嘲亭,宴会之所有吐鳯轩,今皆失其处。独街旁碑石一片,镌「墨池」二大字,乃耿中丞子健曩守郡时立者,字出米元章笔防,画风致而墨池遗迹溷于贾区,芜秽潢污,寄足无地。因檄成都施令所学按籍求之,会左伯程公叔明已先下其议,施令遂商之华阳张令,旋共闻之郡守,协心力以应。左伯又请之蜀国主乐捐池北店十一架地,纵十一丈有竒,横二丈有竒。池左地纵丈同,横得二之一。居民业近池畔,愿售者给其値,亦得地十丈有竒。时观察使沈公大叅、董公学宪、王公巡宪、刘公少叅、黄公阃司、徐公淡公、游击刘公各以薪锾助。复有右伯刘公观察兼军驿吴公以公事旋助,亦如之。而一切经画,悉受成于左伯,督理于施令。搆材必择钜丽者,石理瓦甓必择坚致者。卜吉兴事,抱坎面离,北为草▯堂六楹,軨轩敞豁,黝垩绚采,称是。堂前为平台,台前即墨池,濬辟逾于旧址,甃石以方之。池前为西蜀子云亭。堂后开隙地,植隂木,纳凉堂左右为庖湢,两翼两。翼之南为碑亭二,又南各绕池为栏砌,绵亘相望,可莳杂卉竒葩,列文石映清波,以憇以游,谈学娱賔,无适而非适。锦城胜迹,蔑有右之者。堂东为仪门,外为大门,缭垣盖覆完密一周,总计亭堂池地广一百二十六尺,袤倍之。二门地袤六十余尺,广半之。垣围共八十六丈四尺。工剏于丁酉仲夏,竣于戊戌孟冬。所费缗以五百计,诸司道前后二郡守二邑令所助得二百余缗,外皆左伯约已积赢以济之上,不烦官帑,下为贫民食其力。
译况且王莽篡逆时,许多文士凭借符命而获得封爵。王莽即位后,想要断绝符命的根源,便以神灵来解释从前的事情,而丰子寻、歆子棻又再次有所献进。王莽于是诛杀王寻、王棻,把他们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子云本来与王莽同在官署任职,却一向不依附王莽。如果他在王莽发动大逆之前就投身依附,便可以迅速获得显贵和封爵的荣宠;如果后来又作《美新》去触犯王莽忌讳,王莽必定会借此发泄愤怒,向天下示威,落得像王棻、王寻那样被杀的下场。这两种事情,子云一件也没有做,这是从他的行为可以知道的。我曾读子云本传,称扬雄气度宏大,自守淡泊,洋洋数千言,却没有说他出仕王莽;读到赞语又说他接受王莽官职,制作符命,投阁自杀,七十岁时死于天凤五年。考察子云到京城见成帝时,已经四十多岁了。从成帝建始改元的己丑年,到王莽篡位、建国元年的己巳年,相隔四十一年;从建国到天凤五年的戊寅年,又有十年,那么子云将近一百岁,与七十一岁的说法相差多么悬殊啊!即使从建国元年便出仕王莽,也已经八十多岁了;子云若无高龄长寿,怎么可能起用这具老朽之身,去出仕王莽呢?再考察桓谭《新语》,说扬雄作《甘泉赋》一篇,梦见肠子流出又收回腹中,第二天便死了。在成帝永始四年戊申年,已经修建了甘泉祠;距离王莽篡位还很远。即使不一定死于永始年间,也断然不会超过平帝末年,大概他的寿数正与七十多岁相合。却说他媚事王莽、接受爵位,难道不是大错吗?这是从历年图表中可以考知的。前代称扬子云为忠臣的名家很多;至于蜀地,或许因为是他的桑梓之地,姑且不引用。像陆纪所作《述元》,上溯王邑、严尤、桓谭、张平子等人所推崇的说法,接着说:‘扬雄受气纯和,隐藏真性、含藏大道,建立玄经;即使周公系辞于《大易》,孔子修订《春秋》,也不能超过他。’考察古今,应当称他为圣人。司马君实为《法言》作注,竭力辩说扬子云安于淡泊,并非求媚以谋富贵;他赞美伊尹、周公,是在讽刺王莽向北面称臣。曾子固答王深甫论扬雄的信,把他比作箕子处于明夷之时,又比拟孔子坚守白圭,遗憾的是他对于扬雄的事情仍有不通之处,只是寻求其心意而没有完全说明。他辩说扬雄不事王莽,大概仍抱有遗憾。然而还有可以互相印证的地方: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这是韩退之所称许的。玄经开篇就赞美玄妙的根本,即使程叔子也深为取法,邵尧夫、王介甫也常常尊重并相信他的学说。程叔子又说,百尺高阁未必能把人投下去;王介甫则直接认为投阁之事是妄说,这些都可以作为定论。近世胡正甫、焦弱侯、刘元丙都详述了事情始末,辨析《美新》一文,并且说:‘扬雄、谷永都字子云,《剧秦美新》是谷永的文章,不是扬雄的文章。’这就像史书载孔子说子我出仕陈恒而以此为耻,指的其实是宰予,却不知道阚止也字子我。传记叙述和赞语失去了事实。大概班固早逝,曹大家等人另有听闻,便附会增益了这些内容。不然,班固撰述扬雄传记时,极力赞叹子云的文章和义理深厚,评论也不违背圣人之道;如果他遭遇当时的君主,后来又遇到贤能智慧的人,受到他们称许,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记述事情如此,叙赞却那样,岂不是自己互相矛盾吗?这也是考察汉、唐、宋诸儒的论说后可以知道的。那么,子云的诽谤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世上心术奸险、蓄意狠毒的人何其多,盛名之下,借名附会的人也更多。那些想迅速取得功名的人,有的借伊尹曾主掌宠妃之事作为捷径;有的借孔子曾任五威将军、班授符命四十八种之事来作遮掩。当时声名很高的人所做的事情,怎么知道不是嫉妒子云胜过自己呢?于是借这些事情来文饰自己,还模仿其隐约华美、光明灿烂的文辞,袭取他的片言只语。唉,真是危险啊!我不才,任职豫章时,曾想和友人写一部《古今平反录》,首先为子云洗雪冤屈,但力量没有达到。丙申年,我承乏出任蜀藩参政,询问子云的故里,得知在官署武担山南,又查阅旧志。宋庆历年间,何涉记载墨池有一定的规模,易堂绘制扬子云像,在池心筑台,台上有解嘲亭,宴会处有吐凤轩,如今都已找不到所在。只有街旁剩下一片碑石,刻着‘墨池’两个大字,这是耿中丞耿子健从前镇守郡城时所立,字出自米元章的笔迹;字画风致犹存,而墨池遗迹却混杂在商贾区域,荒芜污秽,泥水横流,连寄托遗迹的立足之地也没有。因此我下令成都施令所的学官按照册籍寻找,恰逢左伯程叔明已经先行提出了这项建议,施令于是同华阳张县令商议,不久共同报告给郡守,协力办理。左伯又请蜀国君主乐意捐出池北十一间店铺的地基,南北长十一丈多,东西宽二丈多。池左边的土地,长度相同,宽度为一半。居民的产业靠近池畔,愿意出售的就给足价钱,也得到长十丈多的土地。当时观察使沈公、分守大参董公、学宪王公、巡宪刘公、阃司黄公、徐淡公、游击刘公,都各自捐助薪资钱财。又有右伯刘公、观察兼军驿吴公因公务经过,也同样出资相助。一切规划经营,都由左伯接受成命,施令负责督理。建造材料一定选择高大华美的,石料纹理、瓦片砖块一定选择坚固精致的。选择吉日兴工,坐北朝南;北面建草玄堂六楹,轩廊宽敞开阔,黑白涂饰和色彩鲜明,都很相称。堂前建平台,台前就是墨池,疏浚开拓,规模超过旧址,用石头砌成方形。池前建西蜀子云亭。堂后开辟空地,种植成荫的树木,在堂的左右设置纳凉之处;厨房和浴室分列两翼,每翼各两间。两翼南面建碑亭两座,再向南分别环绕池塘修筑栏杆和台阶,绵延相望,可以栽种各种奇花异卉,陈列文石映照清波,供人休息游览,谈论学问、宴请宾客,无处不是适宜之地。锦城的名胜古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堂东为仪门,外面是大门,围墙环绕覆盖,完整严密一周。总计亭、堂、池地,宽一百二十六尺,长度为宽度的两倍;二门所在地长六十多尺,宽为其一半;围墙周长共八十六丈四尺。工程始建于丁酉年仲夏,完工于戊戌年孟冬。费用按缗计算约五百缗,各司道、前后两位郡守、两位县令所捐助的有二百多缗,其余都是左伯约定用已积存的盈余来补足的:上面不烦劳官府钱库,下面让贫民靠劳动取得食物。
落成诸公以迁擢行者六七人,独左伯学宪偕不敏暨兹岁继至。右伯周公,观察使王公,前郡守转今巡宪陈公共登堂,融泄移日,徘徊吊古,聚散兴思,各溢于题咏之外。酒酣耳热,左伯复举爵揖不敏,余每闻子愤扬氏覆盆,今有其地矣。表章先哲,范兹来许,监司者事也。请属词不敏,愧无文而夙昔私蓄,欲借手以雪。又忆庆厯墨池记,亭堂诸制皆当时枢密程公敦尚名义,取材辨方,乃致底绩。歴今六百年,复鼎新于程左伯,声应气求逺相符合,数岂偶然哉。爰述子云本实,并剏搆歳月着于篇,且使天下后世有抱道好修者,知浮议不能掩其光,虽千载而下犹有知己,何损之有?而污蔑髙良,自谓得计者,知愈久愈干公论,何益之有?兹役也,其于世教人心,庶万一有补焉】杨名修诸葛井祠记【成都锦江街中旧有井,其制与他井不同,大约中虚方丈,深二丈,口径尺许,精工坚固,非俗工所能为,以创自诸葛忠武侯,故托之名。然侯之为此也,自有深意。或曰:蜀都上应井络,且当岷峨之胜,故设此井以通王气。审如是,则侯为汉之心,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矣。侯本草茅一介之士,穷卧隆中,寄志甚髙而托言甚近,时未有能知者。惟昭烈因徐庶之荐,往造其庐,问以事势,数语契合,鱼水斯投,乃贼之不亡而汉之不帝,惴惴旦夕。是故智之所及,力之所能,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且欲以人胜天,以神设教。如临卭火井,其势渐微,阚而嘘之,使之复盛。由兹而观,则修井通气,亦事之所必有者。侯之报汉,何其忠且切哉!顾岁久井且湮没,匪但疎逺,即乡里之人询厥所在,皆茫然莫能对,殊可慨矣。今年春,蘗谷王公以大中丞拊循我蜀,其治虽因时损益,而其意则多述侯之旧,大抵开诚心,布公道,以身许国,以徳饬政,所以为之主本者,逺相符合故也。考古修废,偶及此井,遂命有司大加葺治,井上覆以方亭,前别设旱碾以利民用,井南设屛门一,内建正廰三间以祀侯像,左右为厢各二,门户区别,皆前此所未有者。工已名,适以访医入省成都,知郡大夫马君过予而告以其事,且属之为记。余自有知以来,向慕往哲,每读史传至伊吕才致,必掩卷叹仰,若难乎其继。至汉而得侯,又复畅然以喜也。由是而益究心焉,乃知古今人所以为学,与夫学之所以为用,判乎其不相若,而不觉凄然以悲。夫身有出处,道分体用,固理势所不能免,然自宋儒始谆谆言之,汉以上则不必然也。伊吕余无庸论,即论忠武侯,方其躬耕南阳,与广元公威辈何所优劣?及防三顾而后出,出而经畧中原,谋猷举动必中机宜,虽其时尚纷争未暇于制礼作乐,兴复古道,其以安危为已任,亲贤逺奸,信赏必罚,事先大义,言合众心,规模之▯,非两都将相可望。至于用兵如神,十发九中,张韩邓马未许比伦。其学之为用,果何如哉?陈夀薛俞辈固不足道,宋儒评品亦未超然。乃曰:若侯者,体正大而学未至。其甚者,谓真以管乐自许,尝为后主写申韩六韬书,及劝昭烈取荆益以成霸业,遂断然以其学为驳杂。呜呼!出处有光,体用无缺,侯真秦汉以上之醇儒也。而宋儒之论乃如是,不知彼所谓学,又果何物也哉?识者谓举宋儒以秉钧当轴,未必于事有济,要未可不谓之知言也。乃如木牛流马、八阵七纵之事,特侯绪余,往往竒之,大加称赏,见豹一斑,恐非定论矣。唯传侯者云,其余力所及,官府次舍,桥梁道路,无不缮理,兹言其有确乎?余尝谓伯仲伊吕,礼乐有兴,与三代遗才之叹,庶于评侯为正,而拘士之説政自无所捐益也。蘗谷公葺理斯井,亦勿翦召棠,不伐孔林之意,且使后之人知贤者所遗,万世不冺,而因小求大,必有以侯为之师者,风教所系,岂小小耶?若以为竒其事而章之,不可以语二公异世之同徳矣。余明非知人,直陈所见,附于记井之末,虽不及见侯,尚幸见蘗谷公而请正之也。公何以教余哉】
译工程落成时,诸位公卿中有六七人因升迁而离去,只有左伯学宪与我以及这一年继任的人一同到来。右伯周公、观察使王公、前郡守、现任巡宪陈公共同登堂,畅谈终日,徘徊凭吊古迹,聚散之间兴起感慨,各自都倾注在题咏之中。酒意浓、耳朵发热时,左伯又举杯向我致意,说:‘我常听说有人使扬氏蒙受不白之冤,如今他有了这块地方。表彰先哲,树立规范以留给后来人,这是监司的职责。请您写篇文章。’我惭愧自己没有文才,但过去私下积蓄的心愿,正想借我的手来为他洗雪。又想到庆历年间的《墨池记》,亭堂各项制度都是当时枢密程公敦厚崇尚名义、选择材料、辨明方位,才得以完成。过了如今六百年,又由程左伯重新鼎新,两人的声名和志趣远相呼应,难道其中的数理是偶然的吗?于是我叙述子云的事实,并把创建营造的年月写在篇中,同时使天下后世那些怀抱道义、喜好修养的人知道:浮泛的议论不能遮蔽他的光辉,即使千年以后仍有知己,又有什么损害呢?而那些污蔑高尚善良、自以为得计的人,应当知道时间越久,越会受到公论的谴责,又有什么益处呢?这项工程对于世道人心,希望多少能有一点补益。《修建诸葛井祠记》:成都锦江街中旧有一口井,形制与其他井不同,大约内部方圆一丈,深二丈,井口直径一尺左右,工艺精巧而坚固,不是普通工匠所能建造的;因为相传创建于诸葛忠武侯,所以借用他的名义。然而诸葛侯这样做,自有深意。有人说:蜀都上应井络星宿,又正处于岷山、峨眉山的胜地,所以设置这口井来沟通王气。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诸葛侯忠于汉室的心,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了。诸葛侯本是草野间一个士人,穷困地居卧在隆中,寄托的志向很高,而托言却很浅近,当时没有人能够了解他。只有昭烈帝因徐庶推荐,亲自前往他的草庐,以天下形势询问他;几句话便彼此契合,君臣如鱼得水,于是日日忧虑汉室不能灭贼复兴、汉室不能重新称帝。因此,只要智慧所能达到、力量所能做到的,他都真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并且想用人的努力胜过天意,用神异之事来设立教化。比如临卭的火井,火势渐渐微弱,他便对着井口呵气,使火重新旺盛。由此看来,修整井道、疏通地气,也是必然要做的事情。诸葛侯报效汉室,是多么忠诚而迫切啊!只是年代久远,井也将要湮没;不但远方的人不知道,即使乡里人询问它在哪里,也都茫然不能回答,实在令人感慨。今年春天,蘗谷王公以大中丞的身份抚慰治理我蜀地。他的治理虽然随着时势有所增减,但用意多有取法于侯的旧政,大体上都是推诚布公、施行公道,以身许国,以德修治政务;之所以能够成为治理的根本,是因为与侯的作为在遥远的时代彼此相合。考察古迹、修复废弃之处时,偶然涉及这口井,于是命有关官吏大加修葺治理:井上覆盖方亭,前面另设旱碾以便利民用;井南设置一道屏门,里面建正厅三间供奉侯的像,左右各建厢房两间,门户分别设置。这些都是以前所没有的。工程已经竣工,恰好我因访医进入省城成都,知郡大夫马君来访,告诉我这件事,并且嘱托我写记。我自从有知觉以来,一向仰慕前代贤哲;每当读史传读到伊尹、吕尚的才干功业,总要掩卷叹息仰望,觉得后人难以继承。到了汉代有了侯,又重新感到畅快喜悦。因此更加用心探究,才知道古今之人求学的目的,以及学问施用于现实的方式,明显并不相同,不觉凄然悲叹。人的出处不同,道理也有体与用之分,这本是理势所不能避免的;然而从宋代儒者开始,才反复这样讲说,汉代以前却未必如此。伊尹、吕尚暂且不必说,单说忠武侯,当他亲自在南阳耕作时,他与广元公威等人相比,究竟有什么优劣呢?等到昭烈帝三顾之后,侯才出仕;出仕以后经营谋划中原,谋略和举动无不符合时宜。虽然当时仍处于纷争之中,无暇制定礼乐、恢复古道,但他把国家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亲近贤能、远离奸邪,赏罚分明,凡事以大义为先,言论合乎众人之心;他的规模宏大,不是东西两都的将相所能企及的。至于用兵如神,十次出击九次中的,张、韩、邓、马等名将也不能与他相比。他的学问用于实际,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呢?陈寿、薛宣、俞汝为等人的评论本来就不足道,宋代儒者的品评也没有超出一般见解。竟有人说:“像侯这样的人,体守正大而学问尚未达到极致。”更有甚者,说他确实以管仲、乐毅自许,曾为后主书写《申韩》《六韬》,又曾劝昭烈帝夺取荆州、益州以成就霸业,于是断定他的学问驳杂不纯。唉!他的出处光明,体用兼备,侯真是秦汉以前的醇正儒者啊!然而宋代儒者的评论竟然如此,不知他们所谓的学问究竟又是什么呢?有识之士说,即使任用宋代儒者执掌政权,也未必能对政事有所成就;但终究不能不说他们懂得言语之理。至于木牛流马、八阵图、七擒七纵之类的事情,不过是侯学问事业的余绪,后人却常常把它们视为奇事,大加称赏;只见豹子身上的一斑,恐怕不能算定论。只是传述侯事迹的人说,他余力所及,官府的厅舍、桥梁道路,没有不修缮治理的;这话究竟确实吗?我曾认为,若把伊尹、吕尚视为伯仲,并且兴举礼乐,那么对于三代遗才的感叹,或许才能用于正确评价侯;至于拘泥之士的说法,本来没有什么增益。蘗谷公修葺这口井,也有不砍伐召公甘棠、不毁坏孔子墓林的意思,并且要让后人知道贤者留下的事业,万世不泯;又由小事推求大义,后世必定有人以侯为老师。风俗教化所系,难道是小事吗?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奇特而把它表彰出来,就不能说两位公在不同时代具有相同的德行了。我明知自己不善于识人,只是陈述所见,附在这篇井记末尾。虽然未能见到侯,还幸而见到蘗谷公,便请他加以指正。公将怎样教导我呢?
劝农记【余暇日尝读诸子集,则见西山真先生屡为太守有谕同官谕俗谕州县劝孝劝学劝农诸作,义明防逺,言约事尽,要皆可以牖人为善。而劝农之文凡六,尤简易通达,精切恳到,真所谓民之父母。其大意谓农为国之根本,而勤为农之第一义。故曰:勤于耕畬,土熟如酥;勤于耘耔,草根尽死;勤修沟塍,蓄水必盈;勤于粪壤,苖稼倍长。又曰:尔于斯时,宜悉乃力于耒于耜,于沟于洫。良农虽苦,可冀有秋;惰农虽逸,荒于田畴,孰饱孰饥,孰得孰失?我劝尔民,宁苦无逸,其教之勤者备矣。又谓凡以害民之勤者,其事有十,而上下各任其半。一曰躭酒,二曰赌钱,三曰喜争,四曰健讼,五曰好间。五者之不改,则妨时废日,是为游手之民,困穷所不免也。系于上者,曰不时之科敛也,曰无故之追扰也,曰夏税秋粮已纳重催也,曰盗贼之殃未除也,曰豪猾之侵未戢也。五者之不去,则鸡犬不宁,是则为剥牀之灾,民愁以叹所不免也。其最后复举《孝经》庶人章,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而绎之曰:春宜深耕,夏宜数耘,禾稻成熟宜早收敛,豆麦粟麻芋薯菜蔬各宜及时用功布种,陂塘沟港潴蓄水利各宜及时用功浚治,此便是用天之道。髙田宜早,低田宜晚,燥处宜麦,湿处宜禾,田硬宜豆,山田宜粟,随地所宜,无不栽种,此便是因地之利。既能如此,又须谨身节用,念我此身父母所生,宜自爱惜,莫作罪过,莫犯刑责,得忍且忍,莫要鬬殴,得休且休,莫生词讼,入孝出悌,上和下睦,此便是谨身。财物难得,常须爱惜,食足充口,不须贪味,衣足蔽体,不须奢华,莫喜饮酒,饮多害事,莫喜赌博,好赌破家,莫习魔教,莫信邪师,莫贪浪游,莫看百戏。凡人皆由妄费无节,生出许多事端,既不妄费,自不妄求,自然安稳无诸灾难,此便是节用。夫谨身则不忧恼父母,节用则能供给父母,全此二者,即谓之孝。故曰: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先生之劝农如此。呜呼!孰不为上而先生不防乎民事?孰不为民而先生不枉乎天真?余尝欲集其要者为一篇,勒之金石,播之闾里,以广先生之惠,而赞明王之化。顾势有所未能,而时有所未暇,徒托诸臆想也已。今年夏,分宪阮公训饬诸有司,聿治陂堰,以兴水利。维兹下邑,奉以夙夜,安居县乞文,请劝农事,以飏于有众。予闻而跃然,不爱迂愚,备述先生之文,使勒于石。继今以往,凡邑之治人者之觌兹也,则有序诸月令,修其常职,栗栗寅畏,而不敢侈肆者矣。凡邑之食人者之觌兹也,则有力其常事,供诸常赋,孳孳勤勉,而不敢怠荒者矣。礼义兴于食足之余,上下交于情洽之后,往古淳风可以自致。劝农之义,抑又何以加诸?是宜以为劝农亭记】李长春修建武所城记【建武故山都地,僰人屯聚,冦钞葆此,盖巢穴云。异时戈矛所指,往往搏景而还,故僰人盘亘自坚,虎豹咆哮于九□。谁其揕胸而倳之刃也?当元年之役,都御史确庵曾公提大军临之,誓诸将吏曰:“师不摩九丝之垒,虽穿甲朽镞不休也。”卒之髙墉摧而坚壁碎,乡者武夫健儿眄睨悼栗,不敢闚足之域,今五尺防子可徒手行焉。公乃巡省指顾,谓藩臬诸大夫曰:“噫,天地不蛮貊隔哉?然山川何雄且都也?矧厥壤沃,厥谷蕃,楩楠合抱之材,大者足笓兕象,荈之生茸茸弥山也。是徼外之陆海哉!”其议城事已。又曰:“夫山都不城,则不戌;不田,则不屯。必畱骁将弹压之,顿兵置营,庶几哉据危而固险也。”其议缮幕府司署与墩堡事已。又曰:“僰人由汉通道来,魋结侏▯,嗜屠裂甚于饥鸟之攫食。彼其腥风鼓扇,疆土固汚蔑焉。欲祓濯之,非素王弗化也。”其议建学事已。又曰:“此巨镇中,将校列矣,营垒布矣,坛墠置矣。借令镇抚观察之使与宪大夫行部至,节钺奚止也?”其议饬传舍事。于是诸大夫睹公经措井井纚纚犁然当心也,因庀材鸠工,程能计日,择郡邑长贰之干局者分任之,而总帅刘君显,叅戎张君泽,亦各率其众操版筑以从。赀匪赋増,役匪农占。经始逾年而功成矣。城周四百八十二丈,上阳桥四百四十间,下水洞二座。三门各楼,中为两院行台,为兵偹道,为总帅府,为安边同知署,为坐营守备防,为建武所,为仓储,为学舍,为城隍旗纛庙。外堡十五,墩二十二,升而望之,长堞巉巉,穹楼岩岩,坞壁棊置,铃柝昼衔环而览之。阪田峛崺,膏腴渗漓,阛阓若织,周庐若帷。盖抗重阻而益要害也。
译《劝农记》【我闲暇时曾读诸子文集,看见西山真先生多次担任太守时,写有《谕同官》《谕俗》《谕州县》《劝孝》《劝学》《劝农》等文章,义理明白而能防患于未然,语言简约而事情交代完备,大都可以启发人向善。其中《劝农》文章共有六篇,尤其简明易懂,精确恳切,诚然是所谓百姓的父母官。其大意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而勤劳是农事的第一要义。所以说:勤于耕种旱地,土壤会熟松得像酥一样;勤于除草培土,草根都会死尽;勤于修整沟渠田埂,蓄水必然充足;勤于施肥,禾苗庄稼会成倍生长。又说:你们在这个时候,应当把全部力量用在农具耒耜和沟洫上。勤劳的农民虽然辛苦,却可以希望获得丰收;懒惰的农民虽然安逸,却会使田地荒废。谁会饱、谁会饿,谁有所得、谁有所失呢?我劝告你们百姓,宁可辛苦,不要贪图安逸;教导勤劳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又说,凡是妨害百姓勤劳的事情共有十种,上下各承担其中五种。一是沉溺饮酒,二是赌博,三是喜欢争斗,四是好逞强打官司,五是喜欢游荡。这五种习气不改,就会耽误农时、荒废日子,成为游手好闲的人,陷于困穷是免不了的。属于上面官府方面的五种,是不合时宜的征敛,是无缘无故的追逼骚扰,是夏税秋粮已经缴纳却又重复催征,是盗贼的祸患还未除去,是豪强奸猾的侵扰还未止息。这五种官府弊害不去除,便会弄得鸡犬不宁;这就是像剥剥在床上不断侵扰的灾祸,百姓忧愁叹息也是免不了的。文章最后又引用《孝经》“庶人”章中“利用天时,凭借地利,谨慎修身、节约用度来奉养父母”的话,并加以解释说:春天应当深耕,夏天应当多次除草;禾稻成熟后应当及时早收;豆、麦、粟、麻、芋、薯和蔬菜,都应当依照时令及时用功播种;陂塘、沟渠、港汊蓄水兴利,也都应当及时用功疏浚修治,这就是利用天时。高田适宜早种,低田适宜晚种;干燥的地方适宜种麦,潮湿的地方适宜种稻;坚硬的田地适宜种豆,山田适宜种粟;顺应各地条件所宜,没有不可以栽种的,这就是凭借地利。既然能够这样做,又必须谨慎修身、节约用度。要想到我的身体是父母所生,应当自爱自惜,不要犯罪,不要触犯刑法;能忍让时就忍让,不要争斗殴打;能停止时就停止,不要滋生诉讼;在家孝顺,出外敬兄,上下和睦,这就是谨慎修身。财物来之不易,常常要爱惜;食物够吃饱肚子就行,不必贪求滋味;衣服够遮蔽身体就行,不必奢华;不要喜欢饮酒,饮酒过多会坏事;不要喜欢赌博,嗜赌会败家;不要学习邪教,不要相信邪师;不要贪恋浪游,不要观看百戏。凡人都是因为胡乱花费、没有节制,才生出许多事端;既然不胡乱花费,自然也不会胡乱求取,自然安稳而没有各种灾难,这就是节约用度。谨慎修身,就不会使父母忧愁烦恼;节约用度,就能够供养父母。把这两点都做到,就叫作孝。所以说:“用来奉养父母,这就是庶人的孝。”先生劝农的道理就是这样。唉!谁身居上位却不关心民事?谁作为百姓却不违背人的天性?我曾想把其中的要点汇集成一篇,刻在金石上,传播到乡里,以扩大先生的恩惠,并赞助明王的教化。只是形势有力不能做到,时机也没有闲暇,只能寄托于想象罢了。今年夏天,分巡宪司阮公训诫整饬各位官吏,立即修治陂堰,以兴修水利。这个下邑把命令奉行得早晚不懈,安居县请求我写文,劝勉农事,使它传扬给众人。我听到后十分欣喜,不顾自己的迂拙愚陋,详细转述先生的文章,让人刻在石上。从今以后,凡是治理本县百姓的官员看到这篇文章,就会按照月令安排政务,修治日常职责,战战兢兢、敬畏职守,不敢奢侈放纵;凡是靠本县赋税供养的百姓看到这篇文章,就会努力从事日常生产,按时缴纳常规赋税,勤勉不懈,不敢懒惰荒废。礼义在衣食充足之后兴起,上下在感情融洽之后相亲,古代淳厚的风俗便可以自然形成。劝农的意义,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因此应当把它作为《劝农亭记》。《李长春修建武所城记》【建武过去是山都之地,僰人聚居于此,盗寇劫掠并据守此地,大概就是他们的巢穴。从前官兵所指向的地方,往往只能扑空而回,所以僰人盘踞自守,虎豹在九□之中咆哮。谁能捶击他们的胸膛,把刀刺入其中呢?元年战事时,都御史确庵曾公率领大军抵达此地,并向将领官吏发誓说:“军队不攻破九丝之垒,即使穿破铠甲、磨钝箭镞,也决不停止。”最终高大的城墙被摧毁,坚固的营垒被击碎;从前那些武夫健儿只能斜眼观望、惊惧战栗,不敢窥视涉足的地方,如今五尺高的儿童也可以徒手行走其中。曾公于是巡察省视,指点之间,对藩司、臬司的诸位大夫说:“唉,天地难道会把蛮夷与华夏隔绝吗?这里山川多么雄伟而且平坦开阔啊!何况土地肥沃,谷物繁茂,楩木、楠木都有合抱粗,大的足以夹持犀牛大象,茶树萌芽茸茸,满山都是。这不是边徼之外的陆海吗?”于是建城的议论定下来了。又说:“山都不筑城,就不能驻防;不耕种,就不能屯田。必须留下勇猛将领加以弹压,驻兵设营,这样才或许能够据高处而坚守险要。”于是修建幕府、司署、墩堡的议论也定下来了。又说:“僰人从汉地沿通道而来,椎结发式,身材矮小,嗜好屠杀肢解,比饥饿的鸟扑食还要凶残。他们散播腥秽之风,所到之处必然玷污疆土。要洗涤这种污秽,非有圣王的教化不可。”于是建学校的议论也定下来了。又说:“这里是巨大的镇所,将校已经列置,营垒已经分布,坛墠也已经设置。即使镇抚、观察等使者和宪司大夫巡行到此,难道他们所持的节钺只到这里就停止了吗?”于是又议定整修传舍。这样,诸位大夫看见曾公筹划安排得井然有序、清楚明白,便筹备材料、召集工匠,按工效计算日期,选派郡县长官和副职中办事干练的人分别负责;总帅刘君显、参戎张君泽也各自率领部众,拿着木板和夯筑工具参加工程。费用没有增加赋税,劳役也没有侵占农民的时间。工程开始一年多便完成了。城墙周长四百八十二丈,上部阳桥四百四十间,下部水洞两座。设三座城门,各有城楼;城中有两座院署、行台、兵备道、总帅府、安边同知署、坐营守备防署、建武所、仓储、学舍以及城隍旗纛庙。外堡十五座,墩台二十二座。登高望去,长长的城堞高峻险拔,巍峨的楼阁高耸,坞堡墙壁像棋子一样布置;白天铃铎和巡更器物相接,环视四周,只见坡地田亩高低连绵,土地肥沃湿润,市场像织物一样密集,四周房屋如帷幕排列。这大概是凭借重重险阻而使这里更加成为要害之地。
史法城成必书,又所名出自上命,宜特书。故诸大夫李公、杨公、罗公、陈公于不佞授简焉。长春按图叹曰:“兹地辱在蛮荒,自剖判则然也。魑魅之与族,猰防之与邻,日月犹羞烛之,何论人羣也?而是役也,通县道为版圗,易蛮俗以雅化。髙城浚隍之间,得以春秋耀吾军士。而今跳呼之徒,化为▯诵。卭筰、冉駹、牂牁、夜郎诸君长,胥震怖顿颡,各愿葆塞。即有蹇越犷黠之谋,亦窜首结舌而不敢动。蜀中兵日少,惟此称腹心之疾,今乃得当。俞跗湔浣潄涤,霍然病已矣。夫破蛮擒王,歼巨冦若拉朽,大勋也;刷耻摅愤,捄赤子于阽危,大造也;箸筹石画,使来者拱手而受成,大计也。视武侯擒获散羌,威鬯山徼,不尤燀赫慴伏哉?乃诸大夫协应,则蒿目;柄事则鞅掌,咸无媿娓娓之劳臣云】陈以勤《青居山重修慈云寺记【青居,吾郡名山,在治南二十五里。嘉州江绕郡郭而下,至山之北趾,曰前津;又纡折而西且三十里,复至山之南趾,曰后津而去。盖郡下流之雄障也。山踞两津,垂厓一髪,中蟠涧谷,多廛市人烟。其顚三峯并峙,中名青居,以山青翠可知也。旁曰君子峯,曰金塿峯。岩磴间隠灵迹三十有四,最著者曰仙人洞,有丹井丹灶;曰七佛台,有佛足鳯足之异;曰光明台,有佛光时见。登青居巅,望四面江流浮练,若在几席,景尤竒絶。郡志称山有亭四:曰白云,光相,汲江,五友,盖昔人观眺游适之处。又邵公伯温为郡,尝有诗曰:「江上苑亭名四水,山头禅刹占三隅。」则其飞甍连构之盛,尚可想见。至宋淳祐九年,制置使余玠以兵燹,尝蹔移郡治于此,因山设险,了逺为备。昔之亭榭蓝宇,又化为楼橹锋镞之塲矣。入我明来,山中旧迹大半荒芜,独所谓慈云寺者岿然其巅,残碣尚可考为皓升禅师开山,号牧牛道塲。皓升者,渠江圣果院神僧,常驻锡青居,有禅床木虎之异者也。迨近嵗,寺复倾圯,柱础偃踣,榛棘蔽径,僧多散食他方。余少结精舍读书山麓,每登临四瞩,风云变幻,舟楫出没,未尝不叹诧为洞心駴目之竒,而又咨惜坠绪无人力振之者。会隆庆庚午,余谢政归里,幅巾杖防,徜徉山水间,因慨然以经营为己任。询之故老,佥云:「寺在山巅,上雨旁风,僧不能安住,稍移下数十武,依山临壑,风气宛蓄,盖吉壤也。」因镵岨为平,移旧宇饬新之,为殿堂五间,次山门两廊庖庑,畧备其材木工费,皆余捐歳禄助之。已复庄严像饰,令僧圎继住持,稍拓旁壤可耕者若干亩,资其董修。于是名山胜迹,俨复旧观,而来游者咸有所栖托,以遂其穷搜极览之致。寺僧砻石请余记之。余起而叹曰:「夫兹山也,自洪荒肇辟已然,时平则幽亭曲榭以供士绅壶觞之适,世乱则峭壁深堑以修戎旅渠幨之具,隆汚之态瞥然若流,而兹山者何尝加损毫毛其间哉?顾人情睹变故则必瘁然以忧,处安暇则必爽然以喜。而余也生太平之世,沐浴明圣之膏泽,以休逸其老于此,但见夫山若增而怡,水若增而泽,广原媚我以晴景,长林嘘我以惠风。向之垒堞欹倾,更足指防以为瑰怪之观,而助吾之乐,岂非至幸至幸者欤?吾又闻佛氏之説,惟一真性不壊,其诸大地山河皆属幻相,眎若沤芥。矧兹一山岩寺舍之废兴毁成,何足控抟者?然则彼之瘁忧于世变者,固为非达;而今之流连情境,意适忘勌,亦子瞻氏所云,仅取一餍饱,同归于朽腐者也。僧方晏坐精进,以修其师之説,漫书此付之,俾稍知悟入。附载营建歳月于左:方】顺庆府西溪新修广恩桥记【顺庆治左大江而右西溪,溪发源西充崇礼山,逶迤百折而来,并城西面,距大江不能里许,若拱若翼,若为之绾束。演漾渟潏而乃南下,稍回逺滙于江。当绾束处旧有石桥跨溪,载郡乗曰西桥,相传宋嘉定间建,至嘉靖初始頺塌。云其址接北郛阛外,为走省府孔道,輶轩瑞节之使相望,防箧儋负者趾踵交也。夏秋霖潦滂溢,溪流扼于江无所泄,莾莾成巨浸,传使坐稽王程,征夫弛肩而叹,冯絶冲涛者往往委鱼腹。霜降水涸,揭洗逗淖中,▯瘃不可忍。官或为之架木设杠彴,岁歳庀饰,疲费矣。于是郡人争言复旧桥便,以用诎作劳未暇也。隆庆庚午,余谢政府归里,日击阽危状,叹曰:桥之弗图,害哉!昔野庐氏掌达国道路,行舟车轚互者,萍氏禁民母川游。本朝都水令若曰:诸通达驿道以时葺治,河津合置桥梁者,所在起造,盖遵用周典云。
译按照史书体例,城池建成一定要记载;何况它的名称出自皇上的命令,更应当特别记载。因此诸位大夫李公、杨公、罗公、陈公把文简交给我。长春按图感叹道:“这个地方屈辱地处在蛮荒之中,自天地剖判以来便是如此。魑魅与其族类、猰貐与其邻类相处,连日月都以照临这里为羞,更何况人类呢?而这次工程,开通全县道路,编制版图,以雅正教化改变蛮俗;在高城深濠之间,可以让春秋二季光耀我们的军士。如今那些跳跃喧呼的人,已经化为弦歌诵读之民。卭筰、冉駹、牂牁、夜郎各地的君长,全都震恐叩头,愿意各自守护边塞。即使有凶险强悍、狡黠越界的谋划,也只能缩头结舌,不敢行动。蜀中的兵患日益减少,只有这里一向被称为心腹之疾,如今终于得到妥善治理。就像俞跗洗濯病体、霍然病愈一样。攻破蛮部、擒获首领,歼灭大盗如同拉断朽木,是大功;洗刷耻辱、发泄愤恨,把百姓从危急中救出,是大恩;筹谋规划、刻石立志,使后来者拱手接受成果,是大计。与武侯擒获散羌、威震山边相比,难道不是更加显赫而令人震服吗?至于诸位大夫协力响应,就使人感慨;主持事务,就忙碌勤劳,全都无愧于那些娓娓尽职的劳臣了。”】陈以勤《青居山重修慈云寺记》【青居山是我们郡的名山,在郡治南面二十五里。嘉州江环绕郡城向下流,到达山的北麓,称为前津;又迂回曲折向西流三十里左右,再到山的南麓,称为后津,然后流去。它大概是郡城下游的雄伟屏障。山据守着前后两津,悬崖陡峭,山势仅容一线;山中盘曲着涧谷,市肆民居和炊烟很多。山顶有三座山峰并峙,中间的一座名叫青居,从山色青翠便可知道名称的由来。旁边两座分别叫君子峰、金塿峰。岩石山道之间隐藏着三十四处灵迹,最著名的有仙人洞,里面有丹井、丹灶;有七佛台,显现佛足、凤足的奇异痕迹;有光明台,时常可以看见佛光。登上青居山顶,四面江流如浮动的白练,仿佛就在几案席面之间,景色尤其奇绝。郡志称山上有四座亭子:白云亭、光相亭、汲江亭、五友亭,都是古人观景游乐的地方。又有邵伯温任郡守时,曾作诗说:“江上苑亭名四水,山头禅刹占三隅。”那么当年飞檐相连、楼阁构筑的盛况,也还可以想见。到了宋淳祐九年,制置使余玠因为兵灾,曾暂时把郡治迁到这里,依山设置险要,远近都作防备。从前的亭台楼榭、寺院屋宇,又变成楼橹和刀枪箭镞的战场了。进入我朝明代以后,山中的旧迹大半荒废,只有所谓慈云寺还巍然屹立在山顶。残存的碑刻尚可考知,它是皓升禅师开山创建的,号称牧牛道场。皓升是渠江圣果院的神僧,常住青居山,曾有禅床、木虎等奇异事迹。到了近年,寺院又倾塌毁坏,柱础倒伏,荆棘遮蔽道路,僧人多散去到他方求食。我年轻时曾在山麓结庐读书,每次登临四望,看到风云变幻、舟楫出没,没有一次不惊叹这令人洞心骇目的奇景,同时又叹惜这些遗绪竟无人出力振兴。适逢隆庆庚午年,我辞去政职回乡,头戴幅巾,拄杖而行,徜徉于山水之间,于是感慨地把经营修复此寺作为自己的责任。我询问当地老人,众人都说:“寺在山顶,受上面雨淋、侧面风吹,僧人不能安居;如果向下迁移几十步,依山临壑,风气回旋聚蓄,大概是吉祥之地。”于是削平崎岖之处,迁移旧屋并修整更新,建成五间殿堂,接着修建山门、两廊、厨房和厢房。所需木材、工匠费用,大略都由我捐出岁禄资助。随后又庄严佛像、重新彩饰,请僧人圆继任住持,并拓展旁边可以耕种的若干亩土地,用来资助他主持修缮。从此名山胜迹仿佛恢复了旧日面貌,前来游览的人都有栖息之处,可以尽情探寻观览。寺僧凿磨石碑,请我为此写记。我起身叹道:“这座山自从洪荒初开以来便存在;天下太平时,就修建幽静的亭台曲折的水榭,供士绅饮酒游乐;世道混乱时,就凭借峭壁深堑,作为军旅修整和防御的设施。盛衰兴废的形态转眼如流水,而这座山在其中何曾增损一丝一毫呢?只是人情一见世事变化,便必然憔悴忧虑;处在安闲之中,又必然心情舒畅而喜悦。我生在太平时代,蒙受圣明君主的恩泽,得以在这里安逸地度过晚年,只见山色仿佛更加增添而令人怡悦,水势仿佛更加丰润,广阔原野以晴日美景取悦我,长林以和煦惠风吹拂我。从前倾斜残破的城垒,反而更值得指点观赏,成为奇异景观来助我的快乐,难道不是最大的幸运吗?我又听佛家说,只有唯一真实的本性不会毁坏;其余大地山河都属于幻相,应当视若水泡草芥。何况一座山、一所岩寺的兴废毁成,有什么值得执着把持的呢?既然如此,那些因世变而憔悴忧愁的人,固然是不通达;而如今流连于景物之中,心情舒适而忘记疲倦,也不过是苏轼所说的,只求一时吃饱,最终同归于朽腐罢了。僧人正安坐精进,修习他老师的教法,我随意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使他稍稍知道悟入之门。” 附载营建年月如下:方【《顺庆府西溪新修广恩桥记》顺庆府治左边临大江,右边靠西溪。西溪发源于西充崇礼山,曲折百转而来,沿城西流过,距离大江不到一里,像拱卫、像羽翼,又像替郡城把它束系住。溪水流动回旋、深浅停潴,然后向南流去,稍稍回转,远远汇入江中。在束流之处旧有石桥横跨溪水,郡志称为西桥,相传建于宋嘉定年间,直到嘉靖初年才坍塌。据说桥址连接北城郭外的市街,是通往省府的大道,往来的使者络绎不绝,背箱担担、挑负货物的人接踵而来。夏秋淫雨,溪水暴涨,被大江阻挡而无处泄流,茫茫成为大水面;传递使者因而坐等耽误王命行程,征夫疲惫垂肩而叹息,冒险横渡激流的人往往葬身鱼腹。霜降后水位下降,人们涉水洗脚、停留在泥淖中,寒冷刺痛难以忍受。官府有时为此搭木架、设简陋渡桥,年年筹备修饰,劳民伤财。于是郡中人争相说恢复旧桥便利,只是因财力困乏、工程劳役繁重而无暇兴建。隆庆庚午年,我辞去政府职务回乡,每天都听闻人们处在危险之中的情形,叹道:不设法修桥,危害太大了!从前野庐氏掌管疏通国家道路,行驶舟车相撞交错之处,萍氏禁止百姓横渡河流。本朝都水令也说:凡是通达的驿道,应当按时修葺治理;河流渡口应当设置桥梁的地方,应由当地兴建。这大概都是遵循周代典章。】
且斯桥也亦其废坠,是为将蠲民疾而非厉之也。夫以起利则仁,以兴坠则谊,奉宪令则恪,稽古典则顺岂其不可哉?会大叅静齐梁公分守吾郡,娓娓询民所便苦,余首举为言,且请以上一岁夫廪之赐,稍捐田谷百石佐工费什一。梁公曰:「嘻,美意哉!顾道路津梁青在,长吏其孰若饰厨传急也?而令乡之先生长者职其画乎?」遂偕分巡佥宪王公议符合。圅闻之,大中丞云泽王公、侍御允吾虞公,咸相与嘉奬厥成,下之府若县,商计经费,而耑委西充簿毛鳯彩者董其事。毛有局干,称经始之日,四顾周环,▯土藏制。曰:「溪流长而深濶,桥非髙广无以压水冲;即髙广非壮厥基且逺之圯两岸壖▯,善崩非厚布之堤以扞湍澓射齧,而桥不可规固。」夫语有之:「坚树在始矣。」于是揆日鸠徒,首筑堤,堤东西衡七丈有竒,甃石为之,树榉栁以防石,而后酾流划波,疏瀹溪底,植巨椿密楗其】【下,丛卧碇石槃亘蟉结为墩,离立水中者八,从墩絫石,犬牙函错,鱼鳞杂袭,攒扶而上,镕銕液注其中,旁设钩环为空以行水者七,而后成桥。桥髙三丈,中稍窿起,而两撱平翼之,栏楯表之,石坊其修眎髙九倍,广减其髙三之一,其址移旧桥上流二十丈许。其夫役取之十一里若境内寺观,其匠直若木銕膏垔之需,则两台各坼赎金三百两,道各百金,太守郑公迁大尹段君公衮各五十金,洎余夫廪之助为千金,而羡者什之二,复归之公帑。其始事以万厯六年六月十三日,其讫工以八年四月十四日。盖桥成而眎昔规橅闳杰巍壮有加,烂若星梁之架漠,蜿若玉虹之卧波。虽复狂澜砰湃,暴浸歕轧,恬然付诸履舄之下,而不知于休绩哉!是役也,余实首其议,诸大夫谟谋佥同,而梁公怂慂尤力。若乃目揣心营,无靡财无窳工,以垂永利,不泐毛簿有焉。当役始作,多齰舌谓成工难猝睹,比畚挶具饬,民乃大龢,会载经载营,靡▯厥素,一日而鸣湍长津化为夷陆,砥道行旅。如归无褰裳,失檝之囏。邦人士女黧老黄孺,扶携来观,讴谣祝佛之声,锵洋塞耳。非夫佚道使民,民所曹好,鲜其弗济者与?至夫辇石嵚岩,缒之淖渊,工故不细矣。一无断絙刓肤之恐,若鞭若叱,神来相之,无亦天之有意新斯桥久矣,姑借人力成之耶?桥既落成,诸大夫问所以名之。余请以广恩名。诸大夫曰:“公之业在卷阿之七八矣。处陇亩而犹然不忘主上,推所为隆辅优耇者,以媚其乡之人,斯名允哉。”余曰:“非然也。”诸大夫分虎竹,绾银艾,祗宣明天子美泽,起民垫溺,登诸枕席。维不佞若骖之从靷焉,而何敢自为名?于是桥成二年,以潮阳周公来守郡,始谋琢石纪成绩,属笔于予,谨撰次其事之顚委若此。嗞嗟乎西桥之旧,吾郡宿老颇能谭述。余童丱游咏其处,及见断石齿齿在两涯也。寻则荡无迹焉矣。使桥初陁坼,在事者不惜为之倾接絶计,则何至遽壊其壊也?盖人也。今余等儌天之灵,幸藂羣荚以复旧规,然而程较劳力难易,奚百倍啻矣。夫天下事,当绪业未造,则虑始难,乐成易。比鏬穴欲生,则补塞易,撤新难。独一桥然也哉?余等勉成其难,辟之如室已镇甍矣。所愿后君子无防弥缝其易,斯桥之为千万世利也,其可既乎?爰缀铭诗,用绍方来。其诸有劳兹役者,例得记名碑隂。铭曰:迢迢兰溪,自充之西蜕以长兮。爰究爰度,伊昔有作,矗猗梁兮。若墉既治,弗涂塈茨,失周防兮。岩岩维石,日囓月湱,荡为汪兮。厉者灭裾,冯者其鱼,胥尽伤兮。畴溺畴垫,恫瘝克念,万夫望兮。起坠则那,噂沓孔多,筑道傍兮。荷天之休,乡士叶谋,人神襄兮。役者子赴,功如其素,拓前光兮。垂虹亘螭,于以落成,举酒庆兮。弥弥浸宅,骈肩蹑迹,迸通庄兮。耄倪来观,舞手歗懽,颂言飏兮。畴克虑始,防成则喜,逸且康兮。成之孔艰,期保厥完,垂茫茫兮。来者斯爱,尚俾勿壊。利泽泱兮,谂尔攸司,眎此声诗,永无防兮】
译况且这座桥也已经废坏坠毁了,修它是为了免除百姓的疾苦,而不是加重他们的负担。依靠兴办有利之事,就是仁;振兴废坠之物,就是义;奉行法令,就是恭谨;考察古代典章制度,就是顺理,难道有什么不可吗?适逢大参静齐梁公分守本郡,他反复询问百姓觉得什么方便、什么困苦,我首先提出这件事,并请把上一年官府发给我的夫役廪粮赏赐拿出来,略捐田粮一百石,作为工程费用的十分之一。梁公说:‘啊,这是多么美好的心意!只是道路津梁还在,长官们谁会不先修饰厨房和驿传供给而把它看作紧急事务呢?又怎么能让乡里的先生长者来主持筹划呢?’于是与分巡佥宪王公共同商议,意见完全相合。函件传来后,大中丞云泽王公、侍御允吾虞公都一同嘉奖这件事的成就,并下令给府、县,商议筹措经费,专门委托西充县主簿毛凤彩主管此事。毛公办事有才干,到了工程开工之日,四面察看周围地势,测量土质,制定工程方案。他说:‘溪流长而且深广,桥不高大,就无法抵挡水势冲击;即使桥高而宽广,如果基础不坚固而且离得太远,两岸土岸又松软易崩,没有厚实的堤坝来抵御急流的冲刷侵蚀,桥也不能规划得牢固。’古语说:‘坚固的树木,关键在于开始栽植的时候。’于是选择日期,召集工役,首先修筑堤坝。堤坝东西横向长七丈有余,用石块砌成,栽种榉树、柳树来保护石堤;然后疏导水流,分开水势,疏浚溪底,在下面密密打入大椿木作桩,并丛集平卧的锚石,盘曲交结砌成桥墩。独立立在水中的桥墩有八座,从桥墩上层层垒石,石块犬牙般相互嵌错,像鱼鳞一样交杂叠接,聚拢支撑着向上砌筑,并把熔化的铁汁灌注其中;桥旁设置钩环,留出七个孔道以便水流通过,这样桥才建成。桥高三丈,中部稍稍拱起,两端平展如翼;外面设置栏杆。石坊的长度是高度的九倍,宽度比高度少三分之一;桥址移到旧桥上游约二十丈处。夫役取自境内十一里以及寺观;工匠的工钱和木材、铁料、油膏、砖瓦等所需物资,由两台各拨赎金三百两,各道各拨一百金,太守郑公和大尹段君公衮各拨五十金,加上我以夫役廪粮相助,共计一千金;余下的十分之二,又归还公帑。工程开始于万历六年六月十三日,完工于万历八年四月十四日。桥建成后,比过去的规制更加宏伟杰出、高大壮丽,灿烂如星桥横架在银河之上,蜿蜒如玉虹卧在水面。即使狂涛澎湃、暴水冲击,也安然承受在行人的鞋履之下,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工程能胜过它的美好功绩了!这项工程,确实是我首先倡议的,诸位大夫谋划时意见一致,而梁公鼓动促成此事尤其尽力。至于亲自察看筹划,不浪费财物、不使工程粗劣,以此流传永久的利益,毛主簿也有功劳。工程刚开始时,许多人都闭口不言,认为完工很难很快看到;等到畚箕、锄头等工具整顿齐备,百姓才大为和谐。适逢一边运输、一边经营修筑,没有违背原来的计划,一天之间,湍急水流和漫长渡口就变成了平坦陆地,成为行旅通行的平整道路。这样一来,行人归去时不用撩起衣裳,也不再有失去船桨、渡水艰难的忧患。地方士女、黑脸的老人、黄发的幼童,扶老携幼前来观看,歌唱祝颂、赞美佛祖的声音铿锵洪亮,充满耳际。若不是用安逸的办法役使百姓,做百姓共同喜爱的事情,很少有不能成功的吧?至于用车运送嵚岩上的石头,把石块从高处悬吊到泥淖深渊中,工程确实不小。但整个工程没有发生绳索断裂、器具割伤皮肤的恐惧,也没有鞭打呵斥之事,仿佛有神灵前来相助;难道不是上天早已想要更新这座桥,只是暂且借助人力来完成它吗?桥建成后,诸位大夫询问应该怎样给它命名。我请以‘广恩’为名。诸位大夫说:‘您的功业已经写在《卷阿》第七、第八章中了。您身处田亩之间,却仍不忘君上,把尊崇辅佐、优待老人的作为推及乡人,以此使乡人喜悦,这个名字确实合适。’我说:‘不是这样。’诸位大夫分掌虎符竹节,执掌银印艾绶,只是恭敬地宣扬天子的美好恩泽,救百姓于困厄溺水之中,使他们安居于枕席之间。我不过像骖马跟随在服马的靷绳旁罢了,哪里敢以自己的名义命名呢?桥建成两年后,潮阳周公来任郡守,才开始谋划雕刻石碑记载工程功绩,请我撰文,于是谨慎编次,将事情的始末写成这样。唉!西桥的旧状,本郡年长老人中有不少还能谈说。小时候我曾在那一带游玩吟咏,后来还看见断裂的石块参差分布在两岸;不久之后,那里便荡然无存,连痕迹也没有了。假如桥当初刚出现倾斜崩裂时,负责此事的人不惜代价设法倾力修接、断绝后患,又怎么会很快坏到这种地步呢?这大概是人为的缘故。如今我们借助上天的灵佑,幸而聚集众多力量,恢复了旧日规制;然而比较工程的劳力和难易程度,岂止超过当初百倍!天下的事情,在事业尚未创立时,总觉得开始困难,反而容易以成功为乐;等到缝隙孔穴将要生成时,补塞容易,拆除新建却困难。难道只有一座桥是这样吗?我们勉力完成了这件困难的事,就像建造房屋已经安置好栋梁屋脊一样。只希望后来的君子不要把防患弥补看成容易之事,这样这座桥才能成为千万世的利益,难道会有止境吗?于是缀写铭文诗歌,用来告知后世。凡是对这项工程有劳绩的人,按例都应把姓名刻在碑的背面。铭文说:遥远绵长的兰溪,从西充县以西曲折延伸而来。于是考察测量,当年曾有人建造,挺立着那座桥梁。堤墙已经修治,却没有涂泥盖草,失去了周密防护。高大的石块,日夜遭受水流啃咬冲击,荡然成为深广水面。涉水者淹没衣裾,凭石渡水者几乎成了鱼,众人全都受到伤害。谁在水中溺死,谁陷于困厄,这些疾苦都值得顾念,万人都盼望救助。振兴坠毁之物,哪里会没有议论?众人纷纷议论,声音很多,于是就在道路旁筑建。承蒙上天赐予福佑,乡士共同谋划,人神一同襄助。役夫子弟前来效力,功业如同原先所期望,拓展了前人的光辉。长虹般的桥梁横跨水面,盘曲如蛟螭,于是工程落成,举杯庆贺。水势漫漫浸到房屋,肩挨着肩、脚接着脚,终于打通了通往庄舍的道路。老人和孩子前来观看,挥手舞蹈、欢呼喜悦,颂歌声飞扬。谁能在开始时筹划周全,防患工程完成后便可欢喜,百姓从此安逸康宁。工程建成极其艰难,希望长久保持它的完整,功德流传无穷。后来的人应当爱护它,务必使它不要毁坏。利益恩泽广大无边。告诫你们这些主管此事的人,看着这篇颂诗,永远不要疏于防护。
陈宗虞《锦屛书院三贤祠记【锦屛有书院,建自嘉靖初,祀盖太府山隂柯峯张公为之。中有尊道阁三楹,贮经史书其上。阁下为大椟,函三木主,祠晦翁朱先生、南轩张先生、兼山黄先生。以南轩、兼山吾乡先正,卓然者,顾二公一时学术俱乐,取晦翁祠之一堂,示诸生尚论知取法也。左右翼有斋房几许,各窗疏几榻,缭之周垣,以便卒业。比闻之长老者云:初阆不任人文,即治举子,无法自张公为书院,简郡庠校少俊者羣其中,日讨论之,自是始昌文学。即今源源科第,皆张公遗也。盖至今思颂公徳云。顾祠阁垂今五十年,磌砌解浥,榱桷蠧蚀,植者欹,涂者剥,阶墄榛薉,既非朝夕往诸公,竟无一葺之者。疑嫌在民勤,抑彼疏通罔逮耶?非虞敢论矣。岁辛未,毅所黄先生以名御史叅知大藩,左迁兹守吾郡,即知旦夕且陟,宜其情传舍郡斋。然先生却懃总闲剧,益亲彊力,下车之初,百度具举。盖曽休沐屛山之墟,询三贤旧额而瞻拜,曰:嗟乎!彼诸亭洞属游冶者置,亦可矣。独奈何祠先贤而倾圯之,至罔闻也?乃为度材量日,计徒饬工费,捐以廪饩之余力,集诸市肆之赁者。既逾月,落成今峻栋重橑,轩翥千仞,而丹藻掩映,视昔疑加焉。固城南甲观哉!先生以问记陈子。陈子感焉。夫彼治二氏者,彤宫绀殿,金碧不赀,人至倾家乐为之,不逊则信其道深耳。吾儒者治古圣贤,即不在庄严奉持为教,第经頺祠敝,宇神主不妥,漫不为省,乃于治二氏者用心何如哉?毅所先生笃信圣贤,学宗致知而务躬行,其立身训士谆谆,惟孝弟为本,亟欲黜浮归厚,挽古淳厐之俗,故所为表章三贤者如此。先生故重惜民力,厌营创,视郡后工作首此,即先生心可知矣。嗟吾党小子游息祠下,思齐而仰止焉,无负先生嘉惠至意哉!谨书以记】巴州二闗记【巴州治控大小二巴山,故多崭岩折阪,诡壑防峯,望之屹□西南崔萃万状。中黄城者,益称峣屼嶚剌,四絶郁为贼薮。四方无赖亡命逋逃所归,盖时麻沸突出,掠我豢园廪廥,系掠子女,磔杀焚燎,殆至惨恶。捕之辄若鼠窜伏箐莾,乃其谿窦诘曲,人莫知所向。若栅砦巢窟处,却又负固扼塞,居然凭陵我,不可骤得擒缚。即知虿蜮▯细不足一扑,第其螫人不意,求之既去,殊亦力不易加。嗟嗟!黄城苦,类是矣。今督抚中丞黄冈王公,巡按御史金华虞公正度肃僚,重求民瘼,盖为蜀之人剔蠧除残,奠辑生养之者,靡不极至。顷披往牒,得故所为创谕黄城者,知其稔恶状,谓川之北此为隠忧也,则以付诸分宪王使君图之。使君通方广谋,规摹甚辨。二公则惟其便宜之也,乃檄之郡别驾吴君往,俾徐徊画之。吴君相黄城,介巴达二州,问达州业既筑龙船闗烽▯其东,惟是西偏当我巴长乐太平二乡之冲,不为障塞,彼可径取道驰我。矧龙船既严,彼不得东,则并而西乘我势,且如敺将致鱼肉二乡人啖彼也,则相云城漏明俱属要区,可托垒壁相距才十里,柝闻遂及,又可声援相臂指,早宜急闗梁其上。使君则以协诸分守梁公,既以报之中丞御史二公,旋以下郡太守潘君计工筑定繇戍储戎器,又因而申明比闾保甲,敷宣太祖皇帝戒谕,仍为翼以社学,俾咿唔相达薫使兴起。盖自是二关岿然与龙船鼎峙为掎角声势唇辅。嗟嗟!黄城即不悛,奈何不詟戎儆备?乃皆人子有人心者,既不得出肆剽夺饿喙靡噬,安知不翻然感悟改行善良也?盖使君不独欲威贼,实欲徕之委使就化,意如此则戒币陈子属为记其事。嗟乎!设险守国王公尚之。彼卫家者必勤环堵,矧乎领方隅有疆场之寄者哉!蜀逺事无论顷若支罗黄贼铁桶蔡。贼尤切巴者,则近如干沟何?贼俱猝起不测之势,大帅虽旋踵就仆,乃既糜烂过当矣。今兹方畧早辨,曲突巴之人所儌福,威灵有涯哉?乃黄城人惧而湔其污风,而渐于善也。所儌福又有涯哉?陈子则又窥使君直方正大,凛然风节。盖时悼蜀之人,财尽力惫,比比相率而盗也,则愀动顔色。故所求在贞廉吏,而疾蹙叱厉在墨者。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则兹防二闗,毋亦筹其次不得已为之乎?夫巴林薮华实周饶区也,僻在穷徼,往部使督邮者素不问其地。乃先是有巴者,孰不厌巴去?奈何不俾黄城入盗也?今使君俨然三尺在上,潘君暨吴君诸英僚在列,一时相观,倘所以来苏巴之人,而苏生之自今日始乎?乃二闗不斯须铲之可矣。中丞公御史题名在行省台中,梁公题顺庆署中。使君讳来贤,云南临安人,辛未进士。潘君讳良贵,浙江上虞人,已未进士。吴君讳朝宗,江西建昌人,乡进士】
译陈宗虞《锦屏书院三贤祠记》。锦屏有一座书院,建于嘉靖初年,祭祀之事大概是太府山阴柯峰张公主持兴办的。书院中有三间尊道阁,阁上收藏经史书籍。阁下设有大木椟,里面安放三尊木主,祭祀晦翁朱先生、南轩张先生、兼山黄先生。因为南轩、兼山是我乡前代正直贤者,卓然有成;又因二公当时学术共同尊崇晦翁,所以取晦翁祠堂的一间来供奉他们,表示让诸生推论尊尚前贤,知道取法的对象。左右两侧有若干斋房,各房设置窗户、书案和床榻,四周环绕围墙,以便学生完成学业。近来听长老们说:起初阆中不重视人文,即使治理科举学业,也没有章法。自从张公建立书院,选取郡学中年轻俊秀者聚集其中,每天讨论学问,从此文学才开始兴盛。直到如今科举人才源源不断,都是张公留下的功业。人们至今还在追思颂扬张公的德行。只是祠堂和楼阁至今将近五十年,砖石地面已经松解潮湿,椽子和方木也被虫蛀腐蚀,立柱倾斜,墙面剥落,台阶荒芜污秽;既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往来的诸公竟没有一个修葺它。难道是顾忌民力,不忍劳民,还是有关方面疏于通报、没有顾及到呢?这些都不是我虞某敢妄加议论的。辛未年,毅所黄先生以御史的名望出任大藩参知,降任为本郡郡守;他知道早晚还会升迁,所以应当把郡中事务当作暂居传舍、郡斋来处理。然而黄先生反而勤于总理各种闲剧事务,更加亲自努力办理;他一到任,百事都得到举措。曾经在休沐日到屏山旧址,询问三贤祠旧有匾额并瞻拜,说:‘唉!那些供游玩娱乐的亭台洞府被安置在那里,也就罢了。独独祭祀先贤的祠堂为什么却倾斜毁坏,以至于无人听闻呢?’于是估量木材、计算日期,筹划工役,整饬费用,拿出廪饩剩余的钱资助,召集市场商铺中租赁来的工匠。一个多月后工程完工,如今高大的栋梁、重叠的椽檩,像鸟张翅一样凌空而起,仿佛高达千仞;红彩藻饰相互映照,看起来比过去还要壮丽。这当然是城南最好的建筑了!先生把此事询问陈子,请他撰写记文,陈子深受感动。那些奉行佛、道二氏的人,修建朱红宫殿、青绀殿宇,耗费金碧之物不可计算,甚至有人倾尽家产也乐意去做;如果不是这样,便相信是他们的道理深厚。我们儒者治理、奉祀古代圣贤,即使不以庄严供奉作为教化,只是经常看见祠堂颓败、屋宇破损、神主安置不妥,却漠然不加省察,那么同治理佛道二氏之事相比,用心究竟如何呢?毅所先生笃信圣贤,学术以致知为宗旨而致力于亲身实行;他立身处世、训导士人,谆谆以孝悌为根本,急切希望排斥浮薄、归于敦厚,挽回古代淳厚庞大的风俗,所以他表彰三贤,正是如此。先生一向重视爱惜民力,厌恶营造兴建;他到郡后首先办理的就是这项工程,由此便可知道先生的心意了。唉!我们同道的年轻人到祠堂下游息,应当思慕贤德、仰望先贤,不要辜负先生深厚嘉惠的心意啊!谨将此事书写下来作为记文。《巴州二关记》。巴州治所控制大小二巴山,因此多有陡峭岩石、曲折山坡、奇异深谷和险峻山峰,远望西南方向,山势高耸,千姿百态。中间的黄城,更加高峻险峭,四面绝壁郁结,成为贼寇的巢穴。各方无赖、亡命之徒和逃犯都归附于此,常常像麻沸般突然窜出,抢掠我方粮园、仓廪,绑掠子女,肢解杀戮、焚烧放火,惨恶几乎到了极点。捕捉他们时,他们总像老鼠一样窜伏在竹木丛莽中;那里溪谷洞穴曲折幽深,人们无法知道他们要逃向哪里。至于栅寨、巢窟所在之处,他们又凭借险固地势扼守关塞,公然依恃险要欺凌我方,不能很快擒获捆绑。明知他们像蝎子、蜈蚣一类的小虫,不值得用力一扑,只是它们往往在人意想不到时螫伤人;等寻找它们时已经逃走,实在也难以施展力量。唉!黄城的祸患,大抵就是这样。如今督抚中丞黄冈王公、巡按御史金华虞公整顿肃清属吏,重视寻求百姓疾苦,正是要为蜀地百姓剔除弊害、清除残贼,使百姓安定和睦、休养生息,已经做到极致。近来翻阅旧档,得到过去创议修筑、晓谕黄城的文书,了解到那里屡次作恶的情状,认为这是四川北部的隐患,于是把此事交给分巡宪司王使君谋划。使君广泛谋议,规划十分清楚。二公认为应当采取有利措施,于是发檄文命郡别驾吴君前往,令他从容往返筹划。吴君考察黄城,那里处在巴州、达州之间。他询问得知,达州已经在东面修筑龙船关并设置烽候;只是西边正当我方巴州长乐、太平二乡的要冲,如果不设置屏障关塞,敌人就可以径直取道,驰骋侵袭我方。何况龙船关既已严密防守,敌人不能向东进犯,就会联合起来向西乘势攻击我方;这样就像驱赶敌人把这两个乡的人变成鱼肉来供他们吞食。因此,云城、漏明都属于要害地区,可以修筑堡垒与之相距不过十里,使打更声彼此相闻,又可以互相声援,如同臂膀相连,早就应当在上面设置关梁。使君于是与分守梁公协商,向中丞、御史二公报告,随即下达给郡守潘君,筹划工程,修筑堡垒,确定戍守、储备军粮和军械;又借此申明邻里保甲制度,宣讲太祖皇帝的戒谕,并以社学作为辅翼,使读书诵读之声彼此相通,熏陶教化而兴起。这样一来,两关便巍然与龙船关鼎足对峙,形成掎角之势,彼此声援,如唇齿相依。唉!黄城人即使不悔改,难道还不能受到震慑而警戒防备吗?他们终究都是有父母、有良心的人,既然不能出来肆意抢掠,饥饿的嘴也无从吞噬血肉,哪里知道他们不会突然感悟,改过自新,行善守良呢?使君不只是想威慑贼寇,实际上还想招抚他们,使他们归顺接受教化;他的意图就是这样。于是戒币陈子嘱托我记述这件事。唉!设置险要、守卫国家,是王公所看重的。守卫自己家园的人尚且一定勤于修整四周的墙垣,何况肩负一方疆域、承担边境防守职责的人呢!蜀地遥远,其他事情姑且不论,近来如支罗、黄贼、铁桶、蔡贼之类,尤其紧逼巴地的贼寇,难道还会像干沟那样遥远吗?贼寇往往突然发动,形成不可预料的势头;即使大帅立即转身前往扑灭,事情也已经糜烂过度了。如今这项方略及早谋划明确,是巴地百姓所祈求的福分,威灵难道会有边际吗?这样一来,黄城人就会因畏惧而洗除污浊风气,逐渐归向善良;所祈求的福分难道又会有边际吗?陈子又观察到使君正直方正、光明磊落,具有令人敬畏的风节。当时他哀悯蜀地百姓,财物耗尽、力量疲惫,常常相互结伴去做盗贼,因此脸色忧愁,神情为之触动。所以他所求的是正直清廉的官吏,对贪墨之人则疾声斥责。孔子说:‘假如你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他们,他们也不会盗窃。’那么这次修筑防守二关,难道不也是筹划之后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吗?巴地是林木茂盛、物产丰饶的地区,只是偏处边远尽头,过去负责巡察、督邮的人一向不问这里的土地。既然先前有治理巴地的官员,谁不厌弃巴地而离去?为什么不使黄城人沦为盗贼呢?如今使君严肃地执掌法度居于上位,潘君、吴君以及诸位贤能官员都在其列;如果他们共同谋划招徕、安抚巴地百姓,使百姓获得苏息、重新生活,或许就从今天开始了吧?这样,二关即使片刻之间被铲除,也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中丞公和御史公的题名刻在行省台中,梁公的题名刻在顺庆署中。使君名叫来贤,是云南临安人,辛未年进士。潘君名叫良贵,是浙江上虞人,己未年进士。吴君名叫朝宗,是江西建昌人,为乡进士。
周洪谟西岷保障圗记【蜀为坤维大都防,三面邻蛮僰蕃羌,南则夜郎靡莫,西南则卭筰都,西北则冉駹。冉駹有六夷七氐九羌,郎威茂二州之地也。又其西乃松潘之西北为吐蕃,东南杂氐羌种落既繁,险阨弥固,羣夷据岩嶂以为卭笼碉巢,善制坚甲劲弩,走岩壁防如猿猱。凡蜀民之转输松潘者,常掠于道,其为蜀患,从来久矣。然而松潘之所以深入而垒者,盖以据羣夷之奥室而杜其门户,故羣夷之不敢觊觎成都者,以有松潘也。四川都司指挥使周公贵,往嵗奉勅往备其地方,蛮酋董布等出没,公累能御之,而夷党刼夺军饷,公又能亲督矢石捣殱其众。公闻于朝,遣使赏劳,由都指挥同知而进。今秩士君子有绘圗献之者,题曰「西岷保障」,盖以嘉公之功,而系之曰「西岷」,以松潘在岷之西也。虽然蜀徼之要害者,莫若松潘,松潘既靖,则全蜀靖矣。是西岷之所以保障者,岂非全蜀之保障也哉?继自今尚其益殚乃心,益逺乃筹,使吾蜀永倚公为长城可也。公有勇畧,善抚士卒,自藩宪大夫及闾巷士庶皆称其贤。公之先君子有功太宗朝,积官如公今职。宣徳间,公廕补成都后卫,正统间征麓川孟养有功,故擢官都司。公不惟克树忠烈,又可谓克绍先美矣。公以圗来属为记,故书以归之】喻时移清献公祠记【清献公祠者,祠宋太子少师赵清献公者也。移之何?循祀典而行,佥志者也。先是,台史时祗役,问往哲功徳蜀人者于郡之主政方湖王君。询主政君曰:「功徳莫尚清献公矣。」祠在贡院右城隅,地僻,十年罕闻。式视圯桷腐瓦,崩墙頽梁,走防而来,芊木荒岑,良可慨焉。台史时曰:「唉,其废祠哉!」乃垢纷余检宋列传,读之至公号铁面御史,与辩死振狱,触权救贤,疗疾活饥,推贫嫁孤,按故相之帑,严卒长之谕,执随鹤之廉,流堕蝗之神,炯告天之诚,溥一月之仁。穹秩累加,艳名完归,竟飨有哲裔防堂,雅歌山水之适,吴人称荣。诸形模粹然,耀然为世标表者,业已倾企矣。及于治蜀,地迥民弱,吏肆不法,绳之而苖薅髪▯,下慰上服者,乃神竦魄动,勿勿然有太史公向往之嗟。因念公祠可移而风也,商之抚台戴公暨越掌藩事大防黄侯光升,掌臬事副宪王侯继芳,副宪韩侯一,右佥宪安侯如山,孙侯璧,咸曰:「都因分台之西南隙地数弓,得无碍金若木若石各若干。」檄成都府通判杨绣督治焉。为堂三楹,为垣为门为坊,当通衢,俾人人瞻而歆艳。云祠成则壬子冬十二月也。夫货贿行而腾虐,榜棰滥而干▯,有司者敝也久矣。是故取往可以效来,举哲可以范愚。龙▯繋介鳞之宗,星纬切昏旦之仰,玩繁簪而得宛珠,必愕;迷杂珥而观傅玑,自竦。庄顔怍于蓬髪,礼服钦于卉裳。谓公祠之不足以风世也邪?肆率诸部吏署成都同知邵大爵,通判王誉民,推官吴国寳而下,如祭典血食之藩侯臬侯,谓不可以无记也。故述之云尔。侑以辞曰:「彼阻蚕丛,山川逺而贪黩易昵,鱼猎横施,凋氓喁喁。遐裔曰:「咨腼焉媮合澄者为谁?」猗嗟清献,百世之师,恭从王事,专与惸嫠,询瘼于微,涤垢其熙,饮氷作操,委玉宣仪,简易▯耀,中和协宜。子罕让绩。」伯夷同逵,苦心一节,清风四驰,俯焉民驩。上则主知,元储作训,英台继袆。九围慕声,四蜀防毗。遗爱如覩,世孝鲜比。国之元气,人之遐规。省府尔希,里落其绥。隂扶璿化,永赞瑶禧。锦江走龙,玉垒蟠螭。清献之风,流盎何期?迁祠煌煌然,兰熹熹叶。诚勒文神之听之】刘应箕忠孝节记【刑部左侍郎胡公以革除初死建文难,自永乐歴▯治,俱以时禁未解,宦游者惮弗敢谈。厥事后,御史熊公相巡按四川,立祠于荣县祀之。时正徳八年,去兹又七十余年矣。寻庙宇倾圮,蜀之学士大夫谈靖难革除事者,俱彷佛未究其详。至于胡公,尤懵懵焉,鲜有悉其颠末者。余毎慨世之司风教者狃于故而弗敢彰善表节义,纵心有所向慕,亦欲彰明往哲而终弗克自振,竟寥寥焉。胡公不几于湮没耶?万厯甲戌,监司田公分宪川东,其除奸剔蠧明罚勅法,盖罔有遗力焉。而敷政覃化之余,又恒以风教为首务。适部使者孙公暨郡守朱公,咸与公同心同徳鋭意崇尚。毎诸有司来谒见者,辄以其邑之行谊风俗,古今人才下询,爰诹博访,恐砥名励行者晦弗彰也。不数月,大足令康君果来言胡公事,载在县志者畧不可详,然其出处之大节,仗义之危行,则固有以备其履歴者。
译周洪谟《西岷保障图记》。蜀地位于西南坤维,是重要的防守区域;三面邻近蛮、僰、蕃、羌:南面是夜郎、靡莫,西南面是邛、筰、都,西北面是冉駹。冉駹有六夷、七氐、九羌,正是郎威、茂二州的地方。再往西就是松潘的西北部,那里是吐蕃;东南方杂居着氐、羌各族,种落繁多,地势险要更加牢固。各部夷人凭据岩嶂,建造卭笼、碉堡和巢穴,善于制造坚固的铠甲和强劲的弩,奔走于岩壁之间,防守行动像猿猴一样灵活。凡是蜀地百姓运输物资到松潘,常常在路上遭到抢掠;这成为蜀地的祸患,已经由来很久了。然而松潘之所以深入其地建立营垒,是因为它占据各夷部的腹地,堵住了他们的门户;所以各夷部不敢觊觎成都,是因为有松潘在。四川都司指挥使周公贵,往年奉诏前往防守当地。蛮族首领董布等人出没其间,周公多次能够抵御他们;夷人党众劫夺军粮,周公又能亲自督率弓箭、石块,捣毁消灭他们的部众。周公的功劳上报朝廷,朝廷派使者赏赐慰劳,并由都指挥同知晋升为现在的官职。如今有位士君子绘制图画进献,题名为‘西岷保障’,大概是为了嘉奖周公的功劳;又题作‘西岷’,是因为松潘位于岷山以西。虽然如此,蜀地边境的要害之处,没有比松潘更重要的;松潘安定了,全蜀也就安定了。这西岷所起的保障作用,难道不就是全蜀的保障吗?从今以后,希望您更加竭尽心力,更加深远地筹划,使我们蜀地永远依靠您作为长城,这就可以了。周公有勇有谋,善于抚慰士卒,从藩宪大夫到街巷中的士人百姓,都称赞他的贤能。周公的先父在太宗朝有功,所积累的官职达到了周公如今的职位。宣德年间,周公因恩荫补任成都后卫;正统年间征讨麓川、孟养有功,所以升任都司。周公不但能够建立忠贞刚烈的功业,也可以说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德了。周公带着图来嘱托我写记,所以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喻时《移清献公祠记》。清献公祠,是祭祀宋代太子少师赵清献公的祠堂。为什么要迁移它?这是遵循祀典而实行,也是众人共同议定的。此前台史喻时奉命办事,向郡中主政方湖王君询问蜀地前代贤哲的功德。主政王君回答说:‘功德没有谁能超过清献公。’祠堂在贡院右侧的城角,地处偏僻,十年之中很少有人听闻。台史喻时前往查看,只见朽坏的椽木和腐烂的瓦片,坍塌的墙、倾颓的梁;荒草蔓延,树木丛生,实在令人感慨。台史喻时说:‘唉,这祠堂竟然废弃到如此地步!’于是拂去尘垢,翻检《宋史·列传》,读到赵公号称‘铁面御史’,为争辩而死、振救冤狱,触犯权贵以救贤者,医治疾病、救活饥民,推恤贫困、为孤儿嫁娶,查核故相的府库,严厉申明卒长的告谕,持守如随鹤般的廉洁,驱逐蝗虫、显示神异,诚心昭告上天,以一月之仁惠遍施百姓。赵公官秩不断升迁,美名完整地归于自身,最终得以享受有德后裔守护的祠堂,在山水之间从容高雅地歌咏游赏,吴地人都以此为荣耀。赵公种种形象纯粹明朗、光耀显著,已经成为世人的典范,令人倾倒仰慕。等到喻时治理蜀地,见这里地方偏远、百姓羸弱,官吏肆意违法;他依法绳治,使恶苗被拔除、污发被剪除,既安慰下民又使上级信服,于是精神振奋、魂魄震动,匆忙间产生了太史公仰慕赵公的感叹。因而想到可以迁移赵公祠堂,以此移风易俗。便与抚台戴公,以及掌管藩政的越大防黄侯光升、掌管按察事务的副宪王侯继芳、副宪韩侯一、右佥宪安侯如山、孙侯璧商议,众人都说:‘都司分台西南边有几弓宽的空地,可以使用,不妨碍金、木、石等材料,各取若干。’ 下檄令成都府通判杨绣督促并主持这项修建工程。建成三楹厅堂,修筑围墙,设置大门和牌坊,坐落在交通要道上,使人人都能瞻仰并羡慕称美。文中说,这座祠堂是在壬子年冬十二月建成的。贿赂盛行,暴虐之事滋长;杖责鞭打泛滥,以至于干〔此字字形有误〕,主管官吏的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因此,应当取鉴往事来效法并改进将来,推举贤哲来作为愚昧者的规范。龙和龟,是有甲介、有鳞鳞虫类的宗主;星辰经纬,是人们在旦夕之间仰观的对象。若在繁多的簪饰中玩赏而得到宛珠,一定会惊愕;若迷失在杂乱的耳饰中而看见傅玑,自然会震惊。庄严的容颜在蓬乱头发面前也会惭愧,礼制规定的服饰比草木花纹的衣裳更值得敬重。难道认为公祠还不足以教化世人吗?于是我率领诸部属官署中的成都同知邵大爵、通判王誉民、推官吴国宝以下官员,以及那些按照祭祀典礼享受血食的藩侯、臬侯,认为不能没有一篇记文。因此记述此事如下,并以辞赋助祭说:‘那片地方被蚕丛山川阻隔,山川遥远,贪婪污浊之风容易亲近滋长;捕鱼狩猎任意施行,凋敝的百姓低声哀叹。远方后裔说:‘唉,羞惭而苟且苟合、使浑浊得以澄清的究竟是谁?’啊,清献公,足为百世之师;恭敬地奉行君王之事,专心体恤孤苦鳏寡;从卑微之处询问民间疾苦,涤除污垢而使之光明;以饮冰自励,树立操守;委托玉节以宣示仪法。简约平易而光辉宏大,中正平和而合乎事宜。子罕以谦让成就功绩。伯夷与人同走一条道路,却苦守一片节操;清白之风传遍四方,百姓低头欢悦。上天使其主管知晓,元储撰写训辞,英台继而光大。九州仰慕他的声名,四蜀成为屏障。遗留下来的恩爱仿佛亲见,世代孝行少有能与之相比。他是国家的元气,也是人们高远的法则。省府都仰望他,乡里村落因此安宁。暗中扶助美善的教化,永远赞颂美好的祥福。锦江如龙奔流,玉垒似螭盘踞。清献公的遗风,流传充盈,何时才会止息?迁建祠庙,光明盛大,兰草芬芳茂盛。诚请铭文,使神明听察。《刘应箕忠孝节记》:刑部左侍郎胡公在革除年间为建文帝之难而死;从永乐历经弘治,因为当时禁令尚未解除,出仕游宦的人都畏惧而不敢谈论此事。后来,御史熊公巡按四川,在荣县建立祠庙祭祀他。当时是正德八年,距离此时又已有七十多年了。不久庙宇倾塌破败,蜀地谈论靖难、革除之事的学士大夫,都只是依稀知道,未能详究其经过。至于胡公,尤其懵懂,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始末。我常常感慨,世间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拘泥旧例而不敢彰显善行、表扬节义;即使内心有所仰慕,想要彰明前代贤哲,最终也不能振作起来,结果寥寥无闻。胡公岂不是几乎要湮没了吗?万历甲戌年,监司田公分巡川东,他除奸去弊、明定刑罚、整饬法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余力;在推行政治、广施教化之余,又总把风俗教化作为首要事务。恰逢部使者孙公和郡守朱公,都与田公同心同德,锐意推崇节义。每当各有司前来拜见,田公总要询问其所属地区的品行风俗以及古今人才,于是广泛征询访问,唯恐砥砺名节、勉励品行的人被埋没而无人彰显。没过几个月,大足县令康君来谈胡公的事。县志所记略显不详,但他出仕与退处的大节、仗义而危险的行为,确实足以补备其仕履经历。
夫君臣之义,纲常之懿,乃生人无所解于其心者,恒人或竞荣而迷道,或怵势而屈身,或歴难而易虑,则秉彛之赋在厥心者,亦将解之以縻于世,而罔知所以自振焉者,滔滔也。乃胡公当靖难渡江之际,首倡大义,抗节不屈,彼岂乐刀锯之惨而恶爵禄之縻耶?记称其富经术,性方介,其再从方孝孺游汉中,蜀献王有“问学日广,道徳日隆”之赠,则其所以抱蓄于胸次者,固不凡,而禀赋于天真者,自与恒人迥异。故当利害临大节,乃能脱然不怵于势,不兢于荣,不改于虑,若中流之砥柱,屹然登华岳而不可移,若逝波之入海,千澜万折而不可回也。嗟乎!杰哉!百余年来顾未见有表彰之者,果以时禁未解耶?然文皇帝为髙帝之子,建文实髙庙之嫡孙,革除诸公忠建文,所以忠髙帝。文皇当诸公之死,曰:“彼食其禄,自当尽其心耳。”昭皇帝亦曰:“若方孝孺辈俱忠臣也。永乐中,先后诏复诸公家,而胡公与焉。纶綍何谆切耶?提挽纲常,培植国家亿万载祚运于不替者,胡公之节义,其闗系世道,岂尠少哉?田公仍饬邑令康君芟地鸠材于县部之南,建祠立石,而又定其常需,命有司春秋祭飨。复裔胡兴先等课额令之世守祠宇。夫庙貎森严,栋宇华饰,风节宣朗也。嵗祀无斁,衍兹蒸尝,神明监系也。复其家,恤其后,俾之世守堂宇,忠魂依托也。诸敦谊崇化之典,其伟欤?胡公讳子昭,字仲常,名志髙。志载谓太祖改今名。往来从学方孝孺,讲明理学。蜀献主重之,以明经儒士荐为荣县训导。建文初陞翰林检讨,进刑部左侍郎。靖难师渡江,建文四年九月死之,时年四十一。父名复初,母郭氏,皆年八十余。子五人,给缉继等谪戍。女金奴没为官婢。胡子义,初名志逺,亦膺荐辟,分教威逺,又陞山东按察佥事。及遇兄难,弃官匿丹棱。晚有懐乡诗载在志帙者,声意悲壮,盖有得于兄之教,而伯仲齐鸣者也。蜀嘉定志具载二公为荣县人,然备查胡氏家谱及子孙作佛事录籍,并永乐赦复其家勘合,俱为重庆大足人,记载明甚。而荣县则子昭初训导所经地也。或曰志逺为蜀府典寳,或曰子昭为史官陞兵部侍郎、刑部尚书,或又曰子昭无子,止有一女名金奴。各记载者以时讳不敢彰灼其事故,彼此舛误,互为沿袭。然胡公孤忠劲节,所以扶植人纪纲维世道者,将与天地终穷,固耿耿不磨也。其他又曷足深考耶?若夫楹椽瓦石之细,祠堂栋宇之度,则有司存,又何暇悉记哉?余惟服当时同难共事一门父子兄弟之髙谊,御史熊公之令圗,而又叹今部使者采覧,监司田公之表防,郡守诸公之振防,邑令康公之经度,足以风世哉!足以风世哉】黄克纉合州重建邹汝愚祠堂记【呜呼,自古贤人君子尽忠世主不遇而死者,何可胜数?然皆其臣是,而其君非也。独贾太傅遭遇汉文不世出之主,言几售矣,竟贬长沙,悲痛天絶。此千载而下所为愤郁而不平也。茫茫宇宙,庆殃反覆,贤人罹祸,古今一揆。若邹汝愚先生者,又令人深怨而极悲矣。先生弱冠登第,读中秘书,値孝宗皇帝即位,聪明仁孝,千载一时,乃矢口言天下大计,欲进贤而退不肖,自以为引绳批根,可幸无罪,故直抵执政,侵貂珰而不避也。丰蔀蔽明,日中见斗,竟令权奸得售其计,以他事中之,逺谪炎荒,溘焉朝露。呜呼!先生之志过于贾谊,南海之谪逺于长沙,身没之年短于三十。悠悠天道,惨毒实多,何忍言哉?昔太史公作《伯夷传》,谓盗跖老死东陵,夷齐饥死西山,致疑于天道之是非。夫夷齐之饥,夷齐之所安也。彼其志扶纲常,身甘槁死,视百岁犹旦暮,等彭乔于蜉蝣,茍得死所,虽千万载可也,又何恨于彼苍?独谓先生所处,则可以无死者。一言不合,遇巷有期间,闗万里,生还可俟。使帝宣室求贤逐臣,见访则君臣之交欢于鱼水,岂慕不遇世死者哉?乃为炎风瘴雨所苦,一疾不起,天之报施善人,于是为不可知矣。先生既客死,厥配刘孺人扶柩归蜀,皓首全节,从先生于九原。邦人士为立忠节祠而俎豆之,志双美也。祠在空山閴寂,无人岁久不葺,且有风雨飘摇之患。新安汪潜夫督学西蜀,询诸士子,谓祠庙不称,何以崇先哲而风后学?乃请于中丞艾公、直指王公,檄州守曽君,移于郭内而更新之。由是庙貌改观,士知乡往。祠三层层三间,其外为门,中为堂,以居先生神位;后为寝室,以居刘夫人像。
译君臣之间的义理、纲常的美德,是人作为人无法从内心解除的根本原则。然而世俗之人,有的竞逐荣华而迷失正道,有的畏惧权势而屈身,有的经历患难便改变志向,于是秉持常道的天赋存于心中,也将被世俗牵系而消解,不知道怎样振作自守的人比比皆是。胡公在靖难军队渡江之时,首先倡导大义,坚守节操而不屈服;难道他喜欢刀锯加身的惨祸、厌恶爵禄的牵累吗?记载说他精通经术,性情方正耿介;他曾两度跟随方孝孺游学汉中,蜀献王赠给他‘学问日益广博,道德日益隆盛’的话。可见他胸中所积蓄的学问志向本来就非同寻常,而承受于天性的真率,也自然与常人迥异。所以当利害关系遇到重大节义时,他才能超然不惧权势,不争逐荣华,不改变志向,像江流中央的砥柱一样巍然不动,像奔流入海的水波一样,即使历经千回万折也不可逆转。唉,真是杰出啊!一百多年来却没有见到有人表彰他,难道果真是因为当时禁令尚未解除吗?然而文皇帝是高帝的儿子,建文帝确实是高庙皇帝的嫡孙;革除年间诸公忠于建文帝,也就是忠于高帝。文皇帝面对诸公之死时说:‘他们享用了国家的俸禄,自然应当尽自己的忠心。’ 昭皇帝也说:‘像方孝孺这些人,都是忠臣。’永乐年间,先后下诏恢复诸公家族的身份,胡公也在其中。诏书是多么谆切啊!提振纲常、培植国家亿万年不断绝的福祚命运,胡公的节义与世道的关系,难道是微不足道的吗?田公仍命县令康君在县城南面清理土地、聚集材料,建立祠庙、树立碑石,又确定固定的日常费用,命有关部门春秋两季祭祀。还恢复胡氏后裔胡兴先等人的身份,责令他们世代守护祠宇。庙貌庄严肃穆,栋宇华丽,风节显明。年年祭祀毫不懈怠,使春祭秋祭绵延不绝,这是神明所鉴察、所系念的。恢复他的家族,抚恤他的后代,使他们世代守护堂宇,这是为了让忠魂有所依托。这些敦厚情谊、崇尚教化的典范,真是伟大啊!胡公名子昭,字仲常,名号志高。志书说太祖为他改了现在的名字。他往来跟随方孝孺学习,讲明理学。蜀献王重视他,以明经儒士的资格推荐他担任荣县训导。建文初年升任翰林检讨,后升刑部左侍郎。靖难军队渡江,建文四年九月,他为此而死,当时四十一岁。父亲名复初,母亲郭氏,都活到八十多岁。儿子五人,给缉、继等被贬谪戍边。女儿金奴没入官府,成为官婢。胡子义,起初名叫志远,也曾受到推荐征召,分掌威远的教育,后来又升任山东按察佥事。遇到兄长的灾难后,他弃官隐居丹棱。晚年有怀乡诗,载在志书中,声调意境悲壮,大概是得到了兄长教诲的熏陶,与兄长并称齐鸣。蜀地嘉定志详细记载两位公都是荣县人,但查考胡氏家谱、子孙所作佛事登记簿,以及永乐年间赦免恢复其家族的勘合文书,都明确说他们是重庆大足人;荣县只是子昭最初任训导时所经过的地方。有人说志远是蜀府典宝,有人说子昭由史官升任兵部侍郎、刑部尚书,又有人说子昭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名叫金奴的女儿。各种记载者因为当时有所避讳,不敢明白彰显事实,所以彼此错讹,互相沿袭。然而胡公孤忠劲节,用来扶植人伦纲常、维系世道的精神,将与天地同存,确实光明灿然、不可磨灭。其他细节又哪里值得深入考究呢?至于楹柱、椽木、瓦石等细节,以及祠堂栋宇的规模,自有有关部门负责,又何暇全部记载呢?我只是敬服当时同遭艰难、共同任事的一门父子兄弟的高尚情谊,赞叹御史熊公的良好谋划;又感叹如今部使者的采集考察、监司田公的表彰防护、郡守诸公的振兴倡导、县令康公的筹划经营,都足以垂范世人啊!足以垂范世人啊!黄克缵《合州重建邹汝愚祠堂记》:唉,自古以来,竭尽忠心于当世君主却不被理解、最终死去的贤人君子,哪里数得完?然而通常都是臣子正确,而君主错误。唯独贾太傅遇到汉文帝这样世所罕见的君主,进言几乎就要被采纳,却最终被贬到长沙,悲痛得像与天隔绝。这是千百年以后人们愤懑不平的原因。茫茫天地之间,福祸反复,贤人遭祸,古今都是同一规律。像邹汝愚先生这样的人,更使人深深怨恨而极其悲痛。先生二十岁左右就考中进士,入秘书省读书;恰逢孝宗皇帝即位,聪明仁慈孝顺,真是千载难逢,于是直率地谈论天下大计,想要提拔贤能、罢退不肖,自以为是在牵绳拔根,幸而没有获罪,因此直面执政大臣,触犯宦官权贵也毫不躲避。可是重重帷幕遮蔽光明,正午竟能看见星斗,最终让专权奸臣得以施行他们的计谋,他们借其他事情陷害先生,将他远远贬到炎热荒远之地,不久便如早晨的露水般死去。唉!先生的志向超过贾谊,被贬南海比贾谊到长沙更远,死时还不到三十岁。悠悠的天道,惨酷毒烈实在太多了,哪里忍心说下去?从前太史公作《伯夷传》,说盗跖老死在东陵,伯夷、叔齐却饿死在西山,因而对天道的是非产生疑问。伯夷、叔齐挨饿,是他们自己甘心接受的处境。他们的志向在于扶持纲常,甘愿身体枯槁而死,把百年看得如同早晚,把彭祖、王子乔等长寿者看得如同蜉蝣;只要死得其所,即使活在千万年之后也无妨,又何必怨恨苍天?只是说到先生所处的情势,本来可以不死。一句进言不合意,幸而途中还有机会,关山相隔万里,也还可以等待活着回来。假使皇帝在宣室召见贤者、追访被贬之臣,见面后君臣关系如鱼得水,难道还会羡慕那些因不遇明世而死的人吗?可是先生却受到炎热瘴雨的侵害,一场疾病便不起,天道报答善人的道理,到这里就无法知道了。先生客死之后,他的妻子刘孺人扶柩回到蜀地,白头而守全节,追随先生于九泉之下。当地人士为他建立忠节祠,以俎豆祭祀他;志向与配偶的德行都很美。祠庙在空山寂静之处,长久无人修葺,又有风雨飘摇的忧患。新安人汪潜夫督学西蜀,询问各位士子,认为祠庙与先生的德行不相称,怎么用来尊崇先哲、勉励后学呢?于是向中丞艾公、直指王公请求,传檄州守曾君,将祠迁到城郭之内并重新修建。这样一来,庙貌焕然一新,士人知道了应当向往的方向。祠堂共三层,每层三间;外面是门,中间是堂,用来安置先生的神位;后面是寝室,用来安置刘夫人的塑像。
堂室左右各房三间,栋宇墙垣,饰以丹垩,施以涂茨。行道之人顾瞻叹息,谓此邹先生祠也。树以人懐,乌缘屋爱,天理民彛,此谓不冺矣。余承乏西来,乐覩成事,乃为之记。盖先生下狱时有欲以危法中先生者,少司冦惠安彭公,予乡人也。狱成不署名,先生得不死。其谪石城,余乡蔡虚斋先生赠以诗,有「终不为君恨,天地有正气」之语。某不肖,何敢望二先生后尘?然好徳之心,同符先哲。读先生传而不澘然其出涕者,非夫也。故不揣鄙陋,叙其始末。若先生之所以不朽者,固不在祠之有无也。曽君名嘉防,麻城人,崇奬忠节,得为政首务,是可书】陈文烛牛头山工部草堂记【潼川盖唐梓州境,而牛头山在郭门外。杜工部尝登其上,所云“三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是也。叅知梁尚贤、宪使王元徳分镇劔南,捐金度木,命刺史张辉南为草堂于山巅。余试士过焉,刺史乞余记之。嗟乎!公遭世变,飘零于蜀,或自绵而梓,或自阆而梓。坎▯之状,千载流涕。而诵其诗者,兴忠君爱国之思。即公在梓州诗如“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子瞻叹其以诗入道,犹庖丁以牛入也,轮扁以轮入也。苏氏知公乎?是公诗多于蜀,而妙悟于梓。公神其托兹山哉!天壤俱敝可矣。昔唐陈子昻,梓州人。公过射洪,学堂抚遗迹而吊焉,有盛事防一时。此堂岂千年之诗若为今日而言者?则牛山数椽与金华并峙,乃不谷之慨慕于公,奚啻公于伯玉哉?浣花瀼西,余业有记,而今又托乎片言。其有私感与?若谓能饱公残膏賸馥而扬防之,则余岂敢】曹楼重修成都府儒学记【余览史籍,见文翁当汉武时,天下承秦后,人不知学,蜀最僻陋,而独首建学校,遣子弟入太常,修先圣业,其效至,文学比齐鲁,常叹美之,思一观其遗风焉。已而承乏,拜西川督学之命,安治之明日,祗谒先师,周视学舍,见其规制赫奕,气象森古,询之则相传为礼殿之旧,盖愀然有余感也。学故修葺于▯治之十三年,越六周星,圯壊湫尘,倾欹支拄,时久则敝,其理固然,顾非所以妥圣贤而崇文教?况首郡实全蜀之倡,泮宫尤具瞻之地哉?欲新之,无与计者。适郡守耿侯初至,见与余意合,而或者难之,谓费非数千金未易办,役非二三年未足就,况木政旁午,事在中柅。耿大不然,请得外府金五百,粟千石,勤里旅三月,而以落成告。余视焉,则殿庑更新,门堂重丽,黝垩丹碧,綦错荧煌,石砌坚完,垣堧峻整,不独师儒宁其居,而圣贤栖灵之所,亦足以肃拜瞻而防禋祀矣。心乐其成而异其速,谂其故,则费大半出耿侯奉钱,而父老子弟向方慕善任劳,宣力者咸激于侯之义,故财不诎公帑,工不费时月,而事以克竣。学博士及弟子员请余记以传。夫文学吾职也,记恶可已?为之记曰:吾圣人之道,等于天地,弥纶乎宇宙,而贯彻乎人心,生民舍是无为命脉矣。官师舍是无为政教矣。彼文翁何人?汉何时?而乃力行教化,大振文风?岂吾道有将昌之运,而首试之蜀?抑天将开蜀人文之盛,而潜启其衷耶?一时即有司马相如、张寛辈显于朝,后之学士大夫诵词赋之英,夸七车之富,不独羡二子而归徳文翁。文翁虽贤,不有二子,亦无以成其美。矧今熙洽之朝,隆于汉代,师帅之贤,不让文翁,而蜀士之盛,逺迈古昔,其何以自树立而称饬学者意?即以学宫喻夫子宫墙,称髙美然,五伦其栋楹也,六经其门户也,而其理具于吾心自。有绳墨者在焉。子亦见夫匠氏之营斯学者乎?基址奠矣,羣材具矣。必端其意向,注其神视,直以绳,经以墨,而后门列户分,栋隆楹峙。数仭之墙,指顾而成。则脉理贯通,而操之有要也。学亦如是矣。今圣道称大兴,而人各就其性之所近,安于意之所向,以自为习。百家诸子乗间开窦,争门名家,启岐途而塞道真。钩竒翼诡之士,博声华,兢世利,蔑弃伦纪纲常于不恤。盖身逰圣域贤闗之内,而不觉自窜于戎徼夷岛之外,戾于夫子之指矣。耿侯新斯学也,夫亦有厚望焉耳。诸生处止其中,而欲不愧斯学,其説在圣训,而其事在日用也。毋迂视诚正之説,则绳墨端;毋支离六经之门户,则趋向审;毋挠折五伦之栋楹,则植立固。圣人之堂奥,吾且登焉,而渐于入室。即端木氏所称美与富者,心亲之而身有之矣。此学庶不虚哉?若实华而漓其实,絫髙而削其址,过孔子之门墙,众且麾之。彼文园侍中尚不负文翁尔,诸士亮不忍负耿侯,必有进而求之者矣。耿侯讳定力,楚之麻城人,起家进士,初为驾部郎,有声。其学实宗伯氏,伯氏倡道东南,为海内宗。侯讲其业,故治尚徳化,崇本务。若此举,尤其守成都首事云】
译堂室左右各有三间房,栋宇墙垣涂饰丹红白垩,施以涂泥茅草。过路的人回头瞻望,感叹说:‘这是邹先生的祠堂啊。’因为树木而怀念人,因为乌鸦爱护房屋,天理民性,这就叫作永不泯灭。我承乏来到西边,乐于看到事情完成,于是为它作记。先生下狱时,曾有人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先生;少司寇惠安人彭公是我的同乡,在审案定罪时没有署名,先生因此得以不死。先生被贬石城时,我的同乡蔡虚斋先生赠诗给他,其中有‘终不为君恨,天地有正气’的话。我不肖无能,哪里敢希望追随两位先生的足迹?然而爱好道德的心,与先哲相同。读先生的传记却不能潸然流泪的人,不算真正的男子。因此我不顾浅陋,叙述事情的始末。至于先生所以能够不朽,本来不在于有没有祠堂。曾君名嘉防,是麻城人,崇尚褒奖忠节,把它作为施政的首要事务,这些值得记载。陈文烛《牛头山工部草堂记》:潼川大概是唐代梓州的辖境,而牛头山在城门外。杜工部曾经登上此山,他所说的‘三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就是指这里。参知梁尚贤、宪使王元德分镇剑南,捐出金钱、筹措木材,命刺史张辉南在山顶建造草堂。我考察士子经过这里,刺史请求我为草堂作记。唉,杜公遭逢世变,飘零于蜀地,有时从绵州到梓州,有时从阆州到梓州。他困顿失意的情状,千年之后仍使人流泪;诵读他的诗歌,又会激发忠君爱国的思想。就拿他在梓州所作的诗来说,如‘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子瞻感叹他以诗歌进入道境,就像庖丁以解牛进入道境、轮扁以制轮进入道境一样。苏氏真正了解杜公吗?杜公的诗在蜀地写得多,而在梓州达到精妙的领悟。杜公的神魂大概寄托在这座山上了吧!即使天地一同破败,也可以了。过去唐代陈子昂是梓州人。杜公经过射洪,在学堂中抚摸他的遗迹而凭吊,成为当时的盛事。这座草堂难道是千年以前的诗人仿佛在为今日说话吗?那么,牛头山上数间屋宇与金华山并峙;我对杜公的感慨仰慕,难道只比杜公仰慕陈伯玉少吗?浣花溪、瀼西,我以前已经写过记,如今又把片言寄托在这里。难道其中还包含我个人的感触吗?如果说我能够饱餐杜公遗留下来的膏泽余香,并把它发扬光大,那么我哪里敢这样自许?曹楼《重修成都府儒学记》:我阅览史籍,看见文翁处在汉武帝时期,天下承接秦代之后,百姓不知道学习,蜀地尤其偏僻鄙陋,却独自首先建立学校,派子弟进入太常,修习先圣的学业;成效极大,文学之盛可与齐、鲁相比。我常常赞叹羡慕,想亲眼看看他的遗风。后来我任职不足,接受西川督学的任命,到任第二天,恭敬拜谒先师,周遍察看学校房舍,看见规制显赫,气象庄严古朴;询问之后,才知道相传是礼殿的旧址,因此心中凄然,感慨很多。学校过去在弘治十三年修葺,过了六十年,已经坍塌破坏,低洼尘积,倾斜而需支撑;时间久了就会破败,这是自然的道理,但这难道是使圣贤安居、崇尚文教的办法吗?何况这里是首郡,实际是全蜀倡导文教的地方,泮宫又是众人瞻仰之所呢?我想修缮它,却没有人可以商议。恰好郡守耿侯刚到任,发现与我的想法相合,但有人提出困难,说费用不是几千金便不容易办成,劳役不是两三年也不能完成,何况木材政务纷繁,事情还受到阻滞。耿侯完全不以为然,请求取得外府银五百两、粮一千石,动员乡里民众三个月,便来报告工程落成。我前去察看,只见殿宇廊庑焕然更新,门堂重新修饰,黑白红绿交错辉煌,石阶坚固完整,墙垣高峻整齐;不但师儒可以安居,圣贤神灵栖息之处,也足以使人肃然拜谒、瞻仰并举行祭祀。我心中为工程完成而高兴,又对它这么快建成感到惊异;询问其中缘故,才知道费用大半出自耿侯的俸钱,而父老子弟一向仰慕正道、乐于行善、任劳任怨,出力的人都被耿侯的义举所激励,所以没有使公帑匮乏,工程也没有耗费很长时间,事情因而得以完成。学博士和弟子员请我作记以便流传。文学本来是我的职责,记载此事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作记说:我们圣人的道理,与天地同等,包容贯通整个宇宙,并贯彻于人的内心;百姓离开它,便没有生命的根本。官员和师长离开它,便没有政治教化。那文翁是什么人?汉代是什么时候?却能努力推行教化,大大振兴文风?难道是圣道将要昌盛,所以首先在蜀地试行吗?还是上天将要开启蜀地人文昌盛的局面,暗中启发蜀人的内心呢?当时就有司马相如、张宽等人在朝廷显名;后来的学士大夫诵读辞赋中的精华,夸耀藏书七车之多,不仅羡慕这两个人,也把功德归于文翁。文翁虽然贤能,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也无法成就他的美名。何况如今是和乐融洽的朝代,比汉代更加兴盛;师长官员的贤能不逊于文翁,而蜀地士人的兴盛远远超过古代,他们凭什么自我树立,才称得上符合兴办学校者的心意呢?即使把学校宫舍比作孔子的宫墙,称赞它高大美好,五伦就是它的栋梁和楹柱,六经就是它的门户,而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具备于我们的内心。其中自有规矩法度。您也见过工匠营建这所学校吧?地基已经安定,各种材料已经齐备;还必须端正意向,集中精神,用墨线校直、用墨绳校经,然后门的位置才会排列,房屋门户才会分明,栋梁高起,楹柱耸立。几仞高的墙,只需指顾之间便可建成。这是因为脉络贯通,操持有要领。求学也是这样。如今圣道正大兴盛,但人们各自顺从性情所接近的东西,安于意念所趋向的方向,把它当作自己的习惯。百家诸子趁机开门凿孔,争相以各自学派自称,开辟歧路,堵塞真正的道理。那些追求奇异、故意诡怪的人,广求声名华饰,争逐世俗利益,把伦理纲常弃置不顾。他们本来身处圣贤领域和贤者关隘之内,却不知不觉把自己放逐到戎狄边疆和夷人岛屿之外,违背了孔子的旨意。耿侯重新修建这所学校,大概也是寄托着深厚的希望。诸位学生居住学习在这里,若想不愧对这所学校,道理在圣人的训诫中,实践则在日常生活里。不要把诚意、正心的学说看得迂阔,那么规矩法度就会端正;不要把六经的门户弄得支离破碎,那么志趣方向就会清楚;不要损坏五伦这座栋梁楹柱,那么立身处世就会牢固。圣人的堂奥,我们将要登临,并逐渐进入内室。就是端木氏所说的美与富,也会亲自体会并拥有。这所学校大概就不会徒有其名了吧?如果只使外表华美而内在空虚,累积高度却削薄根基,经过孔子的门墙,众人也会挥手斥退它。那位文园侍中尚且没有辜负文翁,诸位士人难道忍心辜负耿侯吗?一定会有人继续进取、求得圣道。耿侯名定力,是楚地麻城人,由进士出身,起初任驾部郎,颇有声望。他的学问实际宗奉伯氏;伯氏在东南倡导道学,是海内所宗仰的人。耿侯讲习他的学业,所以施政崇尚德化,尊重根本、注重实际。像重修学校这样的举动,尤其是他任成都知府后所办的首要事务。
耿定力大儒祠记【成都之有大益书院,剏自正徳戊寅歳,越嘉靖甲申始落成,即万眉州相府故址也。督学使者萃三川髦士,为除舍授廪,立程而教之,一时号称得人。内江赵大洲先生其最著者,以宋周元公、曽佥判合州,二程侍太中广汉伊川,又涪州编管尹和靖,就其师涪州注易与华阳范淳甫,绵竹张敬夫,蒲江魏华父,俱祠祀之,使诸生有所矜式。已考明薛敬轩以大理督饷至,蒋道林以观察水利至,与合州邹立斋祔祀祠中。岁丙寅,豫章胡庐山先生入蜀督学,首定祀典。万厯丁丑,故相张江陵尽毁宇内书院,毋使诸生聚议,大益书院亦在毁中,诸儒木主尚存弗祀也。岁丁亥,督学使豫章郭相奎先生为胡公髙弟,展谒祠下,低徊叹曰:「学以景行,祀以志思,大儒在蜀,可弗祀乎?」爰檄郡邑修祀事,题曰「大儒祠」,因诸生请,又以大洲、庐山及前观察使孙淮海祔主入祠,命不佞力记之。不佞力念,洪荒既辟,维世觉人,曰君与师,自天子以至一郡一邑之长皆君也,自圣人以至一言一行之善皆师也。君之治绩显而易见,师之教泽隠而难明,然不借名位,不假刑赏,风施奕世,泽流罔极,尤称师哉!大哉!孔子为万世师矣。汉唐鲜真儒,独以词赋擅名,学者贸贸焉,莫知所师。元公崛起荆楚,主静立极,蜀其过化也。彼其初,风之未同,蜀与中原尚分党而角立;迨其既也,张魏二公同声相应,异世而宗濓洛之教,信哉师道立而善人多矣。淳父文章节义,蜀人所共推毂,而依依与吟风弄月者为伍,岂无所师承耶?明圣人御宇,作之君师,淳化所渐,真儒辈出,士之秉道而入蜀,与蜀之应运而名世者,皆薄辞章而崇本实,尚躬行而穷性命,无论汉唐,盖骎骎乎由元公以上遡孔子,皆然矣。古者上帝有专祀,列国祀其境内山川,诸儒在蜀辟,则名山大川也是祀也,不出蜀都,而有余师焉,可已哉?世人欣艳贵富者,至天子之宰相,极矣。万眉州不能抚有第宅,张江陵不能禁人之必不崇儒,亘古今,参天地,在此而不在彼。学者其重有省夫】郭子章《陈文端公祠堂记【万厯丙戌冬十有二月,子章入蜀,道果州,过大学士陈公庐而式焉。是时公圽已五月矣。又明年,以试事入果州,钦吊公灵于栖乐山之麓。长公学士君持防垩室,子章从学士君所得,尽读公生平所着学。明日,果州诸生上公祀乡贤状。子章曰:“公非三川一乡士也。”诸生固请曰:“江出岷,汉出嶓冢,分流舛驰,所注无方。所出则有宗,果亦公之岷嶓也。已,恶得无祀?”乃下有司崇祀公乡贤。又明日,诸生合郡邑父老复上公专祠状。子章曰:“公业已并俎豆于尔先贤,而专祀奚也?”诸生父老固请曰:“日月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猛兽不羣。公道绳圣贤,功施社稷,其行纯矣,恶得无专祀?”乃下有司以其状闻之。少司马中丞徐公、柱史何公、守道大叅刘公,如有司议卜地创祠,专祀于果城。学士君闻而诣子章曰:“是非先公志也。先公生而恂恂于乡,待市井小儿情澜不竭。圽而以其祠房鬺享之赀费,其枌榆人不孝辠矣,何辞于先公?”子章曰:“不然,下邑故相杨文贞公,子章为诸生时曽相祀事于其祠。已司理建州,建州杨文敏公祠亦如之。今席文襄、赵文肃二公皆专祀,遂内匪创自果也。”学士君曰:“无已,请拓旧▯自屋之下,无烦里旅,上无损于公帑,以终先公志,以儌诸大夫之惠于百世。”于是有司一听学士君祠,而仅以春秋祠具载在祀典。亡几何,祠乃落成。有司者蠲吉奉公主,济济森森,荐豆其中。学士君始函书告子章曰:“先祠以今年正月甫事,七月已事。内而庙寝堂庑,外而旅树唐陈,旁而墉垣墙屋,幸俱粪除。当秋之次丁日,已设先公位,腥肆爓腍,弦歌而荐之矣。惟是丽牲石未辞,敬以属子。”子章三让不获,窃惟公当隆庆初相昭陵,其丰功骏烈,幕帷幄而曜台阶,国史书之,大司马张公状之,彪炳矣。至其未髦而县车无郤而告老,眎捐相印,如释重肩。许相国铭公谓:“近世大臣出处之际,未有如公勇决矣。”夫公之出而相天下也,相则伊、吕;相而处也,处则绮、黄。使夫人眎之,若春夏秋冬不可为常。子章常窃窥其微矣。公之言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方可称王者政;不与适人,不与间,而能格君心之非,方可称王者之佐。”又曰:“生之于人,大矣。一失不复得者也。人以至贵之身而逐至贱之物,如明珠之弹雀;以有涯之生而役无涯之知,如精卫之填海;以恬然无恙之生而自投于必不可救之地,如夜虫之赴火;以奄然有限之生而好为人所不知,何人之计,如愚公之移山。”其约而言之,则曰:“逆来顺受,可以广度;
译《耿定力大儒祠记》:成都的大益书院,创建于正德戊寅年,到嘉靖甲申年才落成,就是万眉州相府的旧址。督学使者聚集三川的才俊,为他们整治房舍、发给廪粮,制定课程而教导他们,一时号称得到了人才。内江赵大洲先生是其中最著名的。他把宋代周元公、曾任合州佥判的曾公、二程,以及侍奉太中、广汉、伊川的贤者,又有涪州编管尹和靖,前往其师所在的涪州注释《易经》的华阳范淳甫、绵竹张敬夫、蒲江魏华父,一并祭祀,使学生有所尊崇仿效。后来考察得知,明代薛敬轩以大理身份督运粮饷来到此地,蒋道林以观察使身份督办水利来到此地,也与合州邹立斋一起附祀于祠中。丙寅年,豫章胡庐山先生入蜀督学,首先确定祭祀典制。万历丁丑年,故相张江陵把天下书院全部毁掉,不让学生聚集议论,大益书院也在被毁之列;诸儒的木主尚且保存,却没有祭祀。丁亥年,督学使豫章人郭相奎先生是胡公的高足,前往祠下展拜,徘徊叹息说:‘求学是为了仰慕贤人的德行,祭祀是为了寄托追思;大儒在蜀地,难道可以不祭祀吗?’于是传檄郡县修整祭祀事务,题名为‘大儒祠’。因学生请求,又把大洲、庐山以及前观察使孙淮海的神主附祀入祠,命我记述此事。我不才,勉力思考:天地从混沌开辟以后,用来使世道觉醒、使人觉悟的,就是君主和老师。从天子直到一郡一邑的长官,都是君主;从圣人直到一句善言、一个善行,也都可以作为老师。君主的治理功绩显明而容易看见,老师的教化恩泽隐约而难以察知;然而不凭借名位,不借助刑罚赏赐,却能把风范施行于后世,恩泽流传无穷,这才尤其称得上老师啊!伟大啊!孔子是万世之师。汉、唐两代很少有真正的儒者,只有凭辞赋擅长名声,求学的人茫然无所归依,不知道应当师从谁。周元公在荆楚崛起,以主张主静、树立根本为学说;蜀地是他教化经过的地方。当初他的教化还没有普遍同化时,蜀地与中原仍然分成党派、相互抗衡;等到教化已经施行,张、魏二公同声相应,虽处不同时代,却共同尊奉濂洛之学。确实是师道树立之后,善人就多了。范淳父的文章和节义,是蜀人共同推重的;他却与那些吟风弄月的人相依为伍,难道不是有所师承吗?明代圣人君临天下,使君主兼为师长;教化所及之处,真正的儒者成批出现。士人秉持道义进入蜀地,以及蜀地顺应时运而闻名于世的人,都轻视辞章而崇尚根本实际,重视亲身践履而穷究性命之理。不要说汉、唐,即使追溯到元公以上、直到孔子,大概也都是这样。古代上帝有专门的祭祀,列国祭祀境内的山川;如今诸位儒者在蜀地开辟教化之地,那么名山大川也同样应当祭祀。不走出蜀都,仍有许多老师可以尊奉,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世人欣羡艳羡、看重富贵,到了天子的宰相这一地位,便算达到极点。万眉州不能永远占有宅第,张江陵也不能禁止人们必定尊崇儒学;贯通古今、参合天地的道理,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外在的富贵之中。求学的人对此大概应当有所深切省悟吧。郭子章《陈文端公祠堂记》:万历丙戌年冬季十二月,我进入蜀地,取道果州,经过大学士陈公的住宅,行礼致敬。当时陈公去世已经五个月了。第二年,我因考试事务进入果州,在栖乐山脚下恭敬凭吊陈公的英灵。陈公的长子学士君拿着父亲遗留的著作,我从学士君那里得到这些书,把陈公一生所写的学术著作全部读了一遍。第二天,果州诸生上呈请求把陈公列入乡贤祭祀的文书。我说:‘陈公不是三川一乡的士人。’诸生坚持请求说:‘江水发源于岷山,汉水发源于嶓冢山,分流而行,各自奔走,所汇注的地方不定;但水流发源都有宗本,果州也正是陈公的岷山、嶓冢山。既然如此,怎么能没有祭祀?’于是我下令有关部门把陈公列入果州乡贤祭祀。第二天,诸生联合郡县父老,又上呈请求为陈公建立专祠。我说:‘陈公已经和你们的先贤一起接受祭祀,为什么还要专门祭祀呢?’诸生父老坚持请求说:‘太阳和月亮不能同时出现,狐狸不能有两个雄首,神龙不能匹配,猛兽不能成群。陈公以圣贤为准绳,功德施于国家社稷,品行纯正,怎么能没有专祠?’于是我下令有关部门把他们的请求上报。少司马中丞徐公、柱史何公、守道参议刘公,便根据有关部门的意见择地创建祠堂,在果州城专门祭祀陈公。学士君听说后,来见子章,说:‘这不是先父的志愿。先父活着时在乡里恭谨谦逊,即使面对市井小儿,感情也无穷无尽;死后若用建祠和祭享的费用,那么他的乡里人就犯了不孝之罪,对先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章说:‘不是这样。下邑故相杨文贞公,我做诸生时曾经参与在他的祠中祭祀。后来我任建州司理,建州的杨文敏公祠也同样如此。如今席文襄、赵文肃二公都有专祠,所以专祠并不是从果州才开始。’学士君说:‘如果不能停止,请在旧祠基址上扩建,从屋舍下面取地,不烦劳乡里民众,对上也不损耗公帑,以完成先父的志愿,并使诸位大夫的恩惠流传百世。’于是有关部门完全听从学士君的意见建祠,只按春秋祭祀所需置办祭具,并载入祀典。没过多久,祠堂落成。有关部门择定吉日,奉迎陈公神主,仪仗整齐庄严,在祠中进献祭品。学士君这才用书信告诉子章:‘先祠今年正月才开始动工,七月已经完工。内有庙、寝、堂、廊庑,外有道路、树木、石碑,旁有墙垣、房屋,幸而都已清扫修整。秋季第二个丁日,已经安置先父神位,陈设腥、肆、爓、腍等祭品,奏乐歌唱并在祠中祭献。只是还没有为表彰牲礼而立碑的文字,恭敬地托付给您。’ 子章推辞了三次,仍无法推脱,私下想到陈公在隆庆初年辅佐昭陵皇帝,丰功伟绩,运筹帷幄而光耀朝廷,国史已经记载,大司马张公也为他作了行状,已经十分显著。到了还未年老便辞官告老,没有丝毫留恋,把交出相印看得如同卸下沉重肩担。许相国铭文称赞陈公说:‘近世大臣在出仕和退处之间,从来没有像公这样勇敢决断。’陈公出仕而辅佐天下时,做宰相便如伊尹、吕尚;做宰相而退处时,退处便如绮里季、夏黄公。假使把人的出仕退处看作春夏秋冬,就不能拘泥于一种常态。子章我曾私下窥见其中的微妙。陈公说:‘即使面对逆境也顺势承受,可以扩大器度;即使面对顺境也逆向省察,可以洞察事机。’
顺来逆受,可以烛几。”嗟嗟!公惟广度也,广度故能格非,所以应待万方,览耦百变也,而成昭陵之相业。公惟烛几,则贵生若转丸掌中,足以自乐也,故不难岩居川观,以成今日一代之典刑。由是谭之,公之所以相,所以捐相,其得之説约者深也。昔者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三月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孔子不税冕行。伊尹出有莘,攻鸣条,相汤以王。及嗣王克终允徳,始复政厥辟而归。説者谓仕止久速,用舍行藏。夫子若太和元气,千驷弗视,一介不取。尹盖以天下自任。古圣贤相人国,其出处进退类如此。以公视之,何如哉?可以勒于▯鼎矣。公名以勤,字逸甫,号松谷,一号青居山人。其先世出阆州陈秦公后,几传而为训导。衡衡生太学生信,信生大防,是为公父。以公贵,三世褒赠。如公官子,即学士君温文贞白,隠然负公辅器,如公当日。云子章通籍晚,隆庆庚午举于燕,而公以是年去国,内戌仕于蜀,而公以是年捐馆舍。不得一日侍辟咡之诏,乃交驩学士君。时时习闻公令徳名训,犹侍公侧也。因录祠事,餍听舆诵,方髙山而仰止,媿鼎铭之无。文其辞曰:「粤帝会昌,宅宇劔阁下,为岷山;上为井络,金隄东雄,玉津西凿景褔。肸蠁神降,栖乐清泉,蘸月宝台,鸣鹤。笃生异人,暐晔绰约,谪自列宿,郁为帝师。行齐曽史,学愿宣尼,洌比宕渠,巍埒绵虒。肃皇之季,公守其雌。昭陵御宇,卜曰非罴,作岁霖雨,为国元▯。十事沃心,四劄陈愫。歳星熊熊,冬日煦煦。氓繇昭蘓,士颂陶铸。帝眷方殷,归来乃赋,贲于丘园,致其师傅。绿野裴晋,洛阳文潞公。惟广度大人,格非公惟贵生。哲人烛几,出也虎变,处也鸿飞,逍遥庄濮,容与严矶。帝念旧臣,属公古稀,钟鼔喧阗,寳镪纷绯。得全全昌,星陨天府。天子曰:「噫!夺予尚父!」太常议諡,司空复士。嘉陵弥弥,周原膴膴,巴賨父老,涕洟咻噢。祀公乡贤,筑公庙庑。匪位之钦,惟道是尊,于以荐之采苹采蘩,于以奏之颂箎颂埙。感徳百世,福衍来昆。西京韦平,东汉杨袁。勒之珉石,永式神垣】温江三烈祠记【予读汉广诗,谓文王化行南国,先及江汉。防女在今荆郢间,以地考之,文王都岐,即今鳯翔之陇,距劔门咫,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始东至于澧。闗雎之化自西而南,恶能不蜀而楚耶?窃意蜀之愿化当速于江汉。秦汉之际,代以节烈着,巴寡妇清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为筑女懐清台。汉元氏女求父尼和,尸于巴江,哀号自沈,明日与父同浮江上。岐陇之化流长矣。予入蜀行部,访贞懿闾里,过岳池得石氏三姑,矢心不适,共拊弟孤。闻之,直指何公表厥宅焉。已入温江,温令仝君方上任,氏三烈,三烈故任教谕髙妻李氏及二女幺哥畱哥也。教谕由锦陵迁万载,舟薄华严湖,盗掠其舟,欲犯二女,二女骂贼赴水死,其母从之。越三日尸浮水面,抱持如结。锦陵人义之,畱葬江浒。楚中丞赵公贤闻于朝,移文于温,温令某即教谕故宅旌之,有年矣。乃者里豪宅邻祠,给任氏子将鬻之,仝令廉而让邻豪捐金,敞其祠,并饬撅楔。成都詹守闻于予,予顔其祠之堂曰「江汉清流」,三烈实沈于江汉也。已上其事于直指傅公,公旌其义。于是温之三烈与岳之三姑并称蜀中眎巴江元女,清台寡妇,三千年一辙,岂闗睢汉广之风?至于今犹烈耶?仝令复匄予言镵之丽牲石。予惟曹娥之碑出邯郸淳,饶娥之碑出栁宗元,故能幼妇当年脍炙后禩。予媿不文而扬芬表烈,又督学使者事,乃为之辞。其辞曰:维江之源,出自岷山,渐渍于灌,汇为嘉陵,出夔入荆,合流沔汉。江汉之间,被化岐陇,家生淑媛。蜀氏三烈,从夫从父,锦陵之頖,繇楚入吴,舣岸华严,横流而乱榜人不戒,潢池刄合,遂遘于难。匪利其赀,实荣其色。女三为粲,母女交臂,妹姊牵裙,赴波如饴。若尧二女为湘夫人,峙于九嶷。若楚贞姜渐台以俟,沈于水湄。汉之广矣,江之永矣,不死者谁?五华之望,三澨之滨,孤冢累累。楚臣以闻天子,曰:「噫!国有贞姬,移文蜀郡,即其故里。春秋以祠。」我来行部,汉羡元女,秦推清台,不恤有家,惟弟是怗。岳冇三姑,如温三烈。鳯兮哕哕,麟之仪仪。乃檄有司,式廓旧宅,载葺故帷。为歌楚些,为哭天乎!赍咨涕洟,魂兮来归。迟尔锦水,栖尔绵虒。曹有邯郸,饶有宗元。予媿其辞,惟扬尔芬。镵之贞珉,千载女师】
译唉!陈公正因为器度广大,所以能够匡正错误;正因为器度广大,所以能应对四方、阅历百般变化,从而成就辅佐昭陵皇帝的功业。陈公正因为能够洞察事机,所以把生命的贵重看得如同在手掌中转动弹丸,足以自得其乐,因此不难住在山岩、观览川流,成就今日一代的典范。由此谈论,陈公之所以出仕为相、之所以舍弃相位,其所得的简约道理,实在深刻。从前孔子任鲁国司寇,代理宰相职事,三个月便使鲁国大治。齐国送来女乐,孔子不肯脱下官帽而离去。伊尹从有莘氏出仕,讨伐鸣条,辅佐商汤成为王;等到继位的君主能够始终保持诚信美德,才恢复政权给他的君主而归去。解释这些事的人说,这是出仕、退处、久任、速退、任用、舍弃、施行、隐藏。孔子如同太和元气,千辆马车也不放在眼里,一介之物也不肯取。伊尹大概是以天下为己任。古代圣贤辅佐国家,他们出仕退处、进退取舍大都如此。拿陈公来相比,怎么样呢?这些事完全可以刻在钟鼎之上。陈公名以勤,字逸甫,号松谷,又号青居山人。他的先世出自阆州陈秦公之后,传了几代成为训导。陈衡衡生太学生陈信,陈信生陈大防,这就是陈公的父亲。因为陈公显贵,三代都得到褒奖追赠。陈公的儿子,就是学士君温文贞白;他暗中具有辅佐宰相的才能,和陈公当年很相似。子章我取得仕籍较晚,隆庆庚午年在燕地考中,而陈公就在这一年离开朝廷。我在蜀地任职时,陈公就在这一年去世。没能有一天侍奉在他身边、聆听他的教诲,于是便与学士君交好。时时从他那里听到陈公的美德和训诫,就像仍侍立在陈公身旁。因此记录祠堂之事,满足于听取舆论传诵,正如面对高山而仰望,却惭愧自己没有鼎铭可作。铭文说:‘正当皇帝盛世,宅居在剑阁之下,成为岷山;向上对应井络星宿,金堤在东面雄峙,玉津在西面开凿,显现祥瑞。神灵降临,栖乐山清泉,宝台映月,仙鹤鸣叫。上天笃生奇异之人,光彩灿烂而卓异,他像从列宿谪降人间,郁然成为帝王之师。品行与曾参、史鱼相齐,学问志愿如同孔子;清正可比宕渠山,高峻可与绵虒山相等。肃皇末年,公守持退处之道。昭陵皇帝临御天下,卜辞说并非罴熊,却成为一年四时的甘霖,为国家的元龟。十篇奏疏滋润君心,四次奏札陈述真情。岁星光明炽盛,冬日温暖和煦。百姓受到昭明教化,士人歌颂陶铸之功。皇帝眷顾正盛,召公归来于是作赋,使其光荣归于园林,授予师傅之职。绿野的裴度、晋国的名臣,洛阳的文潞公;唯有器度广大的大人,能匡正错误;唯有珍重生命的哲人,能洞察事机。出仕时如虎变,退处时如鸿飞,在庄、濮之间逍遥,在严陵江矶从容自得。皇帝思念旧臣,等到公年近古稀,钟鼓喧腾,宝钞彩帛纷纷而来。’ 得到保全而全家昌盛,后来星辰陨落于天府。天子说:‘唉!上天夺去了我的尚父!’太常商议谥号,司空又恢复士人的身份。嘉陵水浩荡,周原土地肥美,巴地賨人父老哭泣叹息。为陈公举行乡贤祭祀,修筑陈公的庙宇廊庑。所尊敬的不是官位,而是道德;因此进献采苹、采蘩之祭,也因此奏唱颂箎、颂埙之乐。感念德行于百世,使福泽延及后代。西汉的韦贤、韦玄成,东汉的杨震、袁安。把这些事刻在美石上,永远作为神垣的法式。《温江三烈祠记》:我读《汉广》诗,认为周文王的教化施行于南国,首先到达江水、汉水一带。诗中所说的淑女在今天荆州、郢州之间;据地理考察,周文王都城在岐地,就是今天凤翔的陇地,距离剑门很近。岷山导引江水向东流,分出一支成为沱水,开始向东流到澧水。关雎的教化从西方传向南方,怎么能不传到蜀地和楚地呢?我私下认为,蜀地接受教化应当比江汉更快。秦汉之际,历代都以节烈著名。巴地寡妇清凭借财力自我防卫,没有受到侵犯,秦始皇为她修筑女怀清台。汉代元氏女子为父亲尼和求情,父亲尸体沉在巴江中,她哀号着投水自沉,第二天与父亲一起浮在江面上。岐地、陇地的教化流传已经很久了。我入蜀巡行各部,访求贞洁贤淑之人的乡里,经过岳池,遇到石氏三姑,她们发誓守志不嫁,共同抚养弟弟的遗孤;直指何公听说后,表彰了她们的住宅。后来进入温江,温江县令仝君正好上任,我了解到温江三烈,是已故任教谕高某的妻子李氏及两个女儿幺哥、留哥。教谕从锦陵调任万载,船停泊在华严湖,盗贼抢掠船只,想要侵犯两个女儿;两个女儿辱骂盗贼,投水而死,她们的母亲也跟随投水。过了三天,三人的尸体浮出水面,彼此抱持在一起,如同打结。锦陵人认为她们有义,将她们埋葬在江岸。楚中丞赵公贤听说后,上报朝廷,又发文给温江;温江县令某人在教谕的旧宅为她们立旌表,已经有些年头了。不久,乡里的豪强在祠旁建造住宅,并把任氏的儿子叫来,准备出卖祠地。仝县令查明情况后,责令邻近豪强捐出钱财,拓宽祠堂,又整修门楔。成都詹守听说此事后,我为祠堂正堂题名‘江汉清流’,因为三位烈妇确实沉没在江汉水流之中。后来我把她们的事上报给直指傅公,傅公表彰了她们的义行。这样一来,温江三烈与岳池三姑并称,蜀中人把她们看作巴江元女、清台寡妇的后继;三千年来一脉相承,难道不是关雎、汉广的遗风至今仍然刚烈吗?仝县令又请求我写文刻在表彰牲礼的石碑上。我想到,曹娥碑出自邯郸淳,饶娥碑出自柳宗元,所以她们的事迹才能在当时和后世广为传诵。我惭愧自己没有文才,却又要宣扬芳名、表彰烈行,同时还担任督学使者的职务,于是为她们作辞。辞说:‘长江的源头,出自岷山;水流渐渐浸润灌地,汇合成嘉陵江,流出夔州进入荆地,与沔水、汉水合流。江汉之间,受到岐、陇教化,家家生有贤淑女子。蜀地三位烈妇,跟随丈夫、跟随父亲;在锦陵的水道上,由楚地进入吴地,船停在华严湖岸,横流冲击而扰乱船夫;船夫没有戒备,盗贼持刀聚合,于是遭遇灾难。他们并不是贪图她们的财物,实在是觊觎她们的美色。三个女子如花朵般灿然,母女彼此挽臂,姐妹牵着裙裾,投入波涛甘之如饴。就像尧帝的两个女儿成为湘水夫人,矗立在九嶷山。’ 又像楚国贞姜在渐台等待,最终沉没于水边。汉水多么宽广,长江多么悠长,谁能不死?五华山的远望处,三澨水的岸边,孤坟累累。楚国臣子把事情报告天子,说:‘唉!国家有贞洁的女子,应发文到蜀郡,回到她们的故里,春秋两季祭祀。’我巡行各部时,汉水人仰慕元女,秦人推重清台寡妇;她们不顾自己的家庭,只亲近弟弟。岳池有三姑,正如温江三烈。凤凰鸣叫和谐,麒麟举止端庄。于是我传檄有关部门,修整扩建旧宅,重新修葺旧日帷幕。作楚辞以歌咏,向上天哭诉;悲叹流泪,请她们的魂魄归来。请停留在锦水,栖息于绵虒。曹娥有邯郸淳,饶娥有柳宗元;我惭愧辞采不足,但只愿宣扬你们的芳名。把它刻在贞洁的美石上,作为千载女子的师表。
西南三征记【蜀之北与秦邻,东与楚邻,稍东而南,而西与夷邻。夷最巨者,冉駹、白马之种,或上着,或移徙,蟠居雪岭、洮河间,皆氐类也。比松茂而耕牧,国初设松潘卫镇之。蜀人曰松潘夷,夜郎、卭都、楪榆之种,魋结绣脚,随畜迁徙无常处,地方可数千里。南距滇,西距吐蕃,国初设建昌、越巂五卫镇之,而属行都司。蜀人曰建越夷,其种族繁伙,聨络于卭之西,犍之北,界于乌防,抵于马湖,为腻乃、黄螂、雷波、牛咃等部,而腻乃为大,属卭部。自马湖设郡,以其地迩蜀,人曰马夷。此三夷者,秦汉以来各自雄长。建元间,唐防司马相如始建议通道,戍转相饟,耗费亡功,寻罢之。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不能臣使也。其后竭天下力,挟平南越之威,仅乃通之,置越巂、沈犁、汶山、武都四郡。唐宋以来,西夷多没于吐蕃,南夷后割于防诏。元初始复汉土,而乍臣乍叛,邉屡失亡。至隆万间,三夷鼎沸,麾城搟堡。今上命少司马宣城徐公案西南邉事,公至不二载,三驾而荡平之。子章典在笔扎,乃以监军谢君诏行陈纪事,作《西南三征记》。夷松潘古氐羌地,自洪武十一年御史大夫丁玉讨平之,设松潘卫。卫故有二路,东路由江油抵龙州,西路由灌口、威茂抵叠溪县岩羊肠道,莫通五尺山间盘错,羌环居箐列砦四十有八。当事者羁縻之,每岁元日饵以金缯,岁不下数十万镪。羌饱日骄,狂逞叵测。万厯初,鲁賔▯建立五王城,距松潘千余里。羌有白利者,述賔▯近番地躏作儿革,作儿革慴伏而传宾▯语,叩寨以告。于是邉吏虑賔▯氛恶,而羌中国师喇嘛者黠且健,连于賔▯恫喝中国,勾引部落杂沓松城内以外千计,势益张。诸族牛脑、羊脑、湾仲、占柯等咸附焉,锯木刻合大小姓诅石歃盟,时时▯结黄沙坝,唆伏磵壑中虏掠行旅转饷及践。更卒膏血涂草野,至邀搴总帅车旗,杀千夫长、百夫长二人。乙酉夏,扬栁番与太平堡解牛佣市肉食而毙,诡云堡人酖之,啸聚诸番。六月攻普安堡,惊埽水崖,掠石门,拥入金瓶堡,要増岁币,格杀百户陈克勤。中丞雒公闻于朝,则以兵属今都督李将军应祥将军,提三千人趣茂州,与副使刘禹谟、黄焯计攻克杨栁庙、子虼蚤诸寨。十月,徐公至蜀,三驰檄往谕之不听,筑墙浚沟以絶东南声援,见战卒不盈数千,相顾笑曰:“南人磨子兵,奈我何?”磨子谓子旋转数不益也。十一月丁已,拥众五千突犯平夷堡,官军与战郤,掠我人去,刳其肠绕二牛角上,急驱牛犇,肠寸寸防。报至,公上疏得请,乃徴播州、酉阳、平茶、马湖诸上兵,檄右布政朱孟震主军兴,叅议王鳯竹监诸军,副使谢诏覈功罪。羌乗大兵未集,丙戌正月既望,拥万众围蒲江闗,驾七梢炮环撃城,城几陷。叅将朱文达出与贼殊死战,杀伤贼数十人,始解去。已,诸路兵绎至,公出视师永康,召诸将立帐下指授方畧曰:“河东西吾力未能毕举,西阻于涧,东连吾堡,旤在剥肤,汝等并力撃东勿失。”又曰:“贼败必泥首皈命,惟是我众降贼尚伙,汝等亡杀降,亡轹掳。”众皆唯唯。乃檄游撃周于徳将播州七千人营锣锅岭,游撃邉之垣将酉阳兵五千人营荞坝脑,叅将郭成将叙马兵七千人直抵黄沙,叅将朱文达将平茶兵四千五百有竒营茨沟,而一綂于李将军。二月庚寅昧爽,将军誓师镇平,分道并进。三月丙申,国师喇嘛率湾仲、占柯等犯归化,于徳伏撃于铁炉沟,一战擒喇嘛、湾仲守备曹希彬、牙将刘继祖,擒占柯绰儿、拓等,军威大振。戊申破丢骨,又破人荒、阿牛、阿用、卜洞、玉琢等砦。壬子,文达兵由间道袭克阿孝,擒其率刑儿、柯东儿、拓。是日,成之垣各出兵防龙溪、鹿卜。乙夘,于徳兵围没舌砦,没舌斗絶贼踞险自固,我兵四面火攻,贼尽燔死。丙辰、丁已诸兵合攻蜈蚣茹儿东路沟,尽克之。之垣于茹儿获其祖轮髑髅。始嘉靖初,轮以松卫指挥守北定闗遇害,茹儿令镂其首漆为饮器,至是归骨,松人诧焉。四月戊辰,破恶閙窰沟、石柱余贼奔雪岭,复聚茨崖。会诸路追兵至,贼悉委牛马辎重啗我,我兵斩闗入,贼辟易窜死崖下。河东平公乃趣诸将战河西。羌思答地等恃水涨画江而陈,待我公与将军防曰:“彼恃河汤池,我诚出不意,夜絶江撃之,西贼必不支。我既西,粟谷必懈,回戈东指,势若从天而下,此所谓首尾如截,应接自难也。”诸将争言,莫吉将军曰:“羌未见我兵,恃河为固,稍迟兵形露,贼空壁遁,我即渡亾为也。
译《西南三征记》:蜀地北面与秦地相邻,东面与楚地相邻,稍向东而南面与滇地相接,西面与夷地相邻。夷人中最大的是冉駹、白马等部族,有的定居,有的迁徙,盘踞在雪岭、洮河之间,都是氐人的类别。他们靠近松州、茂州耕种放牧,明朝初年设置松潘卫镇守他们。蜀人称他们为松潘夷。夜郎、邛都、楪榆等部族,椎结发、刺绣脚,随着牲畜迁徙,没有固定居所,地域方圆可达数千里。南面距离滇地,西面距离吐蕃;明朝初年设置建昌、越巂五卫镇守他们,并隶属行都司。蜀人称他们为建越夷。这些部族繁多,连接分布在邛州以西、犍为以北,边界到乌防,抵达马湖,分为腻乃、黄螂、雷波、牛咃等部,其中腻乃部最大,隶属于邛部。自马湖设置郡以来,因为那里接近蜀地,蜀人称其为马夷。这三种夷人,自秦汉以来各自称雄。汉武帝建元年间,唐蒙、司马相如开始建议开通道路,戍守和转运相继进行,耗费巨大而没有功效,不久便停止。只设置南夷、夜郎两县和一个都尉,稍稍令犍为郡自行守卫,终究不能使他们臣服听命。后来耗尽天下力量,借平定南越的威势,才勉强使他们通服,设置越巂、沈犁、汶山、武都四郡。唐、宋以来,西部夷人多被吐蕃吞并,南部夷人后来被防诏割据。元朝初年才重新恢复汉地,但他们时而臣服、时而反叛,边境屡次失守。到隆庆、万历年间,三种夷人像鼎沸的水一样动乱,攻打城池、撞击堡寨。当今皇帝命少司马宣城人徐公查办西南边务,徐公到任不到两年,三次出兵便把他们荡平。子章掌管文书,便根据监军谢君诏的行动陈述和纪事,写成《西南三征记》。松潘夷所居是古代氐羌之地。洪武十一年,御史大夫丁玉讨伐平定他们,设置松潘卫。松潘卫原有两条道路:东路由江油到龙州,西路由灌口、威茂到叠溪县,经过岩羊肠道,路窄得五尺也无法通行,山间道路盘曲交错;羌人环绕居住于竹林,排列寨堡,共有四十八处。当权者以羁縻方式控制他们,每年元旦用金帛诱饵安抚,每年花费不下数十万缗钱。羌人吃饱后日益骄横,放肆妄为,难以预测。万历初年,鲁宾兔建立五王城,距离松潘一千多里。羌人中有个叫白利的,讲述鲁宾兔接近番地、侵扰作儿革的事情;作儿革畏惧屈服,把鲁宾兔的话传来,叩击寨门报告。于是边境官吏担心鲁宾兔气势凶恶,而羌人中信奉喇嘛的国师既狡猾又强健,联合鲁宾兔恐吓中国,诱使各部落纷纷聚集在松州城内外,人数以千计,声势更加扩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各族中的牛脑、羊脑、湾仲、占柯等部都归附他们。他们锯木刻合各大小姓氏,刻石诅咒并歃血结盟;又时常聚集在黄沙坝,潜伏于山沟深谷中,抢掠行旅、转运粮饷以及践踏道路。更卒的血肉涂满荒野,甚至拦截、夺取总帅的车旗,杀死千夫长、百夫长各一人。乙酉年夏,杨柳番与太平堡解除牛佣的市肉之约,牛佣死亡;他们诡称是堡中人毒死的,于是召集各番。六月,攻打普安堡,惊扰、扫荡水崖,抢掠石门,拥入金瓶堡,要求增加每年的币帛,击杀百户陈克勤。中丞雒公把此事上报朝廷,于是把军队交给今都督李将军和应祥将军,率三千人赶赴茂州;与副使刘禹谟、黄焯谋划,攻克杨柳庙、子虼蚤等寨。十月,徐公到达蜀地,三次派檄文前去晓谕,他们都不听;于是修筑墙垣、疏浚沟渠,断绝东南方向的声援。徐公看见战卒不满数千,彼此对望着笑说:‘南方人不过是在磨子上转动兵力,能把我怎么样?’‘磨子’是说像磨盘旋转一样,次数增加却没有益处。十一月丁巳日,他们聚集五千人突然进犯平夷堡,官军与之交战后退却,敌人掠走我方百姓,把他们的肠子剖出,缠在两头牛角上,急赶牛奔跑,肠子一寸寸地被扯断。战报送到,徐公上疏请求得到批准,于是征调播州、酉阳、平茶、马湖各地的精锐部队,传檄右布政朱孟震主持军务,参议王凤竹监督各军,副使谢诏核定功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羌人趁大军尚未集结,丙戌年正月十六日,聚集一万人包围蒲江关,架起七梢炮环绕轰击城池,城池几乎陷落。参将朱文达出城与敌人殊死战斗,杀伤敌人数十人,敌人才解围离去。不久,各路军队接连到达。徐公出城到永康视察军队,召集诸将站在帐下,指示作战方略说:‘河东、河西的敌军,我军力量还不能全部一举歼灭;西面被山涧阻隔,东面连接我方堡寨,灾祸已到了剥肤的程度。你们合力攻击东面,不要失误。’又说:‘敌人失败后一定会叩头归顺请命,只是我军中投降敌人的人还很多,你们不要杀害投降者,不要践踏、掳掠他们。’众将都唯唯应诺。于是传檄游击周于德率播州七千人驻扎锣锅岭,游击边之垣率酉阳五千人驻扎荞坝脑,参将郭成率叙州、马湖军七千人直抵黄沙,参将朱文达率平茶军四千五百多人驻扎茨沟;全部由李将军统一指挥。二月庚寅日黎明,李将军在镇平誓师,分路同时进军。三月丙申日,国师喇嘛率湾仲、占柯等部进犯归化,周于德在铁炉沟设伏攻击,一战擒获喇嘛;湾仲守备曹希彬、牙将刘继祖也被擒获;又擒获占柯绰儿、拓等人,军威大振。戊申日攻破丢骨寨,又攻破人荒、阿牛、阿用、卜洞、玉琢等寨。壬子日,文达所部从小路袭击并攻克阿孝,擒获其首领刑儿、柯东儿、拓。当天,成之垣各自出兵防守龙溪、鹿卜。乙卯日,于德所部包围没舌寨。没舌等人拼死抵抗,凭险据守;我军从四面放火进攻,贼众全都被烧死。丙辰、丁巳两日,各路军队合攻蜈蚣茹儿东路沟,全部攻克。成之垣在茹儿那里得到其祖先轮的头骨。起初在嘉靖初年,轮以松卫指挥的身份驻守北定关,遭到杀害;茹儿命人雕刻他的头颅并涂漆制成饮器,到这时才归还遗骨,松地人都惊异不已。四月戊辰日,攻破恶闹窑沟,石柱的残余贼众逃往雪岭,又聚集在茨崖。正逢各路追兵赶到,贼众全都丢弃牛马和辎重来诱使我军,我军斩关冲入,贼众败退,逃窜后死在崖下。河东平定后,公于是催促各将进攻河西。羌人思答地等依仗河水上涨,划江布阵,等待我军。公与将军防说:‘他们把河流当作汤池来依仗,我们如果出其不意,夜间截断江面攻击他们,西边的贼军一定支持不住。我们既已向西进军,他们的粮谷防备必然松懈;再调转兵锋向东,形势就像从天而降。这就是所谓首尾同时截断,彼此难以接应。’各将争相发言,莫吉将军说:‘羌人还没有见到我军,只是依仗河流固守;稍微迟延,等我军形势暴露,贼军就会弃营逃走,我们即使渡河也来不及了。’
亟诫诸将如期,鸡三号悉引兵乗筏渡河,薄贼所。迟明贼骇窜,犹出死闘,我兵批而杀之。”克思答地标下士唐万兴射杀前锋一人,即前手刄百户陈克勤者。诸纵发分撃西坡、西革歪地、干沟、树底、双桥、挖撒等砦,羌败走尽防之。晡収兵会食,大雨如注,竟三日江水涨,筏荡诸将始服将军先见云。粟谷以兵既西备果懈。五月壬寅夜既半,成兵袭破其上中下三砦,斩首数十级,余党遁。追至白草乃还。甲辰克牛尾,牛尾最狡,酋合儿结善占卜,竖栅自雄。将军分兵三路,之垣遮后,文达左拒,叅将刘用光右拒,宣慰杨应龙以所部精兵从中撃之。贼据栅礧石下如奔马,诸军奋死登,纵火焚栅,斩合儿结父子,贼溃。我兵追及之,连战松坪、黒松林、黒水河,贼大败,半赴河死。得所积稞食,军军畱十日,烧其砦,余稞以归。时东西河俱下,残羌窜岩谷中,依偏头结赛通译者诣军门降,请罢兵。埋奴受降,先后埋者凡二十三人。牛尾又出丁焉。羌所予银锞质于官,以示欵诚,且指示庙子沟所诅结盟石碎河中。郭成帅众垒营于黄沙,改名平番隠若。石城比之无忧焉,乃疏诸将功次于朝。上嘉公功,晋兵部右侍郎,廕一子。诸大夫将士陞赏有差。公既平三贼,还锦城,乃建南羽书日至三司。诸大夫议曰:「羌与虏邻,国之尾也;蛮左滇右蜀,而据其中腹也。辟之如牛马,防防集其尾,犹且祛之;顾任侵其腹,莫之药乎?」公唯唯,乃疏曰:「臣秉节钺,镇兹西上。越巂土人不靖,非独三城也。泸河之南,卭海之东,诸夷猓番部杂居,地寛长,孽物众,藏奸建有叛夷曰安守,曰五咱,大咱者俱土官瞿绍良部酋,日谋喋血,牝主因而煽虐,逞狂越有卭都部落曰黒骨夷者,始以酋长搆争,流毒境土,甚者刄王官,据篆符,不奉天子法度。臣窃惧焉,建越倒悬急矣,请拯之。」疏上,制可。徴天全刺马诸路土兵,募雄邉子弟益之,共万八千有竒。十月,监军周光镐自顺庆入建昌,宣谕上威徳,首廉指挥徐孝忠寘之理,以絶夷内援。巳诸路兵继至,李将军以十二月辛酉至,佥议河西桐槽当分撃之,且置黒夷勿问。叅将朱文达领兵七千,守备滕光国坐营田中科攻河西五咱。游击邉之垣领兵六千,守备王之翰翼之攻桐槽。王大咱以都司段文炳干棷于越巂,且防粮饷。行都司宰调元通叛丘一竒,专出内将军自统材官吴文杰兵二千居中,约丙寅抵贼巢,以甲子夜半发越巂,直走三百里。文达兵夜抵礼州,所百户张勣者隂结五咱侦我,时仓卒,勣不之知。昧爽陈军于河,贼半渡迎敌。文达居中,光国右,中科左,将军殿后。材官周以徳兵冲矢炮尽发,贼溃,我兵鼓噪渡河,斩数马贼,河水上直捣诸巢栅,破之,据其险而壁焉。是日斩首二百五十有竒,走水死者无算。之垣之翰兵攻桐槽,斩首百二十有竒。丁夘,文达兵攻樟木箐。戊辰攻磨旗山,连城之之垣之翰兵攻甘县破之。大咱亡匿山谷中。壬申,五咱马贼千余于磨旗山挑战我。兵四出,各张左右翼,以徳兵冲贼骑,驰兵分纵驰,半合撃,斩三马,贼余尽披靡,诸死伤无算。贼退保旄牛山。旄牛者,故汉延宁间张乔破越巂夷地也。十六日丙子,文达兵大破之。夕时大风起,搀枪星自东南霣。夜半贼西遁,与安守合。守故绍良族子,尝为巡捕长,遂用此以部勒诸夷,诱汉辠人亡命者为逋逃主。巴中猾陈光华者为之主,画刻篆符,自佩出入,擅僭制。乃与五咱保聚西溪沙户马立三大栅自固。于是调之垣之翰兵来会。丁亥,将军移于河西。是日调盐井刺马兵三千亦至。狞狰跳防,尽裸躯,类非人形。夜壁河西,与将军营相望。会有诇贼谋刼营者,将军突防营而徙。夜二鼔贼果来袭,遇刺兵败之。自是贼退保沙户马。诸路兵进攻急,贼溃走。我兵力追于鱼水安界,前后斩级四百有竒。五咱走抵鲁骂。鲁骂者,故咱父逆止厮役也。其子擢拍力可敌数十人,故咱依之。逆止死,时时下巫言祸福,每教五咱战法,且云岁在戌亥不利。土人崔继贤者谨祀之,隂与张勣厚,自蔽于咱。至是逮勣与贤责以诇咱。是时公移镇临卭,采议者言腻乃即黒骨种而党逆,有黄螂一路,又即安守族属,恐贼急遁腻且防腻出与贼合。于是徴兵三千,以都司李献忠、守备刘继祖、指挥尹从夀领之马湖戒之,建而不斾。三月庚寅,将军与监军议南夷以安守为望,非先致守不可得。五咱然守迫不可卒▯计,诱之乃佯出循河西诸营问劳诸兵士疾病者,归而壁理经堡,示转圗。
译将军急忙告诫各将按期行动。鸡叫三遍,便率全军乘筏渡河,逼近贼营。天将亮时,贼众惊慌逃窜,但仍有一部分出死力战斗,我军击杀了他们。克思答地部下的土官唐万兴射杀贼军前锋一人,那人就是此前用刀杀死百户陈克勤的首恶。各路军队分头出击西坡、西革歪地、干沟、树底、双桥、挖撒等寨,羌人败逃,所有据点都被攻破。下午收兵会餐,大雨倾盆,连续三日江水上涨,筏子被冲荡,各将这才佩服将军的先见之明。粮谷因为军队已经西进,防备果然松懈。五月壬寅夜半,成之垣所部袭击并攻破上、中、下三寨,斩首数十级,其余党羽逃走,追到白草才返回。甲辰日攻克牛尾。牛尾最为狡猾,其首领合儿结善于占卜,树立栅栏自负强盛。将军分兵三路,成之垣截住后路,文达在左面抵挡,参将刘用光在右面抵挡,宣慰杨应龙率本部精兵从中路攻击。贼众凭栅栏滚下石块,势如奔马;各军拼死登山,纵火焚烧栅栏,斩杀合儿结父子,贼众溃败。我军追上他们,连续在松坪、黑松林、黑水河交战,贼众大败,有一半投河而死。缴获他们积存的稞麦粮食,各军驻留十日,烧毁其寨,将剩余稞麦带回。当时东西两条河都在上涨,残余羌人逃入岩谷之中,依靠偏头结,派通译者到军门投降,请求停止用兵。埋奴接受投降,前后埋葬的俘虏共二十三人。牛尾又派人送来丁。羌人交出的银锞作为抵押物交给官府,以表示诚意,并指示说,庙子沟中诅咒结盟的石头已经碎裂,落入河中。郭成率众在黄沙筑营垒,改名为平番隐若。石城与此相比也算无忧了,于是上疏朝廷,列报各将功劳次序。皇上嘉奖公的功劳,晋升为兵部右侍郎,并荫补一子。各位大夫、将士分别升迁赏赐。公平定三股贼势后,回到锦城,于是建立南羽书传递制度,使文书每天送到三司。各位大夫议论说:‘羌人和虏人相邻,是国家的尾部;蛮人在左,滇地在右,蜀地处在其中腹地。譬如牛马,防守时即使集中力量护住尾部,尚且还要驱除它;如果任由敌人侵入腹地,难道就没有办法医治吗?’公唯唯应诺,于是上疏说:‘臣执掌节钺,镇守西部上游。越巂土人不安定,并不只是三座城的问题。泸河以南、卭海以东,各夷人、猓部、番部杂居,土地广大绵长,作恶之徒众多。其中藏有奸谋、已经叛乱的夷人,名叫安守、五咱;大咱也是土官瞿绍良部下的首领。他们天天谋划杀戮,妇女首领又乘机煽动暴虐,肆意猖狂。越地还有卭都部落中的黑骨夷,起初由于首领之间争斗,毒害流布境内;严重的甚至杀害王官,占有印信,不奉行天子的法度。’ 臣私下对此深感恐惧,建昌已经危急得如同倒悬,请求拯救它。’奏疏上呈后,皇帝下诏准许。征调天全、刺马等各路土兵,又招募勇健边地子弟补充,共一万八千多人。十月,监军周光镐从顺庆进入建昌,宣示皇上的威德,首先查办指挥徐孝忠,将他交付法司,以断绝夷人的内应。各路军队相继到达,李将军在十二月辛酉日抵达。众人共同商议,决定从河西、桐槽分别进攻,同时暂且不追究黑夷。参将朱文达率兵七千,守备滕光国驻营田中科,进攻河西五咱;游击邛之垣率兵六千,守备王之翰协助他进攻桐槽。王大咱与都司段文炳在越巂牵制敌人,并负责防守粮饷。行都司宰调元联络叛乱的丘一奇,专门从内部出兵。将军亲自统率材官吴文杰的两千兵马居中,约定丙寅日抵达贼巢;甲子日夜半从越巂出发,直行三百里。文达的军队夜间抵达礼州,所属百户张勣暗中与五咱勾结,侦察我军,而当时仓促之间,张勣并不知道此事。黎明时在河边列阵,贼军渡过一半来迎战。文达居中,光国在右,中科在左,将军殿后。材官周以德率兵冲击,箭和火炮一齐发射,贼军溃败;我军击鼓呐喊渡河,斩杀数名骑马贼众,顺着河水直捣各处巢穴栅寨,攻破后占据险要筑营。当天斩首二百五十多人,逃入水中淹死的无法计数。邛之垣、王之翰的军队进攻桐槽,斩首一百二十多人。丁卯日,文达的军队进攻樟木箐。戊辰日进攻磨旗山,连同成之垣、王之翰的军队攻打甘县并攻破它。大咱逃入山谷藏匿。壬申日,五咱的千余骑兵在磨旗山向我军挑战。我军四面出击,分别张开左右两翼;以德率兵冲击贼骑,骑兵分路纵横驰突,趁敌军合拢时夹击,斩杀三名骑贼,其余贼众全都溃散。贼军退守旄牛山。旄牛山就是过去汉代延宁年间张乔攻破越巂夷人之地。十六日丙子,文达的军队大败贼军。傍晚时分大风骤起,搀枪星从东南方坠落。半夜,贼军向西逃走,与安守会合。安守原是绍良的族子,曾任巡捕长,于是利用这个身份统率各夷,诱使汉人罪犯和亡命之徒充当逃犯首领。巴中的狡猾之徒陈光华为他效力,制作刻有篆文的符印,自己佩带,出入时擅自僭越使用。于是他与五咱在西溪沙户马结集,各自修筑三座大栅栏固守。于是调邛之垣、王之翰的军队前来会合。丁亥日,将军移营河西。这天,调来的盐井、刺马兵三千人也到达。他们面目狰狞,跳跃防守,全都赤裸身体,形状像不是人类。夜间在河西筑营,与将军的营地遥遥相望。正好有侦察者报告贼军谋划劫营,将军突然冲出防营并迁移营地。夜间二更,贼军果然来袭,却被刺马兵击败。从此贼军退守沙户马。各路军队加紧进攻,贼军溃逃。我军奋力追击至鱼水安界,前后斩首四百多人。五咱逃到鲁骂。鲁骂原是咱父逆止的厮役,其子擢拍力能抵挡数十人,所以五咱依附他。逆止死后,擢拍力常常下山以巫术预言祸福,每次教五咱作战方法,并且说戌、亥年对他们不利。土人崔继贤恭敬祭祀他,暗中同张勣交好,躲藏在咱地。到这时,官府逮捕张勣和崔继贤,以侦察咱军的罪名责问他们。当时公移镇临卭,采纳议论者的意见,认为腻乃就是黑骨种,并且与逆贼结党;黄螂一路也属于安守的族属,担心贼军仓促逃走,腻乃又会防备腻地出兵与贼军会合。于是征兵三千,由都司李献忠、守备刘继祖、指挥尹从寿率领,驻守马湖加以戒备;建昌方面则不举旗示警。三月庚寅日,将军与监军商议南夷问题,认为安守是南夷的首望,若不先擒获安守,就无法平定南夷。五咱于是逼迫安守,但又不能仓促定计,便诱骗他,假装出营沿河西各营慰问,询问将士中有病者;回来后驻营于理经堡,表示要转移图谋。
五咱于西亡东意。是夕诇者报守贼集大斧火炬数百,宜备非常。将军戒诸营垒待之。以中科领兵六百劄于麦达,去守故砦三十里。守果率众潜归伺虚实。庚子夜密遣材官髙逢胜属精兵三百衔枚间道▯夜入麦达营伏,又檄诸屯田吏士伏营左右为援。壬寅守来袭营,诸伏兵齐发格杀。贼五十余级,竒兵刘懐者手斩守逢胜,生缚光华,诸散走者伏兵尽追杀之。中科解守甲虎防金芾,饰以双龙刀,刻五星文,盖枭虏云。守既殪,西南卭筰苴兰靡莫诸酋长皆震怖。于是髙山四堡、大小七枝诸西番争乞降,各埋二奴于道,合掌顶佛经,誓如西羌故事。是时之翰于越巂伏兵大孤山,掩黒夷酋长,生得阿弓凹溪咱等七大酋。一则手刄千户丁应时者,越三日戊申之垣,擒五咱于昌州。初军围咱急,咱遁。将军授指挥王吉计,且属之垣伏兵擒之。七凶憝安四儿自知罪浮五咱,咱擒次必及,先聚党数百,据虚郎箐以待。将军乃召绍良,佯责之曰:「若自治羯奴亡久,烦官兵也。」四月辛酉撤各路兵,故有事于卭夷。建父老来谒,请畱兵者谢不与。见癸亥见旗鼓北行,诸裨将先一日发。是夕四儿自顾其部落曰:「总兵循河北去矣,且解甲寝。」夜半将军率诸将悉返。甲子昧爽兵抵贼砦,光国先登破之。四儿走,文杰兵蹑之,西番擒之。是日建城发兵,捕其妻妾并其弟破波把事张炜,尽杀之。炜故隂贼,挟四酋以乱土官中冓,每以睚眦杀人,莫敢问者,至是始正其罪云。庚午将军之冕山,是日逮千夫长赵应宣与王大咱贼通者,王咱走匿普雄酋长姑咱所。丙子文达之翰军于普雄之五里箐,之垣军于桐槽之哩波罗,为掎角。势之翰乃引兵就王咱所藏洞穴擒之,咱中流矢死。是日文逹兵攻南箐黒骨巢,之垣兵攻桐槽鐡桥邨,尽破之,共斩首七百有竒。二酋既死,黒骨亡得脱。黒骨故卭都所部,乃唐两林蛮史所称卭都最大者,以有君长也。今卭都领印与百夫长等故土官岭柏妾沙氏滛于族人阿祭,负印归之。孽子应并争不获,祭死其子鳯起,势益强。应升曰酗酒,为广洪番所剚。至是议者欲征鳯起以及腻,乃然道逺终不得要领。议未决,公遣华阳。刘令寅檄王之翰谕鳯起,鳯起恐,内印乃释去。而广洪畨故杀应升者,属之翰将兵二千破之,斩百级。是时公方欲下令解甲,而前所遣防腻乃三将违节入腻境,营于凉山。腻酋撒假故凶狡,岁帅众出没荣丁赖,因间剔孕烹婴,填肉盈坑,侵越地二百里,与中镇白禄枯须为死党。黄螂夷安兴杨九乍为姻娅。至是,兴九伪降,导官兵深入,伏发,三将死焉。报至,公复手疏请讨,分兵三道:游击周于徳、守备滕光国出中镇,副使武尚耕监之;叅将郭成、朱文达、都司万鏊出马湖,副使李士达监之;游击邉之垣、行都司宰调元出建越,防贼逸,副使周光镐监之。叅政周嘉谟督饷,右布政使彭富、叅政张孙绳后先纪功。而李将军应祥居马营,权四面都防,仍徴土汉兵共四万有竒,以冬十月出师。公移镇嘉州,两监军议曰:「中镇白禄枯须二酋,实翼撒假。枯须自譈凉山之逆归,而衉血死白禄刄,诸将而匿其盖舆于家,此于法亡赦。惟是上下六落熟夷元未助凶,请无筋无骨,用广招来。又腻乃黄螂并讨,彼必并力抗师。而黄螂屋江裔上亡,若姑拊黄螂以便输,而分腻之势,俟腻平师归,挟凶酋絷之。」公称善。十一月戊申,中路兵先入,贼悉众保官廖河。庚戌,于徳遣天全兵撃之,而令酉阳兵撃茜鸡坪。贼阻河拒敌,光国兵冲其剡,酉阳兵潜乱上流出贼后挠之,贼溃走泠溪河。李将军以十二月甲子督马路进攻穵黒,擒其酋脚舌脚。阿丙寅,中路兵悉抵枯树坪,畱光国守官廖以遏暖歹。已巳,克马蝗山,山迫阨,贼礧石如壁,我兵仰攻不克。于徳遣酉阳兵攻山前牵贼,而自将标兵宵度火烧崖,绕出山背夹攻之,贼不能支,弃山遁大鹰崖。杀马溪溪险恶,贼巢絶壁下,我师攀藤防杖不得入。癸酉,马路兵克白穵天星囤。先是,成遣上舍文安民谕安兴,待以不死意,兴中。持假九乍集贼万余,团四山分枝接战,矢石如雨下,我兵冒险攻之,播州兵先登,名路兵铳箭齐击,贼大败遁。除夕甲申,武监军趣中路兵乗贼懈渡马溪,营于木▯与贼持。明年正月已丑,假纠众由大南门、大木▯两路突袭马营,播州帅杨应龙率众大呼冲之,贼退。
译五咱向西逃走,安守则打算向东。这天晚上,侦察者报告说,安守的贼军聚集了数百把大斧和火炬,应当防备意外。将军告诫各营筑垒等待。命中科率兵六百驻扎麦达,距离安守原来的寨子三十里。安守果然率众偷偷返回,窥伺虚实。庚子日夜间,秘密派材官高逢胜率精兵三百,衔枚从小路冒雨夜入麦达营设伏;又下令让各屯田吏士埋伏在营地左右作为援军。壬寅日,安守来袭营,各路伏兵一齐出击,格杀贼众五十多人。奇兵刘怀亲手斩杀安守,高逢胜生擒陈光华;其余逃散者又被伏兵全部追杀。中科解下安守的铠甲、虎皮防护和金色芾带,铠甲装饰双龙,刀上刻有五星纹,大概是用来夸耀战功、震慑俘虏的。安守死后,西南的卭、筰、苴兰、靡莫等部落首领都震惊恐惧。于是高山四堡、大小七枝等各支西番争相请求投降,各自在道路上埋葬两个奴隶,合掌顶着佛经,像西羌旧例那样发誓。当时王之翰在越巂大孤山设伏,袭击黑夷首领,生擒阿弓、凹溪、咱等七名大首领。其中有一人亲手杀死千户丁应时。过了三天,到戊申日,邛之垣在昌州擒获五咱。起初军队包围咱地十分紧急,五咱逃走;将军便把指挥王吉的计策交给邛之垣,并嘱咐他设伏擒拿。七凶徒之一的安四儿知道自己的罪行比五咱更重,五咱被擒后必然轮到自己,于是先聚集数百党羽,占据虚郎箐等待。将军召来绍良,假意责备他说:‘你自己管束羯奴已经很久了,却还要劳烦官兵。’四月辛酉日,撤回各路军队,故意让人以为要在卭夷地区办事。建昌父老前来拜谒,请求留下军队,将军谢绝了。癸亥日,众人看见旗鼓向北行进,各位副将提前一天出发。这天晚上,安四儿对部落说:‘总兵已经沿河北上离开了,你们也解下铠甲睡觉吧。’半夜,将军率各将全部返回。甲子日黎明,军队抵达贼寨,滕光国首先登上去攻破寨子。安四儿逃走,吴文杰的军队尾随追击,西番人将他擒获。当天,建昌城派兵捕获他的妻妾以及他的弟弟、破波把事张炜,并将他们全部杀死。张炜原来暗中帮助贼人,挟持四位首领,在土官内部制造混乱;常常因为个人怨隙杀人,没有人敢追究,到这时才依法治罪。庚午日,将军进驻冕山。这天逮捕与王大咱贼军相通的千夫长赵应宣;王大咱逃走,藏在普雄酋长姑咱那里。丙子日,文达、王之翰的军队驻扎在普雄的五里箐,邛之垣的军队驻扎在桐槽的哩波罗,形成掎角之势。于是王之翰率兵直奔王大咱藏身的洞穴,将他擒获;王大咱中流箭而死。当天,文达的军队进攻南箐黑骨的巢穴,邛之垣的军队进攻桐槽铁桥村,全部攻破,共斩首七百多人。两位首领死后,黑骨逃脱。黑骨原是卭都所属部落,是唐代两林蛮史所称卭都部中最大的部落,因为拥有君长。如今卭都掌印土官岭柏的妾沙氏与族人阿祭私通,背着印信归附阿祭。私生子应并争夺失败,阿祭杀死他的儿子凤起,势力更加壮大。应升被称为酗酒者,后来被广洪番刺杀。到这时,议论者想征讨凤起以及腻乃,但由于道路遥远,最终无法抓住要领。议论尚未决定,公派华阳人刘令寅下檄,命王之翰劝谕凤起。凤起恐惧,交出印信后逃走。对于过去杀死应升的广洪番,则交给王之翰率兵二千攻破,斩首一百级。这时公正想下令解甲休兵,而此前派去防备腻地的三位将领却违背节制进入腻境,在凉山驻营。腻地首领撒假凶狠狡猾,每年率众出没于荣丁赖,乘机剖杀孕妇、烹食婴儿,以人肉填满坑穴;侵入越地二百里,并与中镇白禄、枯须结为死党。黄螂夷安兴、杨九乍是他的姻亲。到这时,安兴、杨九乍假意投降,引导官兵深入,伏兵发动,三位将领因此战死。消息传来,公再次亲自上疏请求讨伐,分兵三路:游击周以德、守备滕光国从中镇出兵,由副使武尚耕监督;参将郭成、朱文达、都司万鏊从马湖出兵,由副使李士达监督;游击邛之垣、行都司宰调元从建越出兵,防备贼人逃逸,由副使周光镐监督。参政周嘉谟督运粮饷,右布政使彭富、参政张孙绳先后记录功劳。李将军应祥驻守马营,权摄四面都防,又征调土兵、汉兵共四万多人,于冬十月出师。公移镇嘉州,两位监军商议说:‘中镇的白禄、枯须两位首领,实际上是撒假的羽翼。枯须从凉山叛乱之地逃回后,在白禄杀人饮血;各将领却把他的尸体和棺舆藏在家中,按法律没有赦免。只是上下六落的熟夷原本没有帮助凶徒,请不要株连无辜,以便广泛招降。腻乃与黄螂一并被讨伐,他们必然合力抗拒官军。黄螂居于江边上游,如果暂且安抚黄螂以便输送粮饷,就可以分散腻乃的势力;等腻乃平定、军队返回时,再把凶恶首领拘捕起来。’公认为很好。十一月戊申日,中路军先行进入,贼众全军退守官廖河。庚戌日,周以德派天全兵攻击他们,又命酉阳兵攻击茜鸡坪。贼军凭借河流阻挡官军,滕光国的军队冲击其阵势;酉阳兵秘密从上游渡过,从贼军后方骚扰,贼军溃败逃往泠溪河。十二月甲子日,李将军督率马路军进攻穵黑,擒获其首领脚舌脚。丙寅日,中路军全部抵达枯树坪,留下滕光国守卫官廖,以阻挡暖歹。己巳日,攻克马蝗山。山势逼仄险要,贼军滚下石块如同墙壁,我军仰攻不能取胜。周以德派酉阳兵攻击山前牵制贼军,自己率标兵连夜越过火烧崖,绕到山后夹攻;贼军不能支撑,弃山逃往大鹰崖。杀马溪道路险恶,贼巢在绝壁之下,我军攀援藤蔓、扶杖也不能进入。癸酉日,马路军攻克白穵天星囤。此前,郭成派上舍文安民劝谕安兴,表示愿意保全他的性命,安兴中计。安兴带着撒假、杨九乍聚集一万多贼众,围据四山,分路接战,箭石如雨而下;我军冒险进攻,播州兵首先登山,各路军队用铳箭齐射,贼军大败逃走。除夕甲申日,监军武尚耕催促中路军趁贼军松懈渡过马溪,在木瓜扎营,与贼军对峙。第二年正月己丑日,撒假纠集众人,从大南门、大木瓜两路突然袭击马营,播州统帅杨应龙率众高呼冲击,贼军退走。
壬辰,中路兵攻木▯,斩白禄于阵。禄屡败恚愤,至是纠贼千余,从大赤口出木▯,跃马督战甚鋭,酉阳兵伏弩矢中之,禄死,获其党已别阿戹等,斩获无算。壬寅,马路文达鏊兵破小木▯。二月已未,中路兵发木▯,进次于出水坪,明日渡利济山,士穿雪蚁附达山椒营焉。辛酉,破大木▯、大赤口,获夷器夷书牌甲及凉山营将衣盖。癸亥,中路兵焚西姑摆凶▯等巢,马路兵▯大小木▯等巢。是时公自嘉移镇叙州,趣诸将撃贼,筹水陆运道,革抉防芮亡不具庀。直指何公趣川东庾粟千艘至军中,益踊跃。甲子,建路调元之垣兵破败于梅古河。乙丑,文达兵▯撒假巢,假僭西国平天号堂皇楼室,大逾制窖苦荍圆根不訾,谷量马牛至是,我兵资粮于敌无虑飞挽矣。乙丑,凶▯呷黒等夷来降,不果。庚午,建路兵破贼于普沱河。辛未,中路兵焚大赤口巢。癸酉,破虎背崖。乙亥,马路成兵分三道直捣腻乃诸巢,贼男女突逸悉擒之。丙子,文达鏊合兵攻鱼塘口,斩白魁,魁故杀李献忠者。丁丑,建路守备王之翰遇贼战于凹曲脚河,破之。戊寅,马路成兵遇贼于葫芦山,大破之。三月已丑,马路诸将合兵攻凉沟,鏖战于万乡谷,获白鲁阿什咱假弟也。庚寅,破拖梅河。甲午,凶▯贾书等乞降于中路,献马甲,公许之。辛丑,马路兵破小凉山。庚戌,鏊兵破老防囤,擒假妻男女。是时假窜沙马,气益夺中科兵破虎头囤,擒阿咱咱故杀尹从夀者。四月甲寅,文达兵破莺嘴崖。辛酉,成兵连破七洞闗、石崖、白崖、革穵。洞假与心腹劲夷四十人伏三宝山石壁中,我兵架连梯迫之,从夷多射死,遂斩假醢之。假自其父普书伯约,鸱张虎阚,号鳄普王,世济其凶,至是乃伏天讨。云已卯破穵黒,擒西姑摆。壬子移师攻黄螂,破袪里密,俘安兴母杨氏。兴遁,五月乙酉破海脑。辛夘破那古,俘兴妻沙氏。辛酉鏊兵攻石坡、罗坡囤,乃俘安兴。安兴者,故土知府嗣也,貌雄杰,力敌百夫,居尝自言:“马湖我故宅,我必复之。”及假诛,兴自虞不免,与安勉据祛里密抗官兵,至是就擒。惟九乍未获,获其妻马氏。公念佳兵不祥,不争事末。诸夷累累降者,与之更始。如日者松潘、建巂故事,还侵地,歃血□牛革,埋奴为誓。戊寅下令班师,公疏文武将吏功次于朝,各陞赏有差。更画善后防十五事,移兵备以资弹压,置安边以固封守,设拊夷以便分理,开县治以育残氓,改守备以据要地,设巡检以辖黄螂,定酋长以束卭夷,修武备以控要荒,设堡墩以严烽堠,正疆界以杜侵争,清土田以供边饷,撒守戍以省逺徭。更勅书以专责任,遴守备以驭穷陬,简职官以裨始事。上悉从公请,下其议着为令。夷论曰:古今武功着于西南夷者,建元之后有武乡文饶,然未有一时并举如徐公之出竒制胜者。考上下川南叛猓,在建昌有木托、安守、樟木箐、五咀咱之害,在冕山有桐槽王大咱之害,在越巂有邛部黒骨夷之害,在峩眉有腻中▯夷之害,在马湖有腻中凉山赤口与黄雷之害。此皆各负虎嵎,名虽不同,隂相搆结,往往合羣凶而后从事。不有以大剏之,犹厝火也。三征既定,旋圗安辑,公岂不能尽诸羌而芟雉之猓与番界匈奴,姑畱以蔽我耳。畱侯劝髙帝捐闗以东弃之,三人以圗楚赵,中令不欲独当边患,故畱太原,职此志夫】沈朝焕复緑雪亭记【▯空粉块感象化之迁流,追昔怆今,凭物情之契注,眷焉自托。虽一室而永矢晤言,浩矣无涯,岂陈迹而遂遗襟抱?臯壤摇落,祗触悲秋。人代差池,徒深吊古。臬台此署,建置何年?白马褰帷,久试经纶之手;碧鸡持节,相传黼黻之工地近锦江,亭开绿雪,俨美人之在空谷,幸此君之傍西窗。宜对琴书,虚比郎官之笔,能清案牍;寒凌御史之霜,乃有东谷敖公,爰及西涯顾老,杂言有纪述。美成诗,博求剡水长笺,编摩不乏;豫畜武夷健笔,题什常函。石觜松篁,偏动晁补之之梦想;锦屏筠石,不辜喻汝砺之风流。雪色不移,真心有借。嗣以情迁,传舍遂令迹冷。云闗修修,沈叶底之潇湘;冉冉迷枝间之淇澳。江州堕林,粉竟蚀苔纹渝;野竹枝词,亦成孤啸。虽省寃布法,表正之阙岿然而燕坐;凝香晤对之区,寂若每纷纭于簿牒。义防瑟歌,时倥伆于科条。坐虚酒赋,迹随人往,胜以尘沦。歩履前贤,求面目于残书废礼;唫哦故壤,付感嘻于败叶遗藂。欲拓新懐,聊存旧事,或并美于文翁雅化,遗成都之讲堂;差比踪于阅道琴清,续华阳之国志。如其尔尔,亦示毋防其髙雅者,可畱刻竹之题;即尘趋者,亦免食肉之俗。圗为不朽,共希大隠之髙风,传之其人,庶几比徳之君子。恭疏短序,用遣公余】
译壬辰日,中路军进攻木瓜,在阵中斩杀白禄。白禄屡次失败,愤恨不已;到这时纠集一千多贼众,从大赤口出兵进攻木瓜,跃马督战,攻势十分猛烈,酉阳兵埋伏的弩箭射中他,白禄死亡;又俘获其党羽别阿戹等,斩获无数。壬寅日,马路的文达、万鏊军队攻破小木瓜。二月己未日,中路军从木瓜出发,进驻出水坪;第二天渡过利济山,将士穿着雪衣,像蚂蚁一样攀附山势,到达山顶扎营。辛酉日,攻破大木瓜、大赤口,缴获夷人的兵器、文书、牌甲以及凉山营将的衣服和伞盖。癸亥日,中路军焚烧西姑摆、凶瓜等巢寨,马路军攻打大小木瓜等巢寨。这时公从嘉州移镇叙州,催促各将进攻贼军,筹划水陆运输道路,革除防备上的弊病,所有事务都安排完备。直指何公催促川东粮仓调运粟米,用千艘船送到军中,军心更加振奋。甲子日,建路的宰调元、邛之垣军队在梅古河遭到败绩。乙丑日,文达军队攻打撒假巢穴。撒假僭越自称西国平天号,建造堂皇的楼台房舍,远远超过制度;窖藏苦荞、圆根等粮食不可计数,谷物和马牛也很多。到这时,我军直接取用敌军粮食,不必担忧长途运输。乙丑日,凶瓜、呷黑等夷人前来投降,但没有成功。庚午日,建路军在普沱河攻破贼军。辛未日,中路军焚烧大赤口巢寨。癸酉日,攻破虎背崖。乙亥日,马路的郭成军队分三路直捣腻乃各处巢寨,贼军男女突然逃散,全都被擒获。丙子日,文达、万鏊合兵进攻鱼塘口,斩杀白魁;白魁就是过去杀害李献忠的人。丁丑日,建路守备王之翰在凹曲脚河与贼军交战,攻破贼军。戊寅日,马路郭成军队在葫芦山遇到贼军,将其大败。三月己丑日,马路各将合兵进攻凉沟,在万乡谷激战,俘获白鲁阿什,他是撒假的弟弟。庚寅日,攻破拖梅河。甲午日,凶瓜、贾书等向中路请求投降,献上马甲,公答应了。辛丑日,马路军攻破小凉山。庚戌日,万鏊军队攻破老防囤,擒获撒假的妻子和男女家属。这时撒假逃到沙马,气势更加衰败;中科军攻破虎头囤,擒获阿咱咱,阿咱咱就是过去杀害尹从寿的人。四月甲寅日,文达军队攻破莺嘴崖。辛酉日,郭成军队接连攻破七洞关、石崖、白崖、革穵。撒假和四十名亲信精悍夷人藏伏在三宝山石壁中,我军架设连梯逼近他们,夷人多被射死,于是斩杀撒假,并将其剁碎。撒假自其父普书伯约以来,就像鸱鸟张翼、猛虎怒视,自号鳄普王,世代继承凶恶,到这时终于伏法于天讨。云说:己卯年攻破穵黑,擒获西姑摆。壬子日移军攻打黄螂,攻破袪里密,俘获安兴的母亲杨氏。安兴逃走,五月乙酉日攻破海脑。辛卯日攻破那古,俘获安兴的妻子沙氏。辛酉日发兵攻打石坡、罗坡囤,于是擒获安兴。安兴是原土知府的继承人,外貌雄伟杰出,力能匹敌百人,平日常说:“马湖是我祖上的住宅,我一定要恢复它。”等到被依法追捕时,安兴自料不能幸免,便同安勉据守袪里密抵抗官兵,到这时才被擒获。只有九乍尚未捕获,但擒获了他的妻子马氏。公认为穷兵黩武是不祥之事,不再追究末节。各夷族接连投降的,都让他们重新开始。又像往日松潘、建巂的旧例,归还侵占的土地,举行歃血之礼,以牛皮作凭证,埋奴隶为誓。戊寅日下令班师,公上疏朝廷,列举文武将吏的功劳次序,各按等级升迁赏赐。又筹划善后防务十五件事:调拨兵备以资镇压,设置安边以巩固封守,设置拊夷以便分别治理,开设县治以养育残存百姓,改置守备以据守要地,设置巡检以管辖黄螂,确定酋长以约束卭夷,修整武备以控制偏远荒僻地区,设置堡墩以严密烽火瞭望,厘正疆界以杜绝侵夺争端,清理土田以供给边防军饷,撤减守戍以节省远地徭役。又颁发敕书以专一责任,选拔守备以驾驭偏远困苦之地,简选职官以辅助开始办理事务。皇上全部听从公的请求,并将他的建议下发,著为法令。夷论说:古今在西南夷地区建立武功的人,建元以后有武乡侯诸葛亮和文饶,但从来没有像徐公这样在同一时期同时举事、出奇制胜的。考察上下川南的叛猓,在建昌有木托、安守、樟木箐、五咀咱的祸害;在冕山有桐槽、王大咱的祸害;在越巂有邛部黑骨夷的祸害;在峨眉有腻中▯夷的祸害;在马湖有腻中、凉山赤口与黄雷的祸害。这些势力都各自凭恃险要,名号虽然不同,暗中却互相勾结,往往聚合群凶以后才发动行动。若没有大力创制、彻底制服它们,就像把火放在柴堆下面一样危险。三次征讨既已平定,随即筹划安抚整治。公难道不能把各羌族全部消灭、把猓与番界的匈奴斩除吗?只是姑且留下它们来遮蔽我们罢了。留侯劝高帝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三人则谋划楚、赵之事;中令不愿独自承担边患,所以留下太原,正是出于这个用意。沈朝焕《复绿雪亭记》:[此处原文有明显缺损或乱码]感叹万物因变化而流转,追怀往昔而为今日悲伤,凭借事物的情状寄托心意,深深地自我寄托。即使身处一室,也永远希望能够相与晤谈;情思浩荡而无边,难道会因为只是陈迹,便终于遗弃胸襟抱负吗?大地草木凋零,只能触发悲秋之情;时代更迭错落,不过加深凭吊古人的感慨。臬台的官署设在这里,是哪一年建置的?白马褰帷,长久以来已经试验了施展经纶的才干;碧鸡持节,相传有黼黻文章的功业。这里靠近锦江,亭子建在绿雪之间,俨然像美人处在空旷山谷之中,幸而有此君子陪伴西窗。这里适宜面对琴书,虽可虚比郎官之笔,却能澄清案牍;又有御史般凌厉的寒霜。于是有东谷敖公,以及西涯顾老,杂然作言而留下记述。美成作诗,广泛搜求剡水的长笺,编纂整理从不缺少材料;又预先蓄养武夷般的健笔,题咏之作常常成篇。石嘴的松竹,特别触动晁补之的梦想;锦屏的竹石,也没有辜负喻汝砺的风流。雪色永不改变,真心有所凭借。后来因情势变迁,传舍于是使遗迹冷落。云关高远修长,沈入叶底的潇湘;枝间景物缓缓迷离,仿佛淇澳。江州坠落于林间,粉饰最终侵蚀苔纹而漫漶;野竹枝词也成为孤独的长啸。即使能够省察冤屈、施行法令,表率端正的台署仍巍然存在而安坐。这是凝香晤对的地方,却寂静得仿佛总是被纷纭的文书困扰。义防之地有瑟歌之声,却时时被科条事务弄得匆忙。徒然坐着饮酒赋诗,身迹随着人事离去,美景也一同沉沦。追步前贤,从残书废礼中寻求其面貌;吟咏故土,把感叹寄托在凋败的树叶和遗留的草丛中。想要开拓新的胸怀,姑且保存旧日的事迹;或许可以和文翁教化成都的雅政相媲美,留下成都讲堂的遗风;也差可追踪阅道抚琴的清雅,续写华阳国志的传统。即使只是如此,也可表示不要妨碍高雅之士;能够留下刻竹的题记,也能使那些只知奔走尘俗的人免于奉行食肉者的习俗。绘图以求不朽,共同仰慕大隐士的高尚风范;把它传给合适的人,或许可以与有德君子相提并论。恭敬地写下这篇简短序文,以排遣公务之余的时间。
曹学佺《万县西太白祠堂记【县西有太白岩,在西山,即絶尘龛也。王象之《舆地碑目》云:“絶尘龛三字在西山石壁上,字画瘦劲,类晋宋间物。”唐人题咏甚多,相传李太白读书于此,有“大醉西岩一局碁”之语。太白蜀人也,其诗之见于蜀者,若成都散花楼、汉嘉峩眉山、白帝城、《蜀道难》等篇,在集中可攷。而纪事称其为彰明小吏时,令属词不偶,辄为接之,令逊其佳,以此见妒,则东蜀杨天惠所载也。予得诸碑刻有题“江油主簿防”,为米芾书,及象山畱题云:“夜来醉卧月下,花影零乱满人衣,防恍如濯魄于氷壶也。”此真天仙语,本集皆不载。而涪陵有渡曰李渡,以太白曽渡此,即妇人稚子能知之矣。独万县西山者不甚着闻,至为天仙桥以别之,而过者未尝问也。予诗落句云:“一自金陵问消息,无人指向万州看。”盖甚致慨然。黄鲁直《勒风院记》谓西山之胜,东望巫峡,西尽▯鄢,不敢与之争抗。鲁直在蜀久,斯言不诬。予谓太白读书此嵓中,宜有太白祠,而万令方君好古乐善,予门人典客陆升彤等唯唯叶力,遂书源委于道士常明,且系以词曰:“太白先生,金行之精,陇西帝裔,产于昌明。起家小吏,不习逢迎,牵牛堂下,谐谑随声。逢彼之怒,离乡遂轻,扁舟下峡,出白帝城。顾瞻西山,峛崺峥嵘,挺然防出,巧类削成。素开练石,翠防秋屏,絶尘龛上。夫非世情,西泊厥迹,读书著名。何时非醉,而忍独醒?何事非局,遑问变更?事在有无,语类不经,人心爱之,夷诩为真。树若曽倚其色敷荣,泉若曽酌其声清泠。何以祠之?厂防上平,裁虹为栋,架壑作楹。峡江苍苍,白云自横,飞鸟时过,嘤彼其鸣。薄言访之,而懐友生,怅然不见,涕泪沾巾。聿观兹役,堂构以新,懐贤述古,二美则并。江山胜豁,文明道亨,千秋之后,令名不湮】游峩眉山记【出嘉州之西门,为峩眉径,而峩愈用自逺。遇津焉,絶流者二,揭衣者一。既入县,县田食堰水膏液云油,有沃野之称。遇岭焉,阁覆于上,宋时建,魏华父书也。首坡名解脱,以出山者释危就坦,至此而尽。噫,予恶知乎?出解脱,入解脱耶?过此为华严寺,即华严堠,为纯阳殿。殿前頫溪,有石如船,水出灌堰。石上“龙门”二字,蘓子瞻书。又过为中峯寺,即干明观,黄鲁直居之,为歌鳯台,列仙传所称楚狂接舆隠于峩眉山中,不知所终也。陈希夷福夀字殊俗笔,峩眉神水亦亾谓。又过为双飞桥,山中桥非一,此可称桥。一桥受一水,一水自一洞来,有黒白之分。若挟而舞,若搏而赴,势不相下。过桥始狎,久之乃济。有石状如牛心,受水所激而成,有前后牛心寺,前者白水寺,而后者黒水也。孙思邈居于白水,今之万年寺即白水寺。由山下至一舍而遥,倍之而近,如循墙自牖以达堂窔。每遇一岭,辄如止扉。寺前为四达,而内则大宫也。其地皆稻田塍埓,俯仰隈隩,气侯和暖,不异于外。有蒲氏邨,蒲人居之,云汉蒲公之后,盖权舆是山尔。出寺至明月池,俗名初喜亭。其岭蔓延,行之无尽,石磴难数,始治终乱。骑已絶,舆用二十许人舁,蹲处于内,劣似舆形者耳。首十人不任舆,以舟视舆,背如弓,绳如▯,犹不满舆者,意左右八人翼,伸缩如猿臂,莫之定向。舆首者察路如察脉,常若▯,次者如▯师,或亟跳出舆外,或诡入舆内,或同前后左右为一井。计二十人之形,如鸿雁木叶偶成文字,莫知所以。又或作十数层如悬线,或拥肿一处如木瘿也。舆不可以足代,足不可以手代,扶予行者不善地,以善让于予。善在左则弃右者,善在右则弃左者,亦时而下,下不十上之一。舆相诟厉弥甚,首者拊不任舆者背,如相瞽然。畱十数人后,后者蹑石,石随足下撃前者。足惊全舆前者】【交平地欲趋后者,未脱险不能从出。初喜亭至化成寺,俗名木皮殿,径一岭狭束如沟,水所流注多磊砢,善脱足,谓之滑石沟也。由木皮殿至雷洞坪,行者禁声,有禁声碑。舆三十人,他舆者半,共百五十人,俱行筤篠灌莾中,若不相顾,若梦与人语而人不应。其木连困纠纷,或寓或族,或相切磨,或自弊死,或翘缭而句,或无枝而檄。每上一岭不能半望,若青天则有树立于旁,为客繇役而悝盱也。木皮殿以上,磴不能石垒木如马齿;雷洞坪以上,树不能枝向空如虎爪。由雷洞坪至天门,石路诘曲为八十四盘,峭直才减半梧。立当途,或出其前,或出其后,又或出其左右而还之。舆者实则舆向空久,始实舆者空则舆防砺地有声而过。
译曹学佺《万县西太白祠堂记》:县城西面有太白岩,在西山,就是绝尘龛。王象之《舆地碑目》说:“‘绝尘龛’三个字在西山石壁上,字形笔画瘦劲,像是晋宋年间的遗物。”唐人题咏很多,相传李太白曾在这里读书,有“大醉西岩一局棋”的话。太白是蜀人,他的诗作中见于蜀地的,如成都散花楼、汉嘉峨眉山、白帝城、《蜀道难》等篇,在诗集中都可以考见。至于记事称他任彰明小吏时,县令命他属词,如果文辞不偶,就替他接续;县令又谦让自己的佳作,因此受到嫉妒,这些事情则见于东蜀杨天惠的记载。我得到一些碑刻,其中有题作“江油主簿防”的,是米芾所书;还有象山留下的题记说:“昨夜醉卧月下,花影零乱,满身衣服;仿佛在冰壶中洗涤魂魄。”这真是天仙般的语言,但李白诗集全部没有收载。涪陵有一处渡口叫李渡,因为太白曾经渡过这里,所以即使妇女和小孩也都知道。唯独万县西山不太著名,于是特意修建天仙桥来与之区别,但经过那里的人从来没有询问。我诗的结句说:“自从在金陵询问消息,再没有人指向万州观看。” 大概是因此十分感慨。黄鲁直《勒风院记》说,西山的胜景,向东可望巫峡,向西直到▯鄢,不敢同它争高抗衡。鲁直在蜀地居住很久,这话并非虚妄。我认为太白曾在这岩中读书,应该建太白祠;而万县令方君喜爱古迹、乐于行善,我的门人典客陆升彤等人都应诺共同出力,于是把事情的原委写给道士常明,并且系以辞说:“太白先生,是金行的精华,陇西帝王的后裔,出生在昌明。由小吏起家,不熟悉逢迎,在牵牛堂下,随着声音说笑。遇到县令发怒,便轻易离开故乡,驾一叶扁舟下巫峡,从白帝城出发。回头眺望西山,山势绵延而高峻;挺拔突出,巧妙得像削成一般。白色如展开的练帛,青翠如秋日的屏风;绝尘龛上,哪里还有世俗人情?向西停泊,留下他的踪迹,读书并以此著名。什么时候不是醉着,怎么忍心独自清醒?什么事情不是一局棋,哪里有工夫询问世事变迁?事情处在有无之间,言语类似不合常理;人们心里喜爱它,夷人也夸说它是真事。树木如果曾经倚靠过他,颜色就会敷展繁茂;泉水如果曾被他饮过,声音就会清越泠然。用什么来祭祀他呢?在山岩上建屋,削取彩虹作为栋梁,架设山壑作为楹柱。峡江苍苍,白云自然横亘;飞鸟时时经过,发出嘤嘤鸣声。姑且前来访寻,心中怀念友人;惆怅地看不见他,眼泪沾湿衣巾。” 亲自观看这项工程,厅堂的营建已经焕然一新;怀念贤人、叙述古事,这两种美好之处便同时具备。江山胜景开阔,文明之道通达;千秋以后,县令的美名也不会湮没。《游峨眉山记》:从嘉州西门出来,走上峨眉山的道路,峨眉山就越来越远。遇到渡口,有两处需要截断水流渡过,一处需要提起衣裳涉水。进入县境以后,县里的田地靠堰水灌溉,水肥充足,像油一样滋润,有沃野之称。遇到山岭,岭上有阁,建于宋代,是魏华父题写的。起首的山坡名叫解脱,因为出了山的人在这里解除危险而走上平坦道路,到这里便结束。唉,我哪里知道呢?是出了一个解脱,还是进入另一个解脱?经过这里就是华严寺,也叫华严堠,又是纯阳殿。殿前俯临溪水,有一块石头像船,水从这里流出灌溉堰渠。石上“龙门”二字,是苏子瞻所书。再经过便是中峰寺,就是干明观,黄鲁直曾居住在那里;又称歌凤台,列仙传所说的楚狂接舆隐居在峨眉山中,不知最终去了哪里。陈希夷所写的“福寿”二字,笔法很特别,峨眉神水也已经无人称说。再经过便是双飞桥,山中的桥不止一座,这一座才真正可称为桥。一座桥承接一股水,一股水从一个洞中流来,水色有黑白之分。它们好像夹持着起舞,又好像搏击着奔赴,气势不相上下。过桥以后才开始习惯,过了很久才渡过去。有一块石头形状像牛心,是被水冲击形成的;有前后两座牛心寺,前一座是白水寺,后一座是黑水寺。孙思邈曾居住在白水,今天的万年寺就是白水寺。从山下到那里约有一舍的距离,再走一倍路程便接近了,仿佛沿着墙从窗户走到厅堂深处。每遇到一座山岭,就像关上一扇门。寺前是四通八达之处,寺内则是宏大的宫殿。这里全是稻田和田埂,俯仰之间都是曲折幽深之处,气候温和暖和,与山外没有不同。有蒲氏村,蒲氏族人居住在那里,说是汉代蒲公的后代,大概峨眉山就是从这里开始。出寺走到明月池,俗称初喜亭。这一带山岭绵延,走起来没有尽头;石阶难以计数,起初整治得好,最后却杂乱不堪。骑马已经完全不行,只能用轿子,由二十多人抬着;轿内蹲着人,勉强像轿子的形状罢了。最前面的十个人不能承当轿子,把自己当作船来行轿;背部弯如弓,绳索张开如弘,仍然不能填满轿子的空处;大概左右各有八个人像翅膀一样,伸缩如猿臂,方向没有定准。轿夫二十人的形状,就像鸿雁和树叶偶然组成文字,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又排列成十几层,像悬挂的绳线;有时拥挤肿胀在一处,像树木的瘿瘤。轿子不能用脚代替,脚也不能用手代替。搀扶我走路的人不善于走险路,就把善走的路让给我。善走的在左边,便舍弃右边的;善走的在右边,便舍弃左边的;也时时下轿步行,但下轿的次数还不到乘轿的十分之一。轿夫彼此责骂得越来越厉害,最前面的人拍打不能抬轿者的背,像是在互相摸索盲行。留下十几个人在后面,后面的人踩踏石头,石头随着脚步被踢向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受到惊吓,整个轿子都往前冲;遇到平地想要快走,后面的人还没有脱离险处,不能跟着出来。由初喜亭到化成寺,俗称木皮殿;道路穿过一道山岭,狭窄得像沟,水流汇注之处多是大石,容易使人失足,所以称作滑石沟。从木皮殿到雷洞坪,行走的人禁止出声,那里有禁声碑。抬轿的有三十人,其他轿夫有一半,共一百五十人,全都行走在竹木灌木丛中;有时像彼此不相照应,有时像在梦中同人说话而对方不回答。树木相连、困顿、纠缠,有的寄生,有的丛聚;有的相互切磨,有的自行枯死;有的翘起盘绕成曲状,有的没有枝条却横斜而出。每登上一道山岭,不能望见半里远;若见青天,便有树木在旁边挺立,像是供行人役使而俯视他们。木皮殿以上,石阶不能用石头垒成,木根纵横,像马齿;雷洞坪以上,树木不能伸枝向空,形状像虎爪。从雷洞坪到天门,石路曲折,共有八十四盘,陡直之处高差才减去一半梧桐树的高度。站在路中,有时轿夫出现在前面,有时出现在后面,有时又从左右出现再绕回来。轿夫充实时,轿子便长久向着空中;等到充实轿子的人变空,轿子便磨砺地面,发出声响而经过。
门以外为娑罗坪,娑罗其叶冬青,其花薝卜,其色赤白。木皮殿以上皆有之,然有杂树故不之称。称天门,天门树娑罗三之二,松居其一,有一松枯而复荣,定者居之,将合无迹也。门内有桥曰天桥,有井曰井络,有台曰光相台,有铁瓦殿,昔建有铜殿,今建有庵以栖禅者。予登乎台焉,其穆穆肃肃者耶,其明明斤斤者耶,其见乎苍苍之色不在穹窿者耶,其于世也悠悠洋洋者耶。前之岷江大出而尾下也,背之瓦屋上正而平章也,逺之雪山纎浮而汨没也。予何以知朱明之别于悬英,又何以知皋且之别于辜涂,何以知霾曀霡霂之相终始,何以知防蝀挈贰之自消息,又何以知弇日覆云之不为晕气五采耶,又何以知人世之雕绘而绣错目▯而心乱者之有异乎此耶?噫,观止矣!学佺曰:予游名山多矣,直上百里无所因缘则未之闻见也。髙出五岳,秀甲九州,天竺先生之言也。楚人李维祯述于台侧,李公本宁,前予守西川也】李廷谟《成都使星亭记【天汉至建元、元光之际,鸿窿防烁,上有好大之主,而一时景附而起者,率皆盛气竒诡,喜非常而慕逺畧,故通西域,朝夜郎,而士瞠目进势,犹振振未已也。博望仅仅具圎首方趾,乃侈言河源事,与其徒数十人乗槎仗节,轻陷似人之境,卒之精神所通,上浃河鼓,纪载客星犯牛渚,非漫语也。后之好事者遂谭博望得织女支机石归于成都,此甚怪诞,又安知宇宙之大,类非目睫之士所可覩诘?吾又乌敢信其为悠谬耶?余守官成都日,过进士郑子之庐,望其北鄙有支机坊,余欣然却舆,导纵观之,见一石亭亭立荒台中,蜀父老跽曰:“此博望张侯支机石也。”余夙慕博望之为人,徘徊不能去,因命吏鸠工捐镪俸以缮之,工始于中夏,几望成于皋月之晦,因题其额曰“使星亭”。嗟乎!世信多伟才,然至履危蹈险,鲜不卷舌龙钟而缩避者,岂尽乏疏节母,亦内顾之念侈于奉公然乎?博望之神游牛渚,其事固甚俶异不可解,讵非一念奉公之精诚,靡感弗通也耶?是以乐名吾亭,以风后之励臣节者】黄辉采木记【采木,国家钜役也。费至重,力至劳矣。天下之所无奈何而不可以已者也。讵宜以可奈何之心当之,而姑为如得已之法存之哉?自明兴迄今,不知为役凡几?虑无不督责有司,而拮据民运者,于国得矣,如民何?大中丞聚垣乔公,以丙午入蜀理木政者六年于兹。痛鉴已事,九郡各简一贤佐主之,而直▯州六各主以刺史。召商采办,民惟所号令焉。更念役重赋繁,公私困诎,防疏题请减沠额,寛解限,议协济,请内帑设专道,皆报可。始于民间照丁粮量加赋一年,此外毫无干预焉。初中丞镇蜀日,涂播故无何复愤蜰▯之恣虐,赤我郊原,则多方劝分赈济粥而药之,民乃稍稍有起色。而上亦念夜郎兵燹后方慝慝歳大旱频仍,复事采木,其毋乃不堪命巳?感中丞绘圗抗疏,备极忠恳。圣母、圣上洎宫中咸为悯恻,合赐金五万,特遣使臣宣布诏命,万里推挽西入斜谷至蜀郡,徧赐茕独羸阎蔀屋,咸举手加额。乃知上及圣母后宫之仁圣,虽髙居九重,乃心罔不在赤子。即胼胝竭蹷,其何以报?万分一乃立章程告戒,凡我在事,如有踵袭故弊,佥派滋扰,偷安糜费者,以白简从事。有司受命,凛凛。又下令曰:访闻涪夔间有附近亾赖假托上商,诡故影射欺官商在远,私移斧记改饰伪号,而串同守户别立契劵,瞷有各处漂流巨材,辄圗奸骗,揑词诨誺,官商多被挟诬,讼端闪烁难可立防,迁延时日,儌幸计得,官商横遭局骗,因之误事贻害无穷。自今敢有舞智行私,作奸犯科者,司道究遣,法无贳。申饬再四,而亾赖之徒奉法唯谨。于是上下一心,万众响应,邪诈▯洞,声震陵谷,无翼而飞,不胫而驰。右涪左夔,望质如归,连艐率▯,蔽江东下,计八千余株,防天翳日,皆清庙明堂之选也。木政告成,里中缙绅士民动颜相庆,移书不佞曰:自中丞视木政,凡六稔矣。
译天门外是娑罗坪。娑罗树的叶子冬青,花像薝卜,颜色有红有白。木皮殿以上都有娑罗树,但因为夹杂着其他树木,所以不称作娑罗坪。天门这里,树木三分之二是娑罗,三分之一是松树;有一株松树枯死后又重新繁荣,修行者居住在那里,树木将要合拢,几乎看不出痕迹。天门内有一座桥,叫天桥;有一口井,叫井络;有一座台,叫光相台;还有铁瓦殿,过去曾建有铜殿,如今建有庵堂供禅修者居住。我登上此台,那里究竟是庄严肃穆,还是光明精细?所见苍苍的天色,难道不在穹窿之外吗?它对于世间,究竟是悠远广大的吗?前面是岷江浩荡奔流,末端低垂;背后是瓦屋山,高耸而平正;远处的雪山微细浮现,渐渐隐没。我凭什么知道朱明不同于悬英?又凭什么知道皋且不同于辜涂?凭什么知道霾、曀、霡、霂这些阴云微雨如何相继出现?又凭什么知道虹、蝀、挈、贰如何自行消长?还凭什么知道遮蔽太阳的云,不是晕气所呈现的五彩光环?又凭什么知道人世间雕绘刺绣、色彩错杂、看得眼花心乱的景象,同这里有什么不同?唉,景观之美到此为止了!学佺说:我游览名山已经很多,至于直上百里而没有凭借、没有因缘的情形,却从未听见、见过。高出五岳,秀美冠绝九州,这是天竺先生的话。楚人李维祯在台旁记述;李公本宁,先前曾任西川守。李廷谟《成都使星亭记》:从天汉到建元、元光年间,鸿大的天空光辉闪耀;上面有喜好宏大事业的君主,而一时之间景仰依附、奋起而行的人,大都气势盛大、奇特诡异,喜爱非凡之事而仰慕远大的谋略。因此打通西域,使夜郎朝见;士人瞪大眼睛进献谋略,仍然振作不已。博望侯不过只是具备圆首方足的人,却夸耀谈论黄河源头的事情,并带着数十名同伴,乘木筏、持符节,轻率地陷入类似人的境域;最终精神所通达之处,上接河鼓星。史书记载客星侵犯牛渚,这并不是随意胡说。后来的好事者于是谈论博望侯得到织女的支机石,带回成都;这实在荒诞,又怎么知道宇宙广大,类似的事情并非目光短浅之人所能看见、诘问呢?我又怎么敢相信它只是悠谬之说呢?我任成都守官时,经过进士郑子的居所,望见他住宅北边郊外有支机坊,便欣然让轿子停下,带路纵览其处,看见一块石头亭亭立在荒台中。蜀地父老跪着说:“这是博望侯张骞的支机石。”我一向仰慕博望侯的为人,徘徊不忍离去,便命吏员召集工匠,捐出钱财和俸禄加以修缮。工程开始于仲夏,几乎在皋月月底完工,于是题写匾额为“使星亭”。唉!世间相信有许多伟才,但到了践履危难、涉足险境时,很少有人不张口结舌、老态龙钟而退缩躲避;难道都是缺少疏宕节操吗?还是因为顾念自身的想法超过了奉公之心呢?博望侯的精神遨游到牛渚,这件事本来极其奇异而难以解释,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心奉公的精诚,没有什么不能感通的吗?因此我乐意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以勉励后来那些能够砥砺臣节的人。黄辉《采木记》:采伐木材,是国家的重大劳役,耗费极其沉重,劳力极其辛苦,也是天下无可奈何而不能停止的事情。难道应该用认为可以应付的心态去承担它,姑且保留一种仿佛能够停止的办法吗?自从明朝兴起直到现在,不知这样的劳役总共有多少次?恐怕没有一次不是督责有关官员、使百姓艰难运输;国家方面得到了木材,那么百姓怎么办?大中丞聚垣乔公在丙午年入蜀办理采木政务,至今已有六年。深切鉴察以往的事情,在九郡中各选一名贤能佐官主持;六个直隶州则各由刺史主持。召集商人采办,百姓只听从号令。又考虑到劳役沉重、赋税繁多,公私都困顿窘迫,便上疏请求减少沠额,放宽解送期限,商议协助接济,请求从内帑拨款、设置专门通道,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起初只是在民间按照丁粮数额适当增加一年赋税,除此之外丝毫没有干预百姓。中丞镇守蜀地之初,涂播旧患刚刚平息不久,又遭遇愤蜰▯的肆意残虐,使郊野赤地,于是多方劝导富户分财,赈济百姓,施粥给药,百姓才逐渐恢复生机。而朝廷也考虑到夜郎经历兵火之后,灾害接连不断、年年大旱,又要重新采伐木材,难道百姓还能承受命令吗?我感念中丞绘图上疏抗辩,忠诚恳切达到了极点。圣母、圣上以及宫中众人都为之怜悯,同意赐金五万,特地派遣使臣宣布诏命。使者万里跋涉,推挽车马西行,经过斜谷到达蜀郡,遍赐给孤苦贫弱、居住在简陋房舍中的人,众人都举手加额表示感恩。由此才知道皇上以及圣母、后宫的仁慈圣明,虽然高居九重,心意无不在百姓身上。即使磨破手脚、竭尽劳力,又拿什么来报答万分之一呢?于是制定章程加以告诫:凡是我方在任办事人员,如果有沿袭旧日弊端、摊派增扰、偷图安逸而浪费钱财的,就依照弹劾官员的白简办理。有关官员接受命令后,无不战战兢兢。又下令说:访闻涪州、夔州之间,有些附近的无赖假托上级商人的名义,故意以影射手段欺骗远方的官员和商人,私自搬移斧记,改换伪造的字号,又串通守护木材的人另立契约;一旦发现各处漂流的巨大木材,便图谋奸骗,捏造言词,胡乱诬蔑,官员和商人大多受到挟制诬陷,诉讼端绪闪烁不定,难以立即查明,拖延时日以求侥幸,结果官员和商人横遭欺骗,因而误事,遗患无穷。从今以后,胆敢卖弄智巧、营私舞弊、作奸犯科的人,由司道官员查究遣治,法律绝不宽赦。再三申令告诫以后,无赖之徒奉行法令都十分谨慎。于是上下同心,万众响应,邪恶欺诈完全洞察无遗,声势震动山谷;没有翅膀却能飞传,没有脚胫却能奔驰。涪州在右、夔州在左,木材望去如同归来之物,连续成排,船只相连,遮蔽江面向东而下,共计八千多株;遮天蔽日,都是供清庙明堂使用的上等木材。采木政务宣告完成后,乡里的缙绅、士人和百姓都动容相庆,写信给我说:自从中丞主持采木政务以来,已经整整六年了。
博考前事,罔不以民采者,大户义民随意佥报,编夫派米,需索津贴,剥肤椎髓,民不聊生,白骨枕藉。自李直指方麓公首倡官采之议,佥曰然。中丞接部檄,毅然以官采从事,盖二百四十余年所未有也。而奉行自中丞始,是役也,派木至二万四千六百有竒,价至四百万,而仅加一岁赋,仗国家威徳,幸告竣事,皆中丞之大有造于三巴也。太史盍记之,以垂永永。史辉氏曰:吾生又二岁一甲子耳,而采运凡四。髫时闻长老传述,犹髣髴记之。逮丙申采运,则典在太史矣。大都肃皇末政权焰四烁,诃让声尝自二千石以下,义民大户惴惴股栗,仅仅成事。丙申之役,民夫馁死相望,数郡怨苦之。盖吾生与木政俱,今而后知木之有政也。先是嘉州守徐学周目撃采运之苦,着《采木哀鸣録》,欵列凡六难。中丞公读而伤之曰:险阻艰难,谁亲于其身?尝之者诚尝之,虽曰百难可也。故木政虽督厉勤至,而抚绥爱养,殆不遗力。云往,中丞贵邑少司空杨公和洪熙元年奉命采木于蜀,至今二百余年,而中丞再领兹役,焦唇干肺,以为民求万有一分之便,因以想见杨公之苦心焉。以不恒有之役,不忍见之苦,而一邑之中,中丞与司空两肩其事,岂不异哉?夫人臣之谊,不过捐躯为国耳。然用之伐叛勦逆,则功髙而名显;用之采木,则竹帛不书,人固有幸有不幸耳。虽然,汉柏流香,涖秦弥甚;海濵腾叶,望雒长飞;弱植表异于一时,而光物必传于后世。王弥、胡览名且不冺,安在其竹帛不书耶?今中丞洞晓物情,妙施调剂,算无再计,举即万全,扫民运而为官导,经营之大窽。若乔中丞者,可谓髙出千古矣。中丞名壁星,字文见,直▯真定府临城县人】曹楷游蓥华山记【蓥华接岷山南支,髙百里许,其最髙峯皆白石森列,望如削玉,盛夏积雪不消。章洛诸峯苍翠层叠于外,余旧欲一游未暇。岁辛丑,方僧谈及,兴不可遏,乃于六月十有八日甲申,防蹇裹粮,偕僧行快夙愿焉。是日初伏,酷热如蒸,二十里,午憇自鱼庵。茂林修竹,坐盘石上,清风徐来,渐不知暑。十里,晡宿洛通镇,登髙境闗,思开明帝李守疏水功,不在禹下。乙酉入闗,二里饭夫子院,院乃明道伊川二夫子讲学处。望蓥峯,夏云竒怪,横倚天末。西行二里,临竹溪河,俄暴雨弥西山集,河平深三仭许,阔二寻,势汹涌入山者恒病渉。近余侄即墨尹文炜制鐡锁桥往来便之。五里小憇白果庵,东折则板磴岭,岭髙五里,望南泉庵诸峯入云,而蓥华全胜,为彼所障。岭径陡峻,舍蹇防竹为笻,攀藤旋转至岭,借草少坐。五里至铁碑殿,南泉僧迎片云黒头,上僧曰:“行宜速,前雨且至。”行里许抵南泉,入门而大雨倾注,靉叇四蒸。其庵寺嵌岩幽处,隠约有无,亦佳景也。庵乃曲阜禅僧真清新创者,有楼髙五十余尺,详受庵周都宪铜碑。中山气觉寒,解絺衣布盖。入闗至此,草木繁防,蔽翳云日,山鸟和鸣如奏笙簧,山花烂漫如铺锦绣。竹木茶漆药材之利,农工之器,络绎于道,旦旦出闗而山不童。丙戌雨霁,山色如洗,望蓥华仅露尖如马耳出翠微上,北折盘屈十数里至中观庵,风▯加寒,始挟纩。庵僧畱余宿,且云此山有圣灯,雨后初晴尤可观。余闻欣然为止,薄暮山色黯黮,忽有光数防闪闪而上,僧曰:“圣灯现矣。”渐添千百,浮游无定如萤火。説者不能坚决,俗传仙圣设化,然光有飞堕者,拾观乃碧色木叶,疑山产灵药。时有飞叶生光,昼则隠尔。丁亥侵晨上数十转,东望一峯防起千余丈,如马仰卧,方僧云此石马峯也,左右上下又二十余里过。髙楼峯中蓥庵,自此至顶雪堆岩壁,第无新降者。方僧云,顶上有之。又上五里,憇木皮殿,不宜瓦,为霜雪所薄,易碎,惟木皮可支三四年。又上六七里,泥淖不可歩,僧凿木横架为磴,抵金莲池庵宿。庵创始于麻城禅僧真融,凿山建楼,视南泉二十余尺,殿庑皆具,命其徒于楚雄铸千铜佛,名千佛楼。戊子上顶,心坡约十里,进此则千峯万嶂,天造地设,瀑泉直下悬崖,如飞练,如水帘,暑肌起栗,骨惊神▯,不减雁荡龙湫之胜,而草木禽虫悉非世间所有矣。花异色者尤多,人鲜识之。勿羣鸟呼阿弥陀佛,形如白头翁,顶绿身褐色,声类婴儿,余甚讶之。方云天雨,恐难登至金莲,日光皎洁,询僧数日无雨,盖高出云端也。
译详细考察以往的事情,没有不是由百姓采办的:大户、义民任意填写报送,编派民夫、摊派米粮,还要索取津贴,搜刮得民脂民膏,百姓无法生活,白骨遍地。自从李直指方麓公首先倡议由官府采办,众人都说可行。中丞接到部里的檄文后,毅然按照官采办理,这大概是二百四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事。此事由中丞开始奉行,所采木材达到二万四千六百多根,费用达到四百万,而百姓只增加一年的赋税;凭借国家的威势和恩德,幸而告成,都是中丞对三巴地区的大恩大德。太史难道不应记下此事,以流传久远吗?史辉氏说:我出生以来又过了两年一个甲子,采木运输一共经历了四次。幼年时听长者传述,还依稀记得。到了丙申年采运时,主持此事的已经是太史了。大体上说,肃皇末年政权气焰极盛,责骂斥责的声音曾经一直传到二千石以下的官员,义民和大户惶恐战栗,只能勉强办成。丙申年的役事中,民夫饿死者接连不断,数郡百姓都对此怨恨痛苦。大概我这一生与木政同时开始,如今以后才知道木材采办也有相应的政务。此前,嘉州太守徐学周亲眼看见采运的苦难,写成《采木哀鸣录》,逐项列出六种困难。中丞读后悲伤地说:艰险困苦,谁不是亲自承受过呢?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确实是经历过了;即使说有一百种困难也可以。因此,主管木政虽然督促严厉、勤勉周到,但在安抚百姓、爱护养育方面,也几乎没有不尽力的。过去,中丞的同乡少司空杨公曾于洪熙元年奉命到蜀地采木,至今已有二百多年;如今中丞再次主持这项役事,焦唇干肺,为百姓寻求哪怕万分之一的便利,因此也可以想见杨公当年的苦心。对于这种并不常有的役事,不忍心看见百姓受苦,而在一个地方之内,中丞和司空两人共同承担此事,难道不是很奇特吗?臣子所应尽的义务,不过是为国家捐躯罢了。然而,用他们去讨伐叛乱、剿灭逆贼,功劳高而声名显赫;用他们去采木,史册却不记载,人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即便如此,汉柏流香,在秦地更加浓烈;海滨的树叶飞扬,向着雒地长久飘飞;柔弱的树木一时显出奇异,而光耀万物的事迹必定流传后世。王弥、胡览的名字尚且不会泯灭,怎么能说竹帛不会记载呢?如今中丞洞察物情,巧妙调节安排,谋划周密而无需再作第二计,一举便能万全,把百姓运输改为官府引导,解决了经营中的大弊病。像乔中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高出千古了。中丞名壁星,字文见,是直隶真定府临城县人。曹楷游蓥华山记【蓥华山连接岷山南支,高约百里;其中最高的山峰都是白石森然排列,远望像削成的玉石,盛夏积雪也不融化。章洛一带的群峰在外围苍翠重叠,我过去一直想游览,却没有空闲。辛丑年,方僧谈起此事,我的兴致无法遏止,于六月十八日甲申,备好脚力、裹好粮食,和方僧同行,以实现夙愿。这天正值初伏,酷热如蒸,走了二十里,中午在鱼庵休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环绕,坐在大盘石上,清风徐来,渐渐不知道暑气了。又走十里,傍晚在洛通镇住宿,登上高境关,想到开明帝李守疏通水道的功劳,并不在大禹之下。乙酉日进入关内,走二里,在夫子院吃饭;这座院子就是明道、伊川二位夫子讲学的地方。远望蓥华峰,夏日云彩奇异怪诞,横卧斜倚在天边。向西走二里,到达竹溪河边,突然暴雨弥漫,西山云气聚集;河水上涨,水深约三仞,宽二寻,水势汹涌,进入山中时人们常苦于涉水。近来我的侄子即墨尹文炜制造了铁锁桥,使往来方便。走五里,在白果庵稍作休息;向东转便是板磴岭,山岭高五里,远望南泉庵群峰直入云中,而蓥华山的全部胜景都被它遮挡。山路陡峭险峻,只好舍弃脚力,防备竹杖,攀着藤蔓盘旋而上到达山岭,借草坐了一会儿。走五里到铁碑殿,南泉僧人迎面看见一片乌云,僧人说:“应该快走,前面的雨就要来了。”走了一里多到达南泉,一进门大雨倾注而下,云气四处弥漫蒸腾。这座庵寺嵌在岩石幽深处,若隐若现,也是一处佳景。庵是曲阜禅僧真清新近创建的,有一座五十多尺高的楼,详情见南泉庵周都宪所立的铜碑。到了山中,已经感觉寒冷,便脱下细葛衣,换上布衣。自从进入关内到这里,草木繁茂,遮蔽阳光和云彩;山鸟和鸣,像演奏笙簧;山花灿烂,像铺开的锦绣。竹木、茶、漆、药材等物产,以及农具和工匠器具,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每天有人出关,而山林并没有因此变得光秃。丙戌日雨过天晴,山色像洗过一样;远望蓥华山,只露出像马耳朵一样的山尖,从青翠的云气上方显出。向北转,盘曲行走十几里到中观庵,风势更加寒冷,这才夹带棉絮御寒。庵中僧人留我住宿,并且说这座山有圣灯,雨后初晴时尤其值得观看。我听了很高兴,便留下来。傍晚山色昏暗,忽然有几处光点闪闪向上,僧人说:“圣灯出现了。”光点渐渐增加到成百上千,像萤火虫一样浮游不定。对此说法没有人能作出确切解释,民间传说是仙人圣者施展变化;但有些光点会飞落下来,拾起观看,原来是碧色的树叶,怀疑是山中出产灵药。当时有飞落的树叶会发光,白天就隐藏不见。丁亥日清晨,向上走了几十个转弯;向东望见一座山峰突然耸起一千多丈,像仰卧的马。方僧说,这就是石马峰。左右上下又走过二十多里。经过高楼峰中的蓥庵,从这里到山顶都是积雪堆积在岩壁上,只是没有新降的雪。方僧说,山顶上有新雪。又向上走五里,在木皮殿休息。这里不适合盖瓦,因为霜雪侵蚀瓦片,容易破碎,只有木皮可以支撑三四年。又上行六七里,泥泞不堪,无法行走,僧人凿木横架成台阶,到达金莲池庵住宿。庵最初由麻城禅僧真融创建,他凿山建楼,比南泉庵高二十多尺,殿堂廊庑全都具备;又命弟子到楚雄铸造一千尊铜佛,楼因此名为千佛楼。戊子日登上山顶,心坡约有十里;再往前便是千峰万壑,仿佛天然造成。瀑布泉水直泻悬崖,像飞舞的白练,又像水帘;暑热中的肌肤都起了栗,骨骇神惊,其胜景不亚于雁荡山的龙湫,而草木禽虫也都是世间少有的。花朵颜色奇异的尤其多,人很少能叫出它们的名字。有一群鸟呼叫,声音像念“阿弥陀佛”,形状像白头翁,头顶绿色、身体褐色,叫声类似婴儿,我对此非常惊讶。方僧说天要下雨,恐怕难以登到金莲池;但阳光皎洁,询问僧人,数日内并没有雨,大概这里高出云端。
又上过三棱坪,仅容足,蜿蜒三里,名酥骨岭。岭两傍深涧,喜岭邉树根结如鹊巢,可穏足,枝叶交遮涧谷,目得不▯。好事者推石下涧,声如雷轰,移顷不止。两崖怪石成幢盖,仙人龙虎之形,种种逼真。又三里上雷动坪,相传崖洞有渊水,神龙所居,过此必寂,或呼啸,即雷动涧底。北上三里,登铁瓦殿,连锡瓦殿,又以木皮难乆,故易鐡锡殿。西平行里许,为覩佛台,方数十丈,东为囬光山。又北平行三里,名三刀截,乃白鹿引明本禅师开建道塲处。石岭三段如削,仅仅托足,上下悬锁,两手攀援而过。过此一里,为愿海本师水斋时发六十四愿处,产短松婆娑斗如螺髻,名佛头青,及四季石榴。此后山峯壁立,最髙最峻,名背光,连排十数峯,即邑望如削玉者,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烂银晃耀,暑光中此雪自古不消。余环坐鐡瓦殿前,俯视前所歴诸峯,近在几席如剑防星攅,而闗口如外门,余邑及古绵旌阳天彭之城各圎如玉环,绵洛诸江曲曲如带,邨落如蚁垤,稻田青黄碁布如锦段。逺望成都烟霭隐隐,余因笑登山百里而见尘世趢趗如此,矧仙人飞身九霄,所见又何如耶?山顶最寒,加狐防裘,犹凛栗。殿中然薪拥炉,围坐丙夜,月升半,映照殿前。余啓扉视之,山光映月,霜缟水浄,星斗可摘,混然一白,如《北征録》所状。长白山境,己丑卯日,光射覩佛台。西涧云纷郁而上,涧满輙止,云平如玉。地有鸟类画眉,呼佛现。余尤讶之,遂偕众至台,果现大圎光偃卧平云。光与云渐升,得得倚立西涧外,象王峯渐大,径百丈,遮峯岩有青黄红绿之晕,数重光正中虚明凝湛,现一淡黒影,恍惚佛像。食顷方隠。余归殿中,随千人作佛会,僧以余粒抛廊庑,则异鸟鹿麀依人而入。盖人至佛地,不生杀心,鸟兽未遭罟穽,故相忘如太古。非海翁防机类,申日射东,有红緑晕二重,现囬光。山较夘畧暗,北升背光山一茶顷而隠。初众覩光现,信佛出膜拜。余意山必有放光石藏崖中,如峩眉者,故云日相射如防蝀然,不然何朝西而夕东耶?光圎者,何日体圎?凡専射之光必圎,革象新书所谓树隙瓦缝尖方不同,而影圎则一也。两鸟音恐近似人,从而神之。是夜风起雪霰飘至,方僧云天欲雪。夜参半,欹枕闻雨雹声。方僧对榻云雪且降,前言信矣。庚寅大雪深二尺,弥漫布濩,山鸟埜兽避入廊。雪风刮面,阖殿门对火不敢出。迟明辛卯,雪止纵观孤峯峭壁,箐林陡涧,景更竒絶,如在水晶域。因忆钱塘友人曽询茂州六月下雪,余诺之未深信,安得缩地同赏,实余言乎?此山连峩岷岭,为两戒山河之首,雪宜同也。俟壬辰雪霁,支笻踏旧径,下至金莲池,出雪境觧裘毡。癸已过南泉中伏,热甚,仍衣絺。别方僧还此,余不离乡园,而十日之逰冠平生者,故悉纪之】合州钓鱼城记【旧志未载名氏】。城在州治之东北,渡江十里至其下,其山髙千仞,峯峦岌岌,耸然可观。其东南北三面据江,皆峭壁悬岩,陡然阻絶。修城之后,凿山通道路,曲之次方,可登临。其西南山稍低于此,筑城髙一十仞。城之门有八,曰防国、青华、正西、东新、出竒、竒胜、小东、始闗。其山脚周回四十余里,峯顶有寺曰防国堂,殿廊庑百有余间,宋绍兴间思南宣慰田少卿所建。至元戊戌为兵火焚熄,灰烬。寺门之外,突然一台曰钓鱼台,其上平正,可坐十余人,上有巨人足迹,年代虽逺,风雨不能磨灭。岸边插竿之目犹存焉。此台乃在山之巅,俯视大江,悬崖千仭,相去险逺,钓可施乎?名为钓台,似不侔矣。窃尝稽之,古之洪水为患,荡荡懐山襄陵,此山三面据宕渠、嘉陵二江,自西北而来,冲于山之西,流至合州城下,则与涪江防同,皆浩浩荡荡,环绕山足而东下。往古水患之际,势必懐抱此山,则钓鱼之名必自始矣乎?后有石庵,凡二十四片石斲成,乃开山祖僧石头和尚自造也。宋髙宗南渡之后,北兵益炽,彭大雅奉命入蜀,令郡县圗险保民。大尉甘闰至州观此山形势,可以据守,故城之郡牧王坚发郡所属石照、铜梁、巴川、汉初、赤水五县之民,计户口八万,丁一十七万,以完其城。西门之内,因沟为池,周回一百余歩,名曰天池,泉水汪洋,旱亦不涸,池中鱼鳖可掉舟举网。又开小池十有三所,井九十二眼,泉水春夏秋冬足备不干。城中之民,春则出屯四野,以耕以耘;秋则収粮运薪,以战以守。厥后秦、巩、利、沔之民皆避兵至此,人物愈繁,兵精食足,兼获池地之利,官民协心,是以能坚守力战而効忠节。东有沟曰天涧沟,东北有山曰天涧岭,▯山与鱼山对峙,城上呼语相闻。
译又向上走过三棱坪,那里仅仅能容脚落地;蜿蜒行走三里,叫作酥骨岭。山岭两旁是深涧,幸好岭边树根盘结得像鹊巢,可以稳住脚步;枝叶交错遮蔽涧谷,使眼睛不至于眩晕。好事者把石头推下山涧,声音像雷鸣轰响,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停止。两岸怪石形成幢盖、仙人、龙虎等形状,种种都十分逼真。又走三里登上雷动坪,相传悬崖洞穴中有深渊和水,是神龙居住的地方;经过此处必须保持寂静,有人呼喊或长啸,便会使涧底雷鸣。向北上行三里,登上铁瓦殿,接着是锡瓦殿;又因为木皮不能长久,所以改建铁、锡殿。向西平行走一里多,是覩佛台,方圆几十丈;东面是回光山。又向北平行走三里,名叫三刀截,是白鹿引明本禅师开建道场的地方。石岭分成三段,像刀削一样,仅仅能托住脚,上下都有悬锁,必须用双手攀援通过。经过这里一里,是愿海本师斋戒时发下六十四愿的地方;那里出产短松,枝条婆娑,树形像螺髻,名叫佛头青,还有四季石榴。此后山峰壁立,最高最险,名叫背光;连排十几座山峰,就是县城远望时如削玉般的山峰。初升的太阳照在上面,雪色明亮如烂银闪耀;即使暑日阳光照射,这里的积雪自古也不融化。我环坐在铁瓦殿前,俯视先前经过的群峰,近得仿佛就在几案坐席旁,像剑锋和群星聚集;关口像外门。我县以及古代绵州、旌阳、天彭的城池,都圆得像玉环;绵水、洛水等江河曲曲折折如同衣带;村落像蚁丘,稻田青黄相间,棋盘般铺布,如同锦缎。远望成都,烟霭隐约可见。我于是笑说,登山百里便能看见尘世竟然如此局促,何况仙人飞身九霄,所见又会是什么样呢?山顶最为寒冷,加穿狐皮裘衣,仍然冷得发抖。殿中燃柴拥炉,围坐到半夜;月亮升到半空,照在殿前。我打开门观看,只见山光映着月色,霜白水净,星斗仿佛可以摘取,浑然一片白色,如同《北征录》中所描写的长白山景象。己丑日卯时,光照射到覩佛台。西涧的云气纷纷向上升,涧中云气满了便停止,云层平展如玉。当地有一种鸟像画眉,叫声被称为“佛现”。我更加惊讶,于是和众人一同到台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大圆光,平卧在平展的云上。圆光和云气渐渐升高,恰好倚立在西涧外;象王峰渐渐显大,直径有百丈,遮住峰岩。圆光上有青、黄、红、绿的光晕,重重叠叠;正中央光明虚空、凝聚清澈,出现一个淡黑色的影子,恍惚像佛像。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才隐去。我回到殿中,跟随千人举行佛会;僧人把少量食物抛到廊庑间,奇异的鸟、鹿、麀便亲近人而进入。大概人到了佛地,便不会产生杀生之心;鸟兽没有遭遇罗网和陷阱,所以彼此忘却,如同太古时代。并非海翁忘机之类【原文“防机”疑为“忘机”】。申时太阳照向东方,出现两重红绿色光晕,回光显现。山色比卯时稍暗,向北升到背光山,约一茶顷后便隐去了。起初众人看见光出现,相信是佛现身,纷纷膜拜。我认为山中一定有能发光的石头藏在山崖里,正如峨眉山一样;所以说这是太阳相互照射,像彩虹一样。否则,为什么早晨朝西而晚上朝东呢?圆形的光,难道太阳本体也是圆的吗?凡是专门照射出的光必然是圆的,正如《革象新书》所说,树隙、瓦缝射出的光线虽有尖、方等不同,而影子却都是圆的。两种鸟的叫声恐怕只是接近人的声音,人们于是把它们神化。这夜里刮起风,雪粒飘来;方僧说天要下雪。半夜时,我斜倚着枕头听见雨雹般的声音。方僧在对面榻上说雪将要降下,先前的话果然应验。庚寅日下大雪,深二尺,漫天遍地铺展;山鸟野兽都躲进廊下。雪风刮脸,关上殿门对着火也不敢出去。天将明时为辛卯日,雪停了,放眼观看孤峰峭壁、竹林陡涧,景色更加奇绝,仿佛置身水晶世界。于是想起钱塘友人曾询问茂州六月下雪的事,我当时答应过他,却没有十分相信;哪里能把山川距离缩短,和他一同欣赏,证实我的话呢?此山连接峨眉、岷山山岭,是两戒山河的源头,应该同样下雪。等到壬辰日雪晴,我拄着竹杖踏着旧路,下到金莲池,走出积雪覆盖的区域,解下皮衣和毡衣。癸巳日经过南泉,正值中伏,天气很热,仍然穿着细葛衣。辞别方僧,返回这里;我并没有离开乡园,却有十天的游历超过平生所经历的游览,所以把这些全部记下来。合州钓鱼城记【旧志没有记载作者姓名】。城在合州州治东北面,渡过江走十里到达城下。山高千仞,峰峦高耸险峻,挺拔而壮观。东、南、北三面都临江,尽是峭壁悬岩,陡峭险阻,无法通行。修筑城池以后,凿山开通道路,曲折盘旋,才可以登临。西南面的山比这里稍低,筑城高一十仞。城门有八座,名称是防国、青华、正西、东新、出奇、奇胜、小东、始关。山脚周长四十多里,山顶有寺院,名叫防国堂,殿堂、走廊、廊庑有一百多间,是宋绍兴年间思南宣慰田少卿所建。至元戊戌年被兵火焚毁,化为灰烬。寺门外突然有一座台,名叫钓鱼台;台面平整,可以坐十多人,上面有巨人的脚印,年代虽远,风雨也不能磨灭。岸边插竿的遗迹仍然存在。这座台在山巅,俯视大江,悬崖高达千仞,彼此相隔险远,怎么能够在这里钓鱼呢?称作钓台,似乎不相称。我私下考察此事:古代洪水为患时,洪水浩荡,包围山陵、冲上高丘;此山三面据守宕渠、嘉陵二江,二江从西北而来,在山西面冲击,流到合州城下,便与涪江汇合,水势都浩浩荡荡,环绕山脚向东流下。在古代发生水灾的时候,洪水势必会环抱这座山,那么“钓鱼”这个名称一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后来有一座石庵,共用二十四片石头雕凿而成,是开山祖师石头和尚亲自建造的。宋高宗南渡以后,北方军队越来越强盛,彭大雅奉命进入蜀地,下令各郡县勘察险要、保护百姓。大尉甘闰到合州观察这座山的形势,认为可以据险防守,因此合州郡牧王坚征发所属石照、铜梁、巴川、汉初、赤水五县的百姓,共计八万户、男丁一十七万,以完成城池修筑。西门以内,依沟挖成池塘,周长一百多步,名叫天池;泉水充足,水势深广,即使干旱也不干涸,池中的鱼鳖多得可以划船、撒网。又开挖小池十三处,水井九十二眼,泉水四季充足,不会干涸。城中百姓,春天就出城在四野屯田,耕种锄作;秋天便收粮运柴,进行战斗和守卫。后来秦、巩、利、沔等地的百姓都因躲避兵乱来到这里,人口更加繁多,军队精锐、粮食充足,又兼有池塘和田地的便利,官民同心,因此能够坚守奋战,成就忠贞气节。东面有沟,叫天涧沟;东北有山,叫天涧岭;龟山和鱼山相对而立,城上彼此呼喊都能听见。
元宪宗孟克以此驻跸,王坚去任之后,继任乃安抚张珏,也有谋。畧应敌出竒制胜,尤有过人。其时北兵大营驻汉中利沔,初冬严寒则来攻围,春夏暄热则复退去。巳未歳值大旱,自春至秋半年无雨,北兵围逼其城,意城中无水,急攻之。一旦至西门外筑台建桥楼,楼上接桅,欲观城内之水有无。城内知其计,置炮于其所。次日宪宗亲率其兵于下珏,命城中取鱼贰尾重三十斤者,蒸麫饼百数,俟缘桅者至,其竿木方欲举,首发炮击之,果将上桅人逺掷身殒百歩之外。即遗鲜活之鱼及饼以赠,谕以书曰:「尔北兵可烹鲜食饼,再守十年亦不可得也。」时北兵遂退。宪宗为炮风所震,因成疾,班师至愁军山,病甚,遗诏曰:「我之婴疾为此城也,不讳之后若克此城,当赭城剖赤而尽诛之。」次过金劔山温汤峡而崩。期年之间,世祖皇帝即位,北兵大集,总元帅防古等军于本州云门虎头渠口鱼邨富峪石子山等处,连营对垒,攻围甚急。而城中设竒制胜,或撃郤之,或掩袭之,斩获累防,是后不敢久畱城下,春去秋来,出没不常者十有余年。安抚张珏以功陞渝州制置使,继以王立为安抚,立至任益严守备,兵民相为腹心,声息稍缓即调兵讨捕邻邑之降北者,取果州之青居城,复潼遂州境土,攻铁炉城堡,承命旌赏,擢授迁秩矣。至元丁丑,北兵攻围甚急,加以两秋被旱,人民易子而食,王命不通,三年矣。戊寅春正月,渝城为守门者献之北兵矣。制置张珏被俘,而鱼城孤而无援矣。北军毕至,攻城且曰:「宋已归我国久矣,尔既无主,为谁守乎?」城中之民惶惶汲汲,危于累卵,釜鱼知其祸在顷刻,然皆协力而无异谋。王立命众曰:「某等荷国厚恩,当以死报,然其如数十万生灵何?今渝城已陷,制置亦擒,将如之何?」愁蹙无计,归家不食。其家之义妹者,乃北营所掠北平渠帅之妻,名熊耳夫人。初至,王立问之,答曰:「妾姓王氏,立乃喜曰:「作吾之妹,侍我之母。待获尔夫,俾其完聚。待之若同乳之妹,已数年矣。」至是,熊耳夫人忧城危祸及,素知有兄在北营,而不敢言。因见王立之忧,而告之曰:「妹本姓李,今成都总兵李徳辉,是吾亲兄。若知安抚,待我恩礼,必尽心上闻,亲来救此一城人民。」立乃大喜,即令致书。熊耳夫人尝为兄作鞋有式,兄甚爱之,仍作一鞋以奉兄,见手泽为信。遂遣儒生杨獬等潜赴成都纳欵。李相得其降书,知妹在鱼城,喜不自胜,乃遣使星驰赴阙闻奏,仍领兵亲至城下。先遣獬归,语王立:「夤夜竖降旗于城上。」次日,北兵见説纳欵降,欲登城而门闭,壁坚而不能入。又次日,乘舟至城下,民皆懽呼,焚香望拜李相公,麾退围兵。汪总帅防古军曰:「我等攻守此城十余年,战而死者以万计。宪宗皇帝亦因此城致疾而崩。临崩遗诏:『来降必因攻困致毙,赭城剖赤,当上为先帝雪耻,下为亾卒报仇。』」李相谕慰未决,又数日,朝使适至,奉诏防:「鱼城既降,可赦其罪,诸军毋得擅便杀掠,宜与秋毫无犯。」李相仍推其功于汪总帅,赍立降书,大军随退。李相令城中之民悉力修城筑门,旬日仍徙其民复旧治所,士农工商各复其业,黔黎老稚咸感李相再生之恩。安抚王立随李相至京奏贺,对品防授懐逺将军、合州军民安抚使。合民遂于城之西南隅建楼立祠,以奉李忠宣公,歳时祭祀以报其恩云】
四川通志卷四十二<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四川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四川通志卷四十三
译元宪宗蒙哥曾在这里驻跸。王坚离任以后,继任者是安抚使张珏,也很有谋略,常常料定敌情、出奇制胜,尤其有过人之处。当时北方军队的大营驻扎在汉中、利州、沔州一带,初冬天气严寒时便来围攻,春夏天气暖热时又退去。己未年正逢大旱,从春天到秋天半年没有下雨。北方军队围逼城池,以为城中没有水,便急忙进攻。一天,他们在西门外筑台搭桥建楼,楼上接起桅杆,想观察城内有没有水。城中知道了他们的计谋,便把炮安置在对面的地方。第二天,宪宗亲自率兵来到张珏城下;城中命人取出两条共重三十斤的鲜鱼,蒸制百多个面饼,等攀桅杆的人到来。敌军正要举起桅木时,城中首先发炮,果然把登桅的人击得远远抛出,摔死在百步之外。城中随即送去鲜鱼和面饼,并写信说:“你们北方军队可以煮鲜鱼、吃面饼,但即使再守十年,也不可能得到这些。”当时北方军队于是退去。宪宗受到炮风震动,因而得病;退兵到愁军山时病势加重,留下遗诏说:“我的疾病是因为这座城造成的;我死后,如果有人攻克此城,就把城涂成红色,剖开城墙,全部诛杀城中之人。”后来经过金剑山温汤峡时去世。一年之内,世祖皇帝即位,北方军队大举集结,总元帅阿术等军队驻扎在本州云门、虎头渠口、鱼村、富峪、石子山等处,连营对垒,攻围十分急迫。城中设置奇谋、克敌制胜,有时击退敌军,有时乘其不备袭击,斩杀俘获屡有所得;从此北军不敢长久停留在城下,春来秋去、出没无常,持续了十多年。安抚使张珏因功升任渝州制置使,后来王立继任安抚使。王立到任后更加严格整顿守备,军民彼此亲密合作;敌情稍有缓和,便调兵讨伐捕捉邻邑投降北军的人,攻取果州青居城,收复潼州、遂州境内土地,又进攻铁炉城堡,奉命得到旌表奖赏,升官授职。至元丁丑年,北方军队猛烈围攻,又连续两年遭遇旱灾,百姓甚至交换子女来吃,朝廷命令也无法传达,已经三年了。戊寅年正月,渝州城被守门人献给北方军队。制置使张珏被俘,鱼城孤立无援。北军全部到达城下,攻城并喊道:“宋朝归顺我国已经很久了,你们既然没有君主,还替谁守城?”城中百姓惶恐急迫,危如累卵;就像锅里的鱼已经知道灾祸顷刻将至,但众人仍然协力守城,没有别的谋划。王立对众人说:“我们承受国家深厚恩惠,应当以死报国;可是数十万百姓又怎么办?如今渝城已经陷落,制置使也被擒,我们将怎么办?”他愁苦困窘、毫无办法,回家后不吃饭。他家中的义妹,是北方军营掳掠来的北平渠帅之妻,名叫熊耳夫人。她刚到时,王立询问她,她回答说:“我姓王。”王立于是高兴地说:“就做我的妹妹,侍奉我的母亲。等抓获你的丈夫后,让你们夫妻团聚。”像对待同胞妹妹一样对待她,这样已经有几年了。到了这时,熊耳夫人担心城池危急会牵连自己;她平素知道北方军营中有哥哥,却不敢说。后来看见王立忧愁,便告诉他说:“妹妹本来姓李,如今成都总兵李德辉,是我的亲哥哥。如果他知道安抚使厚待我的恩情,一定会尽心把此事上报,亲自来救这一城百姓。”王立大喜,立即命人送信。熊耳夫人过去曾替哥哥做过鞋,有固定的样式,哥哥十分喜爱;她又照样做了一只鞋送给哥哥,以手迹作为信物。于是派儒生杨獬等人秘密前往成都投降。李相收到投降书,知道妹妹在鱼城,喜悦得不得了,便派使者快马赶赴朝廷报告,同时率兵亲自来到城下。先派杨獬回来,告诉王立:“夜间把降旗竖在城上。”第二天,北军看见城中表示投降,想登城时却发现城门关闭,城墙坚固,无法进入。又过一天,李相乘船来到城下,百姓都欢呼,焚香向李相公遥拜,李相挥手令围城军退去。总帅汪惟古的军队说:“我们攻守这座城十多年,战死的人以万计。” 宪宗皇帝也因此城而得病去世。临死前留下遗诏:“后来投降的人,一定是因为攻城困顿而死;把城涂成红色、剖开城墙,我在上面要替先帝雪耻,在下面要替死去的士卒报仇。”李相加以劝慰,事情尚未决定;又过了几天,朝廷使者恰好到达,奉诏传达:“鱼城既然已经投降,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各军不得擅自杀戮抢掠,应当做到秋毫无犯。”李相仍把功劳推让给汪总帅,带着王立的降书,大军随即退去。李相命城中百姓尽力修城筑门,十天后又把百姓迁回原来的治所,士农工商各自恢复旧业,百姓无论老幼都感激李相再生之恩。安抚使王立跟随李相到京城报捷祝贺,按品级授予怀远将军、合州军民安抚使。合州百姓于是就在城西南角建楼立祠,奉祀李忠宣公,按时祭祀来报答他的恩德。《四川通志》第四十二卷。《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四川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四川通志》第四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