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东夷(东南)
永乐三年,琉球遣使以阉者数人贡于朝。上曰:“彼亦人子,无罪而刑之,何忍?”命礼部还之。礼部臣曰:“还之恐阻远人归化之心,但请赐敕止其再献进。”上曰:“谕之以空言,不若示之以实事。今不遣还,彼欲献媚,必有继踵而来者。天地以生物为德,帝王乃可绝人类乎!”竟遣还之。
《圣圣相承录》曰:“臣谓夷狄不可留于中国,亦不可使为阉寺。汉有废立之祸,唐有杀主之恶。此皆已然之昭鉴。我成祖继体守成之初,斥而不用。遣还本国,有不忍人之心焉,谨华夷之办焉,弭异日迷君误国蠹政虐民之害焉。洞烛兴亡,永绝谄媚,岂非防微杜渐之意哉!况五刑之中,宫刑为重。四刑不过残人肢体,宫刑则绝人种类,其惨克不仁尤甚。成祖哀矜阉寺,可谓重惜人命,不绝人嗣,诚能体天地生物之德者也。
洪熙改元,国王薨。遣正使柴山、副使阮鼎,暨给事中、行人等官往谕祭。并封其嗣尚巴志为王。
宣德二年,独遣柴山颁诏。
三年,国王遣使修贡。
五年,上命柴山复往劳之。海中感佛光之祥。既至,作大安禅寺于海南岸以答神贶(有碑记)。
《记》曰:“宣德五年,正使柴山奉命远造东夷。东夷之地离闽南数万余里,舟行累日。山岸五分,茫茫之际,蛟龙涌万丈之波,巨鳞涨冯夷之水;风涛上下,卷雪翻云,险爨衅不可胜纪。天风一作,烟雾忽蒙,潮门氵奔▯拜,声振宇宙。三军心骇,呼佛号天。顷之,忽有神光大如星斗,高挂危墙之上,耿焕昭明,如有所慰。众心皆喜,相率而言曰:‘此乃龙天之庇,神佛之光矣。何以至是哉!是咸赖吾将军崇佛好善忠孝仁德之所致也。”迨夫波涛一息,河汉昭回。则见南北之峰远相迎卫,迅风顺渡不祟,朝而抵岸焉。既而奉公之暇,上择冈陵,下相崖谷,愿得龙盘虎据之地以为安奉佛光之所,庶几以答扶危之惠。于是掬水闻香,得其地于海岸之南。山环水深路转林密,四顾清芬,颇类双林之景。遂凿山为地,引水为池,救之▯Й▯Й,筑之登登,成百堵之室,辟四达之衢。中建九莲座金容于上,拱南方丙丁火德于前,累石引泉,凿井于后,命有道之僧董临其事。内列花卉,外广椿松,远吞山光,平挹滩濑,使巢居穴处者皆得以睹其光焉。此酬功报德者之所为也。且东夷与佛国为邻,其圣迹海灵钟秀有素矣。此寺宇之建,相传万世无穷,良有以也。后人有原其事者,必指而言曰:此大安寺也。建寺者谁?天朝钦命正使柴公也。遂书以为记。”
八年,又敕福建布政司造舟,复命柴山阮鼎赐衣冠仪物,示嘉劳意。乃重建千佛灵阁(有碑记)。
记曰:“粤自大明开基,混一六合,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声教迄于四海。凡在远方之国,莫不捧琛执白而来贡焉。时东夷遁居东海之东,阻中华数万余里。水有蛟龙之虞,风涛之悍;陆有丘陵之险,崖谷之危。无县郭之立,无丞尉之官,▯樽杯饮,盖其俗也。虽然,亦累献所产于朝,永乐之间亦常纳其贡焉。洪熙纪元之初,遣正使柴山及给事中、行人等官,奉敕褒封王爵,颁赐冠冕,仍遣祭前王。使其知尊君亲上之道,笃仁义礼乐之本。天朝之恩,无以加矣。当今圣人继登龙驭,率由旧章。宣德二年,复遣正使独掌其事,莅临以询之。则见其王钦已于上,王相布政于下,其俗皆循礼法,熙熙如也。宣德三年,本国遣使归,贡于朝。迨夫五年,正使复承敕来,兹重宣圣华。渤海往返,沧波万顷,舟楫之虞,风涛之患,朝夕艰辛,惟天是赖。思无以表良心,遂倡三军垦地营基,建立佛寺,名之曰大安。一以报恩之勤,一以化诸夷之善。寺宇既成,六年,卒事复命。迨宣德八年,岁在癸丑,天朝甚嘉忠孝;特敕福建方伯大臣重造宝船,颁赐衣冠文物以劳之。日夜栖迹海洋之间,三军有安全之欢,四际息风涛之患。或夜见神光,或
译永乐三年,琉球派遣使者,带着几名被阉割的人来朝贡。皇上说:“他们也是人的儿子,没有罪过却施加刑罚,怎么忍心呢?”命令礼部将他们送还。礼部官员说:“送还他们恐怕会阻碍远方之人归顺教化之心,只请求下诏书禁止他们再次进献。”皇上说:“用空话晓谕他们,不如用实事展示给他们看。现在如果不送还,他们想要献媚讨好,一定会有接踵而来的人。天地以生育万物为恩德,帝王难道可以断绝人类吗!”最终派遣使者将他们送还。
《圣圣相承录》说:“臣认为夷狄不可以留在中国,也不可以让他们成为宦官。汉朝有废立皇帝的祸患,唐朝有杀害君主的恶行。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明显鉴戒。我成祖皇帝继承皇位、守成之初,斥退而不使用他们。遣送他们回本国,有不忍心伤害人的仁爱之心,谨慎区分华夏与夷狄的界限,消除日后迷惑君主、误国害政、残害百姓的祸害。洞察兴亡的道理,永远断绝谄媚的行为,这难道不是防微杜渐的意思吗!况且在五刑之中,宫刑是最重的。其他四种刑罚不过是残害人的肢体,宫刑则是断绝人的后代,其残酷不仁尤其严重。成祖哀怜宦官,可以说是重视珍惜人的生命,不断绝人的子嗣,确实能够体悟天地生育万物的恩德。
洪熙改元,琉球国王去世。派遣正使柴山、副使阮鼎,以及给事中、行人等官员前往宣告并祭祀。同时册封他的继承人尚巴志为国王。
宣德二年,只派遣柴山颁布诏书。
三年,琉球国王派遣使者来进贡。
五年,皇上命令柴山再次前往慰劳他们。在海上感应到佛光的祥瑞。到达后,在海南岸建造大安禅寺以报答神灵的恩赐(有碑记)。
《记》说:“宣德五年,正使柴山奉命远征东夷。东夷之地距离闽南数万里,船行多日。山岸占去五分之二的视野,在茫茫无际之际,蛟龙涌起万丈波涛,巨大的鱼鳞涨满了冯夷(水神)的水域;风浪上下翻腾,卷起雪浪,翻涌云层,险恶的征兆不可胜数。天风一起,烟雾忽然笼罩,潮水奔涌,声音震动宇宙。三军心中惊骇,呼喊佛号,祈求上天。不久,忽然有神光像星斗一样大,高挂在危墙之上,明亮照耀,好像有所安慰。众人都很高兴,相继说道:‘这是龙天的庇护,神佛的光芒啊。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都是依靠我们将军崇佛好善、忠孝仁德的缘故。’等到波涛平息,银河清晰可见。便看见南北的山峰远远地相迎护卫,顺风顺利渡海没有灾祸,早晨就抵达岸边。随后在奉公办事的闲暇,上面选择山冈,下面勘察崖谷,希望能得到龙盘虎踞的地方作为安放佛光的场所,或许可以报答扶持危难之恩。于是掬水闻香,在海岸南边找到了这块地。山峦环绕,水深路转,树林茂密,四下清芬,很像双林(佛陀涅槃处)的景象。于是开凿山石作为地基,引水作为池塘,挖掘泥土,堆积石块,建成百堵房屋,开辟四通八达的道路。中间建造九莲座,供奉金色的佛像,前面拱卫南方丙丁火德,后面垒石引泉,凿井,命令有道的僧人主持此事。内部排列花卉,外部广植椿松,远处吞纳山光,近处平视滩濑,使住在巢穴里的人都能看见它的光辉。这是报答功德的人所为。况且东夷与佛国相邻,那里的圣迹、海灵、钟秀向来如此。这座寺庙的建立,相传万世无穷,确实是有原因的。后来的人探究这件事,一定会指着说:这是大安寺。建寺的是谁?是天朝钦命的正使柴公。于是书写作为记录。”
八年,又敕令福建布政司造船,再次命令柴山、阮鼎赐予衣冠仪物,表示嘉奖慰劳之意。于是重建千佛灵阁(有碑记)。
记曰:“自从大明开国,统一天下,向东延伸到海边,向西覆盖流沙,声威教化遍及四海。凡是在远方的国家,没有不捧着珍宝、拿着白圭来进贡的。当时东夷隐居在东海之东,阻隔中华数万里。水中有蛟龙的危险,风浪的凶悍;陆地上有丘陵的险峻,崖谷的危险。没有县城的设立,没有丞尉的官员,以樽杯饮酒,大概是他们的风俗。虽然如此,也屡次向朝廷进献特产,永乐年间也常常接纳他们的贡品。洪熙纪元之初,派遣正使柴山以及给事中、行人等官员,奉敕褒封王爵,颁赐冠冕仍然派遣祭祀前王。让他们知道尊君亲上的道理,笃行仁义礼乐的根本。天朝的恩德,无以复加了。当今圣人继位,遵循旧章。宣德二年,再次派遣正使独自掌管此事,莅临询问。便看见他们的国王对上天恭敬,王相在下施行政令,他们的风俗都遵循礼法,和乐融洽。宣德三年,本国派遣使者归顺,向朝廷进贡。等到五年,正使再次奉敕前来,重新宣扬圣明的中华。渤海往返,沧波万顷,船只的危险,风浪的祸患,朝夕艰辛,只依靠上天。思考没有什么可以表达良心,于是倡导三军开垦土地营建基地,建立佛寺,命名为大安。一来报答恩德的勤勉,二来教化诸夷向善。寺庙建成后,六年,完成事务复命。等到宣德八年,岁在癸丑,天朝非常嘉奖忠孝;特别敕令福建方伯大臣重新制造宝船,颁赐衣冠文物以慰劳他们。日夜栖身海洋之间,三军有安全的欢乐,四周平息风浪的祸患。有时夜里看见神光,有时
朝临瑞气,此天地龙神护佐之功,何其至欤!于是重修弘仁、普济之宫。引泉凿井于宫之南,▯折造大安千佛灵阁,凡在诸夷,莫不向化。宝阁既成,佛光严整。八月秋分,又有白龙高挂,以应其祥,良有自也,遂立碑记以纪其事。使万世之下闻而知者,咸仰天朝德化之盛,而同趾美于前人。因书之以为记。大明宣德八年仲冬初二日,天朝钦差正使柴山、副使阮鼎立。”
译早晨降临祥瑞之气,这是天地龙神护持佐助的功德,真是到了极点啊!于是重修弘仁、普济二宫。在宫之南边引泉凿井,〇曲折建造大安千佛灵阁,所有各地的夷人,没有不向往教化而顺服的。宝阁建成后,佛光庄严整肃。八月秋分之时,又有白龙高悬空中,以应和这祥瑞之兆,确实是有其缘由的,于是立碑记载以记录此事。让万世之后听闻而知道的人,都仰慕天朝德化之盛大,并一同赞美前人。因此书写此文作为记述。大明宣德八年仲冬初二日,天朝派遣的正使柴山、副使阮鼎立。
正统八年,遣正使给事中俞忭、副使行人刘逊册封国王尚忠。
十年,琉球国陪臣蔡璇等数人以方物贸迁于邻国,漂至广东香山港被获。守备军官当以海寇,欲尽戮之。巡视海道副使章格不可,为之辨奏。还其赀而遣之。国人颂德。
十三年,遣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册封国王尚思达。
景泰三年,遣给事中陈谟、行人董守宏册封国王尚金福。
七年,遣给事中李秉彝、行人刘俭册封国王尚泰久。
天顺七年,遣给事中潘荣(漳州府龙溪县人)、行人蔡哲册封国王尚德。
潘荣《中山八景记》曰:“大明统一万方,天子文武圣神,以仁义礼乐君师亿兆。故凡华夏蛮貊,罔不尊亲,际天极地,举修职贡。自生民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天顺壬午春,琉球国遣使请立世子为嗣君。上命臣荣、臣哲往封之。癸未夏六月,由闽藩发舟,天风自南,不数日而抵其国。奉宣德意,封爵典礼即行。自国王以下皆拜手稽首俯伏,颂上大恩不已。越仲秋八月,国大夫程均、文达执卷谒使馆。请曰:‘文达敞居之东,新创有寺,山水颇清奇,命工图为八景。愿请登临。留题咏以记盛美。’予念去君亲客海外万里,方怏怏于中,奚暇及他事。大夫均请之不置。因与皇华蔡君克智同往观焉。既至,是日白云初收,天气清明,山色秀丽。有松万树,所谓万松山也。登山睹松,苍然郁然,坚贞可爱。因诵孔子岁寒后凋之语。凡与游者皆兴起动心。山之东行一里许,至轩曰潮月轩。轩中四面萧爽,当天空夜静之际,开轩独坐,水月交洁,心体明净。有志于当时者得不起高山景仰之思乎!轩之左,凿地为井,井上植橘数株,泉甘足以活人,橘叶可以愈病。程大夫取井之义,是盖古人之用心也。右则有径,径石奇形怪状,旁列皆佳木异卉,可憩可游。大夫长史诸君各酌酒,奉劝殷勤。礼意至再至三,因饮数杯。上马至送客桥,士大夫爱重过桥须下马,于是各相携手。顾谓大夫曰:‘昔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谓其惠而不知为政。今均为国大夫,此桥之作,岂特为送客耶!将以济病涉之民也。’过桥行数里许,至缘江之路。时天色渐暮,渔舟唱晚。但见羽毛之呈祥,鳞介之献瑞,极目海天,胸次如洗。曾不知穷壤间复有所谓蓬莱也。由是而过樵歌之谷。樵人且歌且樵,熙熙乎,▯▯乎,我国家仁恩遍及海隅,太平之象其可忘所自乎!出谷,但听浏亮之音,洋洋在耳。大夫进而谓曰:‘此即邻寺钟也。’因而至寺,老僧率众十余人迎拜于道。予既佳其山水之奇胜,且喜夷僧之知礼。因令人扣之曰:‘大夫以邻寺钟列于八景者,僧知此义乎?’因告之曰:‘此钟晨焉而鼓,夷人听钟而起,俾之孜孜为善,无乖争凌犯之作;暮焉听钟而入,俾之警省身心闭门而思过咎。国大夫命景之义,其有益于人如此!’僧唯唯谢曰:‘谨当佩服斯训。’他若山川之胜,景物之善,俱未及暇寻。虽然,程大夫中华人也。用夏变夷,渐染之,熏陶之,提嘶而警觉之,将见风俗淳美,中山之民物皆易而为衣冠礼义之乡。予忝言官,当为陈之于上。俾史臣为录之,将以为天下后世道,岂但今日三川景物之胜而已哉!姑书之以记岁月。
成化六年,国王薨。来请袭爵。命给事中丘弘往彼册封之。弘即受命,未及行而卒(后以管荣代之)。
李东阳文曰:“国家用夏变夷,扫乾荡坤,涤濯万物,逮于百年,化治功成,五服之内,藩臬郡县之所治,出赋税供使令者弗论,以暨于海外,风殊界别,以国称者万数。迩者先沾,远者后被,冠缨推髻,诗书甲胄,梯高航深,四面而至。充中庭,溢下馆,礼部繁于奏纳,鸿胪勤于奉引,相胥劳于通译,自有中国以来,无若是盛者。若琉球国在海东南,诸国小大远迩之间,湮火相望,顺飚利舶七日而至。然其始俗,以盈虚为朔望,
译正统八年,派遣正使给事中俞忭、副使行人刘逊,册封国王尚忠。
十年,琉球国陪臣蔡璇等数人带着方物到邻国贸易,漂流至广东香山港被抓获。守备军官将他们当作海寇,想要全部杀了。巡视海道的副使章格认为不可,为他们辩白上奏。归还他们的财物并遣送他们回去。琉球国人歌颂他的恩德。
十三年,派遣给事中陈传、行人万祥,册封国王尚思达。
景泰三年,派遣给事中陈谟、行人董守宏,册封国王尚金福。
七年,派遣给事中李秉彝、行人刘俭,册封国王尚泰久。
天顺七年,派遣给事中潘荣(漳州府龙溪县人)、行人蔡哲,册封国王尚德。
潘荣在《中山八景记》中说:“大明统一天下,天子文武圣明,以仁义礼乐统治教化亿万百姓。所以凡是华夏和蛮夷之地,没有不尊奉亲近的,从天际到地极,全都奉行职分进贡。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昌盛的。天顺壬午年春天,琉球国派遣使者请求立世子为嗣君。皇上命令臣潘荣、臣蔡哲前往册封。癸未年夏天六月,从福建藩地出发乘船,天风从南面吹来,没过几天就抵达该国。奉宣皇上的德意,册封爵位的典礼随即举行。从国王以下都拜手稽首俯伏在地,不断颂扬皇上的大恩。过了仲秋八月,国大夫程均、文达拿着画卷拜谒使馆。请求说:‘文达住所的东面,新建有寺庙,山水颇为清奇,命令工匠画成八景图。希望能请大人登临。留下题咏以记录盛美。’我想到离开君亲客居海外万里,心中正怏怏不乐,哪有空闲顾及别的事。大夫程均请求不止。于是和皇华蔡君克智一同前往观看。到达之后,那天白云刚刚散去,天气清明,山色秀丽。有上万棵松树,这就是所谓的万松山。登上山观看松树,苍翠茂盛,坚贞可爱。于是诵读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话。凡是同游的人都兴起感动之心。山的东面走一里左右,到达一座亭子叫潮月轩。轩中四面萧瑟清爽,当天空澄澈夜晚安静的时候,打开轩窗独自坐着,水月交相洁净,心体明净。有志于当时的人能不产生高山仰止的思慕吗!轩的左边,凿地为井,井上种植几株橘子树,泉水甘甜足以救人,橘叶可以治病。程大夫取井的意义,这是古人的用心所在。右边有小径,径上的石头奇形怪状,旁边排列的都是佳木异卉,可以休息可以游览。大夫长史各位各自斟酒,殷勤奉劝。礼节情意再三再四,于是喝了几杯。上马到送客桥,士大夫爱惜尊重,过桥必须下马,于是各自携手。回头对大夫说:‘从前子产治理郑国政事,用自己的车马,帮助人们渡过溱水洧水。孟子说他有恩惠但不知道治理政事。现在均作为国大夫,这座桥的建立,难道只是为了送客吗!将要用来帮助涉水困难的百姓啊。’过桥走几里左右,到达沿江的路。当时天色渐渐昏暗,渔船唱着晚歌。只见羽毛呈现祥瑞,鱼鳖献出瑞兆,极目海天,胸襟如洗。竟然不知道穷乡僻壤之间还有所谓的蓬莱仙境。由此经过樵歌之谷。樵夫一边唱歌一边砍柴,和乐的样子,〇〇的样子,我国家仁恩遍及海隅,太平的景象怎能忘记它的来源呢!走出山谷,只听到清亮悦耳的声音,洋洋盈耳。大夫进而说:‘这就是邻寺的钟声。’于是到达寺庙,老僧率领众人十余人迎拜在道旁。我已经赞赏其山水的奇胜,又欢喜夷僧懂得礼节。于是让人敲击钟问道:‘大夫把邻寺钟声列为八景之一,僧人知道这个意义吗?’于是告诉他们说:‘这钟早晨敲响,夷人听钟声而起,使他们勤勉为善,没有乖争凌犯的行为;傍晚听钟声而入,使他们警省身心闭门思过。国大夫命名景色的意义,对人有益就像这样!’僧人连连答应谢罪说:‘一定恭敬地奉行这个训诫。’其他如山川的胜景,景物的美好,都没有空闲去探寻。虽然如此,程大夫是中华人。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逐渐浸染他们,熏陶他们,提撕而警觉他们,将会看到风俗淳美,中山的民物都改变成为衣冠礼义之乡。我忝居言官,应当向上陈述。让史臣记录下来,将作为天下后世的道理,难道只是今日三川景物的胜美而已呢!暂且写下来以记录岁月。
成化六年,国王去世。前来请求继承爵位。命令给事中丘弘前往那里册封他。弘刚接受命令,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去世了(后来由管荣代替他)。
李东阳的文章说:“国家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扫除乾坤,涤荡万物,经过百年,教化治理功成,五服之内,藩臬郡县所治理的地方,出赋税供使令的不必说,以及海外,风俗不同界限有别,以国称的数以万计。近的先受到恩泽,远的后受到恩泽,戴冠系缨和椎髻的,读诗书和穿甲胄的,登高梯和航深海的,四面而来。充满中庭,溢满下馆,礼部忙于奏报纳贡,鸿胪寺勤于奉迎引导,翻译官忙于通译,自有中国以来,没有像这样昌盛的。像琉球国在海东南,各国大小远近之间,烟火相望,顺风利船七天就到。然而其初始风俗,以月亮的盈虚作为朔望,
以草木为冬夏。粤自古昔,未通中国。时虽或穷征黩讨,而宾服无闻。我国家号令所列。向风奔附,遂封为中山王,齿于载版图奉职贡者,日涵月照,潜移暗革,被服冠带陈奏章表著作词赋有华士之风焉。成化庚寅,其王世子当嗣封,遣其长史来请命。天子封之中山王,赐玺书冠服,遣正副使二人致命中山。户科都给事中上杭丘君弘实充正使之选,赐朱衣一袭以行。六科诸给事皆为行饯徵辞。翰林东阳于给事君同年进士,言在不让。曰:‘於戏!给事大丈夫入则居谏争,出则承使命,诚所愿为。今圣天子在位,贤大臣在列,嘉惠于彼外国。中山王谨畏孝顺,不堕臣节,以俟我威命,而给事身负荷之。国体之所系,小邦之所瞻,后世之所诵,胥此焉。在给事其克自重,感厉精发,山动海立,以宣达天子威德。国家之典章,式俾陪从,暨于闾巷,明职逆顺,保其初心,惟亿万世服事,罔敢ル亦罔敢后。於戏,岂不真大丈夫哉!’给事君起曰:‘使者职也,敢不勉于是!’诸给事欢曰:‘使哉!’乃遵上供帐,三爵而后别。”
译以草木的荣枯来区分冬夏。自远古以来,未曾与中原相通。当时虽然偶尔有穷兵黩武的征讨,但归顺臣服却从未听闻。如今我朝号令所及之处,四方仰慕归附,于是册封他为中山王,列入国家版图,承担职贡之责。在日月的潜移默化下,暗中改变习俗,穿戴冠带,上奏章表,创作辞赋,具有了华夏士人的风范。成化庚寅年,中山王世子应当继承封爵,派遣长史前来请求册封。天子册封他为中山王,赐予印玺文书和冠服,派遣正副使二人前往中山传达旨意。户科都给事中上杭人丘弘先生正好担任正使,皇帝赐给他一套朱红色官服以资出行。六科的各位给事都为他饯行并请求赠言。翰林院东阳人于给事先生与丘弘是同科进士,言辞间毫不推让。他说:“唉!给事作为大丈夫,在朝中居于谏诤之位,出外则承担使命,确实是所愿为之事。如今圣明天子在位,贤能大臣在列,对那外国施予恩惠。中山王谨慎敬畏、孝顺,不丧失臣子的节操,等待我国的威命,而给事肩负重任。国家体统所系,小邦所瞻仰,后世所传颂,都在于此。希望给事能够珍重自持,感奋精神,如山岳耸动、大海屹立,以宣扬天子的威德。国家的典章制度,使得随从人员以及民间百姓,明白职责与顺逆,保持初心,只愿亿万世代服侍,不敢懈怠也不敢落后。唉,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丘弘先生起身说:“这是使者的职责,怎敢不努力!”各位给事高兴地说:“出使吧!”于是按照上命摆设帷帐,饮过三杯酒后才告别。
八年,遣给事中管荣、行人韩文册封尚圆为王。
十五年,遣给事中董▯、行人司副张祥册封国王尚真。
李东阳赠▯诗曰:“琉球东望海门开,圣代提封亦壮哉。万里风涛才七日,六年天使此重来。麒麟有服真殊宠,薏{艹似}无车莫浪猜。归忆皂囊封事在,殿前风采尚崔嵬。”
又送祥诗曰:“鲸波淼淼接天遥,海国尘空瘴疠消。贡赋远通中服地,丹书元自太祖朝。南船去日占风信(凡使海国,以冬至日开洋),北阙归时望斗杓(海舟惟视北斗为的)。但使行囊无薏{艹似},岭头铜柱不须标。”
十八年,遣行人左辅颁诏其国。辅自号瀛海浪仙,诗才清丽,国人悦服。
李东阳送辅诗曰:“尚方新报赐衣成,玉节金书万里行。岭外方言通异俗,岛中烟火望孤城。由来使者关风化,亲见朝廷录姓名。不用殷勤宣圣德,远人先贺海波平。”
嘉靖二年,福建提督市舶司太监赵诚奏称:“六月廿四日,有外夷人八名,在于南门欲行进城。手执小旗一面,内写称琉球国人氏。因为收买进贡仪物,于本年五月二十五日至于平海地方。是夜,被风打破船沉,淹死三百余人,番使六名。仅有十五名复生上岸。”本年八月初三日,又据福州府呈:“本年七月初六日,盘获夷人三十二名。译称各于旧年二月,蒙国王尚真差,随使者马三鲁等坐驾宁字号船一只,前往暹罗国收买贡仪,预备朝贡。至漳州外洋,被风打船破,通事头目人三首余名俱溺水,幸存蔡渊等三十余名,拾板浮水二十九日,漂至海边登岸。又据按察司经历呈称:“拘土通事林希眸等译审,得原蒙发下夷稍八人,蔡渊等三十二名俱系同船夷人。但夷情多诈,而近来浙江倭寇纷扰,地境相联,难照常例区处。该臣会同镇守福建御马监太监尚春、巡按御史徐州议,日给夷人口粮,并拨官军日夜提防。时因倭使宋素卿等仇杀于宁、绍。差给事中刘穆往勘。上即命押付钦差官处,与浙江见监夷素卿等一同审鞠。母轻纵还国,致堕奸计。”
五年,尚真薨。
十一年五月,世子清上表请封。上命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往祭、并封其子清。侃等至福建造船,至十三年造完。先期清遣长史蔡廷美过海来迎。令通事林盛带夷稍三十人为侃等驾船,在五月初八日解缆开洋。洋中偶值逆风,船不可往,放回数百里。后遇顺风,复往。因失针路,漂过琉球国交界地方名曰热壁山,遂泊于此。尚清闻之,差大臣一员,带夫四千余名,驾小船四十余只至热壁,将船挽回。五月二十五日方到彼国。尚清即遣仪从及文武随龙亭迎诏敕谕祭文,至天使馆奉安,择日行礼。六月十六日行祭王礼。谕祭文曰:“惟王嗣守海邦,四十余载,敬天事上,诚恪不渝,”宜永寿年,为朕藩屏,胡为遘疾,遽尔告终。讣音来闻,良用悼惜!遣官谕祭,特示殊恩。灵其有知,尚克歆服。”七月二十日行封王礼。诏曰:“朕恭膺天命,为天下君。凡推行乎庶政,必斟酌夫古礼。其于锡爵之典,未尝以海内外而有间焉。尔琉球国,远在海滨,久被声教,故国王尚真,夙绍显封,已逾四纪。兹闻薨逝,属国请封。世子尚清德惟克类,众心所归,宜承国统。朕笃念怀柔之义,用嘉敬顺之诚,特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高澄赍诏往封尔为琉球国中山王。仍赐以皮弁冠服等物。王宜慎乃初服,益笃忠勤,有光前烈。凡国中耆俊臣僚,其同寅翼赞,协力匡扶,尚殚事上之心,恪尽臣藩之节,保守海邦,永底宁谧。用弘我同仁之化,共享太平之休。故兹诏示,俾咸知悉。”又赐新王敕曰:“惟尔世守海邦,继膺王爵。敬顺天道,臣事皇明。尔父尚真自袭封以来,恭勤匪懈,比者薨逝,良用悼伤。尔以冢嗣,国人归心,理宜承袭。兹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赍诏封尔为琉球国中山王。并赐尔及妃冠服采币等物
译八年,派遣给事中管荣、行人韩文持节册封尚圆为王。
十五年,派遣给事中董〇、行人司副张祥持节册封国王尚真。
李东阳赠给董〇的诗写道:“向东眺望琉球,海门大开,圣明时代的疆域真是壮观啊。万里风涛只需七日便可渡过,六年之后天使再次前来。麒麟般的礼服真是特殊的恩宠,薏苡之谤无需无端猜疑。归来时记得皂囊中封存的奏章还在,殿前的风采依然巍峨。”
又送别张祥的诗写道:“鲸波浩渺与天相接,遥远无边,海国的尘世空寂,瘴疠之气消散。贡赋从远方通达中原腹地,丹书(册封诏书)原本就始于太祖朝。南船出发之日占卜风向(凡出使海国,都在冬至日开洋),北阙归来之时仰望北斗(海船只以北斗为定向目标)。只要行囊中没有薏苡之嫌,岭头的铜柱就不必再树立标记。”
十八年,派遣行人左辅前往该国颁布诏书。左辅自号瀛海浪仙,诗才清新秀丽,琉球国人喜悦信服。
李东阳送别左辅的诗写道:“尚方刚报赐衣制成,手持玉节金书万里远行。岭外的方言沟通异俗,岛中的烟火遥望孤城。历来使者关乎风化,亲眼见到朝廷记录姓名。不必殷勤宣扬圣德,远方之人先祝贺海波平静。”
嘉靖二年,福建提督市舶司太监赵诚上奏称:“六月二十四日,有八名外夷人在南门想要进城。手执一面小旗,上面写着称是琉球国人。因为收买进贡的仪物,于本年五月二十五日到达平海地方。当晚,被风浪打沉船只,淹死三百余人,番使六名。只有十五人幸存上岸。”本年八月初三日,又据福州府报告:“本年七月初六日,查获夷人三十二名。翻译说他们各自在旧年二月,蒙国王尚真派遣,跟随使者马三鲁等人乘坐宁字号船一只,前往暹罗国收买进贡仪物,预备朝贡。到达漳州外洋,被风浪打坏船只,通事头目三人余人都溺水身亡,幸存蔡渊等三十余人,抓着木板漂浮二十九日,漂到海边登岸。又据按察司经历报告称:“拘捕土通事林希眸等人翻译审讯,得知原来发下的夷人八名,蔡渊等三十二名都是同船的夷人。但是夷人情性多诈,而近来浙江倭寇纷扰,地域相连,难以按常规处理。该臣会同镇守福建御马监太监尚春,巡按御史徐州商议,每日供给夷人口粮,并拨派官军日夜提防。当时因为倭使宋素卿等人在宁波、绍兴仇杀。派遣给事中刘穆前往勘查。皇上立即命令押解付给钦差官处,与浙江现监禁的夷人宋素卿等人一同审讯。不要轻纵让他们回国,致使落入奸计。”
五年,尚真去世。
十一年五月,世子尚清上表请求册封。皇上命令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前往祭奠,并册封其子尚清。陈侃等到福建造船,到十三年造完。在此之前,尚清派遣长史蔡廷美渡海来迎接。命令通事林盛带领夷人三十人为陈侃等人驾船,在五月初八日解缆开洋。海中偶然遇到逆风,船无法前行,退回数百里。后来遇到顺风,再次前行。因为失去针路(指南针方向),漂过琉球国交界地方名叫热壁山,于是停泊在此。尚清听说后,派遣大臣一人,带领夫役四千余人,驾驶小船四十余只到热壁,将船挽回。五月二十五日才到达该国。尚清立即派遣仪仗随从及文武官员抬着龙亭迎接诏敕和谕祭文,到天使馆供奉安放,择日行礼。六月十六日举行祭王礼。谕祭文说:“只有王继承守护海邦,四十余年,敬天事上,诚恪不变,”应当永远长寿,作为朕的藩屏,为何遭遇疾病,突然去世。讣音传来,实在令人哀悼惋惜!派遣官员谕祭,特别显示殊恩。灵魂如果有知,尚能歆享信服。”七月二十日举行封王礼。诏书说:“朕恭敬承受天命,做天下君主。凡是推行各项政务,必定斟酌古代礼制。对于赐爵的典礼,不曾因为海内外而有区别。你琉球国,远在海滨,长久受到声教,所以国王尚真,早承显赫封号,已超过四十年。现在听说去世,属国请求册封。世子尚清德行能够类比,众心所归,应当继承国统。朕笃念怀柔之义,嘉奖敬顺之诚,特别派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郭澄携带诏书前往册封你为琉球国中山王。仍然赐予皮弁冠服等物。王应当谨慎你的初任,更加笃实忠勤,光耀前人的功业。凡是国中的老成俊才臣僚,应当同心协力辅佐,共同匡扶,尚且竭尽事上之心,恪尽臣藩之节,保守海疆,永远安宁。用来弘扬我同仁的教化,共享太平的福泽。因此昭示此诏,使大家都知晓。”又赐予新王敕书说:“只有你世代守护海邦,继承王爵。敬顺天道,臣事大明。你父亲尚真自从袭封以来,恭勤不懈,近来去世,实在令人哀悼伤感。你作为长子,国人归心,理应承袭。现在派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司行人高澄携带诏书册封你为琉球国中山王。并赐予你及王妃冠服采币等物
。尔宜祗承君命,克绍先业,守职承化,保境安土,以称朕柔远之意。钦哉故谕!”一如仪注行礼。开读以毕,设宴款留,礼意恳至。
译你应当恭敬地接受君主的命令,能够继承先人的基业,恪守职责、顺应教化,保卫疆域、安定百姓,以符合我安抚远方的心意。要敬慎啊,因此特此晓谕!”完全按照礼仪注疏的规定行礼。宣读诏书完毕后,设宴款待挽留,礼节和情意极其恳切周到。
侃等令仪从迎诏敕回馆。尚清令通事致词,欲留为镇国之宝。侃等犹未允。复令长史捧先朝诏敕来看。侃等始知留诏敕为先朝故事,况已奉有明旨,始许其留。行礼即毕,即欲回,因海中风浪不测,惟顺风而后可行。琉球在福建之北,去以南风,回以北风。故至九月二十日方可开船。
计在彼国停泊一百十五日。日有廪饩之供,旬有问安之礼,月有筵宴之设。随行人役皆给口粮,使之安饱。行时复具黄金四十两为赆。侃等以在福建时例有金带银器等物送用,尚不敢妄受。况外国之物,以大义辞之。仍遣通事林盛带夷稍十人,为侃等贺船。开船之后,二十一曰晚飓风陡作,将侃等船中大桅吹折,舵亦损坏。舟人皆震恐无措。命工修整,得保生还。十月初二日入福建省城。
侃等还朝复命。疏曰:“臣等切思三代以降,圣王不作,治化陵夷,以文德被海内者,尚不多见,况覃〓海外者乎!若越裳氏之重译而来,以中国之有圣人耳!琉球国在海外无虑数千里,汉、唐、宋时皆未尝内附。至元时,遣将伐之而亦不从。至我太祖登极,首先臣附。率子弟来朝,此岂区区势力所能服哉!要必有所以感之者耳!我太祖悦其至诚,待亦甚厚。赐以符印,宠以章服,遣闽人三十六姓为彼之役,又许其遣子弟入国学读书习礼。彼亦感激,久而匪懈。迨今皇上御极以来,制礼作乐,声教四敷,彼知中国之圣人复生,故欲窃余光以跨耀他国,是以不避风涛之险,贡献益勤,请封益笃。今日之举,尤出诚恳,闻钦命,奔迎于海曲见龙亭。匍匐于道周,非但不敢如缅甸之倨傲无礼,而亦不敢如尉佗之较量胜负也。臣等忝与使事,亦窃尊荣,无任感荷庆幸之至!”
国王又遣王亲宁古、长史蔡瀚、通事梁梓表谢,并进黄金四十两酬二使。疏曰:“伏念臣清僻居海邦,荷蒙圣育,封臣为中山王,不胜感戴!除具表谢恩外,今有差来使臣二员,冒五月之炎暑,冲万里之波涛,艰险惊惶,莫劳于此。臣等小国荒野,无以为礼,薄具黄金四十两,奉将谢意。此敬主及使,乃分之宜,酬德报功,亦理之常。二使惧圣明在上,坚不敢受,使臣情不能尽,无以自安。谨遣陪臣顺赍贡奉,伏乞天语叮咛,赐彼二使。庶下情尽而远敬伸,无任激切感仰之至!”上嘉其敬慎,命侃等受之。侃等辞。疏曰:“臣等奉皇上之命远使,琉球乃素知礼义之国,臣等至彼,正欲敷扬圣德,恪守臣节,为中华增重,安敢受彼非礼之馈!故筵宴之设,必陈方物具书,固却至再至三,书备于《使琉球录》中,已尘御览矣。临行以金四十两为赆,坚不肯受。彼心不自安,冒渎天听,蒙皇上鉴彼敬慎之心,特下收受之命。但奉使奔走乃臣等职分之常。自揣无功,敢冒兼金之惠。伏乞皇上将此金收储内帑,或命彼带回,庶遂臣等之初心,而于君命斯可不辱矣。”疏上,不许辞。
侃等先是撰《使琉球录》一帙进于朝,疏曰:“臣等奉命往琉球国封王行礼,既毕,因待风,坐三阅月而后行。无所事事,因得访其山川、风俗、人物、起居之详,杜撰数言,遂成一录。录之意大略有二:臣初被命时,礼部查封琉球国旧案,因曾遭回禄之变,烧毁无存。其颁赐仪物等项请查于内府各监局而后明。福建布政司亦有年久卷案,为风雨毁伤。其造船并过海事宜,皆访于耆民之家得之。至于往来之海道,交际之礼仪,无从询问。特令人至前使臣家询其所以,亦各凋丧而不之知。后海道往来皆赖夷人为之用。其礼仪曲折,臣等临事斟酌,期于不辱而已。恐后之奉使者亦如今日,著为此录,使之有所徵而无惧。此纪略所以作也。又尝念国家大一统之治,必有信史以载内外之事。如《大明一统志》者是已。志中所载琉球之事,所云‘落际者水趋下不回也,舟漂落氵祭,百无一回。’臣等尝惧乎此。经过不遇是险,自以为大幸。至其国而询之,皆不知有其水,则是无落际可知矣。
译侃等人命令仪从迎接诏敕返回馆舍。尚清命令通事传达言辞,想要将诏敕留下作为镇国之宝。侃等人仍然没有答应。尚清又命令长史捧着先朝的诏敕来查看。侃等人才知道留下诏敕是先朝留下的旧例,况且已经奉有明确的旨意,这才允许他们留下。行礼完毕,就想要回国,因为海中风浪难以预测,只有顺风才能航行。琉球在福建的北面,去的时候需要南风,回来的时候需要北风。所以直到九月二十日才能开船。
计算在那个国家停泊了一百一十五天。每天有粮饷的供给,每十天有问安的礼节,每月有筵席的摆设。随行的人员都供给口粮,使他们安心吃饱。出发时又准备了黄金四十两作为路费。侃等人因为在福建时,按惯例有金带、银器等物品赠送使用,尚且不敢随意接受。何况是外国的物品,便以大义推辞。仍然派遣通事林盛带领十个夷人随从,为侃等人祝贺船行。开船之后,九月二十一日晚飓风突然大作,将侃等人船上的大桅吹折,舵也损坏了。船夫们都震惊恐惧,不知所措。命令工匠修整,得以保全性命返回。十月初二日进入福建省城。
侃等人回到朝廷复命。上疏说:“臣等深切思考,夏、商、周三代以后,圣明的君王不再出现,政治教化衰落,用文德覆盖海内的,尚且不多见,何况恩泽遍及海外呢!像越裳氏经过多次翻译而来朝贡,是因为中国有圣人啊!琉球国在海外大约数千里,汉、唐、宋时都未曾内附。到了元朝,派遣将领讨伐它也不服从。到了我太祖皇帝登基,首先臣服归附。率领子弟来朝见,这难道是小小的势力所能征服的吗!一定是有感动他们的原因啊!我太祖皇帝喜悦他们的至诚,对待他们也很优厚。赐给他们符印,用章服宠信他们,派遣闽地三十六姓的人为他们服役,又允许他们派遣子弟进入国学读书习礼。他们也很感激,长久以来毫不懈怠。等到如今皇上登基以来,制定礼乐,声教四处传播,他们知道中国的圣人再次出现,所以想要窃取余光来夸耀其他国家,因此不避风涛的危险,进贡更加勤勉,请求册封更加恳切。今天的举动,尤其出于诚恳,听到钦命,在海曲见龙亭奔迎。匍匐在道路四周,不仅不敢像缅甸那样倨傲无礼,也不敢像尉佗那样较量胜负。臣等有幸参与出使事务,也私下感到尊荣,不胜感激庆幸之至!”
国王又派遣王亲宁古、长史蔡瀚、通事梁上表谢恩,并进献黄金四十两酬谢两位使臣。上疏说:“伏念臣尚清僻居海邦,承蒙圣恩养育,封臣为中山王,不胜感激戴德!除了具表谢恩外,现在派来的两位使臣,冒着五月的炎暑,冲过万里的波涛,艰险惊惶,没有比这更劳苦的了。臣等小国荒野,没有什么可以当作礼物,略备黄金四十两,奉上谢意。敬重君主及使臣,是分内的事,酬谢恩德报答功劳,也是常理。两位使臣畏惧圣明在上,坚决不敢接受,使臣的情意不能尽达,无法自安。谨派遣陪臣顺带贡品奉上,伏乞皇上叮咛,赐给那两位使臣。希望下情尽达而远地的敬意得以伸展,不胜激切感仰之至!”皇上嘉奖他们的敬慎,命令侃等人接受。侃等人推辞。上疏说:“臣等奉皇上的命令远行出使,琉球是素知礼义的国家,臣等到那里,正想要宣扬圣德,恪守臣节,为中华增添尊严,怎敢接受他们不合礼制的馈赠!所以筵席的摆设,必定陈列地方特产并写书信,坚决推辞再三,书信备载于《使琉球录》中,已经呈请御览了。临行时用黄金四十两作为路费,坚决不肯接受。他们心中不安,冒犯天听,承蒙皇上鉴察他们敬慎的心意,特别下达收受的命令。但奉命奔走是臣等职分的常事。自揣没有功劳,怎敢冒领双倍的恩惠。伏乞皇上将这黄金收储内帑,或命令他们带回,希望遂了臣等的初心,而对于君命就不算辱没了。”疏文呈上,不允许推辞。
侃等人先前撰写《使琉球录》一册进呈朝廷,上疏说:“臣等奉命前往琉球国册封国王行礼,完毕后,因为等待风向,停留三个月后才出发。无所事事,因而得以探访其山川、风俗、人物、起居的详细情况,杜撰了几句话,于是成了一部记录。记录的大意主要有两点:臣刚被任命时,礼部查封琉球国的旧案,因为曾经遭遇火灾,烧毁无存。其颁赐仪物等项目,请查内府各监局后才明了。福建布政司也有年久的卷宗,被风雨毁伤。其造船以及过海事宜,都是从老居民家中访得。至于往来的海道,交际的礼仪,无从询问。特意派人到前使臣家询问原委,也都凋零丧亡而不知晓。后来海道的往来都依赖夷人来使用。其礼仪的曲折,臣等临事斟酌,期望不辱使命罢了。恐怕后来的奉使者也像今天这样,著成此录,使他们有所依据而不恐惧。这就是纪略写作的原因。又曾想到国家大一统的治理,一定要有信史来记载内外之事。如《大明一统志》就是如此。志中所载琉球之事,所说的‘落际者水趋下不回也,舟漂落入际,百无一回。’臣等曾经畏惧于此。经过没有遇到这种危险,自以为是大幸。到了那个国家询问,都不知道有那种水,那么没有落际是可以知道的。”
又云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臣等尝疑乎此,意其国王凶悍而不可与言也。至王宫时,遍观壁下,亦皆累石。国王则循循雅饬,若儒生然。在彼数月,虽国人亦不见其相杀。又何尝以髑髅为佳哉。是志之所载者皆讹也。不特志书为然,杜氏《通典》、《集事渊海》、《嬴虫录》、《星搓胜览》等书,凡载琉球事者,询之百无一实。若此者何也?盖琉球不习汉字,原无志书;华人未尝亲至其地,胡自而得其真也?以讹传讹,遂以为志。何以信今而传后?故集群书而订正之,此质异之所以作也。兼以夷语夷字恐人不知,并附于后。臣等学问粗疏,言词鄙俚,勉成此录,实不足以上尘睿览。但念海外之事,知之者寡。一得之愚,或可以备史馆之采择,是以不避谴责,陡胆进呈。伏惟陛下恕其狂僭,下之礼部,详议施行,不胜幸甚!”
译又说国王居住的地方,墙下堆积许多骷髅头,认为这是美好的。我们对此曾感到疑惑,心想那国王必定凶悍,无法与之交谈。等到进入王宫时,仔细查看墙下,也都是堆叠石头。国王则举止文雅整饬,像儒生一样。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即使当地人也没见他们互相杀害。又哪里曾以骷髅头为美好呢?所以志书所记载的都是错误的。不仅仅是志书如此,杜佑的《通典》、《集事渊海》、《赢虫录》、《星搓胜览》等书籍,凡是记载琉球事情的,询问之后几乎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像这样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琉球人不熟悉汉字,原本没有志书;中国人未曾亲自到过那里,怎么能够得知真相呢?以讹传讹,于是将其当作志书。凭什么相信现在并流传后世呢?所以汇集群书加以订正,这就是《质异》一书创作的原因。同时因为夷语夷字恐怕人们不知道,一并附在后面。我们学问粗浅,言辞鄙陋,勉强完成这部记录,实在不足以呈献给陛下阅览。只是想到海外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我们这点愚见,或许可以供史馆采择,因此不避谴责,大胆进呈。恳请陛下宽恕我们的狂妄僭越,交给礼部,详细商议施行,那就太幸运了!
侃等又心念海神救护,请立祠报功。疏曰:“琉球远在海外,无路可通。往来皆由于海。海中四望惟水,茫无畔岸,深无底极。大风一来,即白浪如山。舟飘忽震荡,人无以庸其力。斯时也非神明为之默▯,几何而不颠覆也耶!臣等往来于海,惊险数次,皆藉神明之助,得保生还。是岂臣等菲德致此,皆由皇上一念精诚,感格天地,以致百神呵护,非偶然者。臣等不敢隐其功,谨历数为陛下陈之:嘉靖十三年,臣等初去时,将底其国,忽逆风大作,舟遂发漏。于是群呼求救于神,剪发以说誓。俄而风遂息,舟少宁,得保无虞。使是风更移时不息,舟之沉必矣。此其功一也。回时遇飓风,将大桅吹折,舵叶又坏。忽有红光若烛笼然者,自空来舟,舟得无事。当风雨晦冥之时,红光何自而发?谓非神之精灵不可也。此其功二也。时众皆知舵当易而不敢任,于是请命于神。得吉兆,众遂跃然,起易舵。风恬浪止,倏忽而定。定后,风浪复厉。神明之助不可诬也。此其功三也。有一蝶飞绕于舟,一雀立于桅,是夜果疾风迅发。臣等惧甚,相与发愿,海神救我,当为之立碑。誓言讫,风若少缓。舟行如飞,彻晓已见闽之山矣。此其功四也。有夷舟进表谢恩者,与臣等同行。遇二十一曰之风,漂回本国。至今年三月方到福建。臣等之舟止行八日,直底闽江。不致漂流失所者,皆神之功也。臣等感其功,不敢不厚其报。在福建时,已尝致赍设醮,修庙立碑矣。但奉闻之言既出于口,不敢有负于心。谨摭颠末,上渎圣听。词若涉于荒唐,心实本于诚恳。伏望下礼部详议,令福建布政司与祭一坛,庶天恩浩荡而幽冥有光矣。臣等切思名山大川之神,在舜时已有望秩之祭。我太宗文皇帝时,遣太监郑和下海,尝立祠于海滨,时加致祭。况《礼》云‘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今一救援之功,遂保数百人之命。其为大灾大患莫此是过。伏惟圣明详察。”上从其言。命翰林院撰祭文一通,行令福建布政司官致祭一次。
侍读屠应竣赠侃诗曰:“绝哉天王使,三年谏省郎。星辰传凤沼,冠冕授蛮王。蜃气鸿▯合,潮声日夜长。锦帆沧海上,南望有辉光。(其一)南荒饶雾雨,穷岛接风涛。下濑楼船迥,驰封使者劳。夷官趋弁服,海色照麟袍。若道唐虞际,应瞻日月高。(其二)帝遣辞青琐,乾坤属壮游,九霄持汉节,万里赴炎州。日抱蛟龙跃,天涵岛屿浮。遥怜张博望,银渚问牵牛。(其三)主事唐顺之赠澄诗曰:“天王玉册颁三殿,汉使星槎下百蛮,鬼国至今通象贡,楼船何处是龙关。海迷南北惟恁日,云起蓬壶忽见山。壮志不愁经岁去,安流应是计程还。”
陈侃《使事纪略》曰:“嘉靖戊子,琉球世子尚清表请袭封。事下礼部,移文长史司核实,申部上请,差二使往封如故事。癸巳五月,至福州造舶舰如式,以铁黎木为柁干。闽人不谙海道,方切忧之,忽报琉球国使至,乃世子遣长史蔡廷美来迓予等。长史进见道:‘世子遣问意。’又道:‘世子虑闽人不善操舟,特遣看针通事一人率夷水手至,代充其役。’看针者,舶中司指南针者也。予等善其来,得询其详。初,洪武、永乐间,使海外诸国者二使,预于濒海之处,经年造二巨舟。中有舱数区,贮器用若干,各藏一空柩,柩前刻‘天朝使臣之柩’,上系银牌,重若干两。倘遇风波之恶,知不免,仰卧柩中,以钉锢之。舟覆而任其漂泊,欲俾渔人见之,取其物,舁柩置于山岛,俟后使者过载以归。予二人被命,与闽藩三司计一舟所费二千五百两有奇。若二使各一舟,则不惟倍官费,抑亦非所谓同舟共济者也。至于藏空柩与上系银牌,则近来使者无此事。从有之,亦无益也,令有司不设备。甲午三月,舶舰工毕。舶之制与江河间所谓坐船者不同。坐船上下适均,八窗玲珑,明爽开溪,真若浮屋然。坐其中者,不觉其为舟也,且出入甚便。此则舱口与舰面平,高不过
译陈侃等人又心中感念海神的救护,请求建立祠庙以报答神功。上疏说:“琉球远在海外,没有陆路可通。往来都依赖海洋。海中四望只有水,茫茫没有边际,深不见底。大风一起来,就白浪如山。船只飘忽震荡,人无法施展力量。这时候如果不是神明暗中护佑,几乎就要颠覆沉没啊!臣等往来海上,经历惊险多次,都凭借神明的帮助,得以保全性命生还。这难道是臣等微薄的德行能达到的吗?都是由于皇上的一片精诚,感动天地,致使百神呵护,不是偶然的事情。臣等不敢隐瞒神功,谨详细列举为陛下陈述:嘉靖十三年,臣等初次前往时,快要到达该国,忽然逆风大作,船只于是漏水。于是大家呼救于神,剪发以发誓。不久风就平息,船只稍微安定,得以保全无虞。如果这风再吹一会儿不停,船只沉没是必然的。这是神功之一。返回时遇到飓风,将大桅吹折,舵叶又损坏。忽然有红光像烛笼一样,从空中来到船上,船只得以无事。在风雨昏暗的时候,红光从哪里发出?说不是神的精灵是不行的。这是神功之二。当时众人都知道舵应当更换但不敢承担,于是向神请示。得到吉兆,众人于是振奋,起身更换舵。风平浪静,忽然间就安定下来。安定后,风浪又猛烈。神明的帮助不可诬蔑。这是神功之三。有一只蝴蝶飞绕在船上,一只雀鸟站在桅杆上,当晚果然疾风迅发。臣等非常恐惧,一起发愿,海神救我,当为他立碑。誓言完毕,风好像稍微缓和。船行如飞,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这是神功之四。有夷人船只进表谢恩的,与臣等同行。遇到二十一日的风,漂回本国。到今年三月才到福建。臣等的船只只走了八天,直达闽江。没有导致漂流失所,都是神的功劳。臣等感念神功,不敢不厚报。在福建时,已经曾经致赍设醮,修庙立碑了。但既然奉闻之言已经出口,不敢有负于心。谨搜集始末,上渎圣听。言辞如果涉及荒唐,内心确实基于诚恳。伏望下礼部详议,命令福建布政司与祭一坛,庶几天恩浩荡而幽冥有光。臣等切思名山大川之神,在虞舜时已有望秩之祭。我太宗文皇帝时派遣太监郑和下海,曾经在海滨立祠,时常加以祭祀。况且《礼》说‘能抵御大灾就祭祀他,能抵御大患就祭祀他。’现在一次救援之功,就保全数百人的性命。其为大灾大患没有超过这个的。伏惟圣明详察。”皇上听从了他的话。命令翰林院撰写祭文一篇,行令福建布政司官员致祭一次。
侍读屠应竣赠给陈侃的诗说:“绝代的天王使者,三年谏省郎官。星辰传递凤沼消息,冠冕授予蛮王。蜃气鸿图契合,潮声日夜长。锦帆沧海上,南望见辉光。(其一)南荒多雾雨,穷岛接风涛。下濑楼船只遥远,驰封使者辛劳。夷官趋弁服,海色照麟袍。如果说唐虞之际,应瞻仰日月高。(其二)皇帝派遣辞青琐,乾坤属壮游,九霄持汉节万里赴炎州。日抱蛟龙跃,天涵岛屿。遥怜张博望,银渚问牵。(其三)主事唐顺之赠给陈澄的诗说:“天王玉册颁三殿,汉使星槎百蛮,鬼国至今通象贡,楼船哪里是龙关。海迷南北只凭日,云起蓬壶忽见山。壮志不愁经岁去,安流应是计程还。”
陈侃《使事纪略》说:“嘉靖戊子年,琉球世子尚清上表请求袭封。事情下达礼部,移文长史司核实,申报礼部上请,派遣两位使者前往封授如旧例。癸巳年五月,到福州按照样式建造舶舰,用铁黎木做舵干。闽人不熟悉海道,正深切担忧,忽然报告琉球国使者到,是世子派遣长史蔡廷美来迎接我们。长史进见说:‘世子遣问意。’又说:‘世子担心闽人不善操舟,特意派遣看针通事一人率领夷水手到,代充其役。’看针者,是舶中司指南针的人。我们赞许他的到来,得以询问详情。起初,洪武、永乐年间,出使海外诸国的两位使者,预先在濒海之处,经年建造两艘巨舟。中有舱数区,贮器用若干各藏一空柩,柩前刻‘天朝使者之柩’,上系银牌,重若干两。倘若遇到风波恶劣,知道不免,仰卧柩中,以钉锢之。船覆而任其漂泊,欲使渔人见之,取其物,舁柩置山岛,俟后使者过载以归。我们二人被命,与闽藩三司计算一艘船所费二千五百两有奇。如果两位使者各一艘船,则不仅倍官费,抑亦非所谓同舟共济者。至于藏空柩与上系银牌,则近来的使者无此事。从有之,亦无益,令有司不设备。甲午年三月,舶舰工毕。舶之制与江河所谓坐船者不同。坐船上下适均八窗玲珑,明爽开溪,真若浮。坐其中者,不觉其为舟,且出入甚便。此则舱口与面平,高不过
二尺,深至舰底。上下以梯,艰于出入。面虽启小牖,亦如穴隙。盖以海中风涛甚巨,舰高则冲,低则避也。舱外前后俱护以遮波板,高四尺许。虽不雅于观美,实可以济险。长一十五丈,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为二十三舱。前后竖五桅,大者长七丈二尺,围六尺五寸余,以次而短。舶后作黄屋二层,上安诏敕,中供天妃。舶中之器具无不备。舵设四具,用其一而置其三,以防不虞。橹三十六枝,遇风微逆,或求以人力胜之。大铁猫四,约重五千斤。大纟率八,每纟率围尺许,长百丈。小划船二,不用则载以行,用则藉以登岸。水四十柜。海中惟甘泉难得,勺水不以惠人,多备以防久泊也。通舶以红布为慢。五色旗帜大小凡三十余。更多储刀枪弓箭之属,佛郎机二架。驾舟水手一百四十余人;护送军百余人;千户一员、百户二员领之。通事、引礼、医生、识字人、各色匠役复百余人。人给以银十二两为衣装费,仍各给工食银五两三钱五分有奇。旧用四百余人,今省十分之一。二十六日,予等启行,三司诸军送至南台。是晚,宿于舟中。翼日至长乐。长史舟亦随行,中途为浅所伤臭,阙载具状,伏于阶下求援。予等欲藉其为前驱,判词下提举司,令申海道假缘海卫所御寇之舟与之归。适海道与分守都阃诸君继至,海道亦以王事为急,遂从之。五月朔,予等至广石,祭海登舟。是日北风大作,昼昏如夕。连日皆风逆,至五日始发舟。不越数舍而止,海角尚浅。八日,始出海口。风微顺,波涛亦不汹涌,舶舰与夷舟相为先后。出舱视之,四顾茫然。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可骇,诚一奇观也。九日,隐隐见一小山,乃小琉球也。十日,南风甚迅,舟行如飞。过平嘉山、钓鱼屿、黄花屿、赤屿,目不暇接。兼三日之程,而夷舟帆小,不能及,相失在后。十一曰至夕,始见古米山。问知琉球境内,夷人鼓舞于舟,喜达家乡。夜行彻晓,忽风转而东,进寸退尺,失其故处,竟一曰始至其山。有夷人驾小舟来问,夷通事与之语而去。是日风少助顺,即抵其境。十三日,风又转北,逆不行。欲泊山麓,虑乱石伏于下,谨避之不敢近,舟荡不宁。十四日,至夜闻舟有声,若欲进裂者,盖大桅以五小木攒之,束以铁环,孤高冲风,摇撼不可当。环忽断其一,众恐遂折,惊骇喧呶,亟以钉钳之,声少息。造舟时用钉少,又黏缝不密,至是海水渗入数寸。以辘轳引水而出,莫能止。众曰:‘不可为矣。’齐呼天妃而号。予与高君彻夜不寝,坐以待旦。忽予家人匐匍入舱,抱予足,口禁不能言。良久曰:‘速求神救,船已坏矣。’予二人莫知所出。叹曰:‘各抱诏敕,以终吾事,余非所计也。’是时,惟舵工数人,乃漳人。漳人以海为生,童而习之,至老不休者。风涛中,色不少动。但云:‘风不足惧,速求罅缝而塞之,可保无虞矣。’众亦知其然,然舟荡甚,不能立,心悸目弦,何罅之求?于是有倡议者曰:‘风逆则荡,顺则安。曷若回舟以从顺。衣衤如有备,尚可图也。’一人执舵云:‘不可。海以山为路,一失此山,将无所归。漂于他国,未可知也。守此尚可以生。’夷通事从旁赞之。然众战栗怖畏,啼号不止。姑从众,以纾其忧。旋转之后,舟果不荡。执烛寻罅,皆塞之固,水不能入。众心遂定。翼午,风自南来,舟不可东,又从而北,始悔不少待也。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至期西望,惟水沓无所见。执柁者曰:‘今将何归?’众始服其先见。傍徨踯躅,无可柰何。予二人亦忧,亟令人升桅以觇,云:‘远见一山,微露如角,小山伏于其旁。’询之夷人,曰:‘此热壁山也。亦本国所属,但过本国之东三百里。若更从而东,即日本矣。’申刻,果至其山泊焉。十八日,世子遣法司官一员来,具牛羊酒米瓜菜之物,为从者犒。亦有酒果奉予二人。通事致词曰:‘天使远临,世子不胜忻踊。闻风伯犯,从者迷道,世子益不自安。欲躬自远迓,国事不能暂
译船深二尺,直达舰底。上下依靠梯子,出入十分艰难。船面虽然开了小窗,也如同洞穴缝隙一般。这是因为海中的风浪非常巨大,船高则受冲击,船低则可躲避。船舱前后都装有遮波板,高约四尺。虽然看起来不美观,但实际上能助人渡过险境。船长一十五丈,宽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为二十三个舱。前后竖立五根桅杆,最大的长七丈二尺,周长六尺五寸多,其余依次变短。船尾建有双层黄屋,上层安放诏书敕令,中层供奉天妃。船中的器具无所不备。舵设有四具,使用一具而备用三具,以防意外。橹有三十六枝,遇到微风逆吹,或想依靠人力取胜时使用。大铁锚四个,大约重五千斤。大缆绳八条,每条缆绳周长约一尺,长一百丈。小划船两只,不用时载在船上同行,用时则借以登岸。淡水四十柜。海中只有甘泉难得,一滴水也不施舍给人,多备是为了防止长期停泊。全船用红布做帷幔。五色旗帜大小共有三十多面。还大量储备刀枪弓箭之类,佛郎机炮两架。驾船水手一百四十多人;护送军队一百多人;由千户一员、百户二员统领。通事、引礼、医生、识字的人、各种工匠仆役又一百多人。每人发给银十二两作为衣装费,另外各给工食银五两三钱五分有余。过去用四百多人,现在节省十分之一。二十六日,我们启程,三司的军队送到南台。当晚,住在船中。第二天到达长乐。长史的船也随行,中途因触浅受损,缺少装载器具,伏在阶下请求援助。我们想借它作为前导,判词下达提举司,令其申请海道借沿海卫所御寇的船给它回去。恰逢海道与分守都阃各位官员相继到来,海道也以王事为急,于是听从了我们的建议。五月初一,我们到达广石,祭海登船。这天北风大作,白天昏暗如同傍晚。接连几天都是逆风,到初五才开船。没走几里就停下了,海角尚浅。初八,才出海口。风微微顺吹,波涛也不汹涌,宝船与夷人的船互相前后。出舱观看,四顾茫然。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令人惊骇,真是一奇观。初九,隐隐看见一座小山,是小琉球。初十,南风很迅猛,船行如飞。经过平嘉山、钓鱼屿、黄花屿、赤屿,眼睛都看不过来。兼程走了三天的路程,而夷人的船帆小,赶不上,落在后面。十一日傍晚,才看见古米山。询问得知是琉球境内,夷人在船上歌舞,高兴到达家乡。夜间航行直到天亮,忽然风向转为向东,进寸退尺,迷失了原来的位置,整整一天才到达那座山。有夷人驾小舟来询问,夷通事与他交谈后离去。这天风稍微顺助,就抵达其境。十三日,风又转为北风,逆风不能前行。想停泊在山脚,担心下面有乱石潜伏,谨慎避开不敢靠近,船摇晃不安。十四日,到夜里听见船有声音,好像要进裂的样子,原来是大桅杆由五根小木攒聚而成,用铁环捆绑,孤高冲风,摇撼不可抵挡。铁环忽然断了一根,众人害怕于是折断,惊骇喧哗,急忙用钉子钳住,声音稍微平息。造船时用钉少,又黏缝不严密,至此海水渗入数寸。用辘轳引水排出,不能止住。众人说:“没办法了。”齐呼天妃而哭号。我和高君彻夜不睡,坐着等待天亮。忽然我的家人匍匐进入船舱,抱住我的脚,口不能言。很久才说:“快求神救助,船已坏了。”我们二人不知如何是好。叹息说:“各自抱着诏敕,以完成我们的使命,其余的不是所考虑的。”这时,只有舵工数人,是漳州人。漳州人以海为生,从小习练,到老不停。风涛中,神色一点也不动。只说:“风不足惧,快找缝隙堵塞,可以保无虞了。”众人也知道是这样,但船摇晃得很厉害,不能站立,心悸目眩,哪里去找缝隙?于是有倡议的人说:“风逆则摇晃,顺则安稳。何不回转船顺着风向。衣服如果有准备,还可以图谋。”一人掌舵说:“不可以。海以山为路,一旦失去此山,将无所归。漂到其他国家,未可知也。守此尚可以生。”夷通事从旁赞同。但众人战栗恐惧,啼哭号叫不止。姑且听从众人,以缓解他们的忧虑。旋转之后,船果然不摇晃了。拿着蜡烛寻找缝隙,都堵塞牢固,水不能进入。众心于是安定。第二天中午,风从南来,船不能向东,又跟着向北,开始后悔不多等一会儿。计算十六日早晨,应当看见古米山。到期向西望,只见水波荡漾无所见。掌舵的人说:“现在将归何处?”众人开始佩服他的先见。彷徨踯躅,无可奈何。我们二人也担忧,急忙让人登上桅杆观察,说:“远见一山,微露如角,小山伏在其旁。”询问夷人,说:“这是热壁山。也是本国所属,但过本国东三百里。如果再向东,就是日本了。”申时,果然到达其山停泊。十八日,世子派遣法司官一员前来,备有牛羊酒米瓜菜等物,犒劳随从。也有酒果奉给我们二人。通事致词说:“天使远临,世子不胜欣喜。听说风伯犯逆,随从迷道,世子更加不安。想亲自远迎,国事不能暂离。”
离,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予二人爱其词,受之。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驾小舰四十艘,欲以大缆引予舶前。通事白于二人曰:‘海中变出不测,岂宜久淹从者?世子不遑寝食,谨遣众役挽舟以行。敢告舰列左右,各分缆迤逦而牵行。’于海中亦一奇观也。昼夜行百余里。十九日,风逆甚,不可以人力胜,遂泊于移山之。所遣法司官率夷众环舟而宿,未尝敢离左右。泊至五日,予众因在舟久,郁隆成疾。求登岸避之而不可得,泣诉于予。予曰:‘乘桴浮海,子路喜之。未知浮海之险若此也。’二十三日,世子复遣王亲一人,益以数舟而来。风亦微息,始复行。至二十四日,犹未克到。世子复遣长史来,曰:‘世子刻期拱候。海中怒风惊涛,恐为从者之忧,谨遣小臣奉慰。’予二人谢之。二十五日,方达其国。泊舟之所名曰那霸港。计发舟至此一月矣。是日登岸,岸上翼然有亭,榜曰迎恩。世子先遣陪臣大小凡百余员,随龙亭而至,候于亭下。予二人捧诏敕,安于龙亭。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前行导引至天使馆。距港约五里。不移时而至龙亭,安于中堂。众官行礼如初。继见予二人,亦行礼而退。予二人呼长史问曰:‘世子不迎诏敕,何也?’对曰:‘洪武礼制,凡天朝诏敕至国,世子候于国门之外。数代相承,不敢有违。’听之。然世子虽不至馆,馆中皆官正莅事,每三日遣大臣一员具酒二壶,果盒二架,酒酌于斗,进予二人,跪曰:‘世子令小臣问候起居。’予二人受之饮。复献牛羊菜果于馆。初皆麾之,后见其诚恳,间亦或受。每一馈予二人,亦遍及于从者,馆饩无弗均。六月三日,报长史舟至境。又越五日,始抵国都。较之予舟,浃旬始至。询其故,柁折帆倾。非夷众熟于操舟,几何而不葬鱼腹也。十六日,行祭王礼。王墓不知所在,寝庙一所在国门外。即于庙祭焉。先迎祭品往庙陈设,后用龙亭迎逾祭文。予二人随行,将至庙,世子素衣黑带,候于门外。戚乎其容,俨然若忧服之中也。予二人拱而入。至庙,神主位东西向;予二人位西东向;龙亭居中南向;世子位南北向。宣谕祭文毕,世子出露台,北面谢恩。进庙与予二人交拜,揖至中堂。予二人南向坐定,世子令长子致词曰:‘清处蜗角,辱玉趾远临,当匐匍奔迓,有制不敢违越,徒怀斩悚。今又辱贲先人,幽明倍感,敬具清酤二卣,以献左右,聊用合欢尔。’予二人诺之。酒数行,皆亲献。坐少顷别去。随遣法司官同长史至馆致词曰:‘今日劳从者为先人宠光,小国无以为献,具黄金十两为寿。’予二人却之:‘世子知道,乃亦以此浼我乎?’令持去。不从,作书与之。世子得书,不复再馈。七月三十日,行册封礼。先五日,长吏请仪注习之。是日黎明,世子令陪臣候于馆门之外,导引诏敕往国。国门距馆三十里,介在山海之间,路险、▯不平。将至国,五里外有绰禊一座,扁曰中正。自此以往,路皆平,可容九轨。旁垒石墙,亦若百雉之制。世子候于此龙亭前。先行五拜三叩头礼。导至国门,门曰欢会。门内数步,即王之宫也。宫门扁曰漏刻。门三层,层有数级之阶。正殿巍然在山之颠,扁曰奉神。设龙亭于正中。国王升降进退,舞蹈祝呼,肃然如仪。礼毕,导予二人至别殿,复行见礼。众官亦拜见如初。王暂退,出临群臣,与一国正始,群臣四拜为贺。臣之尊者亲者捧觞为寿,盖夷俗以此为敬,故君臣之间亦行之。朝罢,别殿设宴。金鼓笙萧之乐翕然齐鸣。王奉酒,酒清而烈,来自暹罗者,醺人不须一盏。予二人但尝之而已。笾豆之实,备水陆之珍。然不能自制也,皆假予舰舶庖人为之。盖夷俗无宴享醵会之事,不知烹饪调和之法,不过假以文其陋耳。献酬交错至晡而止。予二人复令仪从迎诏敕至馆。王再拜曰:‘小国无以为宝,玺书以为宝。先朝诏敕藏之金匮,已八叶于兹矣。今辱贲临,幸留此镇国,不尔予小子自底不类,为先人羞。’予二人令启金匮,验其
译离,恭敬地派遣小臣备办菜果,以表问安之敬意。’我们二人喜爱他的言辞,便接受了。世子又派遣夷人四千,驾驶小舰四十艘,想用大缆牵引我们的船到前面。通事对我们二人说:‘海中变故难以预测,怎么能让随从久留?世子寝食不安,恭敬地派遣众人拉船前行。敢告各位,舰船排列在左右,各自分缆依次牵引前行。’这也是海中的一道奇观。昼夜行船百余里。十九日,逆风很大,人力无法战胜,于是停泊在移山。所派遣的法司官率领夷人环绕船只住宿,不敢离开左右。停泊到第五日,我们随从因在船上时间久,闷热郁积而生病。请求登岸躲避却不可得,哭着向我们诉说。我们说:‘乘筏浮海,子路都为之欣喜。不知道浮海的危险竟然如此。’二十三日,世子又派遣王亲一人,增加几艘船而来。风也稍微平息,才重新开始航行。到二十四日,仍然未能到达。世子又派遣长史来,说:‘世子按时恭敬等候。海中狂风巨浪,恐怕成为随从的忧虑,恭敬地派遣小臣前来慰问。’我们二人谢过他。二十五日,才到达该国。停船的地方名叫那霸港。计算从出发到此已经一个月了。这天登岸,岸上两旁有亭子,匾额写着‘迎恩’。世子先派遣陪臣大小共一百多人,跟随龙亭而来,在亭下等候。我们二人捧着诏敕,安放在龙亭中。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然后前行引导到天使馆。距离港口约五里。不久就到达龙亭,安放在中堂。众官行礼如前。接着拜见我们二人,也行礼后退出。我们二人叫来长史问:‘世子不迎接诏敕,为什么呢?’回答说:‘洪武礼制,凡是天朝诏敕到达该国,世子在国门之外等候。数代相承,不敢违背。’听从了他的解释。然而世子虽然不到馆中,馆中都有官员正式理事,每三天派遣大臣一人备酒两壶,果盒两架,酒用斗斟,呈给我们二人,跪着说:‘世子命令小臣问候起居。’我们二人接受并饮用。又进献牛羊菜果到馆中。起初我们都挥手拒绝,后来见其诚恳,有时也接受。每次馈赠我们二人,也遍及随从,馆中的饮食没有不均等的。六月三日,报告长史的船到达边境。又过了五天,才抵达国都。比起我们的船,整整十天之后才到。询问原因,是舵折断帆倾覆。如果不是夷人熟悉操舟,几乎就要葬身鱼腹了。十六日,举行祭王礼。王墓不知所在,寝庙一座在国门外。就在庙中祭祀。先迎祭品到庙中陈设,后用龙亭迎送祭文。我们二人随行,快到庙时,世子穿素衣黑带,在门外等候。神情哀戚,俨然像在守丧之中。我们二人拱手进入。到庙中,神主位东西向;我们二人位西东向;龙亭居中南向;世子位置南北向。宣谕祭文完毕,世子走出露台,北面谢恩。进入庙中与我们二人交拜,作揖到中堂。我们二人南向坐定,世子让长子致辞说:‘清处蜗角,辱玉趾远临,应当匍匐奔迎,有制不敢违越,徒怀恐惧。现在又辱临先人,幽明倍感,敬备清酒两卣,献给左右,聊表合欢。’我们二人应允。酒过数巡,都亲自献酒。坐了一会儿告别离去。随即派遣法司官同长史到馆中致辞说:‘今天劳烦随从为先人宠光,小国无以为献,备黄金十两为寿。’我们二人推辞:‘世子知道礼制,难道也用这个来玷污我们吗?’令其带走。不从,写信给他。世子得到信,不再馈赠。七月三十日,举行册封礼。先五天,长吏请求演习仪注。这天黎明,世子命令陪臣在馆门外等候,引导诏敕前往国都。国门距离馆三十里,介于山海之间,路险、凹凸不平。快到国都,五里外有绰禊一座,匾额写着‘中正’。从此以往,路都平坦,可容九轨。旁边垒石墙,也像百雉的规制。世子在此龙亭前等候。先行五拜三叩头礼。引导到国门,门曰欢会。门内几步,就是王的宫殿。宫门匾额写着‘漏刻’。门三层,层有数级台阶。正殿巍然在山巅,匾额写着‘奉神’。设龙亭于正中。国王升降进退,舞蹈祝颂,肃然如仪。礼毕,引导我们二人到别殿,又行见礼。众官也拜见如前。王暂退,出来临见群臣,与一国正始,群臣四拜祝贺。臣中尊贵亲近的捧觞为寿,大概夷俗以此为敬,所以君臣之间也实行。朝罢,别殿设宴。金鼓笙箫之乐齐鸣。王奉酒,酒清而烈,来自泰国者,醺人不须一盏。我们二人只是尝了尝而已。笾豆之实,备水陆之珍,然而不能自制,都借我们的船厨人为之。大概夷俗无宴享聚会之事,不知烹饪调和之法,不过借以掩饰其陋习罢了。献酬交错到傍晚才停止。我们二人又令仪从迎诏敕到馆中。王再拜说:‘小国无以为宝,玺书以为宝,先朝诏敕藏之金匮,已经八代了。现在辱临,幸留此镇国,不然我小子自底不类,为先人羞。’我们二人令启金匮,验其
留否。既而长史数人各捧诏敕一道而来。遂许留之。王喜甚,重拜而别。予二人至馆,王亲一人同长史来馈仪物。厉色麾之,长跪不起。不得已,姑各取扇布二物,以答其诚。复与一书。二十日,设宴,名曰拂尘。盖凡使琉球与他国不同,安南、朝鲜陆路可行,使事既毕,不过信宿遄返。琉球在海外,候北风而后可归。日久与王不免多会,会多则不免情亵,势所必至。是宴之设,笾豆尚简,不复陈方物。但令夷童歌夷曲为夷舞,以侑觞,伛偻曲折,亦足以观。舞罢,令世子介子执弟子礼奉酒三荦。将行,复亲捧玉杯,乃武宗所赐者,引满劝白。辞以不善饮,一酌而止。二十五日,向昏,飓风暴雨顷刻而至。茅舍皆席卷去,馆屋亦撼摇。予寝不能寐,起坐中堂。门牖四壁荡无存者。因念港口之舟,恐不及维。遗人视之,佥曰:‘昏黑不辨牛马,盍少待。’风雨正恶,亦不能强。黎明往视,则王已差法司率夷人数百守于船侧矣。询之舟人,乃半夜时至。法司亦夷官之尊者,路且遥,冲风冒雨而行,不辞艰险。夷之君臣其可感也。夫中秋节,夷俗亦知为美。请赏之,因得遍游诸寺。寺在王宫左右,不得轻易往来。有曰天界寺,有曰圆觉寺,此最钜者。余小寺不暇记。二寺山门殿宇,各弘广壮丽,亚于王宫。正殿五间,中供佛像,左右皆藏经数千卷。夷俗尚佛,故致之多。上覆以板,绘以五彩,下用席数重。清洁不可容履。殿外凿小池,以佳石,池上杂植花卉。有凤尾蕉一本,树似棕叶。类凤尾。四时不改色,诸夏所无者。倘徉容与,尘虑豁然。但僧皆鄙俗,不可相语。彼亦不敢见吾辈。亦晓烹茶之法,设古鼎于几上,水将沸时,杯投茶末一匙,以汤饫之,少顷奉饮,味甚清。是日,王因神降送迎,无暇陪,遣王亲侍游。至未刻,邀坐宴,不甚丰,情意款洽。召诸从人至阶下,令通事劝饮。旅进旅退,各以班序,至醉而止。向夕回馆,月明如昼,海光映白,令舆人缓步。从目所适,心旷神怡,忘其身之在海外也。二十三日,王始至馆相访。令长史致词曰:‘清欲谒左右久矣,因日本人寓此,狡焉不可测。俟其出境而后行,非敢慢也。’予二人亦具核留坐,移时别去。二十九日,请予二人饯行。布筵水亭中,观龙舟之戏。舟之制与举棹之法皆效华人,亦知夺标以为乐。但举棹人皆小吏与大臣子弟,各具彩服簪金花,虽濡于水而不顾,以示夸耀之意焉。九月九日,复请饯。予二人讶其烦,深拒之,恳请再三后行。至则见其食品所列,山蔬海错,糗饵粉酏,杂陈于前。制造精洁,味甚适口。但止数品,不能如昔之丰也。询之左右,乃知前此诸设皆假手闽人。此则宫中妃嫔所自制者。临行,长史捧黄金四十两。王言:‘馈赆之礼,古今所有,非清敢自亵。天使其毋辞。’予二人曰:‘王之馈赆,于义可受。但予辈承君命至,受此而归,是以君命货之也。恶乎敢!’王愕然。曰:‘天使言必称君,动必遵义。清知过矣。’乃不敢强。持泥金倭扇二束赠曰:‘天使远来,此别不复得会。夏日挥之,或可系清一念耳。’予二人受之。各答以所持川扇。王喜不自胜,因再拜而别。十二日,登舟。官民送者如蚁,皆慕汉宫威仪,有至海滨不忍去者。从泊舟之港出海仅一里,中有九曲夹岸之石,惟风息而后可行。坐守六日,王日使人侍侧,且致慰词。仍命看针通事一员、夷役数人护送。又遣王亲长史等官进表谢恩。十八日,风少息,挽舟出海。舟斜倚岸,众恐其伤于石,大惊。幸前月予二人亲督修黏,故不为石所伤。复停海口,二十日始克开洋。夷舟同行。二十一曰,至夜飓风陡作,大桅五木攒者既折,须臾舵叶亦坏,幸铁梨木为干,得独存。舟之所恃以为命者,桅与柁也。当此时,舟人哭声震天。予辈亦自知决无生理,相顾叹曰:‘天意果如此,计 免者得之矣!’是时,舟人无所用力,但大呼天妃求救。予二人亦为军民请命,叩首不已。果有红光烛舟,舟人相报曰:
译留不留呢。不久,几名长史各自捧着诏敕一道而来。于是答应留下他们。国王非常高兴,郑重地拜别。我们二人回到馆舍,国王的一位亲信同长史一起来馈赠礼物。我严厉地挥手拒绝,长跪不起。不得已,暂且各自取了两把扇子和两匹布,以答谢他们的诚意。又回赠了一封信。二十日,国王设宴,名叫“拂尘”。大概凡是出使琉球与其他国家不同,安南、朝鲜可以走陆路,出使事务完毕后,不过住一两天就迅速返回。琉球在海外,必须等待北风才能归国。日子久了,与国王难免多次会面,会面多了就难免感情过于亲近,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这宴席的设立,竹编盛器里的祭品尚且简略,不再陈列地方特产。只让夷人儿童唱夷人歌曲、跳夷人舞蹈,来助兴饮酒,弯腰屈身、曲折有致,也足以观赏。舞罢,让世子介子行弟子礼,捧着三杯酒敬酒。将要离开时,又亲自捧着玉杯,这是武宗所赐的,斟满酒劝饮。我以不善饮酒推辞,只喝了一口就停了。二十五日,天快黑时,飓风暴雨顷刻而至。茅舍都被卷走,馆舍房屋也剧烈摇晃。我睡不着,起身坐在中堂。门窗四壁荡然无存。于是想到港口的船只,恐怕来不及系牢。派人去看,都说:“天黑得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何不稍等。”风雨正猛烈,也不能勉强。天亮前往查看,国王已经派遣法司率领几百名夷人守在船边了。询问船夫,说是半夜时到的。法司也是夷人中地位尊贵的官员,路途遥远,冒着风雨前行,不辞艰险。夷人的君臣真是令人感动啊。中秋节,夷人习俗也知道是美好的日子。请求赏赐游览,于是得以遍游各寺庙。寺庙在王宫左右,不能轻易往来。有天界寺,有圆觉寺,这是最大的两座。其余小寺庙来不及记录。这两座寺庙的山门殿宇,各自宏大宽广壮丽,仅次于王宫。正殿五间,中间供奉佛像,左右都藏着几千卷经书。夷人习俗崇尚佛教,所以经书很多。上面覆盖着木板,画着五彩图案,下面铺着几层席子。清洁得不能容许穿鞋进入。殿外凿有小池,用美石装饰,池上杂植花卉。有一棵凤尾蕉,树像棕榈,叶子像凤尾。四季颜色不变,是中原地区没有的。从容漫步,尘世的思虑豁然开朗。只是僧人都鄙陋俗气,不可交谈。他们也不敢见我们。也懂得烹茶的方法,将古鼎放在几案上,水将沸时,投入一匙茶末,用热水冲泡,片刻后奉上饮用,味道很清冽。这天,国王因为神灵降示送迎,无暇陪同,派遣王亲侍从陪同游览。到未时,邀请坐下宴饮,不很丰盛,但情意恳切融洽。召集随从人员到台阶下,让通事劝酒。大家一同进酒退席,各自按班列次序,直到喝醉为止。傍晚回馆,月光明亮如白昼,海光映照得一片洁白,让抬轿的人慢慢走。随着目光所至,心情开朗愉快,忘记自己身在海外。二十三日,国王才到馆舍拜访。让长史致词说:“我早就想拜见各位,因为日本人寄居在此,狡猾不可测度。等他们出境后才来,不是敢怠慢。”我们二人也详细陈述后留下他坐了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才告别离去。二十九日,国王请我们二人饯行。在水亭中摆设酒席,观看龙舟比赛。龙舟的形制和划桨的方法都效仿华人,也知道争夺锦标以为乐。只是划桨的人都是小吏和大臣的子弟,都穿着彩服戴着金花,即使弄湿也不顾,以示夸耀之意。九月九日,又请饯行。我们二人惊讶于他的频繁,深深拒绝,恳请再三后才去。到了那里,看到陈列的食品,山珍海味,干粮粉食,杂陈在面前。制作精细洁净,味道很适口。只是只有几样,不能像以前那样丰盛。询问左右,才知道以前的摆设都是假手闽人。这次则是宫中妃嫔亲自制作的。临行,长史捧着四十两黄金。国王说:“馈赠路费之礼,古今都有,不是我敢自轻自贱。天使不要推辞。”我们二人说:“国王馈赠路费,按道义可以接受。但我们奉君主之命而来,接受这个回去,是把君主的使命当作货物来交易了。怎么敢呢!”国王惊讶地说:“天使说话必称君主,行动必遵循道义。我知道错了。”于是不敢勉强。拿着两束泥金倭扇赠送说:“天使远道而来,这次分别后不能再相会。夏天挥动它,或许可以系念我一点心意。”我们二人接受了。各自回赠所持的川扇。国王喜不自胜,于是再次拜别。十二日,登船。官民送行的人像蚂蚁一样多,都羡慕汉宫威仪,有到海滨不忍离去的。从停船的港口出海仅一里,中间有九曲夹岸的石头,只有风停后才能通行。坐守六天,国王每天派人侍奉在侧,并且致慰问之词。仍命令看针通事一员、几名夷役护送。又派遣王亲长史等官员进表谢恩。十八日,风稍停,拉船出海。船斜靠岸边,众人担心船被石头撞伤,大惊。幸好前月我们二人亲自监督修补黏合,所以没有被石头撞伤。又停在海口,二十日才得以上海。夷人的船同行。二十一日,夜里飓风突然大作,大桅五根木头攒聚的部分已经折断,片刻后舵叶也坏了,幸好铁梨木做的桅杆主干得以单独保存。船所依赖保命的,是桅杆和舵。当时,船夫哭声震天。我们也自知决无活路,相视叹息说:“天意果然如此,能免祸的人就得到了!”这时,船夫无处用力,只大声呼救天妃。我们二人也为军民请命,叩头不止。果然有红光照亮船只,船夫互相报告说:
‘天妃至矣,吾辈可以生矣。’舟果少宁息。翼日,风如故,尚不敢易舵。众废寝食以待毙,不复肯入舱。同行夷舟遂相失不知所往。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复将作,有欲易舵者曰:‘舵无尾不能运舟,风弱尚可支持,烈则将何以救?’不欲易者曰:‘当此风涛,去其旧而不得安其新,奈何?’众不能决,请于予二人。予二人曰:‘风涛中易舵,静则可以生,动则可以死。’惶惑亦不能决。令其请于天妃,得吉。众遂跃然起舵。舵干甚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百人举之不足,是日数十人举之有余。兼之风恬浪寂,顷刻而定。定后风浪复恶,神明之助不可诬也。舵易,众始有喜色。二十六日,忽有一蝶飞绕于舟,舟人曰:‘岸将近矣。’有疑者曰:‘蝶质甚微,在樊圃中飞不过百步,安能远涉沧溟乎?此殆非蝶也,神也。或将有变,速令舟人备之。’复有一黄雀立于桅上,令舟人饲以米。雀如常禽飞下,啄尽乃去。是夕果疾风暴发,怒涛拍天,巨舰如山,飘荡仅如一苇。梢后距水不下数丈,水经过之,持舵者衣尽湿。舱中受水可知也。风急,水声助之如雷,不忍见闻。衣服冠而坐,欲求速溺。相顾叹曰:‘圣天子威德被海外,百神皆为之效职。天妃独不能相救乎?’言讫风若少缓,舟行如飞。达晓,则已见闽山矣。舟人皆踊跃呼舞,以为再生。稽首于天妃之前者若崩厥角。二十八日,至定海所。十月二日,入城。痛定思痛,凡接士大夫必叙所历惊怖诸状,无不为之庆幸。区区二人何能得此?实荷圣天子威福,以致神明之佑,不偶然也。今越旬日,而同行之舟尚未至。或不免漂溺之患焉。呜呼危哉!呜呼危哉!因是而有感矣。夫浮海以舟,驾舟以人,二者皆济险之要也。官之尊者,因非己事,不屑经理舶舰之役;官之卑者,因此难遇,惟思图利侵克船价为事耳。故造作之间,种种不如法。驾舟之人,皆欲乘便贸易,窜名于籍,而不知操舟之术者。予前所述古米山之险,其明效也。后之使夷浮海者,当先择委有司二员造舟,约令随使往来修整。则彼躯命所在,利害相关,始造必不为之苟矣。告之藩臬不从,以请于朝可也。水手贵精不贵多,须择惯下海善操舟者而用之。如此立法,则可以节国之费,卫众之生矣。若则蕃王领封之说,则肇自前辈之使占城者。此时正副畏溺,不肯航海,旷持日久,王子不获,己而至中国,馆于海滨。受封后,有司遂乞蕃王。世子遣陪臣来奏请封者,当命使臣赍诏敕驻海滨,侍其来以赐之,未获俞旨。尝稽古诸侯嗣立,俱以士服入见天子受封。今之四夷即古荒服诸侯也。虽不克觐天子,俾其于海滨领封亦无不可。盖不俾中朝之使远冒乎险以锡命,而小国之君坐享其爵而偷安,尤为万世可守之法也。故不惜辞烦而为后使者忠告。”
译“天妃到了,我们可以活命了。”船只果然稍微平静下来。第二天,风势依旧,大家仍不敢更换舵柄。众人废寝忘食,等待死亡,不再肯进入船舱。同行的外国船只于是互相失散,不知去向。二十三日,黑云遮天,风势又将大作,有人想换舵说:“舵没有尾翼就不能转动船只,风势微弱时还可以支撑,风势猛烈时又靠什么来补救呢?”不想换舵的人说:“在这个时候,去掉旧的舵却安顿不好新的舵,怎么办?”众人无法决定,来请示我们两人。我们两人说:“在风浪中换舵,风浪平静时可以活命,风浪动荡时就会死。”大家惶恐疑惑,也无法决定。让他们向天妃请示,得到了吉兆。众人于是高兴地起来换舵。舵柄非常重,大约有两千多斤。平时一百人举起它还嫌不够,这天几十人举起它却绰绰有余。加之风平浪静,顷刻间就安顿好了。安顿好后风浪又变得恶劣,神明的帮助是不可诬蔑的。舵换好后,众人才露出喜色。二十六日,忽然有一只蝴蝶在船周围飞舞,船夫说:“快要到岸了。”有人怀疑说:“蝴蝶体质很轻,在园林中飞不过百步,怎么能远渡沧海呢?这大概不是蝴蝶,而是神灵。恐怕将有变故,赶快让船夫做好准备。”又有一只黄雀停在桅杆上,让船夫用米喂它。黄雀像普通的鸟一样飞下来,吃尽米后才离开。当晚果然疾风暴发,怒涛拍天,巨大的船只像山一样,飘荡得像一片芦苇。船梢后面距离水面不下几丈,水流经过时,掌舵的人衣服全湿了。船舱中进水的情况可想而知。风势急促,水声助势如雷,不忍心听和看。大家穿戴整齐坐着,想求速死。互相看着叹息说:“圣明的天子威德覆盖海外,百神都为他效力。天妃难道不能相救吗?”说完风势好像稍微缓和,船行如飞。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船夫们都欢跃呼舞,认为这是重生。在天妃面前叩首,恭敬得像磕头磕到额头裂开一样。二十八日,到达定海所。十月二日,进入城中。痛苦平复后回想痛苦,凡是接待士大夫必定叙述所经历的惊怖状况,没有不为他们庆幸的。我们两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承受圣明天子的威福,以致得到神明的保佑,不是偶然的。现在过了十天,同行的船只还没有到。或许不免有漂流溺亡的祸患。唉,危险啊!唉,危险啊!因此有所感慨。渡海依靠船只,驾驶船只依靠人,这两者都是渡过险境的要害。地位高的官员,因为不是自己的事,不屑于管理造船的事务;地位低的官员,因为这种机会难得,只想着谋取私利、克扣船价。所以制造过程中,种种不符合规范。驾驶船只的人,都想趁机做买卖,混入名册,却不懂驾驶船只的技术。我之前所说的古米山的险恶,就是明显的效果。后来出使海外渡海的人,应当先选择委派两名官员造船,约定让他们随使臣往来修整。那么他们的性命所在,利害相关,开始制造时就不会苟且了。告诉藩司、臬司不听从,向朝廷请示也可以。水手贵在精不在多,必须选择习惯下海、善于操舟的人来使用。这样立法,就可以节省国家的费用,保卫众人的生命了。至于蕃王领封的说法,始于前辈出使占城的人。当时正副使臣害怕溺水,不肯航海,拖延日久,王子没能获得封号,自己来到中国,住在海滨。受封后,有司于是请求蕃王。世子派遣陪臣来奏请封号时,应当命令使臣带着诏敕驻扎海滨,等待他前来赐予,没有得到批准。曾经查考古代诸侯继位,都以士人的服饰入见天子受封。现在的四夷就是古代的荒服诸侯。虽然不能觐见天子,让他们在海滨领封也没有不可以的。大概不使中原朝廷的使臣远涉险境去赐命,而小国的君主坐享爵位而苟且偷安,更是万世可以遵守的法度。所以不惜辞烦而为后来的使臣忠告。
自后琉球商人有漂至琼州者,执送广州按察。佥事经彦采为请于朝,抚恤之归,远人感德。
三十七年,国王尚清薨。遣使告哀。
三十八年,上命给事中吴时来及行人李际春往行册封礼。适时来有疏论大学士严嵩奸邪状,嵩言其畏航海之役,故生事妄议。上怒。廷杖时来,谪戍广西。改命给事中郭汝霖为正使。与副使际春同往。至福建省城造船,遭值连年倭患,阻迟海口,未得开洋。四十一年五月内,海口颇靖,乘隙而出。五月二十八日,在于长乐县梅花地方开洋。闰五月初五日,行至赤屿山,阻风三日,漂过琉球山一曰,幸彼处夷人在山哨望,知为封船,乃发▯华牵引回其境内。至初九日登岸,到于彼国。尚元即遣官及举国臣民,迎导诏敕至天使馆安奉。
郭汝霖《思息亭说》曰:“琉球天使馆自门而入,正堂三间。自正堂引至书房三间。余处于东,李君处于西。房之后再三间,官舍辈处之。两旁翼以廊房各六间,门书舆皂寓焉。暑月蕴隆,促促数步内,琉之人为余弗安也,卜后垣空地,砌土瓦茅竖柱而亭之。余因扁曰:思息。夫人情久相离则思。余驰驱上命,何敢言思?然舍桑梓,涉波涛,远君亲,旅外国,而鸿宾雁弟,玉树芝兰,数月各天,寥寥音问,余安能不用情哉!昔谢大傅江海人豪,中年与亲知别数日作恶,余尝寤叹其怀。阳明子曰:七情之发,过处为多。余又恶夫情之过而恶也!斯亭之登,愿少息焉。图书在前,琴瑟在御,以吟以咏,以弦以歌,庶几造化者游而忘其身之在异乡矣!”
汝霖等择六月初九日行祭王礼。六月二十九日行册封礼。封诏曰:“朕受天明命,主宰寰宇,凡政令之宣布,惟成宪之是循。其于锡封之典,遐迩均焉。尔琉球国远处海陬,声教渐被,修职效义,阅世已久。故国王尚清显荷爵封,粤逾二纪。兹者薨逝,属国请封世子元。朕念其象贤,众心归附,是宜承绍国统,特遣正使刑科右给事中郭汝霖、副使行人司行人李际春赍诏往封为琉球国中山王。仍赐以皮弁冠服等物。王宜谨守礼度,益笃忠勤,凡国中官僚耆旧尚当同心翼赞以佐,王饬躬励行,用保藩邦,庶几无疆惟休。故兹诏示,咸俾悉知。”复赐敕曰:“惟尔先世享有爵封,恪守海邦,职贡罔缺。尔父尚清,事上益恭。兹者薨逝,讣闻,良用嗟悼。尔为家嗣,国人归心,宜令掌乃国土。特遣正使刑科右给事中郭汝霖、副使行人司行人李际春赍诏封尔琉球国中山王。并赐尔及妃冠服彩币等物。尔宜服膺君命,图绍先业,秉礼循义,奠境保民,以副朕怀柔之意。”
封礼既毕,仍乞留诏敕。汝霖等如制许之。十月初九日,登舟。风阻哪霸港口。至十九日,始得开洋。二十一曰,在洋中折舵,既而得全。十一月初二日,归至福建省城。其琉球国王尚元遣王亲原德、长史蔡朝器等另驾一舟,随同上表谢恩。亦以初十日到于福建海口。汝霖等还朝毕事,疏曰:“臣惟唐虞三代之盛,四夷来王,汉、唐以下,虽有属国,叛服不常。琉球在海岛中,乃能永坚一心,归化无渝。臣等到彼,供应廪饩,趋走承顺,如郡县然。非圣朝文德渐被之极,何以致此!我皇上十三年既册其父,兹者又封其子。圣寿万龄,天威万里。视祖宗有光而轶唐虞三代,不二矣。臣等虽当海惊风波之险,犹得周旋使事之荣。臣无任感荷欣忭之至!”
郭汝霖重刻《使琉球录》曰:“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琉球国中山王尚清薨。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差政议大夫长史等官到京,请乞袭封王爵。礼部以请勘俱系彼国官民,乃不复行勘奏。请如故事,差正副使二员,赍诏敕皮弁冠服往。时科中应行者吴君时来、行人司则李君际春也。命下二月十六日矣,部咨翰林院撰文各衙门造该用仪物。延之三月,终未行。而吴君有戌事,汝霖乃同李君承乏焉。四月初二日也,部中监前畏避之嫌,促日起程。霖等亦以
译此后,有琉球商人漂流至琼州,被押送至广州按察使司。佥事经彦采代为向朝廷请求,安抚慰问他们并送其回国,远方之人感激皇恩。
嘉靖三十七年,琉球国王尚清去世。派遣使者前来报告丧事。
嘉靖三十八年,皇上命令给事中吴时来和行人李际春前往执行册封礼仪。当时吴时来有奏疏弹劾大学士严嵩奸邪的行为,严嵩说他是畏惧航海的任务,所以故意生事妄议。皇上大怒。对吴时来施以廷杖,贬谪戍守广西。改命给事中郭汝霖为正使,与副使李际春一同前往。到达福建省城造船,恰逢连年倭寇祸患,在海口受阻延误,未能出海。四十一年五月,海口局势较为安定,趁此机会出海。五月二十八日,在长乐县梅花地方开船出海。闰五月初五日,行至赤屿山,因风受阻三天,漂流过琉球山一天,幸好那里的夷人在山上瞭望,知道是册封船只,于是发出信号牵引回其境内。初九日登岸,到达该国。尚元立即派遣官员及全国臣民,迎接引导诏敕至天使馆安放供奉。
郭汝霖《思息亭说》说:“琉球天使馆从门进入,正堂三间。从正堂引至书房三间。我住在东边,李君住在西边。书房后面还有三间,官员仆役住在那里。两旁以廊房各六间为翼,门房和随从住在那里。暑月酷热,几步之内,琉球人为我感到不安,于是占卜后墙的空地,砌土墙、盖瓦茅、竖立柱子建成亭子。我因此题匾曰:思息。人之常情,长久分离就会思念。我奉命奔波,怎敢言说思念?然而离开家乡,涉渡波涛,远离君亲,旅居外国,而兄弟亲友,数月间天各一方,音信寥寥,我怎能不动情呢!昔日谢安是江海间的豪杰,中年与亲友分别数日便感到痛苦,我曾醒来感叹他的情怀。阳明先生说:七情的发动,过分的居多。我又厌恶那情感过分而导致的痛苦!登上这亭子,希望稍作休息。图书在前,琴瑟在侧,吟咏诗歌,弹奏歌唱,或许能像造化者一样游历而忘记自己身处异乡了!”
汝霖等人选择六月初九日举行祭王礼仪。六月二十九日举行册封礼仪。封诏说:“朕承受上天明命,主宰天下,凡是政令的宣布,只遵循成法。至于锡封的典礼,远近都同等对待。你琉球国地处海隅,声教逐渐普及,修职效义,历经世代已久。故国王尚清显受爵封,已超过二十二年。如今去世,属国请求册封世子元。朕念其继承先贤,众心归附,理应承继国统,特派遣正使刑科右给事中郭汝霖、副使李际春携带诏书前往册封为琉球国中山王。仍赐予皮弁冠服等物。王应当谨守礼度,更加忠诚勤勉,凡国内官僚老臣都应当同心辅佐,王整饬自身、勉励德行,以保全藩邦,或许能享有无尽的福佑。特此诏示,使大家都知晓。”又赐敕说:“只有你祖先享有爵封,恪守海邦,职贡从未缺漏。你父亲尚清,侍奉皇上更加恭敬。如今去世,讣告传来,深感哀悼。你是家族继承人,国人归心,应当让你掌管国土。特派遣正使刑科右给事中郭汝霖、李际春携带诏书册封你为琉球国中山王。并赐予你及王妃冠服彩币等物。你应当铭记君命,图谋继承先业,秉持礼义,安定疆土、保护百姓,以符合朕怀柔的心意。”
册封礼仪结束后,仍请求留下诏敕。汝霖等人按照制度准许了。十月初九日,登船。风阻在哪霸港口。直到十九日,才得以出海。二十一日,在洋中折断舵,随后得以保全。十一月初二日,回到福建省城。那琉球国王尚元派遣王亲原德、长史蔡朝器等人另驾一船,随同上表谢恩。也在初十日到达福建海口。汝霖等人回朝完成使命,上疏说:“臣认为唐虞三代的盛世,四方夷狄来朝,汉、唐以下,虽然有属国,但叛服不常。琉球在海岛之中,却能永远坚定一心,归化不变。臣等到达那里,供应粮食,奔走承顺,如同郡县一样。如果不是圣朝文德教化达到极致,怎能达到这样!我皇上十三年已经册封其父,如今又册封其子。圣寿万龄,天威万里,比起祖宗更有光彩而超越唐虞三代,没有两样了。臣等虽然面临海上风波的危险,但仍得以周旋完成使命的荣耀。臣不胜感激欣喜之至!”
郭汝霖重刻《使琉球录》说:“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琉球国中山王尚清洁世。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派遣政议大夫长史等官员到京城,请求袭封王爵。礼部认为请勘的都是该国官民,于是不再进行勘奏。请求依照旧例,派遣正副使二员,携带诏敕皮弁冠服前往。当时科中应去的是吴君时来,行人司则是李君际春。命令在二月十六日下达,部里咨文翰林院撰写文章,各衙门制造所需的仪物。拖延到三月,最终仍未出发。而吴君有戍守之事,汝霖于是与李君接替空缺。四月初二日,部中监视先前畏避的嫌疑,催促起程。霖等也以
重命不可再缓,遂请诏书易名,改赐品服。初八日慨然解舟南下。七月初,抵江西地方。霖意海警连年,事须巧速。因一面差人至福建布政司,令作速委官伐木造船。九月中,亲至闽坐督,刻次年春汛必行。奈地方多事,贼报交驰,当事者已疑不能必往。又皇皇剥肤之灾,而视外及为稍缓,管工官亦泄泄,于是船自十一月起工,至次年四月仅完其半。贼报紧急,不俟工完,四月初四日出坞。尹参将令百户严继先等接至镇驾守。十一日午刻方至镇,未刻贼已接踵。相望数里,不为所夺,幸也,亦尹之力也。是年,倭奴辏集福州城外称数万。城门闭者三月。余等亦日日上城,同有司巡守。先是戊午冬,琉球世子差来迎迓长史梁▯玄等住柔远驿,尽为所掠。六月始得脱逃。七月终,各役奔命者渐复,欲召之行,而风汛过矣。声息转闻琉球。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来修贡,传其国有领封之情,呈文该司。该司以时事艰难,国体所系,遂为转奏。本下部议,以旧典难遽变,俟海警稍宁,必期渡海终事。时勘合到迟,将届六月,倭寇伺候海中者又比比。予召漳州火长、舵工等役,中途又为贼阻。各役依山缘径而来,动经月余,至则又七月矣。前船既有伤损,久住内港,乌▯念丛生。乌▯念者,生于淡水,则坠于咸水;生于咸水则坠于淡水也。一至海则垂,垂而坠,船板精华俱为所蚀。油灰不能复住,水从罅隙而入,何可止也。余时与诸司议,但挟数十人从夷舟往。夷舟颇小,举动敏捷。既不为贼觊觎,又可藉以济事。有司固执以堂堂天朝,为此举动,何以威临四夷?若事不易济,宁修船俟时。无得而论欲从权济事,亦须上闻。不然他日谁任其咎?余时聆诸君正论,亦不能夺。且念事体重大,人役颇多,又非可一人微服行者。于是内愈热而情益苦。李君乃曰:‘既不能行,毋徒躁动。不若专意修船静俟,地方事大,非一手可掩,他日当有人谅也。’余然之。火长、舵工等因呈乞有司改造前船。八月再定,至十一月毕工出坞。越嘉靖四十年春二月,予遂召集漳州等处各役,亦先期来。余欲挟之先出海口,而守各役谋以海口风涛难泊,公若往,内各兵船亦往;各兵船往,而内港虚矣。不然探听消息,有急而行可也。三司诸君亦曰:‘既不能出内港,岂能出外洋乎?今岁传闻贼或不至内地,姑俟之。盖大船出内港,水浅,必朝平而后行,日不数里。自南台而旺崎,而闽安镇,而广石,须十数日,而后至定海梅花开洋之处。滞重逶迤,谋犯之者其力易,及封舟之不能速行为此也。若洋中汪洋浩荡,予固知他舟不易犯,即犯之,舟封之威可施。夫万里之外洋,尤可无虑。而数日之内港,乃能阻人,闻者岂能知之。守至四月,忽值内地广兵之变,即平定,长乐又报福清之贼,既又传福宁之报。余于是朝而侧目,夜而侧耳,盼然曰守一日,惟恐报鼓之声也。五月初六,则有贼二百余至闽安镇之下江。时各役告请行粮,余亦牒有司渐次散给。兵道杨君来言曰:‘今事急,且不论行。即船将如何守,欲发之闽安镇驾守,又已近贼。欲行张汉入守,闽安镇又旷无人。’予曰:‘各役已期散行粮,行期旦夕,若复动摇,人心解散,岂能再集。百姓官银到手,宁不支用,不行而复追之,敲朴日繁矣。’杨君曰:‘事果难如是?’予因曰:‘君来自部中,莫谓予等有畏避之嫌,今可目睹之。具今乃一小报,前两年遑遑,时刻紧急,不同何如也!盖船既重大,不惟行之难,而造之亦难。不惟造之难,而守之亦难。三者惟地方无事者可也。若如己未年,贼旗既到,上下纷扰,虽委造官,皆奔走守城之役。广中材料又谁复查理?当其时非矛亟于收拾纤毫,岂可望耶!后来改造诸料犹得应用,亦必有自矣。至于守之难者,谓一于用不行者则践踏震撼,视舟全无爱惜之心。一于用同行者,则水木郁蒸,行时必多暴露之疾。余不得已,乃参而用之。令其轮班更迭,将就全事。’闽安镇初六之报,令
译朝廷的重命不可再拖延,于是请求诏书更改封号,改赐官服。初八日,我慨然解缆南下。七月初,抵达江西地界。林霖认为海警连年不断,事情必须巧妙迅速。因此一方面派人到福建布政司,命令迅速委派官员伐木造船。九月中,我亲自到福建坐镇督工,规定次年春汛时必须出发。无奈地方多事,贼情报告往来频繁,当权者已经怀疑不能确定前往。又加上国内剥肤之灾(指严重的内乱或灾害),而视海外事务为稍缓,管工官员也松懈怠慢,于是船只从十一月开始动工,到次年四月仅完成一半。贼情紧急,不等工程完工,四月初四日便出坞。尹参将命令百户严继先等人接引至镇守驾御。十一日午时方才到达镇守地,未时贼寇已接踵而至。相距数里,没有被贼寇夺去,这是幸事,也是尹参将的功劳。这一年,倭寇聚集在福州城外号称数万。城门关闭了三个月。我们等也天天上城,与地方官员一同巡守。此前戊午年冬天,琉球世子派来迎接的长史梁〇玄等人住在柔远驿,全部被贼寇掳掠。六月才得脱逃。七月末,各役人奔走服役的逐渐恢复,想召他们出发,但风汛已过。消息转传到琉球。嘉靖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人来朝贡,传达其国有接受封爵的情意,呈文给该司。该司因为时事艰难,关系到国家体面,于是代为转奏。朝廷下发部议,认为旧典难以骤然改变,等到海警稍宁,必定期望渡海完成使命。当时勘合到达较迟,将到六月,海中伺机而动的倭寇又比比皆是。我召集漳州火长、舵工等役人,中途又被贼寇阻挡。各役人依山沿小路而来,动不动就经过一个多月,到达时又是七月了。前船已有损伤,长期停泊在内港,乌〇念丛生。乌〇念,生在淡水中,到了咸水中就会坠落;生在咸水中,到了淡水中也会坠落。一到海中就下垂,下垂而坠落,船板的精华都被它侵蚀。油灰不能再次固定,水从缝隙进入,怎能阻止呢?我当时与各位官员商议,只带几十人乘坐夷船前往。夷船颇小,行动敏捷。既不被贼寇觊觎,又可以借此成就大事。有司固执地认为,堂堂天朝,做出这种举动,如何威临四夷?如果事情不容易成功,宁可修船等待时机。不要讨论想要权宜行事,也必须上报朝廷。不然日后谁承担罪责?我当时听取各位君子的正论,也不能改变。且想到事情重大,役人众多,又不是可以一人微服出行的。于是内心更加焦灼,情势更加痛苦。李君于是说:“既然不能出行,不要徒然躁动。不如专心修船静静等待,地方事务重大,不是一个人能掩盖的,日后应当有人谅解。”我同意他的看法。火长、舵工等人于是呈请有司改造前船。八月再次确定,到十一月完工出坞。越过嘉靖四十年春二月,我于是召集漳州等处各役人,也提前到来。我想带他们先出海口,而守各役人谋划说海口风涛难泊,您若前往,内港各兵船也前往;各兵船前往,内港就空虚了。不然探听消息,有紧急情况再出发也可以。三司各位君子也说:“既然不能出内港,怎能出外洋呢?今年传闻贼寇或许不到内地,姑且等待。大船出内港,水浅,必须早晨水涨平后才能出发,一天走不了几里。从南台到旺崎,到闽安镇,到广石,需要十几天,然后才到定海梅花开洋之处。滞重迂回,谋划侵犯它的人容易得手,封舟不能快速行动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洋中汪洋浩荡,我固然知道其他船只不容易侵犯,即使侵犯,封舟的威严可以施展。万里之外的外洋,尤其可以无虑。而数日之内港,却能阻挡人,听闻的人怎能知道。守到四月,忽然遇到内地广兵之变,即使平定,长乐又报告福清之贼,接着又传来福宁的报告。我于是白天侧目,夜晚侧耳,盼望地说,守一日,只怕听到报警的鼓声。五月初六,有贼寇二百余人到闽安镇之下江。当时各役人告请行粮,我也行文有司逐渐散给。兵道杨君来说:“现在事情紧急,暂且不论出行。即使船将如何守,想发往闽安镇驾守,又已靠近贼寇。想行张汉入守,闽安镇又空旷无人。”我说:“各役人已约定散给行粮,出行日期就在旦夕,如果再次动摇,人心解散,怎能再聚集。百姓官银到手,难道不支用,不行而复追之,拷打日益繁多。”杨君说:“事情果然难到如此地步?”我于是说:“您来自部中,不要说我们有畏避的嫌疑,现在可以目睹。具今乃一小报,前两年惶惶不安,时刻紧急,不同何如也!大船既重大,不仅出行难,而且建造也难。不仅建造难,而且守御也难。这三者只有地方无事时才可以。如果像己未年那样,贼旗既到,上下纷扰,即使委派造官,都奔走守城之役。广中材料又谁再复查理?当其时非矛亟于收拾纤毫,怎能期望!后来改造诸料犹得应用,也必有自矣。至于守御之难,说是一味用不随行的人则践踏震撼,视舟全无爱惜之心。一味用随行的人,则水木郁蒸,行时必多暴露之病。我不得已,于是参而用之。令其轮班更迭,将就成全大事。”闽安镇初六之报,令
许严等牵船前十余里,又行张汉与严继先、陈孔成、马魁道等严密侦贼向往。又请于军门刘公,令张汉若有急即自座守。既贼乃从下江口由长乐松下入福清,而船始报安焉。五月十九日,船至长乐取水,与李君二十五日起行。抚按三司饯于南台府县,别于新港。二十六日辰刻,至长乐。时自二十三日起连有南风,各役以二十九日夏至,恐风尚未定。三司诸君送者乃欲守候。予曰:‘天时难测,今已南风。又疑其未定而欲俟其定,何时乃定?且夥长辈皆予所需以决事者,今临事率不敢担当,事在一人,信矣。’遂决而行。二十七日至广石。二十八日祭海登舟,别三司诸君。二十九日至梅花开洋。幸值西南风大旺,瞬目千里。长史梁炫舟在后不能及。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过钓屿。初三日至赤屿焉。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再一日之风即可望姑米山矣。奈何屏翳绝驱,纤尘不动,潮平浪静。海洋大观,真奇绝也。舟不能行,住三日。初六日午刻,得风乃行。见土纳已山。土纳已山,琉球之案山,洋路从姑米山而入正也。时东南风旺,用舵者欲力驾而东,势既未捷。至申刻乃见小姑米山。小姑米山在琉球之西,稍过即热壁山。幸而小姑米山夷人望见船来,即驾小来迎。有二头目熟知水路,且曰:‘既不能从大姑米山入,何可傍内纳已山而入,其中多礁。’予等闻之骇。二头目一面令夷船入报,渠遂躬在余船,道驾从小姑米山而入。且云:‘得一日一夜之力,即未据登岸,可保不下热壁山矣。’予等厚赏赐之,昼夜赶行。初七日未刻,望见王城哪霸港焉。然东风为多,相隔仅五十里不能辙近。世子遣王亲问劳,致牲菜酒米,词恭礼肃。法司官夷舟五十余集封舟前,每舟一老人,须眉皓然。见封船皆踊跃呼拜,欲用先年挽入故事,而风势方旺。至次日,法司官督众益严,誓以不即挽登岸,倘有疏虞,必先开肚。余屡慰曰:‘风岂人力能胜?船已至此,不劳再急。’然竟亦不能行。至初八日午刻,有冲风暴雨。予曰:‘可整舟挽而行。’诸人疑之。既而果行。初九日辰刻,遂达岸焉。盖风旺三日而复暴急,予忆其必将止。若暴先发则旺势未衰,此理之常,何足疑哉,既抵岸,三日后,有传贼船从其境上过者,盖蓬力小,大洋中自不相及。初九日,登岸,迎诏敕,至天使馆。世子日遣长史大夫等官参谒。导从巡警俱如中国之仪。三日,遣王亲一员同长史大夫问安,廪饩俱仍旧。军稍行匠人日米一升半,乾鱼四两,略有海菜,外给钱五文买蔬菜。问候之日,俱有猪牛羊等,各官廪给口粮者又差盛。始军稍疑钱太少,乃查之旧案无增也。夷人笃于守旧,而客者不无厚望。且羸乏不同时,下民岂能尽量?至世子各官这意,则恭而有礼矣。世子又尝问其臣曰:‘今者,天使劳涉,比之往益不同,吾欲先一快睹,以遂仰胆之心何如?’法司等力以旧章止之。六月初九日,祭王。世子敬戚之容,宛乎可掬。王既得谕祭之后,世子仍令其国僧修佛事,以伸追慕。至二十九日,乃行封王礼。厥明,世子遣各官候于馆门。自先王庙列仪卫巡警,导引至国门外。世子拜谒,躬导诏敕至王殿。嵩呼拜舞,皆先期习熟。世子见诏敕,俨恪益如,礼仪卒府,亦如原录所云。群臣将事,无不肃。是日履王位,该国臣民行朝贺礼。余等退居西堂。王率群臣谒叩,设宴,馔盛乐繁。事竣,乞留诏敕。余等令其捧前此圣制来验,因如旨锡之。王与群臣欢呼拜谢。至七月十九日,设拂尘诸宴。八月中秋,设观渡宴。作书辞之曰:‘盖闻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霖等钦奉上命前来,佳礼既行,毕筵亦既洽矣。兹又辱过招,无乃大繁乎?敬此以辞。向祭封之日,兼承▯蹄之惠,虽王中心致敬之诚,而辞受以义,又使人素有成规,而不敢失者也。敢并全壁,伏惟以德相爱,以道相处,共守天朝之大闲。安臣子之大义,而不区区于仪物之末,幸甚!’十八日,王乃躬至使馆
译许严等人牵引船只前行十余里,又派遣张汉与严继先、陈孔成、马魁等人严密侦察贼寇的动向。又向军门刘公请示,命令张汉若有紧急情况便自行驻守。不久贼寇从下江口经由长乐松下进入福清,船只这才报告平安。五月十九日,船只到达长乐取水,与李君于二十五日起程。巡抚、巡按及三司官员在南台府县设宴饯行,在新港告别。二十六日辰时,到达长乐。当时从二十三日起连续刮南风,各役夫因二十九日是夏至,担心风向尚未稳定。三司送行的各位官员想要等候风向稳定。我说:“天时难以预测,现在已是南风。又怀疑它不稳定而想要等待它稳定,什么时候才能稳定呢?况且众多长辈都是我决断事务所倚靠的人,如今面临事情却都不敢担当,事情全由一人承担,确实如此。”于是决意出发。二十七日到达广石。二十八日祭海登船,与三司各位官员告别。二十九日到达梅花开洋。幸好正值西南风强劲,转眼之间便行千里。长史梁炫的船只在后面无法赶上。经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经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经过钓屿。初三日到达赤屿。赤屿是琉球地方的界山。再有一天的顺风就可以望见姑米山了。奈何风神屏翳停止驱风,一丝风也没有,潮水平静,波浪不起。海洋的壮观景象,真是奇特绝妙。船只无法行驶,停留了三天。初六日午时,得到风力才出发。看见土纳已山。土纳已山是琉球的案山,洋路从姑米山进入才是正道。当时东南风强劲,掌舵的人想要奋力向东驾驶,但局势未能顺利。到申时才看见小姑米山。小姑米山在琉球的西边,稍一错过就是热壁山。幸好小姑米山的夷人望见船只到来,立即驾驶小船前来迎接。有两位头目熟悉水路,并且说:“既然不能从大姑米山进入,怎么能沿着内纳已山进入,那里有很多礁石。”我们听后感到惊骇。两位头目一方面命令夷船回去报信,他们便亲自登上我的船,指引从小姑米山进入。并且说:“用上一天一夜的时间,即使没有登岸,也可以保证不会落到热壁山。”我们厚赏了他们,昼夜赶路。初七日未时,望见王城哪霸港。然而东风较多,相隔仅五十里却无法靠近。世子派遣王亲前来慰问,赠送牲口、蔬菜、酒米,言辞恭敬,礼节严肃。法司官员率领五十多艘夷船聚集在封舟前,每艘船上一位老人,须眉皓白。看见封船都踊跃呼喊跪拜,想要沿用往年牵引入港的旧例,但风势正盛。到第二天,法司官员督率众人更加严厉,发誓如果不立即牵引登岸,倘若出现差错,必先剖腹自尽。我屡次安慰他们说:“风岂是人力能战胜的?船已经到了这里,不必再着急。”然而终究还是无法行驶。到初八日午时,出现冲风暴雨。我说:“可以整顿船只牵引而行。”众人怀疑。不久果然得以行驶。初九日辰时,于是到达岸边。大概风强劲三天后又突然暴急,我想起它必将停止。如果暴急先发生,那么强劲的势头尚未衰退,这是常理,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既已抵岸,三天后,有传言说贼船从他们的境内经过,大概因为蓬帆力量小,在大洋中自然无法追上。初九日,登岸,迎接诏敕,到达天使馆。世子每天派遣长史、大夫等官员参谒。引导随从、巡逻警戒都如同中国的礼仪。三天后,派遣王亲一员同长史、大夫问安,粮饷供给都沿袭旧例。军士、水手、工匠每天供给米一升半,干鱼四两,略有海菜,另外给钱五文买蔬菜。问候的日子,都有猪、牛、羊等,各官的粮饷供给又更加丰盛。起初军士怀疑钱太少,于是查考旧案,并没有增加。夷人笃实于守旧,而客人难免抱有厚望。况且强弱疲乏情况不同,下民岂能尽量满足?至于世子及各位官员的心意,则是恭敬而有礼的。世子又曾问他的臣下说:“如今天使劳苦跋涉,与以往更加不同,我想先一睹为快,以遂仰慕之心,如何?”法司等人极力以旧章阻止。六月初九日,祭王。世子恭敬哀戚的神情,宛然可掬。国王得到谕祭之后,世子仍令该国僧人修持佛事,以表达追思仰慕之情。到二十九日,才举行封王礼。第二天,世子派遣各官在馆门等候。从先王庙排列仪卫巡警,引导至国门外。世子拜谒,亲自引导诏敕至王殿。嵩呼拜舞,都在事前练习熟练。世子见到诏敕,严肃恭敬更加明显,礼仪终结,也如原录所记载。群臣参与事务,无不肃穆。这天履登王位,该国臣民行朝贺礼。我们退居西堂。王率领群臣叩拜,设宴,菜肴丰盛,音乐繁盛。事务完毕,请求留下诏敕。我们让他们捧来以前的圣制来验证,于是按照旨意赐给他们。王与群臣欢呼拜谢。到七月十九日,设拂尘等宴席。八月中秋,设观渡宴。写信推辞说:“听说酒用来成就礼仪,不继续沉溺于淫乐是合乎义的。霖等钦奉上命前来,美好的礼仪已经施行,宴席也已尽兴。现在又承蒙过分招请,恐怕太过繁复了吧?恭敬地以此推辞。先前祭封之日,兼承蒙赐予蹄肉的恩惠,虽然这是国王内心致敬的诚意,但辞让接受要合乎义,又使人素有成规,不敢违背。敢将原物全部退还,伏望以德行相爱,以道义相处,共同遵守天朝的大法度,安守臣子的大义,而不拘泥于仪节物品的末节,幸甚!”十八日,王亲自来到使馆
相访。亦如旧,略备筵款之,并及群臣从者。九月十九日,王请饯行,亦具黄金四十两为赆。余等严却之。次日,复使法司、大夫、长史等官持来,辞甚恳侧。复作一书,令参随各官往还之。曰:‘封舟濒行,领宴饯兼惠▯蹄,已尝面辞矣。兹辱法司、大夫、长史等复来。夫承筐是将,虽贤王好我之诚,而不爱笃宝,实使人自守之矩。且天朝清议光昭,非礼授受,具有明辟。余虽欲于王,如朝廷之大法何?惟王知所以爱,而克其非所以爱可也。《传》有之,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王其念之。’王得书,不复令人来强。是年九月十九日立冬,舵工等拟必北风盛发。然数日竟未有。十月初五,巨风发后,乃以九日登舟图回。往者封船既至。琉人亦招集各岛夷船,以观天使为名,实亦因之滋贸易也。是年则琉人务假防护之名,时虽有商舶一只,亦逐出之。而各役所带纤毫行李俱不能售,于是尽举而归之琉人。琉人故证而贱之,而各役之情苦矣。登舟之后,方图举帆,而风雨骤至。阻于哪霸港口。港口险隘,仅容一舟,稍有偏侧,船辙不保。船之两旁系以大缆。至十五夜,右缆忽断。陈孔成见之,忙吹号举炮。夷人二十千余来加索牵转,再加新缆,船乃得安。十八夜,天忽朗霁,月光如昼。四更时诸人与夷官稍乃导出港,东北风旺,舟行如飞。二十日午后,忽有黑云接日,冥务四塞。舟人惧曰‘此飓徵也。’顷刻,果飓风至。守之益慎。至夜二鼓,劈烈一声,舵已去矣。舟遂大颠。吴宗达等遂落大蓬,举舟哭声震天,黑夜无措。余乃速止曰:‘即如此,命也。哭何所济?’时陈孔成择漳人仅五十,将各舱所载重者一面丢抛,一面令李子显等,倡言舵虽折,尚有边舵,决保无虞。容某等渐处。’余谂曰:‘静以御变,极是。但舵何时可换,吾不举大蓬,但张二蓬三蓬,任其漂流,至后可补针也。’陈大韶、曾宏俱向从陈高过洋者,来大言曰:‘往年亦如此。然往年船不固,今此船固。往年船发漏,无边舵,今不漏,有边舵。往年折舵并折桅,今桅尚存。’余闻其言,心亦颇定。然播荡反侧,无顷刻宁。幸而天明,促之换舵,而风势愈烈。余石、孔成来曰:‘事将奈何?’孔成曰:‘海中行船,此事所有。但持之,观明日如何?’至次日,风又不息。余乃口为文,令吏陈佩床前书之。以檄天妃。适一晨刻,风稍定,始得换舵。舵即定,诸人颇有生望。但牵舵大缆兜之,自尾至船首者,又忽中断。则海水咸厉,绳缆不能久。舵工等又惧舵不能稳,稍摆动,金口开,船分两片矣。此尤危也。乃用银重赏一夷人,系其腰,令之下海接之,竟不能接。吴宗达来禀,欲穿二舱三舱,透绳系舵,而不能决。余闻即概然是之。乃凿而度绳,舵始得安。盖舱近系绳,比之兜肚远者,其力尤大。行之至二十六日,许严等来报曰:‘渐有清水,中国将可望乎。’二十七日,果见宁波山。历温、历台,闽人未能尽晓,浙中山▯奥,疑迷莫测,仍怀忧思。至二十九日,忽至福宁,见定海台山,心始安焉。从五虎入。十一月初二日,入省城。追想前迹,为之恻然。士夫相会,真同再世。往读陈、高使录,说者皆谓其过,余亦疑之,至是亲历,知其字字不虚。且中间险苦,尚有笔楮不能尽者。呜呼痛哉!”
译前去拜访。情况也如往昔,略备酒席款待,并宴请群臣及随从人员。九月十九日,国王请求设宴饯行,并备有黄金四十两作为路费。我们严词拒绝。次日,国王又派法司、大夫、长史等官员持金前来,言辞极为恳切。于是又写了一封信,让随从官员往返传达。信中说:“封舟即将启程,承蒙设宴饯行并赠送蹄金,已当面辞谢。如今又辱没法司、大夫、长史等再次前来。所谓‘承筐是将’,虽然贤王对我情谊深厚,不吝惜宝物,但这确实让人难以坚守自己的准则。况且天朝清议光明昭著,不合礼制的授受,都有明确的禁令。我虽然想顺从国王的好意,但朝廷的大法如何能违?希望国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护,而克制那些并非真正爱护的行为。《传》中有言:‘私下的恩惠不能归于德义,君子不会独自保留。’希望国王能深思。”国王收到信后,不再派人来强行赠送。
这一年九月十九日立冬,舵工等人预计北风必定强劲。然而几天过去竟然没有起风。十月初五,大风刮起后,于是决定在初九登船回国。以往封船抵达时,琉球人也召集各岛的夷船,以观看天使为名,实际上也是借此开展贸易。这一年,琉球人借口加强防护,当时虽然有一艘商船,也被驱逐出去。而各役人员所带的细微行李都无法出售,于是全部赠送给琉球人。琉球人故意轻视这些物品,而各役人员的心情非常苦闷。
登船之后,正准备扬帆,风雨突然到来。船只被阻在拿霸港口。港口险峻狭窄,仅容一艘船通过,稍有偏斜,船底就无法保全。船的两侧系上大缆绳。到了十五日夜,右侧缆绳忽然断裂。陈孔成见状,急忙吹号举炮。二十多名夷人前来加索牵引,再系上新缆绳,船只才得以安稳。十八日夜,天空忽然放晴,月光如昼。四更时分,众人与夷官稍微引导出港,东北风强劲,船行如飞。二十日午后,忽然有黑云遮蔽太阳,迷雾四起。船夫恐惧地说:“这是飓风的征兆。”顷刻间,果然飓风到来。大家更加谨慎防守。到了夜间二更,只听一声巨响,舵已经脱落。船只于是剧烈颠簸。吴宗达等人于是登上大蓬,全船哭声震天,黑夜中不知所措。我于是迅速制止说:“即使如此,也是天命。哭有什么用处?”当时陈孔成挑选了五十名漳人,将各舱所载重物一面抛丢,一面让李子显等人,高声说道:“舵虽然折断,还有边舵,决然保证无虞。容我们慢慢处理。”我劝慰说:“冷静应对变故,非常正确。但舵何时能换,我不举大蓬,只张开二蓬三蓬,任其漂流,到后面再补正航向。”陈大韶、曾宏都曾经跟随陈高过洋,大声说道:“往年也是如此。但往年船不坚固,现在这船坚固。往年船漏水,没有边舵,现在不漏水,有边舵。往年断舵并断桅,现在桅杆尚存。”我听了他们的话,心里也颇为安定。然而船只摇晃翻滚,没有片刻安宁。幸好天亮,催促更换舵,而风势更加猛烈。余石、孔成来说:“事情该怎么办?”孔成说:“海中行船,这种事常有。只要坚持,看明天如何?”到了次日,风又不止。我于是口述文章,让吏员陈佩在床前书写。以此檄文祭告天妃。恰好一个时辰后,风稍停,才得以换舵。舵刚固定,众人颇有生还的希望。但牵舵的大缆绳,从船尾绕到船首的,又忽然中断。则海水咸涩,绳缆不能久用。舵工等人又害怕舵不能稳固,稍有摆动,船身就会裂开,船分成两半了。这尤其危险。于是用重金赏赐一名夷人,系住他的腰,让他下海接缆,竟然不能接上。吴宗达来禀报,想凿穿二舱三舱,透绳系舵,但不能决断。我听后立刻概然同意。于是凿孔穿绳,舵才得以安稳。因为舱内近处系绳,比起远处兜肚,力量更大。
航行到二十六日,许严等人来报告说:“渐渐有清水,中国将要望见了吗?”二十七日,果然看见宁波山。经过温州、台州,闽人未能完全了解,浙中山川幽深,疑惑迷茫,仍怀忧思。到了二十九日,忽然到达福宁,看见定海台山,心才安定。从五虎门进入。十一月初二日,进入省城。追想前事,为之悲伤。士大夫相会,真如同再生。以往读陈、高使录,说者都认为其过,我也怀疑,至此亲历,知其字字不虚。而且中间险苦,尚有笔墨不能尽述的。呜呼痛哉!”
霖录又曰:“是年闰五月初四日,至赤屿,无风。舟不能行。当画有大鱼出跃,从者谓如一舟然,旁有数小鱼夹之。至暮,舟震撼冲击,莫知其故。自舱上观之,则风浪静。而舟之颠危次日愈甚。余与李君目眩心悸,召长年问之,皆谓无风而船如此,事诚可怪。所嘉者,船力劳壮坚固,决保无虞。慰安余二人。既退,余使人侦之,则皆稽首天妃之前祷矣。中夜颠危益甚,李君曰:‘事将何如?’余曰:‘造船用人,乃人事之可尽者,此以外岂复能与?且余二人所捧者朝命也,皇上德被幽明,海神必且效若。’时余二人既不能安枕,中夜见忽有明光烛舟,舟稍安严。百户舵工等俱得异梦。六日辰刻,夥长舵工请余二人拜风,且谓有所爱之物可施之。余思出京时曾有人惠《金光明佛经》,又舵工陈性能作彩舟以禳。余曰:‘事无害于义,从之可也。’余二人官服以拜,口为文以告。道人等用经与彩舟升之舱口祈之,而风忽南来。诸从者尚未回谢天妃之前,咸仰呼曰:‘风到风到。’遂满蓬而行。至初九日,登岸。神明之贶显矣。又按十月十九日开洋回国,东北风旺。至二十日午刻,忽有麻雀一只,宛宛来泊舱蓬。陈大韶等见之,即心动曰:‘此神雀报信。又往年陈、高二爷回时之兆。倏忽间,黑云接日,冥雾四塞,冷雨飓风,号呼大发。余令吴宗达等谨备之。行至夜一鼓,舵忽折去,举舟哭天,而叩天妃。余亦呼天妃告曰:‘此华夷五百人性命,岂可易易!’至天明,风连旺不止,舵不能换。二十二日辰时,余眩瞑甚矣。盖五日不一粒,生死余亦已决肚外,惟是五百人尚不能忘念。乃召书吏陈佩,具笔札床前,余口为文授之,令书以檄天妃。前舟中鸡鸭牲口之类尚多,余问之庖人,曰:‘不知何时靡孑遗矣,惟一鹅尚存。’余令宰之。告曰:‘霖等钦奉上命,册封琉球,仰荷神▯。公事既完,兹当归国。洋中折舵,无任惊惶,惟尔天妃海岳,皆国家庙祀正神,兹朝使危急,华夷五百生灵所系,岂可不施拯救?若霖有贬心之行,即请殛之于床,无为五百人之累。若尚可改过而自新也,神其大显灵威,俾风恬静,更置前舵,庶几可以图全。神其念之,毋作神羞。’既祭后,风稍息。诸人亦求▯交于天妃,许之。遂易新舵。诸人大发原心,祈修醮典。余亦许归朝奏请,如例遣祭。舵工陈兴珙又善降箕,乃用李君一家僮并不能字者扶之,字皆倒书,曰:‘有命之人可施拯救,钦差心好,娘妈保船都平安也。’嗟呼!鬼神冥邈,谈者未有不疑。然此四无边岸之中,宛弱只雀何从而来?易舵之后,又一鸟常据于桅尾。何从而来?孰谓世间事可尽以常理臆决哉!到岸日,凡诸人祈许,余令一一修还。所谓母使行负神明,何敢以险既平而遽忽诸!”
郭汝霖等复新天妃庙于广石,勒碑为文记之。
霖《广石庙碑文》曰:“广石庙,庙海神天妃者也。天妃生自五代,含真蕴化,没为明神。历元迄我明,显灵巨海,御灾捍患,拯溺扶危。海风涛紧急间现光明身,著干旋力,礼所谓有功于民,报崇祀典。而广石属长乐,滨海地,登舟开洋,必此始。庙之宜旧,传自永乐内监下西洋时创焉。成化七年,给事中董▯、行人张祥使琉球新之。嘉靖十三年,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感板异复新之。板上所书,即董、张新庙月日也。皇帝三十七年,琉球世子尚元乞封。上命汝霖充使往,而副以行人李际春。余承命南,一长老多教余致敬天妃之神。弭节闽台造册,百凡按陈、高使录行。惟广石庙遭倭寇焚,乃耆老刘仲坚等闻余至,亦来言庙事。余檄署篆孙通判大庆,考其遗趾,并材料工价值百金。往陈、高捐俸二十四金助,余与李君如之。往从行者各敛银一星得三十两余,今则从行者尚未定名。往长乐民力饶可以鸠工,今则连年有兵务。往刘知县尹邑久,今孙乃署篆,且未久也。于是七十余金无从得。余因言于代巡樊公斗山,樊逐标罚赎余成其
译郭汝霖的《使琉球录》又记载:“这一年闰五月初四日,船队抵达赤屿,没有风,船只无法前行。当时看见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随从的人说它像一艘船,旁边有几条小鱼夹护着它。到了傍晚,船只剧烈震动冲击,不知是何缘故。从船舱上方观看,风浪却是平静的。而船只的颠簸危险第二天更加严重。我和李君目眩心悸,召来老船工询问,都说没有风而船却如此,事情确实奇怪。值得庆幸的是,船体坚固有力,绝对保证没有危险,以此安慰我们二人。他们退下后,我派人暗中观察,发现他们都在天妃面前叩首祈祷。半夜里船只颠簸危险更加严重,李君说:‘事情将如何是好?’我说:‘造船用人,是人力所能尽到的,这之外难道还能做什么吗?况且我们二人所捧持的是朝廷的命令,皇上的恩德遍及幽明,海神必定会显灵相助。’当时我们二人已经无法安睡,半夜看见忽然有明亮的光烛照船身,船只稍微安定。百户、舵工等都做了奇异的梦。初六日辰时,大副和舵工请我们二人拜风,并且说如果有喜爱的物品可以施舍。我想到出京时曾有人赠送《金光明佛经》,又舵工陈性能制作彩舟来禳灾。我说:‘事情不违背道义,听从他们是可以的。’我们二人穿着官服来拜,口中念诵文告。道士等人用佛经和彩舟在船舱口祈祷,风忽然从南边吹来。随从的人还没来得及在天妃面前回谢,都仰头呼喊:‘风来了,风来了。’于是扬帆而行。初九日,登陆。神明的恩赐明显了。又查考十月十九日开洋回国,东北风强劲。到了二十日午时,忽然有一只麻雀,宛转地飞来停在船舱蓬上。陈大韶等人看见,心中一动说:‘这是神雀报信,又是往年陈、高二位大人回国时的征兆。’忽然间,黑云遮日,迷雾四塞,冷雨飓风,呼啸大发。我命令吴宗达等人谨慎防备。走到夜里一更,舵忽然折断,全船人哭天,叩拜天妃。我也呼告天妃说:‘这华夷五百人的性命,岂能轻易对待!’到天明,风连续强劲不停,舵不能更换。二十二日辰时,我头晕目眩得很厉害。大概五天没吃一粒米,生死我也已置之度外,只是五百人还不能忘记挂念。于是召来书吏陈佩,在床前备好笔墨纸砚,我口述文告授给他,让他写下来檄告天妃。之前船中的鸡鸭牲口之类还很多,我问厨师,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有一只鹅还在。’我命令宰杀它。告曰:‘霖等钦奉上命,册封琉求,仰荷神恩。公事既完,兹当归国。洋中舵折,无任惊惶,惟尔天妃海岳,都是国家庙祀的正神,如今朝廷使者危急,华夷五百生灵所系,岂能不施拯救?如果霖有贬损之心,就请击杀我在床上,不要成为五百人的累赘。如果还可以改过自新,神请大显灵威,使风平浪静,更换新舵,庶几可以保全。神请念及,不要使神蒙羞。’祭祀之后,风稍微平息。众人也请求与天妃结交,答应了。于是更换新舵。众人大发诚心,祈祷修醮典。我也答应回朝奏请,按例遣祭。舵工陈兴珙又擅长扶箕,于是用李君家的一个不能写字的僮仆扶箕,字都倒着写,说:‘有命之人可以施拯救,钦差心好,娘妈保船全都平安。’唉!鬼神幽远,谈论的人没有不怀疑的。然而在这四无边际的海洋中,柔弱的一只麻雀从哪里来?更换舵之后,又有一只鸟经常停在桅杆尾部。从哪里来?谁说世间事都可以用常理臆断呢!到岸那天,凡是众人祈祷许诺的,我命令一一修还。所谓不要使行为辜负神明,怎敢因为危险已经平息就立刻忽视它们!”
郭汝霖等人在广石重修天妃庙,刻碑撰文记录此事。
郭汝霖的《广石庙碑文》说:“广石庙,是祭祀海神天妃的庙宇。天妃生于五代,蕴含真性,死后成为明神。历经元代直到我朝明代,在巨海中显灵,抵御灾害,拯救溺水扶危。在海风涛紧急时显现光明之身,施展扭转乾坤之力,礼制所说对百姓有功,就崇祀典。而广石属于长乐,是滨海之地,登舟开洋,必定从这里开始。庙宇的宜旧,传说自永乐年间内监下西洋时创建。成化七年,给事中董某、行人张祥出使琉球时重修。嘉靖十三年,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感板异再次重修。板上所书写的,就是董、张重修庙宇的月日。皇帝三十七年,琉球世子尚元请求册封。皇上命令汝霖充任使者前往,而以行人李际春为副使。我承命南下,一位长老多次教导我致敬天妃之神。在闽台停留造册,百事都按照陈、高使录行事。只有广石庙遭倭寇焚毁,于是耆老刘仲坚等人听说我到来,也来谈论庙宇之事。我檄令署理篆印的孙通判大庆,考察其遗址,并材料工价值百金。以往陈、高捐俸二十四金相助,我和李君也如此。以往随从的人各敛银一星得三十两多,如今随从的人尚未定名。以往长乐民力富裕可以鸠工,如今连年有兵务。以往刘知县尹邑久,如今孙乃署篆,且未久。于是七十多金无从得到。我于是对代巡樊公斗山说,樊公逐标罚赎我成其……”
事。且命通判速工请记于余。不两越月,庙貌鼎新,巍然焕然,瞻趋有所,人心起敬。他日飞航顺便,重荷神贶者,樊之功哉。或因是以鬼神事质于余,余曰:‘是说也,荐绅先生难之矣。考孔子曰‘敬而远’,夫谓之敬,必有以也;谓之远,特不专是以徼媚云耳。故其‘祭神如神在’,‘乡人傩,朝服立阼阶’,孔子岂无见耶?而初学小生稍谈鬼神,则冒然称茫昧,避谄渎讥;及遇毫发事,辙俯首叩祷不暇。果能知事人等鬼者乎?今夫航海之行,尊皇命也。一舟而五百人在焉,彼溟洋浩荡中无神司之,人力曷能张主?学者知是说,则知予非惑樊非徇,而是庙之祀,可以勒诸将来。樊名献科,字文叔,浙缙云人。其巡闽也,酌时机务省约,而事之关体要者,独无所惜云。”《祖训》中载有大琉球、小琉球之别。小琉球不通往来,未尝朝贡。则今之奉敕封为中山王者,乃大琉球国也。其国政令简便,虽非如华夏之严,而亦有等级之序。王之下则王亲,尊而不预政事;次法司官;次察度官司刑名;次那霸港官司钱谷;次耳目之官司访问。皆上官而为武职者也。若大夫、长史、通事等官,则专司朝贡之事,设有定员。而为文职者也。王日视朝,自朝至于日中昃,陪臣见之,皆搓手膜拜。尊者、亲者则延至殿中,赐坐饮酒,卑疏者则移时长跪于阶下。凡遇圣节正旦长至日,王率陪臣具冠服设龙亭行拜祝礼。至于赋敛,则寓古人井田之遗法,但名义未详备。王及臣民各食分土,故酋长咸遵理,不科取于民。至于有事如封王之类,所用布帛粟米力役以供天使者,则暂征之。不为常例。虽无历官及阴阳卜筮之流,然亦谙汉字而知正朔。至于作诗,未必尽效唐体。而弄文墨参禅乘者,间亦有之。盖久渐文教,非复曩日之纯陋也。
译这件事。并且命令通判迅速施工,请求我为此作记。不到两个月,庙宇面貌焕然一新,高大而明亮,瞻仰和趋近有了依托,人们心中自然产生敬意。日后乘船航行时,若顺带得到神灵的赐福,那是樊献科的功劳啊。有人因此拿鬼神之事来问我,我说:“这种说法,士大夫们已经感到难以理解了。考察孔子说‘恭敬而远离’,称之为敬,必定有其原因;称之为远,只是不专门以此去求取媚悦罢了。所以他说‘祭祀神灵就像神灵真的存在一样’,‘乡人举行傩祭,他穿着朝服站在东阶’,孔子难道没有看见吗?而那些初学浅识的人稍微谈论鬼神,就贸然声称其模糊不清,以避免谄媚和亵渎的讥讽;等到遇到细微的小事,却总是低头叩拜祈祷,忙个不停。他们果真能懂得侍奉人如同侍奉鬼神一样的道理吗?如今航海出行,是尊崇皇上的命令。一艘船上有五百人,在那浩瀚无垠的海洋中,如果没有神灵主宰,人力怎能支撑得住?学者懂得这个道理,就知道我不是迷惑于樊献科,也不是迎合他,而是这座庙的祭祀,可以刻石铭刻流传给将来。樊献科,字文叔,浙江缙云人。他巡视福建时,斟酌时机,政务简约,但对于关系到根本要务的事情,却毫不吝惜。”《祖训》中记载有大琉球、小琉球的区分。小琉球不通往来,未曾朝贡。那么现在奉皇帝敕令封为中山王的,就是大琉球国。该国的政令简便,虽然不像华夏那样严格,但也有等级的秩序。国王之下是王亲,尊贵但不参与政事;其次是法司官;其次是察度官,掌管刑名;其次是那霸港官,掌管钱粮;其次是耳目官,掌管侦察访问。这些都是上级官员,担任武职。至于大夫、长史、通事等官员,则专门掌管朝贡事务,设有固定员额。这些都是文职官员。国王每天上朝,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陪臣拜见时,都搓手叩拜。尊贵和亲近的人,则被延请进殿中,赐坐饮酒;卑贱疏远的人,则在阶下长时间跪拜。凡是遇到圣节、元旦、冬至等日子,国王率领陪臣穿戴冠服,设置龙亭,行拜祝之礼。至于赋税征收,则蕴含古人井田制的遗法,只是名义上不够完备。国王和臣民各自食用分得的土地产出,所以酋长们都遵循道理,不向百姓额外征收。至于有事如封王之类,所需布帛粟米力役来供给天使的,则暂时征用。不作为常例。虽然没有历官以及阴阳卜筮之类的人,但也通晓汉字,知道正朔。至于作诗,未必全都效仿唐体。而玩弄文墨、参禅悟道的人,间或也有。大概是长久浸润于文教,不再像往日那样纯朴粗陋了。
其俗:男子蟠发,作髻于顶之右。凡有职者贯以金簪。汉人之裔,髻则居中。俱以色布缠其者,黄者贵;红者次之;青绿者又次之;白斯下矣。王首亦缠锦帕,衣则大袖宽博,制如道服,每束大带,各如缠首布之色辨贵贱也。足则无贵贱,皆着草履,入室宇则脱之,盖以跣足为敬。又席地而坐,恐尘污地故。王见神,臣见王及主见宾,皆若是也。惟接见天使,则加冠具履,行揖逊之仪,然疾首蹙额,弗胜其束缚之劳矣。妇人黥手而为花草鸟兽之形;首反无饰,发如童子之总角,在后不知;足而为之屦,男女皆可用也。弟富室则以苏席衬屦底,少加皮缘,即为美观。上衣之外,更用正幅,如帷覆于背。见人则手引之前,蒙其首而蔽其面。下裳如裙而倍其幅,褶细且长,取覆足也。其贵家大族妇女出入,则带箬笠,坐于马上,女仆三四从之。盖男未尝去髭须,戴羽冠;女未尝有布帽毛衣螺佩之饰。亦无产乳必食子衣之事,如《统志》所云也。父之于子,少虽同寝,及长而有室,必异居。食兼用匙箸,得异味先进尊者。子为亲丧,数月不肉食,亦其俗之可嘉。
俗以中元节为重。自七月十三日起二十六日,俱昼夜男女喧杂,往来不禁。死者以中元前后日溪水浴其尸,去其腐肉,收其遗骸,布帛缠之,裹以苇草,衬土而殡,不起坟。若王及陪臣之家,则以骸匣藏于山穴中,仍以木板为小牖户,岁时祭扫则启钥视之,盖恐木朽而骨暴露也。
地无货殖,故商贾不通。标掠之事间不能无。然其国小、法严,凡有窃物者,重则开肚,次则问守别方,犯者故少(志谓其性好标掠)。虽设榜夹之刑,则多不用。朝贡往来俱乘大舶,海边渔盐亦泛小艇,未尝缚竹为筏也。人善泅水,有刳木为舟者,如猪食兜,两三人处之横海中,颠风巨浪不惧,水泛则覆出之而后棹焉。俗畏神,神皆以妇人为尸祝,经二夫者则不复用之矣。王府有事,则哨聚而来。王率世子及陪臣皆稽首百拜。所以然者,国人凡欲谋为不利,神即夜以告王,王扑灭之。昔倭寇有欲谋害中山王者,神禁其舟,易水为盐,易米为沙,旋亦就擒。惟其守护兹土,威灵赫然,是以国王以下人皆敬事之。尸妇名女君,首从三五人,入王宫中游戏,各戴草圈而携树枝,有乘马者,有徒行者,一唱百和,声音惨哀,来去不时。惟那霸港等处则不至,以此地人多非良,及家有汉人,故耳。此则真有,而杀人祭祷之事则无也。
郭汝霖曰:“是年封王日,四更时,女君果降,将五更即散矣。凡我通事及庖人闻其声呜呜然。”
国王之宫建于山巅。四围皆石壁,无有波罗檀洞之名,亦无多聚髅髑之说。门外有石砌,下有小池,泉自石龙口中喷出,名曰瑞泉。王府汲之供饮食,取其甘洁也。道路垣夷,不设堑,插棘以为险。殿宇朴素,亦不雕禽刻兽以为奇。国之山亦无翠丽、大崎、斧头、重曼四名。形势卑小不高,林木亦不茂。地方多沙砾,田土薄瘠。民间耕种亦卤莽,未见粪多力勤者,是以五谷虽生而不繁硕焉。牛羊鸡豚之类多瘦削不堪用。气候亦不常热,雨过即凉。造酒则以水渍米,越宿令妇人口爵手搓取汁,为之名曰米奇。非甘蔗所酿。其南蕃酒则出自暹罗,酾如中国之露酒也。
陪臣子弟与凡民之俊秀皆令习读中国书,以储他日长史通事之用。其馀余但从倭僧学书识蕃字而已。古画铜器非所好,惟好铁器与木绵,盖其地不产此二物。民间炊爨多用螺壳。女工织衽惟事麻缕。如欲以釜甑爨以铁耕者,必易自王府然后敢用之,否则犯禁而有罪焉。地不产金,亦无黄蜡。通国贸易惟用日木所铸铜钱,薄小无文,每十折一,每贯折百,殆如宋季之鹅眼钱也。曾闻其国用海巴。今弗用矣。然与其用是钱,孰若用海巴之犹类于贝哉。人甚重财帛,即夫妇亦各私其财。或相忤,则各挟所有而别处,数日乃复其家。男妇唯啬于衣食,日食不过饭一二碗
译那里的风俗是:男子将头发盘起,在头顶右侧挽成发髻。凡是担任官职的人,用金簪贯穿发髻。汉族后裔,发髻则挽在头顶正中。大家都用有色布料缠绕头部,黄色表示尊贵;红色次之;青绿色再次之;白色最为低贱。国王头上也缠绕锦帕,衣服则是大袖宽袍,形制如同道服,每条腰带都系得很大,各自根据缠绕头部布料的颜色来辨别贵贱。至于脚上,无论贵贱,都穿草鞋,进入室内就脱掉,大概是因为赤脚表示恭敬。又席地而坐,是担心尘土弄脏地面。国王拜见神明,臣子拜见国王,以及主人接待宾客,都是这样。只有接见天使时,才戴上帽子、穿上鞋子,行作揖谦让的礼仪,但他们头痛额皱,实在受不了这种束缚的劳累。妇女在手背上刺青,刺成花草鸟兽的形状;头上反而没有装饰,头发像孩童的总角一样扎在后面,不知其意;脚上穿鞋,男女都可以穿。富裕人家则在鞋底衬上苏席,稍微加上皮边,就显得美观。上衣之外,再用整幅布料,像帷帐一样覆盖在背后。见到人时,用手拉着它向前,蒙住头部并遮住面部。下裳像裙子但加倍宽幅,褶子细密且长,用来覆盖脚部。那些贵族大族的妇女出入时,则戴着斗笠,坐在马上,有三四个女仆跟随。大概男子不曾剃去胡须,戴着羽毛冠;女子不曾有布帽、毛衣、螺饰等装饰。也没有生产后必须吃胎盘的事,不像《统志》所说的那样。父亲对于儿子,小时候虽然同床睡,等到长大成家,必定分开居住。吃饭兼用勺子和筷子,得到美味食物先献给尊长。儿子为父母守丧,几个月不吃肉食,这也是当地值得称赞的风俗。
当地风俗以中元节为重。从七月十三日到二十六日,昼夜男女喧闹混杂,往来不加禁止。死者在中元节前后几天,用溪水沐浴尸体,去除腐烂的肉,收集遗骸,用布帛缠绕,再用芦苇包裹,垫上土埋葬,不堆坟头。如果是国王和陪臣的家,则将骸骨匣藏在山穴中,仍然用木板做成小窗小门,岁时祭扫时打开钥匙查看,大概是担心木头腐朽而骨头暴露。
当地没有商业贸易,所以商贾不通。抢劫掠夺的事偶尔也不能避免。然而该国虽小、法律严厉,凡有偷窃财物的人,重则剖腹,次则发配守边,犯罪的人本来就少(史志说他们生性喜欢抢劫)。虽然设有榜文夹刑,却大多不用。朝贡往来都乘坐大船,海边捕鱼煮盐也泛着小艇,不曾缚竹做筏子。人们善于游泳,有用木头挖空做船的,像猪食兜一样,两三个人横躺在海中,不怕狂风巨浪,水泛上来就翻船出来然后再划桨。风俗敬畏神明,神明都以妇女作为巫祝,经过两个丈夫的就不再任用。王府有事,就吹哨聚集而来。国王率领世子及陪臣都叩头百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人凡想要图谋不轨,神明就在夜里告诉国王,国王就扑灭他们。从前倭寇有想要谋害中山王的,神明禁止他们的船,把水变成盐,把米变成沙,随即就被擒获。只有他们守护这片土地,威灵赫然,所以国王以下的人都敬奉他们。巫妇名叫女君,随从三五人,进入王宫游戏,各自戴着草圈并拿着树枝,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一人唱百人合,声音凄惨悲哀,来去没有定时。只有那霸港等地不去,因为那里人多不是良善之辈,以及家中有汉人,所以如此。这是真实存在的,而杀人祭祷的事却没有。
郭汝霖说:“这一年册封国王那天,四更时分,女君果然降临,将到五更就散了。凡是我们的通事和厨师听到那呜呜的声音。”
国王的宫殿建在山巅。四周都是石壁,没有波罗檀洞的名字,也没有聚集许多骷髅的说法。门外有石砌台阶,下面有小池,泉水从石龙口中喷出,名叫瑞泉。王府汲取它供饮食,取其甘甜洁净。道路平坦,不设壕沟,插荆棘作为险阻。殿宇朴素,也不雕刻禽兽作为奇巧。国家的山也没有翠丽、大崎、斧头、重曼四个名字。地势卑小不高,林木也不茂盛。地方多沙砾,田地薄瘠。民间耕种也粗疏,没见到多施肥勤力作的,所以五谷虽然生长却不繁茂硕大。牛羊鸡猪之类大多瘦削不堪使用。气候也不常热,雨过就凉。酿酒则是用水浸泡米,过一夜让妇女用嘴嚼用手搓取汁,称之为米奇。不是甘蔗酿造的。那里的南蕃酒则出自暹罗,滤清后像中国的露酒。
陪臣子弟和一般百姓中的俊秀者,都让他们学习中国书籍,以储备日后长史通事之用。其余的只是跟随倭僧学习识字认识蕃字罢了。古画铜器不是他们所喜欢的,只喜欢铁器和木棉,大概当地不产这两种东西。民间做饭多用螺壳。女工织衣只从事麻缕。如果想要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种的,必须从王府交换得到然后才敢使用,否则触犯禁令而有罪。当地不产金,也没有黄蜡。全国贸易只用日本铸造的铜钱,薄小没有文字,每十个折一个,每贯折一百,几乎像宋末的鹅眼钱。曾听说该国用海巴。现在不用了。然而与其用这种钱,哪里比得上用海巴还类似贝壳呢。人们非常看重财帛,即使是夫妇也各自私藏财物。如果互相违逆,就各自带着所有的财物到别处去,几天后才回家。男女只在衣食上吝啬,每天吃饭不过一两碗。
其山曰鼋{辟黾}屿(国西),曰彭湖岛(国西近福四漳泉四郡界。天气晴朗,望之若雾)。其川日落氵祭(水至澎湖渐低,渔舟多漂不回。录中谓无此水)。其产:斗镂树(似橘,密叶)、硫黄、胡椒、熊罴、豺狼,鸟则鸥鹭、鹆鹑之类,亦间有之。其贡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刀、生红铜、锡、牛皮、擢子扇、磨刀石、玛瑙、乌木、降香、木香。其地在福建泉州之东,自福州视之则在东南。来必孟夏而去必季秋,乘风便也。其贡二年一期,每船百人,不得越一百五十人。其道由福建达于京师。按琉球之承德维藩,虽不克如朝鲜之每岁廷实,而亦恪恭不二。其陪臣之子弟来入太学观光习礼者,迄今不绝,可谓守王章重文教者矣。万历改元,适国王尚元卒。今世子尚永告哀请封。上命礼部照例行勘。则诏使之行,固将有期,而浮海之录,亦且更新矣乎。
●卷五 南蛮
夫南方曰蛮。雕题、交耻有不火食者矣。黄帝驭极,乘白鹿以献鬯。周成正统,贡白雉而重译。其通道中国,厥惟旧哉。自是而降,箕踞如赵佗,而陆贾能使其蹶起。悖慢如黎桓,而李若拙能令其避席。汉、宋二史,翘然南服之斗山也。于惟昭代,垂衣裳而向离,舞干羽以格苗,文教所暨,赤海澄波。内则天子开明堂以受其朝,外则行人秉玉节以宣其命。天威咫尺,口山呼而首角崩者,惟恐或后也。用揭炎徼,以示《四牡》。指南,其正南则曰安南;曰占城;曰真腊;曰满剌加;曰暹罗;曰爪哇。西南则曰渤泥;曰锁里、古里;闩苏门答剌;曰锡兰山;曰三佛齐;而云南百夷、佛郎机附焉。揆厥星轮,风土不习,瘴雨岚烟,蛇蜇兽毒,所当为国珍摄者,固自有在也。若夫橐中之赐,装直千金,史迁夸之,以为使者之荣,则岂我所敢闻哉!志南蛮。
◎安南
安南,古交趾也。宋、元以来俱国,今为都统司。秦时为象郡。后属南越王赵佗。汉武帝平南越,置交▯、九真、日南三郡,又置交▯刺史。建武中,任延、锡光为交▯、九真守。教民耕种,制为冠履,渐立学校,始知婚娶。女子真侧反,马援讨平之,立铜柱为界。相传在钦州古森洞上有援誓云:“铜柱折,交▯灭。”交人过其下,必掷土石培壅之,抵思明府南。又日南郡亦植二铜柱,各有伏波庙祠援。
又王守仁《宿伏波祠下诗》曰;“楼船金鼓宿乌蛮,鱼丽群舟夜上滩。月绕旌旗千嶂静,风传铃拆九溪寒。荒夷未必无声服,神武由来不杀难。想见虞庭新气象,两阶干羽五云端。”则其祠不止日南也。
建安中,交▯郡改为交州。吴分其地置广州,而徙交州治龙编(时有龙见,故以名县)。唐初改安南都护府,属岭南道。安南之名始此。后改静海军,分属领南西道。唐亡,土豪曲承美据其地。刘隐自广州取之。寻为爱州将杨延艺所据,传于绍洪。其将吴昌岌复夺之,传其弟昌文。宋乾德初,昌文死。其族吴处▯等争立,管内大乱。有丁部领者平之,自称大胜王。私署其子▯为节度使,闻南汉平,上表内附。开宝八年,诏封丁部领交▯郡王,▯为节度使。安南土地自此视为蕃夷矣。后部领与▯俱死,▯弟▯立,尚幼。大校黎桓篡之,黎氏有交▯自此始(丁氏传世共十一手)。宋遣兵讨桓,桓诈降。宋兵不利召还,桓上表谢罪入贡。以桓为安南都护,充静海军节度使,寻亦封交▯郡王。桓死,其子为大校李公蕴所篡(黎氏传世共二十年)。宋授节度使,封南平郡王。公蕴死,其孙日尊僭国号于境,传子乾德,入寇岭南,连陷钦,廉二州。末遣郭逵问罪,败其兵于富良江,杀其子洪真。乾德惧,奉表诣军门纳款,乞修职贡,还所夺州县,诏即赐以广源州。
乾德初,约还钦、廉、邕三州,官吏千人。久之,才送民二百二十一口。男子年十五以上皆刺额,曰天于兵;二十以上曰投南朝。妇人刺左手,曰官客,以舟
译那里的山叫鼋屿(在国都西边),叫澎湖岛(在国都西边,靠近福建漳州、泉州四郡的边界。天气晴朗时,望去像雾一样)。那里的河流叫日落祭(水流到澎湖逐渐变浅,渔船大多漂走无法返回。记载中说没有这条河)。那里的物产:斗镂树(像橘子,叶子茂密)、硫磺、胡椒、熊罴、豺狼,鸟类则有鸥鹭、鹆鹑之类,也偶尔有。那里的贡品有马、硫磺、苏木、胡椒、螺壳、海巴刀、红铜、锡、牛皮、擢子扇、磨石、玛瑙、乌木、降香、木香。那里位于福建泉州的东边,从福州看则在东南方向。来必定在初夏,去必定在深秋,这是为了顺风便利。那里的贡品每两年一次,每条船一百人,不能超过一百五十人。它的道路从福建到达京城。考察琉球作为藩属国,虽然不能像朝鲜那样每年进贡,但也恭敬不二。那些陪臣的子弟来太学观光学习礼仪的,到现在也没有断绝,可以说是遵守王法、重视文教的人了。万历改元,恰逢国王尚元去世。现在世子尚永报告哀丧请求册封。皇上命令礼部按照惯例进行考察。那么诏使的出行,本来就有日期,而关于渡海的记录,也将更新了吧。
卷五 南蛮
南方称为蛮。雕题、交耻有不熟食的人。黄帝统治天下,乘着白鹿来进献鬯酒。周成王确立正统,进贡白雉而经过多次翻译。他们与中国相通,由来已久。从此以后,箕踞如赵佗,而陆贾能使他惊起。悖慢如黎桓,而李若拙能使他离席。汉、宋两朝的历史,是南方地区的杰出人物。至于当今时代,垂衣拱手而面向南方,舞干羽以感化苗族,文教所到之处,赤海澄清。对内天子开明堂接受他们的朝拜,对外使者拿着玉节宣布命令。天威近在咫尺,口呼万岁而头角崩塌的人,惟恐落后。因此揭开炎热边境,以展示《四牡》。指南,正南方向叫安南;叫占城;叫真腊;叫满剌加;叫暹罗;叫爪哇。西南方向叫渤泥;叫锁里、古里;叫苏门答剌;叫锡兰山;叫三佛齐;而云南百夷、佛郎机依附其中。衡量他们的星象,风土不习惯,瘴雨岚烟,蛇咬兽毒,应当为国家珍视的,本来就有。至于囊中的赏赐,价值千金,史迁夸耀它,认为是使者的荣耀,这难道是我敢听说的吗!记载南蛮。
安南
安南,古代叫交趾。宋、元以来都是国家,现在为都统司。秦朝时为象郡。后来属于南越王赵佗。汉武帝平定南越,设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又设置交趾刺史。建武年间,任延、锡光担任交趾、九真太守。教导百姓耕种,制作冠履,逐渐建立学校,开始知道婚娶。女子真侧反,马援讨平她,立铜柱为界。相传在钦州古森洞口有马援誓言说:“铜柱折,交趾灭。”交趾人经过下面,必定扔土石培土,到达思明府南边。又日南郡也种植两根铜柱,各有伏波庙祭祀马援。
又王守仁《宿伏波祠下诗》说:“楼船金鼓宿乌蛮,鱼丽群舟夜过滩。月绕旌旗千嶂静,风吹铃铎九溪寒。荒夷未必无声服,神武向来不杀难。想见虞庭新气象,两阶羽舞五云端。”那么它的祠堂不止在日南。
建安年间,交趾郡改为交州。吴国分其地设置广州,而迁移交州治所到龙编(当时有龙出现,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县)。唐朝初年改安南都护府,属于岭南道。安南的名字从此开始。后来改静海军,分属岭南西道。唐朝灭亡,土豪曲承美占据其地。刘隐从广州夺取它。不久被爱州将领杨延艺占据,传给绍洪。他的将领吴昌岌又夺取它,传给他的弟弟昌文。宋乾德初年,昌文死。他的族人吴处等争立,管内大乱。有丁部领的人平定他,自称大胜王。私自任命他的儿子为节度使,听说南汉平定,上表内附。开宝八年,下诏封丁部领交趾郡王,为节度使。安南土地从此视为蕃夷了。后来部领与都死,都弟立,尚幼。大校黎桓篡位,黎氏有交趾从此开始(丁氏传世共十一代)。宋朝派兵讨伐黎桓,黎桓诈降。宋兵不利召回,黎桓上表谢罪入贡。任命黎桓为安南都护,充静海军节度使不久也封交趾郡王。黎桓死,他的儿子被大校李公蕴篡位(黎氏传世共二十年)。宋朝授予节度使,封南平郡王。李公蕴死,他的孙子日尊僭越国号在边境,传给儿子乾德,入侵岭南,连陷钦、廉二州。末派遣郭逵问罪,在富良江打败他的军队,杀他的儿子洪真。乾德害怕,奉表到军门纳款,请求修职贡,归还所夺州县,下诏立即赐以广源州。
乾德初年,约定归还钦、廉、邕三州,官吏一千人。很久以后,才送民二百二十一人。男子年十五以上都刺额,叫天兵;二十以上叫投南朝。妇人刺左手,叫官客,以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