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畵彚考卷二十五
书畵彚考卷二十五
刑部左侍郎卞永誉撰书二十五明朱存理朱性父贺肤庵诗帖【楷书，纸本】
奉贺肤庵先生致仕肤翁家近匏翁家，二老风流，世并夸。归已一人，今白▯门无五栁。自黄花山林，日月爲诗社，霄汉星辰逺钓槎。莫谓草▯终寂寞，还来旧雨有侯巴。侍生朱存理拜藁，徐祯卿。徐昌谷与惟修札【行楷书，纸夲内项氏诸印不録】自徐州别后，消息两絶。始从楚囘，乃闻执事领安吉【下有陆字防去】相去二百里许，不能爲故人具扁舟，俗况可知也。友人朱存理，老诗人也，室贫如磬，二丧不举。兹来湖，欲求一谒，径申小柬，以罄区区。冬尽趋朝，当迎谒道左。余不缕缕。年生徐祯卿顿首，惟修太守先生下吏。四月廿二日柬。徐昌谷与仁渠札【行草书，纸夲内，项氏诸印不録】▯释第六册自廿二卷至廿七卷者，不知在君处或在性甫，可作柬往取之。付叔英抄完，极荷。令嗣小恙无虞否？祯卿顿首。仁渠老兄。
孙 燧孙忠烈律诗四首坐对湖山，酒一觞。醒时歌舞，醉时狂。丹砂不是千年药，白日难消两髩霜。身后碑铭空自好，眼前傀儡爲谁忙？要知闲处且爲乐，光景无多却散塲。醉眼昏迷，懒得开。自斟自酌，且舒懐百千万事，了不得。六七十年，容易来。得一日，时过一日。遇三杯，满饮三杯。世间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土一堆。懒与时人论富强。富强原不是良方。石崇金谷今安在？韩信雕弓昔已藏。产置百年终换主，气横千里总沦亡。不如守分存天理，锡福儿孙更久长。病中守病，要心寛。调理隄防，有几般：强食损脾，饥损骨；多言伤肺，怒伤肝。常留肾水，消残火。▯把鐡衾防嵗寒，有眼如盲，耳如聩。一些尘事，莫相干。
李廷相李梦弼与鹤松札【行书纸本】寓南都年生李廷相顿首，鹤松张年兄大人先生台次：不肖南行，满拟与年兄一防，不意不果，至今耿耿。人来承惠翰教，足仞不遗雅爱。中间▯示老父思念不肖一节，不肖读之，不觉涕泪交下也。盖老父母止有不肖一子，不肖又别无一子弟可以侍养，南北暌违，何日是了？以此归志甚决，曾有疏乞身，又不▯允许，将奈之何耶？恃年兄三十年之爱，辄敢布之，亮必有以教我也。人回草草奉复，兼伸鄙悃。匆冗不能尽所欲言，伏惟照亮，不具。二月十二日，寓南都廷相拜啓。使南稿一帙奉览，左素。
周伦周贞庵同年燕集诗帖【行楷书，纸本】丙辰、己未同年燕集一首，録上冡宰白川宗丈老先生请教。卅年前，共曲江春，六百名来，止六人一防。又将淮海别相看，真有弟兄亲。风云际合，天邉客，鬓髪萧疎，梦里身累。疏乞休，休未得，不知何以报枫宸。侍生周伦顿首藁上唐 寅唐伯虎诗迹人生七十古来有，处世谁能得长久？光隂真是过隙驹，緑髩看看成白首。积金到斗俱是闲，几人买断▯门关？白日升天无此理，自古有生还有死。眼前富贵一枰棋，身后功名半张纸。古称彭祖夀最多，八百年后还如何？请君听我歌且舞，穷通夀夭皆由他。都凭乖黠讨便宜，我讨便宜只是痴。把日繋绳终不住，待天倚杵是何时？随縁冷暖，开懐盏不计输赢，伴手碁。七尺形骸，一棺土。任他评我是和非。漫兴措身物外，谢时名；著眼闲中，看世情人算不如天算，巧机心争似道心平。思量昨日疑前世，睡起今朝是再生。说与明人应晓得，与愚人说也分明。六如居士席地松隂乐有余，瓦盆盛酒炙枯鱼。心中洗尽闲名利，一派泉声应读书。一雨江南，水接天。春山凝翠，树浮烟。饱看山水，归来晩。隔岸应须买渡船。平日春醪贱可賖，春来酒价忽然加。山村野店如城市，都爲游人赏杏花。《晋昌唐寅》曲港疎篱野寺邉蓝桥重叙旧因缘。一宵折尽平生福，醉抱仙花月下眠。丁丑十一月望夕，夜宿广福寺前作。苏台唐寅唐六如书叹世词八阕【前四首巳刻，后四首未刻，书于一卷，因俱録入】春去春来，白头空自捱；花落花开，红顔容易改。世事等浮埃，光隂如过隙。休慕云台，功名安在哉？休想蓬莱，神仙真浪猜。清闲两事，钱难买；枉把身拘碍。人生过百年，便是超三界。别无闲计策。极品随朝谁似倪宫保？万贯纒腰谁似姚三老？富贵不坚牢，逹人须自晓。兰蕙▯蒿，算来都是草；鸾鳯鸱枭，算来都是鸟。北邙路儿，人怎逃？及早寻懽乐，痛饮一万觞，大唱三千套。无常到来，犹恨少。礼拜弥陀也难凭信，他惧怕阎罗也难回避，他枉自苦奔波，回头才自可。口是悬河也须牢闭，呵手是挥戈也须牢袖呵。越不聪明越快活，省了些闲灾祸，家私那用多，官爵何须大？我笑别人，人笑我。暮鼔晨钟，听得咱耳聋；春燕秋鸿，盼得咱眼蒙。犹记做顽童，俄然成老翁。休逞姿容，难逃青镜中；休使英雄，都堆黄土中。算来不如闲打哄，枉自把机关弄。跳出面糊盆，打破酸虀瓮，谁是惺惺，谁懵懂？有酒无花，端的爲省酒，有妓不佳也，难当做。有选妓，要班头方才是对手。不论酸甜酒，须倾一百斗，烂醉酕醄，通宵不肯走。老头儿非是要出丑，世事多叅透，一朝那话儿来，要耍不能勾。
想人生有几个到九十九，荏苒春光，不觉归去早，老朽容顔怎能又还少。明月尚可邀，昨宵难再找，緑蚁红裙，一刻不可少。万事由天，何劳空自炒。甜的苦的一般様，老甜的多欢乐，赴了些有名席，睡了些风流觉，把一个张揭老儿干罢。了一主一賔，一个知心表，一味一壶，一轮明月皎，或把话儿嘲，或将琵琶扫，只唱新词旧曲多丢了，只论今番往事多勾倒。今年觉比去年老，▯要着光隂到今日，说你忙，明日说无钞，问先生那一日才是个好。竞短争长，世事何时已？富贵贫穷，由天不由已。七十古来稀，而今岂止你？风雨忧愁，又常多似喜。屈指寻思，前途能有几？是防的，从今日受用起，莫爲千年虑，对景且开懐。有酒须招妓，既爲人，须索要爲到底。右调《对玉环·清江引》，吴郡唐寅书。乐处酣歌，时光容易过；苦处奔波，早晩偏难渡。世界号娑婆，苦乐平分。破佩玉鸣珂，生辰不似他；戴笠披蓑，安闲不羡他。别人骑马，我骑驴；更有徒行，个日月疾如梭，天地旋如磨。也非过意相摧挫，羙竹幽花，便是清凉界；淡饭粗茶，且共萧闲话。白日苦喧哗，有约来良夜，网得鱼虾，壶倾问酒家；笔走龙蛇，诗成付防家。世间祸福乱如麻，我也难禁架。休言鹊与鸦，任作牛和马，只教方寸长潇洒。覆辙翻舟，那个曾回首；大剑长矛，那个曾丢手。无数世间愁，凭着人承受。拜将封侯是英雄，钓钩按簿持筹是愚夫枷杻。休题能向死前休，更算千年后。歩歩使机关，也要天公凑。行年五十曾防透，皂防丝縧一第犹难料；紫绶绯袍一品犹嫌小。量尽海波涛，人心难忖着。翠养翎毛，爲谁头上好；豕养脂膏，爲谁肠内饱。千寻鸟道上云霄，何必都经到；平地好逍遥，高处多颠倒。世人只是回头少，畵栋雕梁推収纸半张。緑髩红妆，消除泪几行。此事本寻常，谩说多魔障。百草芬芳须防秋降霜，万木萎黄须逄春再阳。假如傀儡一登塲，多少悲欢样。旁人费忖量，兀自生惆怅。不知刋定传竒上，百瓮黄虀须了今生事；一缕红丝须是前生繋。人事有推移，总是天安置。智似灵▯何常脱死期；巧似蜘蛛，何常不忍饥。命通若在四更时，夜半犹憔悴。千年荐福碑，九日滕王记。劝君且等时辰至，铁锁铜关财寳终须散；玉液金丹迟速难违限。但放此心寛，万事从天断。不坐蒲团，西方掉臂还不戴莲冠；南华合眼看。人间苦海黒漫漫，送尽聪明汉。饥来粥与饘，睡要牀和簟，此外不湏多缱绻。麋鹿山邉终日防弓箭，鹦鹉檐前终嵗愁猫犬。身在畏途间，顷刻忧机变。恩爱纒绵多因仇恨縁，涕泪流涟多因欢喜縁。白驹过隙难留转，何苦又加鞭。灵台一寸间，簇起冰和炭，任教世事如电闪。
愁多病多，早已髩毛皤。恩多宠多，转入是非窝。洗耳听渔歌，一一多嘲我。漫天网罗，方被浮名悮。三载沈疴，儿被阿爷悮。只今九表向天呼，誓不上长安路。黄昏梦已徂，破衲还堪补，聊就人间小结果。一粒芝蔴救饥也是他，一片黄▯解渴也是他。其余万事赊，到了成虚话。才说西家杀牛与宰马，又说东家钻▯共打瓦。他们圗甚王和霸，一任的闲搭挂。待乗博望槎，看过天河界。那时碌碌才干罢，南陌东畴是儿孙。马牛赵舞，秦讴是欢喜。寃讐万事总悠悠，劳生何所求。一簇眉头算前又算后，三寸舌头説强又説丑。饶君一日可千秋，空落得多僝僽。青山梦里游，▯牝空中守。羲皇一梦君知否？你防使乖，别人也不呆。你要钱财，前生须▯来。我命非我排，自有天公在。时该运该人来还你债，时衰运衰你被他人卖。常言作法可消灾，怕没福难担戴。有酒且开懐，见怪何须怪。一任桑田变沧海。右仿唐六如《对玉环》带《清江引》王锡爵。
外録▯瑚网》云：弇州评子畏书软熟亦不恶，此纸更棱峭可异。乃子畏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又曰普救寺婚姻案主者。而太原相业伟，如生平不二色，何叹世词相唱和至此？儿渊云，唐解元狂者也；王文肃獧者也。狂獧迹异而心同，宜其相契合乎？然子畏作风态以逺宸濠，未尝不介然自守耳。至词调率意纵横，有如巵言。伯虎其乞儿唱莲花落，少时亦复玉楼金埓，故复不恶。唐六如《雨花台诗帖【行楷书，纸本】
雨花台感昔雨花烟月，此时逄台殿虚无，古寺中莫问六朝何事业？万家砧杵弄秋风。友弟唐寅艸上，石壁先生吟坛斧政。唐子畏《醉璚香词帖【行楷书，纸本】香闺长日不胜情，把春心分付银筝，巧弄十三弦，间关花底流莺，写幽怨，緑惨红惊，还记得天寳年中旧曲调，促音清且移宫换征，试奏新声。能弹更羡人如玉，玉生香，笑语盈盈，十指弄纎柔，传芳意，款语叮咛，催象板，一任他翠钿零落，金鴈纵横，恁风流也应未数薛琼琼。右《醉璚香谱》苏台唐寅吴 奕吴茶乡《东庄小集》诗帖【小楷书，纸本】人日偶同诸友东庄小集，分韵得诗字，呈肤庵尊丈先生改教。小庄闲探，早春时有客同游，不假期，聊谓斯辰循故事，漫搜佳句入新诗。疎梅隔水，香飞逺野；鸟投林，语到迟。昼短还思继，深夜相逄难复是相知。契家侄吴奕再拜上。
王 鏊王济之与砺庵四札【行草书纸本】鏊顿首自得告还苏，未有一字诇问。左右旧患肺疢，比复何如？故乡风土宜人，当不药而肥矣，甚慰甚慰。仆多病早衰，近以修书，日朝退赴馆，过午乃归，疲苶不能堪，又未能引去，奈何奈何。闻全卿无事，不入城理，正当尔然，则在家相防，恐亦甚少也。旧歳小儿似贻乃岳之忧，今年忽改行，且学作文字矣，得一严师督之，寸歩不出门也。地逺南北，不能以时修敬，乃复蒙时赐及，甚愧甚愧。薄币一端，少布逺懐，余唯倍万自爱，不复具。鏊再拜砺庵黄门亲家先生阁下。得二月十五日书，承到官起居佳安，眷聚清吉，岂胜慰浣？仆此百凡粗遣，但旧苦脾胃不和，日来转甚，人事殆废，故懐仰惟勤启问，殊简亦惟亮之儿，向近颇弃旧弄，渐知好学，但性鲁劣，未获寸进，幸时赐督教之，庶平生知爱之意。南京无朝谒之劳，有山水之适，髙兴所至，不惜示及，亦足以想见宦署之况。若所下问者，则平生抱负，当必有异于人者，仆何足以言之？末由瞻奉，惟万万自爱，不具。鏊顿首。砺庵黄门先生亲家执事。南来甚烦执事，沈才羙还，始克裁谢疎懒之过也。计考满不逺，不知何日北辕，日瞻望也。辱手教，岂胜慰浣！其始末不及知，然得通报数语，疾读爲快。此亦天下之公义也，但人不肯爲耳。此后则望少徐之，然此非仆所当言也。樊京兆之语，此仆素行，不能信于人，甚愧甚愧。然仆生平之心，执事其以爲何如哉？此不敢爲他人道也，亦以竢知者耳。然浮议不形于下，而独出于势位之口，则仆宜无愧焉耳。置之不足道也。语及故复尔。匏庵进少天官，斯文乡里之光，想同之也。方震行急，灯下作报，甚草草，懐不能究，惟自爱。鏊再拜砺庵黄门先生亲家阁下。有鹿角三四具在此，未知修炼之法，欲烦盛价过此指▯。顽童不知，何日得暇，幸拨冗是祷。陈久者亦可用否乎？鏊再拜，砺庵中丞尊亲家先生阁下。
居 节居士贞与苇川札【行草书纸本】顷承过临，慢去媿罪。日来满意【阙】候鳯山，因足痛未复，儿辈【阙】所者，而内外俗事纷扰，日无暇时，遂尔因仍。每或念及，未尝不面赧汗流也。因感荷鳯山雅存，而未获少报万一耳。仆固庸碌，无一可齿于人，缪爲时流推爱，而鳯山与仆似有深嬺，虽不昌言，而心已许之矣。连嵗馆宾，匪曰不良，但因豚儿愚戅，不承教令人亦何苦而爲。仆谆谆，虽名爲从学，实虚度嵗月也。仆之属意鳯山，非一日矣。去冬不避诮责，辄尔吐辞，鳯山慨然许允。仆闻语，即举手对天称庆，而交游知者亦爲仆喜，此非虚语也。讵意愚父子丁时不辰，复有今日事体，可胜感叹？▯示二帖，足多感戴，但一帖有微露舍侄之语，甚爲之惊骇，不识舍侄何以获罪于鳯山也？当询之负荆兄，或知其槩，何吝见教？若馆事必无可解之理，若【墨迹若字防去】脱果舍侄有罪，则鳯山今日之辞似非实病矣。悠悠者喜爲浮词，望致意鳯山，当勉爲仆父子一行也。不日当来相见，同载往黄村一笑何如？余情种种，容靣悉，不一一具节。弟顿首奉复。苇川长兄先生侍史禹门兄不及另柬，同此致声。
毛 澄毛白斋题也适轩诗帖【草书，纸本】奉题也适轩，用主人水村先生咏懐之韵。烦思剧纷纠，闲情澹纡余。逹人有张弛，岂以形骸拘？聊开屋角圃，小构花间庐。漪鳞集深藻，林羽鸣髙株。向来车马巷，忽若濒海隅。石峙势弥耸，云孤心与俱。于焉足遐想，所▯非细娱。忧勤赞邦治，反覆窥前书。讵效古巢许，高言藐唐虞。列筵防真率，拊景共踟躇。清觞发新咏，一使客眉舒。习池将在此，此老山公如。太仓毛澄祝允明。
祝京兆在山记【行书】号琴者曰：「在山进善琴者希之尔。」钟子期谓伯牙氏曰：「巍巍然若泰山。」时牙志果在高山也。夫本吾神明所趋髙而有山，山而后有指，指而后有弦，弦而后有音，音而后有耳，耳而后有吾之音与弦与指与神明焉，以有山于其间。将山从志乎？将志从山乎？将山与志皆必从于弦乎？将虚乎？实乎？当其时，必有宫角征商羽、半宫半征之调，必有散引操曲之章，必有疏急修促起止之度。左之于徽，右之于丝，固不以类吾之思。其诸有者，则将有之乎？将无之乎？有则此实矣，孰从而出？是山无，则不知何爲？必伺乎呜呜而后识也。期牙之谈妙今古，吾妄意其可疑者在此。虽然，吴札之论列国风，尼父之见文王，皆尔矣。理必有不可破者，吾其未臻，故云尔。意者説蕴诸《周易》乎？盖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噐。」其妙矣乎！吾未能以闚焉。张文端能琴，因问：「号号以在山，所谓进牙而希之？」且列是讳，俾文端他日进焉，则举其所得以解我。▯治乙卯重九，乡贡进士苏台祝允明记《枝山文选》书后。自士以经术梯名，昭明之选与酱瓿翻久矣。然或有以著者，必事乎此者也。吴中数年来以文竞，兹编始贵。余向畜三五种，亦皆旧刻。钱秀才髙本尤佳，秀才既力文甚竞，助以佳本，尤当増翰藻不可涯。尔丁巳，祝允明笔。门人张灵时侍笔研。文选自隋唐以来，莫不习之。余昔游南都，求监本，率多漏缺，不可读。偶阅书肆，获部之半，亦非全书也。其后赴试京师，今少宰洞庭王公出其前帙见示，俨然合璧，遂留而成之。孔周何从得此？精好倍余所藏。好学之笃，又有好书济其求，宜有以庆赏。杨循吉跋外録▯瑚网云后题：徐祯卿观唐寅披玩，余家尚有宋板▯篆五经、左国诸子、史汉、通鉴、文集种种。净拭棐几，展玩觉古香可爱。后苕溪镌五色硃批各书，错陈左右，牙籖锦函，灿烂相暎，奚百城之足云。枝山书怪语録【有上下册，籖俱项子京题】二编成后，久倦笔墨。然予固东西南北之人也，日溢于耳，不期而积。闲牕试録，倐成十卷。或疑事以罕怪，今多而速若是，曷怪爲？曰：子不校之耳。人生一日，耳目渉阅几许？若试常者，皆笔此一编，殆数日事耳。今以四方之众，二纪之永，而若此，尚何多速之有？爲此语，以见世之有怪，亦理之常，乃不足怪。且爲洪公解嘲，初既称怪，聊仍之以第三。正徳戊辰，允明叙。自古才士，无不喜怪者。是编乃祝希哲所辑。昔尝于张士鲁舟中闲坐，阅之不觉终帙。此日士鲁索跋，偶尽一二纸，始忆旧读。长夏无事，即六经诸子，岂能与此等书争胜哉？癸卯立秋日，梦祯识。
外録▯瑚网云卷末有守谿太傅笔记，正徳间异闻二则，爲墨林项氏所珍，后归吴功甫太学，名显科者。功甫去世，又归之爱荆府君。时得陆象▯作宣和装，极精工。友辈欲出重价购求，愚父子莫许也。万厯壬子秋，余应试留都，得祝子辠知録附志怪五卷，乃曾孙化甫所镌。云尚有续编失去，而余家竟获之，可称合璧也。先生前叙以语怪，虽不若语常之爲益，然幽诡之物固宇宙之不能无，而变异之事亦非亽寻常念虑所及。今茍得其实而记之，则卒然之顷而逄其物值其事者，固知所以趋避，所以劝惩是已，不爲无益矣。今余既资先生记载之益，复鉴先生楷法之妙，欣幸何如？苐未及与全録锓行爲欠事，每不去心耳。
祝希哲书月赋卷【草书】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緑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懐，弗怡。中夜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盖，秋坂临濬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逺。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暧空，素月流天。沈吟齐章，殷勤陈篇。抽毫进牍，以命仲宣。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昧道懵学，孤奉明恩。臣闻沈潜既义，髙明既经。日以阳徳，月以隂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引▯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朒朓警阙，朏魄示冲。顺辰通爥，从星泽风増华，台室▯彩，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鴈流哀于江瀬。升清质之悠悠，降澄晖之蔼蔼。列宿掩缛，长河韬映。柔祗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収。妙舞弛清县，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羇孤逓进。聆臯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歌曰：「美人迈兮音尘絶，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歌响未终，余景就毕。满堂变容，回遑如失。又称歌曰：「月既没兮露欲晞，歳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霑人衣。」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夀，羞璧敬佩玉音，服之无斁。九畴酒次铺宋经笺索书烂漫，爲此试庄氏笔甚佳。然而旧牋有尽，书学此止矣。九畴谓何？乙酉七月枝山居士六十六歳书。吾乡前辈书家称武功伯徐公，次爲太仆少卿李公。李楷法师欧顔，而徐草书出于颠素。枝山先生，武功外孙，太仆之壻也。早歳楷法精谨，实师妇翁；而草法奔放，出于外父。盖兼二父之美，而自成一家者也。李公尝爲余言：「祝壻书笔严整而少姿态，盖不及见晩年之作耳。」昔人评张长史书「惊蛇入草，飞鸟出林」，而郎官壁记乃反严整。世固无有能草书而不能正书者，因观九畴所藏《枝山月赋》，爲拈出之征。明题祝京兆书法当时无辈，而或者评其不出正锋，盖谓此老目视短，不能悬笔运肘耳。此卷藏毛氏，不克见，尝见其刻本，细騐于▯画间，皆正锋也。丙寅冬获观手迹，窃谓所鉴不谬，因识其末。周天球题：「希逸此赋真江左琳琅，一时脍炙人口，然不无穉语。」希哲生书法波靡时，乃能用素师铁手腕，参以双井逸趣，超千载而上之，尤可贵也。余尝谓希哲如王谢门中佳子弟，虽偃蹇纵逸而不使人憎，跳荡健鬭如祭将军，而有雅歌投壶风味，识者以爲知言。此卷爲故毛光禄书，光禄尝刻之石，而其家贸以供何颍考两日费。今年春与张中丞肖甫阅之，时陆叔平在坐，曰：「此赝本也，真迹在故毛光禄所。」余笑谓叔平曰：「子知光禄之有此赋，而不知此赋之不爲光禄也耶？」叔平悟，乃谛视之而笑。嗟乎，人阅物，物亦能阅人，聊以寓吾一时目而已。万厯癸酉秋日，王世贞题。枝山书偕美赋并叙【赋内小字自注：檇李汪氏鉴藏】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锦谷笑仙黄璋，秉叔锦衣令公，一江之仲氏，其配锦丛，坐僲童令，人小字静娥，大宗伯枕肱先生之令息也。联徳嫓年，双璧合一。秉叔生以秋仲五日，令人后一月，其日同。秉叔道于予爲缀八韵，美而祝之。润玉、佳倩、玭珠、令妻，较才华而允匹，问日月而仍齐。俊杰豪英，拔千人于艺苑；工容言徳，畅四美于兰闺。金乌曜东，玉兔望西。秋水之芙蓉并蒂，春塘之翡翠双栖。▯圃蓝桥，玉杵琤琤而夜捣；仙源流水，桃花片片以春迷。门竝弧帨，光连壁奎，偕老之篇既赓迭，爲遐祝。窈窕之章姑阕，看此新题。温温淑人，少保之子；宛宛灵修，金吾之嗣女也。同心兮式谷，尔似士也；合志兮云胡不喜？闺仪幼▯，美有徳而有容。华风日腾，果何彼而何此？追汉津之帝孙，逐秦台之箫史。兰襟婉防以相依，霞袂连娟而互倚。绮閤乃移来之圆峤，鳯舞朝阳；洞房有幻出之瀛洲，鱼游春水。听尔话言，和哉情抱，雎鸠偶语于河洲，鸾鳯协鸣于▯岛。虽或黙或语之际，必也雝雝；在一嚬一笑之间，何尝草草？芳词出口，啭关关春栁之莺；丽语成章，掞翠翠秋江之藻。助成君子之徳，惟善是寳；倡随夫妇之宜，永以爲好。适逓启其初辰，肆交陈于善祷。抚松篁而胥庆，百福攸宜；捧壶觞以互酬，君子偕老。人亦有言，天作之合，试权度其工能，信宫商之应答。朝爲百赋，铿韶奏之九成；暮就七襄，粲组文之五杂。朱墨交横，篇章合沓，金声振相如之馆，瑶响满易安之閤。吟从防课，妙传蛱蝶之琼词【宫保自幼日课一诗，拟题甚繁，其咏春燕等篇尤脍炙人口】秀自少成，俊出鳯凰之珠，蜡蔼五云兮，刺绣陆离；绾秋蛇兮，札牍纷遝。裁霞作性，三芝生九窍之香；镂月爲情，七寳借双纎之合。工则尔矣，容也何如？讶灵鹣之比翼，羡文鸳而乗居。炯秋冰兮湛壶寒，煇宻透。粲朝霞之暎日，绚彩徐舒。三生结合，二妙相胥。百艶争竒，夺冰蚕五色之锦，一清相照。涵摩尼九曲之珠，春风濯栁，夕露笼蕖。撷芳兰之仙佩，珥瑶碧之华琚。倾国倾城，信琼肌之宜象服。如圭如璧，当玉带以挂金鱼。征彼足缕，借此斤斧，寜惟才貎之兼具，实乃襟情之合矩。春城紫陌，同吟御栁之青烟；暮日朱帘，共醉桃花之红雨。静几谱双，闲窓格五。孟徳曜三时，俎案争道齐眉。张京兆一防黛防，竞▯様妩。时歌彤管之旧章，戯续霓裳之新谱。赏月峰上，追防鸾以遇文箫；乞巧楼头，笑天孙之嫁河鼓。惟仙家之双逸，谪人间而妙匹。乐只君子，宜其家室。英英稚齿，都未逾花歴之三；脉脉芳情，尚不忘摽梅之七。金舂玉应兮，和瑶琴于锦瑟；声应气求兮，投鸾胶于凤漆。载颂渊渊之鹤算，五福斯全；矧有嶷嶷之麟儿，万事既毕。其颂则和，后简有述。诞朝聿临，春酒载斟，乐而不淫。续彦先相赠之句，求之既得，抚文王旧友之琴，为此俪辞。相尔一心，请祈祉于方来，爰征效而自今，徳与位以齐升，诰同封而章同服。年将情而并久，山其髙兮，海其深。毋嫌绮语，式播徽音。维皆美之自天，温其如玉。试一举而掷地，声必成金。▯治十五年壬戌八月一日，苏台祝允明在秦淮东书院冩。枝山翁书为当代第一，然质性豪爽，不耐拘检，故其作书多狂草大帧。至于小楷，则仅一见之。此卷结构精宻，而笔力矫健，微测其里，似从衞夫人发源，真不媿逸少矣。嘉靖辛卯春三月六日，王宠外録▯瑚网》云：此卷前绘锦丛坐仙童小影，如慧月天人坐花隂，翠茵凭石几，含毫构思。一侍儿跽向磨墨，红纎倒防緑莎，设色秾艶而无款。后见大轴白描黄金吾像，枝山书传其上。售者云：像亦枝山笔也。余时匆匆在舟，不及细阅。复见枝山书《异犬记》，即作墨犬于下，宛然吠走。则静娥之真，或先生所写。乃丙辰冬，是卷与诸玩好入盗手。未几爲松陵汝姓者缉至，邑尊刘玉受见，偕美赋殊叹赏。今仍归乌有矣。祝希哲懐知诗帖【急就小行草书，藏经牋本题下有小字者，系自注】
懐知诗卧病泊然，缅懐平生知爱，遂各爲一诗。少长隠显，逺近存没，皆非所计，祗以心腑之真。凡十有八人，共诗一十九首。
嵗寒十人顾明府荣夫鸡山燕市，每依依。此日都抛，入洛衣。家近郁林公旧隠，门如彭泽令初归。空怜旧社惟君宻，却笑无车访我稀。最爱沧浪池水好，嵗时同坐一方矶。
钱太常元抑入室，芝兰始见薰也。知孤陋，合离羣。烟霄本自防黄鹄，城市安能驻白云。震泽晩山青歴歴漕湖秋水碧沄沄。相思只借中天月，防把清辉两地分。
王文学履吉【二首】七十看花，歳已残，始怜梅蘂照衰顔。河清可道，遭逄易，驾俗深惭，防合难。锦绣【阙】闲藏，黼黻骊龙珠抱，媚江山。欲留光彩无穷事，心绪悠悠竹素间。我居廛陌，子沧洲望，隔江城各倚楼，共惜贾生违汉室，岂知王粲重荆州？青云尚恐终难附，白璧空懐未尽投。十载三都墙壁满，不堪▯晏思悠悠。
葛隠君汝敬独承华绪，振芳尘。想见先公气魄，新开口，只传前辈事，存心不共此时人。城中紫陌藏巢许，门外青山是主賔布褐一逄埃土尽；谁言叔度贱还贫。
汤征君文守舞勺歌诗，把袂俦。白头俱换旧乌头，深怜武库丰懐寳。却羡名宗独缀旒，撃壤舍君谁作伴？看山无我，不成游。高吟李白襄阳曲，掌上隋珠国已収。
谢处士元和薫茗清谈，午夜陪诗筒，拂旦又飞来。应怜去日多，来日却见千回似一回。槐院定酬王祐志，兰庭休起卜商哀。红芳落尽青青在，始信松筠是徳材。
表弟蒋允晖风雨，牀空坐，烛防分襟，两见物华残。萧条鸥鹭，江湖迥；寂寞宫商，草树寒。王谢风流，吾子在武功中外。老夫单懐，君有句，君应笑，不向沧浪共钓竿。
施侍御聘之行藏踪迹，只云萍一种，神襟尔。我形清角，痛悲鸣。晋鄙黄钟，力挽向虞廷。丹山鳯去，尼丘叹。紫府龙归，霅水灵。昨日书来，泪盈把。南溟心事，到东溟。
朱提刑升之【楚州】渚萍漂泊，合江蓠并逐东流，更不移。曾指松筠能晩节，共抛簮绂向明时。烟霞草树春容与，河汉星辰夜陆离。慙愧逄人説桑梓，只如黄卷对光仪。
张秀才天赋【惠州】文征屡北，道空南云。锦才华织，女惭宗庙，岂能瑚琏？舍蛟龙未许，土泥弇襟。期天合胶，投漆光彩，神惊玉在函，不见书来。诵书序相望，浑欲泪毵毵。
先露八人吴文定公穆穆文定，渊渊金玉，风被四逺，誉髦归淑。伊余小子，钦承在夙，籋云骏附，潜泥蠖伏。词林衔恤，閟息茅庐，扣户请益，拱肃趋隅。教曰：「朂旃！」竭景劬书，黙尔富获，单辞靡余。选曹展丘，俾书皇纶，山房接夕，返檝同津。永言夙好，旁【阙】前闻，虚膺祗受，充然万珍。公耆后先，三四及门，一瞻百益【阙】诵终身。望之如日，就之如云。大雅既防，悼霣徒纷。
王文恪公肃肃文恪，有严我师。扣竭空鄙，博约兼资。片语必法，寸履皆规。甘雨中含，滋浃时熙。屡踬于征，靡辞有戚。公荐以升黄阁，有职援呼。昼三导掖，漠百嗟予不肖。鼎冶负徳，邦作封吏，来相予总。谓言冢君，车迎馆奉，襄懐报寜。公戾上众，往趣成旁。诮厐莫诵，公闻斯愠。命我专统，谓守载属同羣。答汹终亦靡克，公忾滋勇。有矢毕命，卒队兹恐。公归在堂，复传函丈。三变泰如▯休，弥畅湖山。奠高风霆下上，嗟予懦与弗从。以往中星载回，遄失几杖。梁木既壊，吾将安放。
韩尚书司徒岩岩，四海具瞻，孰不敛袵？植偃礲顽，蒙逖以卑，霄丽泥蟠。讯之，招之，令之曰：「前旭日垂熙，温诲孔殷。」昔我先公政于晋阳，知公于童，拔立序庠，范之徳行，训之典章，古道世用，启迪游扬，声诗书畵，亦靡不详。曰：「尔国器必成，用光公。」曰：「于乎，前徳不忘。」乃共之食，乃赐之帛，严威俨恪，靖庄允塞。拜赐必诚，餐徳必实，一望弗再，有啣以讫。
沈周先生有华东阳，▯于吴门。古有遗高，展也兹存。孰爲先生？秀降三辰，胷集万寳，手挥五云。九渊淑暎，千茝齐芬，鹤跱霄逵，抗首风尘。维予二祖，式契且姻亲。公自髫属，于夕昕齿，惟父子视，犹季昆聚晤员员，援推勤勤。谓子良史，左丘马班，谓子鹏运，直举横鶱。安知乗马，班如迍邅，终需于泥，以卒嵗年。予既暮矣，公犹岿然。于何不臧？自遐不因，一往不复，追悔空辛。岂念平生？我思古人。
本郡使君南海林公昌哉！我牧百夫之特，瞬洞万棼，平呑四渤，经库储学，智嚢韬识，鸾刀一振，不截以讫。吴材总升，胡特我特，载笑载言，载永以绎。有作斯属，惭孤善述▯留。灵逝奚赎？身百九京，有知有茹，阗臆。
陆冢宰陆缔于我好也。奕世中丞，汪汪视实，兄弟翔泳，殊然逵磐，别致川梁，无接鑘镡，遥契南都，于遘日以文防朂哉，进修驩然，游艺鸥鹭，先盟江湖，结气。公绩平冦，尚克铭纪，首聚须臾，夙约载厉，迨登掌武，爰均四海，迹用地隔，礼由嫌废，穹渊契阔，怳若越世。恩谴公被，不才余弃，聚散忽再，幽明永异，终则羣疑，始亦何讳，丹诚寸积，悠悠两在，天吴昼掠鼇波，夕沸茫茫大壑，魂兮何寄？
朱孝亷性甫秀矣孝亷，名驹在吴，白玉清冰，碧梧翠竹。少游诸老，孤莺乔木。余家日见，匪暝维夙。黄庭晋度，朱弦汉曲。羣公星落，长庚尔独，后生更仰，离羣昂鹄，頽然顺化。行阅沧陆，修年黙逝，亦可世哭。雅能君断，更莫彼续。来英日富，风流絶目前，修履践流，膏醉馥嗟。子勤哉，堆箱叠腹。繄我与君，髧皓相逐。今我视众如君，我瞩余霜，犹几三叹不足。
朱文学尧民葑亦多彦，哿矣两朱昆丘，连璧峄阳，双梧子出，最后遗风，爽如寒泉冬洁，菉竹秋癯，积百媚学，孰俪君劬？宵闻片籍，屏寐以须。先之皇皇，获之愉愉。抛裘喷炙，投玉捐珠，珍香寳茗，法绘名书，清谈晏对，日坐仙区。爱我维笃，弃我亦除，怅其邈矣，临风永吁。余既作此诗，未及书遗诸君【阙】首出纸索録，遂勉笔归之。他固不能悉然，当各写所赠本篇投之耳。允明识此京兆祝先生所书，懐知诗，深得钟王笔法。然停云之思，出自心腑之真，前辈风流，岂特词翰间已也？门人黄姬水敬识。
外録▯瑚网》云：此卷爲项氏物，后识其值二十金，购于文文水氏。嘉靖甲子年重装，崇祯初，余获一观，録其诗竟失去，并逸嵗寒十人名姓。先露八人，则吴文定公寛，王文恪公鏊，韩襄毅公雍，沈先生周，东郡使君南海林公世逺，陆冢宰完，朱孝亷性甫，朱文学尧民。
枝山书古诗帖【楷书】晋阳起唐祚，王明绍巢，封垂统，已如此。继体宜昏风，麀聚嬻天伦，牝晨司禄，凶朝纲一以坠天枢。遂崇崇滛毒秽宸极，虐熖燔苍穹。向非狄张徒，谁辨取日功？云胡欧阳子秉笔迷至公，唐经乱，周纪凡例孰此容？侃侃范太史受説伊川翁，春秋二三策，万古开羣▯朱光遍炎宇，微隂藐重渊，寒威闭九野，阳徳昭穷泉，文明昧谨独，昏迷百开先，几微谅难忽，善端本緜緜，掩身事斋戒，及此防未然，闭关息商旅，絶彼柔道牵。微月堕西岭，烂然众星光明，河【阙】未落，斗柄低复昻感此南北极，枢轴遥相当。太乙有常居，仰瞻独煌煌，中天照四国，三辰环侍旁。人心要如此，寂感无边方。放勲始钦明，南面亦恭已大哉精一，传万世立人纪。猗欤叹，日跻穆穆歌敬止，戒傲光武烈。待旦起，周礼恭惟千载心。秋月照寒水，鲁叟何常师？删述追圣轨。吾闻庖牺氏，爰初辟乾坤，干行配天，徳坤布协地文，仰观▯浑，周一息万里奔，頫察方仪，静隤然，万象存，悟彼立象意，契彼入徳门，勤行当不息，敬守思弥敦。大易图象，隠诗书简编譌礼乐，矧交丧春秋，鱼鲁多瑶琴，空寳柙弦絶，将如何兴言理余韵？龙门有遗歌，顔生躬四勿，曾子日三省，中庸首谨独，衣锦思尚防。伟哉邹孟氏，雄辨极驰骋，操存一言要，爲我挈裘领。丹青着明法，今古垂焕炳，何事千载余，无人践斯境？元亨播羣品，利贞固灵根，非诚谅无有，五性实斯存。世人逞私见，凿智道弥昏，岂若林居子，幽探万化原？枝山祝允明书外録▯瑚网》云：“本朝名公楷法，余家彚成一函。首此希哲书《古诗》，嗣爲征仲书《阿房宫赋》，雅宜书《唐宫词》，隆池书《纪游》诸帖，亦伟观也。徽友程松萝竟以汉玉兕镇、玛瑙辟邪、青緑小鬲易去，惜哉。”祝京兆书闻弦诗【挂幅】舟泊衢州城下，暮，赤脚苦蚊，眼欲瞀，逡巡就枕，忽闻弦，已觉，再听，还恐误，披衣起，见灯影红柔，指莺喉暗轻度，初闻乃是三弦，语寂歴，空江烟落雾，少年惯向醉中听，老大闻之犹起妬，须▯演入琵琶，弦指拨声清，不似前，疑是小璚更大，封移宫换羽，各争妍，斯时夜静，弦愈急，潜鳞出浴，栖羽寒，珍珠错落，玉盘浄，铁骑跂东，封可悬，老夫听久，毛髪竪，恐有蛟龙来搏船。右闻弦一首，书于虎丘梅花楼，枝指道人【中有疑句俟考】
外録▯瑚网》云：余尝携此幅于白下。戊午春，悬三山草堂，小集诸工音律者爲关中姜还朴七弦，娄水张聘夫三弦，苏台徐贺世二弦，及陈玉素四弦，东曲大小雪二十五弦。一时声传九陌，余因歩祝韵纪之。及追忆，犹自盈耳。
枝山诗草长安昔日在关中，洛阳浙右亦相同。江东自古帝王宅，周秦已见气葱葱。长安石城如虎踞，长道钟阜似蟠龙。千年王气浮天表，一日真人建法宫。天府天开，天阙起，五门三殿当中峙。五鳯楼前栁似烟，奉天门外天如水。金陵金阙胜金城，玉陛连天接玉京。星散羽林霜气肃，天临华盖日华明。十二飞楼石门缭，百万豼貅屯八表。寳刹天花和月飞，郊坛神乐穿云霄【叶】御史当街百骑骢，将军纳陛罗霜▯。五侯甲第遥迷雾，七贵前驱响鬭风。鳯凰台上鳯凰游，▯武湖中水似油。万户莺啼花里晚，千家砧捣月中秋。会同馆外白雉多，包茅楛矢交经过。重译来宾醉卉服，轻烟淡粉列青蛾。六楼六馆鬭倡妍，日日新声沸管弦。狭市斜街迷错络，曲房洞户暗钩连。吴下书生好逺游，抱书来看帝王州。那知髙卧西风邸，▯眉萧飒长安秋。右余所赋《长安秋》一首，爲希百书之允明。东南大泽名具区，中有洞庭相对峙，七十二▯湖上浮，万顷汪洋，五湖水仙人、隠士住髙▯。青天罗列，金芙蓉岩窟巉岏，蹲虎豹，渚宫幽閴，潜蛟龙。山人茅屋翠微里，鸡犬声遥，白云起。昔闻绮皓留此山，今日高风亦相似。湖山横黛畵中开，湖水浮蓝镜中止。还疑海上驾▯瀛，岂识人间有朝市？朗然吟啸入烟霞，山中万树开桃花。问津那许渔郎到，伐木不知渔父家。时见青崕麋鹿走，朝出爲羣，暮爲友。我欲共君歌紫芝，借问山中何所有？赠洞庭张山人允明。独爱无人处，幽栖不用名。竹鸡啼午寂，松鼠落枝轻。芳草初平路，春深欲上城。萧然吾亦得，扰扰自劳生。右题畵一首，枝山西望崚嶒拥国门，秣陵秋气动乾坤。清江故有蛟龙窟，白日元疑虎豹蹲。日满荒城生野色，云来别渚浸山村。莫愁玉质归黄土，遮莫轻招月下魂。允明春山雨新沐，掩霭结浓緑。一叶金芙蓉，粲粲迎朝旭。江亭小于艇，松子落满顶。尽日无人来，流水抱虚影。右二首题子昻畵允明。白云媚苍山，寂寂太古春。窅霭林薄中，一区宅无邻。▯子并清净，闭门了▯文。两生勿轻过，惟通问字人。客子欲何归，中林犹独歩。幸有苍苍松，爲辨去来路。季冬雪里积十日，竒寒沍。啁啾閴不闻，葱蒨失其故。梧桐滴夜雨，客乡秋可怜。尽是离人泪，声声落枕边。右五首题畵幅枝山。落日采薇归，萧萧两布衣。迩来人采少，春雨长顽肥。吴巗好个景，凿得不成山。人自要头白，山头也防斑。右杂作二首，枝山。闲云寂寂，锁龙宫。万顷春湖，洗碧空。惟有白猿聴讲后，向人长啸月明中。「呼猿洞作」支山。吟诗写畵似叅禅，不向他人被里眠。生公堂前防头石，天平山上白云泉。秋浸具区，天地寒。老崖垂脚，怒龙蟠。仙人夜半骑鹤去，木客潜窥古灶丹。云母薄梳，青石髪，水花肥，防碧荷，钱树根，一坐空山，老不许，时人问嵗年。寒光交逗，眼苍然。半夜人间，别有天。想得非仙，亦非▯。四山风雨，拥孤眠。满地松隂，六月凉。采芹归去，担头香。相逄夕照，谁家子？倚树喃喃，话正长。身在云西，梦想间松头鹤影，枕屏间。一声隠隠啼花雉，信手推窓满眼山。朝云乍起，千▯冷；暮雨初収，万壑鸣。此地烟霞，谁领畧？却输痴老，笔纵横。腰刀帕首，报君恩。初事将军，出鴈门。无限家门儿女念，秋风吹上五陵原。费却青钱换戏资，世人多道小儿痴，不知世事谁非戏，争得长年作小儿。右九首题畵支山扇功本在驱炎，上不似屏风只好看，算得题诗真拙计，郤供双眼失清寒。《题箑》允明外录▯瑚网云：本朝法书首推希哲，其狂草有不可以素旭拟者。项又新尝过余，煑霜鲈夜话，索所藏扇册，展玩见祝书《身在云西》一首，运笔如烟云变幻莫测。越明，又新复过余，云思竟夕得之矣。出手録片纸，对之相与抚掌叫絶。又先君每抚松撃竹，哦枝山句：「客香秋可怜」，想得非仙亦非▯，松涛竹籁答响清冷，不复知有人间俗务。今思之，恍如隔世，可胜浩叹。
祝京兆词迹灯火三更，把筭筹，风沙万里，覔封侯。蚕儿作茧，生难罢；蛾子亲灯，死却休。身外苦，梦中忙，浑无些子爲吾谋。世间富贵，真何物？赚得英雄白了头。调《鹧鸪天》：南阜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寄与多情熊少府，晴也须来，雨也须来。随意且啣杯，莫惜春衣坐緑苔。若待明朝风雨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调《一剪梅》祝枝山临《黄庭经》册【乌丝阑纸本】
黄庭经【原文不録】【款书】正徳庚午，八月二日，雨窓孤坐，戏临一过。枝山祝允明祝希哲临《黄庭经》并记【宋黄蜡笺本，原文不録】昆山魏诚甫逺谒乞书《黄庭》此非抱病老人所办也。诚甫意极恳，且欲坐守急回，遂以六十七嵗久病初闲，却药执笔，半日间了千三百余言，可谓老人多儿态矣。自亦不堪属目，以狥爱情而已。览者若以作字视之，尚大笑，况谓临帖乎？丙戌十月，枝山老樵祝允明记。予尝见赵文敏所临黄庭经刻本，虽时一露妩媚，而右军堂室已称优入。盖不啻爲叔敖之优孟，中郎之虎贲而已。此卷爲祝京兆晩年所书，不必防画惟肖，而结构疎宻，转运遒逸，神韵俱足。要非得书家三昧者不能，苐令右军复起，且当颔之矣。岂独追踪文敏哉？设有好事儒者摹勒登石，以嗣王、赵二帖，即以搨本一纸易一鵞，谁曰不可？万厯甲辰孟冬八日，张鳯翼跋。峕年七十有八。古今临黄庭者，不下数十家。然皆泥于▯画形似，钩环戈磔之间而已。昔贤所以有脱墼之讥也。枝指公独能于榘矱绳墨之中，而具豪纵奔逸之气。如丰肌妃子，着霓裳羽衣，在翠盘中舞，而惊鸿游龙，徊翔自若。信是书家絶技也。大原王穉登书于快雪亭上。祝枝山书《庄子·逍遥游【行书】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爲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爲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説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之心也。」夫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爲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爲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嘉靖改元初夏五日，枝山祝允明在寒緑堂写读庄子逍遥游二首惠施五石瓠，弥大弥无当，呺然莫与京，不任盛水浆，掊弃谁顾惜？胡由效所长？幸遇漆园叟，昌言爲阐▯。大樽堪取材，江湖一苇杭，浩荡凌万顷，寥廓共徜徉。平生诵此篇，心旷超八荒。乐哉逍遥游，千古仰蒙庄。于今所见殊，却笑予更狂。璠璵韫在璞，奚必爲珪璋？儵忽凿浑沌，报徳反致戕。试问不▯手，何如袖手？康澼絖裂地，封臧谷均亡羊。欲识大瓠真，请从最初详。弗剖天质全，块处神自王。惟大似不肖，老氏言孔彰。镇以无名朴，朴散器始张。有用以爲用，锥刀竞夭伤。无用以爲用，伎俩未尽忘。寜如竟勿用，藏用孰可量？我愿寳斯种，艺之寂寞塲。瓠成复何事？畵前问羲皇。樗大苦不材，匠石过弗视。树彼无何乡，彷徨无所事，颇疑梦蝶。翁与世太相避，曳尾泥中龟，岂希留骨贵？吾观闽有榕，一筹蔑可试，祗▯广长防亭亭，毎匝地。既为居人依，复为行人施，暍者頼以凉，惫者頼以憩。本无心利物，物乃▯其利。借令中绳规，斧斤早应被焉，能磨嵗月而成此大庇？勿用用乃全，用即不可继。寝寤独逍遥，逍遥未为至。双林利自他，樗也何敢企旹？万厯己丑春日，巢居子张应文书附祝京兆。
真迹卷后外録书畵舫云：「吾家世传希哲，京兆行书《荘子·逍遥游》，师虞世南；后有茂实府君古体诗二首。」祝京兆书《离骚》《九歌》并《孔雀东南飞》二卷【九歌》行楷书，《孔雀东南飞》行草书，原文不録】
外録书畵舫云：祝京兆楷、行《离骚经》、《九歌》、行草《孔雀东南飞》二卷，并藏中吴王氏。是盛年妙迹，在吾家《庄子》《逍遥游》卷之上，用意购求，卒未得。记此以当铭心。又云：祝希哲京兆书法入神，真草皆絶代，四方饼金収购，声价不减松雪翁，或云过之。向见王氏小楷《黄庭经》袖卷，笔意全斆钟繇，后作绳头章草，跋语殆百余字，尤爲佳絶。不知今尚存否？予家藏翁小草《懐知诗》十九首，爲守斋书跋。又藏翁行书《离骚经》《九歌》共一卷，并能融化羲献，逸趣翩然，兼字形圆浑，精采动人，见者称爲皇明书法之冠，不妄耳。寻遇好事家，宛转购去，迄今惋惜，尚往来方寸间也。希哲书《草堂诗余》全部【小楷书，原文不録】
外录书畵舫云：锡山华氏寳藏，希哲小楷《草堂诗余》全部，师钟元常、履吉正书《尚书》《毛诗》全本，师王逸少，足称双璧。而希哲尤沈着痛快，又闻陆氏藏希哲小楷《北西厢》及《琵琶记》，书法极精，未及见之。希哲书秋轩赋【楷书原文不录】
外録书畵舫云：「希哲楷书《秋轩赋》爲石田翁作，虽循规矩，大饶风趣。后有古诗一帖，乃是写赠朱野航者，亦佳迹也。」祝枝山吴中胜景诗【行书原文不録】
外録书畵舫云：「祝希哲吴中胜景诗卷，宋经笺上行书，全学王大令。」又云：祝希哲小楷《楞严经》十卷，孙武子《十三篇》行书，曹子建诗草书，马异《结交诗》前后并见之，而书法各各不同，真大家也。祝希哲书千文【草书，藏经纸本】
千字文【原文不録】余笔虽拙，素不书此。癸未闰四月望后，过云庄楼，酒次出经纸索书千文。余与云庄谊厚，勉爲书此，诚爲贻笑于大方也。枝山老樵祝允明祝枝山书东坡记游卷【楷书粉牋二纸，高四寸，长八尺余，内项氏、李氏印不録】东坡记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懐民。亦未寝，相与歩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栢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黄州东南三十里爲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頴悟絶人，以指画地，字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爲口，君以眼爲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髪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防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仭，山八九折，折处辄爲潭，深者磓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涯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火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頽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仆初入庐山，山谷竒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一絶云：「芒鞵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复作两絶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胜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絶云：「帝遣银河一沠【下有来字防去】埀，古来惟有謪仙辞。飞流溅沬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十余日，以爲胜絶，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潄玉亭、三峡桥，故作此二诗。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絶云：「横看成岭侧成▯，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诗尽于此矣。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歩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旹也？
不妨熟歇。己夘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歩城西，入僧舍，歴小巷，民夷襍揉，屠酤纷然，归舍己三鼓矣。舍中掩闗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爲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不得，更欲逺去，不知诲者未必得大鱼也。在徐州时，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黎醇，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爲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爲「黎▯子」，以爲指其徳，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旦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録，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茍随者也。昔爲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逺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徳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逹；博闻强记，竒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徳。』所敬如此，何骄之有？」因仰天太息。癸酉八月十二日歩月宿东禅寺，书此。枝山祝允明辛巳八月廿又二日，王宠观于清贤堂【小楷书，本身纸尾】我朝善书者不可胜数，而人各一家，家各一意。惟祝京兆爲集众长，盖其少时于书无所不学，学亦无所不精。此卷乃全法钟太傅，而用笔遒劲伟丽，出入清臣、诚悬间。盖能用太傅指于大令腕者也。三桥文彭【隷书】祝京兆书，清圆秀媚，在大令下，北海诸君之上。然草书易得，而真楷不可多见。余尝于文休承所见，其十九首，心窃爱之。闻以桂玉故，鬻之他人，每恨明妃嫁呼韩。今见此卷，不觉雄心勃勃。置之几案间，可当阮公数斗美酒。琅琊王世贞跋【行书】曩见钟元常荐季直表，笔意自篆隷来；及观祝希哲夜坐记，则知得之季直表者爲多。若此卷亦夜坐记类也。元美性好酒，而以数斗美酒当之，固宜。长洲张鳯翼【行草书】二十年来，内府真迹流落人间。自右军以下，至于子昻伯几，所见五六百卷，大有古今不相及之叹。京兆正书力追魏晋，乃尔可谓頽波一柱。然其他行草殊不尽然，而世又酷重之，此古法终不可复也。庚戌仲冬日，檇李曹溶【行书】钟司徒书法，惟宋仲温窥其堂奥。希哲此卷，俱从季直《宣示》诸帖神明变化，良足寳也。
越州罗坤【行楷书，连前四跋，一纸】山隂张陛观于广陵客舍。辛亥四月浴佛日，谨识祝京兆书法推爲明朝第一。此卷极摹钟太傅《季直表》字，无纎毫遗憾，洵足并美晋唐诸名家。世具只眼者，当自有共鉴也。登子陛再记【张二跋，行书蓝纸本】祝枝山中酒札【行书花笺本】昨中酒矣，今日又邀花下耶？闻请如听令，固措大家风，不须再促也。允明拜复。祝希哲与秋田札【草书，纸本。内项氏诸印不録】专请今午过舍，看种榴树，使此等辈莫敢欺于仆也。万希勿距，感荷，感荷。眷生祝允明顿首。秋田表弟爱下枝指生与子行札【草书纸本，内项氏诸印不録】早间承王侍御送红白江梅二枝，特此到宅，专借向者执事所言花缾一用。对此先春之景，焉能扼其不赏之意乎？若尊肯顾，乞降爲慰。三日，祝允明顿首，子行表弟亲谊。祝枝山与在野札【草书纸本，内项氏诸印不録】明日，请过观畵。恐尊他出，敢此预期？勿距。万万眷生，祝允明顿首，在野贤妺丈执事。祝京兆书五言排律帖【楷书纸本】岭海元勲【阙二字】琅琊【原迹琅琊圈去】都世望，豪山河。髙祖誓龙虎，太公韬培植归▯瓞，骞腾见鳯毛。都台知独早，列校柄专操。烈烈平蛮绩，遑遑定国劳。东通越裳雉，西郤旅人獒。玉帐抽竒策，牙旗偃怒涛。频烦膺重寄，稠叠受恩褒。鱼水寻常愿，风云二五遭。两江严副钺，五府侑枢曹。特命司符钥，元戎总节旄。风生新草诏，光动旧花袍。拔浪鲸鱼振，横秋空【原迹空字圈去】雕鹗翺。诸侯惟敬梓，大雅在挥毫。再拜歌崧岳，宣王百代髙。治生祝允明顿首再拜稿呈。枝指生书宋人品诗韵语卷【楷书绢本】诗有二十四品，偏者得其一，能者得其全。防其全者，惟李杜二人而已。其曰雄浑者，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爲雄，具僃万物，横絶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曰冲淡者，素处以黙，妙机其微，饮之大和，与鹤独飞，犹之蕙风，超以【原迹超以二字防去】苒苒在衣，阅音修篁，羙曰载归，遇之非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曰纎秾者，采采流水，▯▯逺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濵，栁隂路曲，流莺比隣，乗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爲新。曰沈著者，緑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歩，时闻鸟声，鸿雁不来之子逺行，所思不逺，若爲平生，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曰髙古者，畸人乗云，手把芙蓉，泛彼浩刼，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宗。曰典雅者，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隂，上有【阙】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嵗华，其曰可读。
曰洗链者，犹鑛出金，如铅出银，超心链冶，絶爱缁磷，空潭防春，古镜照人，体素储洁，乗心【原迹心字防去】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曰劲健者，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饮真茹强，蓄素守中，俞彼行健，是谓存雄，天池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曰绮丽者，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浅者屡深，露余山青，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畵桥碧隂，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自足，良殚美襟。曰自然者，俯拾即是，不取诸隣，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逄花开，如瞻嵗新，贞予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水采苹，薄言情悟，悠悠天钧。曰含蓄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渉难，已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沈。浮如緑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収。曰豪放者，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处，得以强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鳯皇，晓看六鳌濯手扶桑。曰精神者，欲及不尽，相期与来，明漪絶底，竒花初胎，青春鹦鹉，杨栁碧台，山人兴来，清酒深杯，生气逺出，不着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曰清竒者，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歩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攸攸，神出古异，淡不可収，如月之曙，如气之秋。曰委曲者，登彼太行，翠绕羊肠，香霭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时，声之于羌，道不自噐，与之圆方。曰悲慨者，大风卷水，林木爲摧，意苦欲死，招憇不来，百嵗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防，若爲雄材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荒苔。曰实境者，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逄幽人，如见道心，晴涧之曲，碧松之隂，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曰形容者，絶伫灵素，少迥清真，如覔水影，如写阳春，风雪变态，花草精神，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曰超诣者，匪神之灵，匪机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曰飘逸者，落落欲往，矫矫不羣，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惠中，令色絪緼。曰旷逹者，生者百嵗，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尊酒，日住烟萝，花覆茅檐，疎雨相过，到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峩峩。曰流动者，若纳水輨，如转丸珠，夫岂可道，假体遗愚，荒荒坤轴，悠悠天枢，载要其端，载同其符，超超神明，反之▯无来往，千载同归，殊途。曰缜宻者，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竒，水流花间，清露未晞，要路愈逺，幽行爲迟，语不欲犯，思不欲痴。曰疎野者，唯性所宅，真取弗羁，拾物自富，与率爲期，筑室松下，脱防看诗，但知旦暮，不辨何时，倘然适意，岂必有爲，若其天放。
如是得之，故障箬溪先生嵗丙子秋，佥岭南按察事，公余歴览诸胜，纪全广风物之作，于魏晋诸家无所不诣。日抵罗浮，葢累累联翠，穿云树杪，竒絶足爲大观。及归，便崇报禅院，时天空云净，暮山碧了，无一防尘埃侵。有僧幻上供清茗，叩先生解带，出新酿麻姑。先生辄秉烛谭古今兴灭事，坐久赋诗，有云：「名山昔日来，司马不到罗浮名总虚。」又云：「不妨珠玉成千言，但得挥翰笺麻传。」顷出摘翠编，所述种种诗法，如▯▯紫芝，秀色可餐，诚词坛拱璧，世不多见者。遂爲先生作行楷以纪时事云。长洲祝允明本朝书法推祝希哲先生爲首，楷书尤佳，或以爲当在赵魏国上。余向有《牡丹帖》甚精，归之亡友项氏，逸廿余年不入目中矣。此日放舟呉阊，凌▯房出示先生所书《宋人品诗韵语》几千余字，葢赠顾箬溪先生者。跋语学季直表，书法尤劲。所云「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者，喜而书此。万厯癸卯仲春日，冯梦祯书。祝京兆书陶靖节田居诗并题【行草书，藏经纸，凡四诗六首，不録】梁昭明太子云：「有能观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遗，鄙▯之意祛，贪可亷，懦可立，仁义可蹈，爵禄可辞。何渊明之见重若此哉！」余领京兆，如逆旅寄寓，未尝一日忘归田也。偶过石湖僧寮，见儿上有《渊明集》，举未竟，而恬澹止足之意，有先后同符者矣。遂録其《田居六咏》以见志云。时正徳庚午秋八月既望，枝山祝允明识。
王守仁王阳明上父亲二札【行楷书纸本】男守仁百拜父亲大人膝下：防稽易主簿来得书，僃审起居万福，爲慰。男与妺壻等俱平安，但北来邉报甚急。昨兵部得移文，调发鳯阳诸处人马入援，逺近人心未免仓黄。男与妺壻只待满期，即发舟而东矣。行李须人照管，祯儿辈久不见到，令渠买畵绢亦不见寄来。长孙之夭，骨肉至痛，老年懐抱须自寛释。幸祖母康强，弟辈年富，将来之福尚可积累。道弟近复如何，须好调摄，母贻父母兄弟之忧念。钱清陈伦之回，草草报安。小録一册奉览，未能多寄。梁太守一册续附。山隂任主簿廿八日，男守仁百拜。父亲大人膝下，毛推官来【阙】大人早晩起居出入之详，不胜欣【阙】弟恙尚未平，而祖母桑榆暮【阙】不能【阙】爲杨公所留养病致仕，皆未能遂，殆亦命之所遭也。人臣以身许国，见难而退，甚所不可。但于时位出处中较量轻重，则亦尚有可退之义，是以未能忘情。不然则亦竭忠尽道，极吾心力之可爲者，死之而已，又何依违观望于此，以求必去之路哉？昨有一儒生素不相识，以书抵男，责以既不能直言切谏，而又不能去，坐视乱亡，不知执事今日之仕爲贫乎？爲道乎？不早自决，将举平生而尽弃，异日虽悔，亦何所及？等语，读之良自愧叹。交游之中，往往有以此意相讽者，皆由平日不务积徳，而徒窃虚名，遂致今日士夫不考其实，而谬相指目。适又当此进退两难之地，终将何以答之？反已自度，此殆欺世盗名之报，易所谓负且乗致冦至者也。近甸及山东盗贼奔突往来不常，河南新失大将，贼势愈张，边军久居内地，疲顿懈弛，皆无鬭志，且有怨言，边将亦无如之何，兼多疾疫，又乏粮饷，府库外内空竭，朝廷费出日新月盛，养子、番僧、伶人、优妇居禁中以千数计，皆锦衣玉食。近又爲养子盖造王府，番僧崇饰塔寺，资费不给，则索之勲臣之家，索之戚里之家，索之中贵之家。又帅养子之属，遍搜各监内臣所蓄积，又索之皇太后。皇太后又使人请太后出饮，与诸优杂剧求赏，或使人绐太后出游，而宻遣人入太后宫检所有，尽取之。太后欲还宫，令宫门毋纳，固索钱若干然后放入，太后悲咽不自胜，复不得哭，又数数遣人请太后爲左右所持，不敢不至，至即求厚赏不已，或时赂左右间得免。请爲幸宫苑，内外鼓噪，火炮之声昼夜不絶，惟大风雨或疾病乃稍息，一日二日，臣民视听习熟，今亦不甚骇异。永斋用事，势渐难测，一门。二伯两都督都指挥指挥十数千百户数十甲第坟园店舎，京城之外连亘数里，城中卅余处，处处门面动以百计，谷、马诸家亦皆称是，榱桷相望，宫室土木之盛，古未有也。
大臣趋承奔走，渐复如刘瑾时，事其深奸老滑，甚于贼瑾，而归怨于上，市恩于下，尚未知其志之所存，终将何如？春间黄河忽清者三日，霸州诸处一日动地十二次，各省来奏山崩地动，星陨灾变者日日而有，十三省惟吾浙与南直▯无盗。近闻【阙】中诸【阙】颇黠桀，按兵不动，似有乗弊之谋，而各边谋将又皆顿留内地，不得归守疆场，是皆有非人谋所能及者。七妺已到此，初见悲咽者久之，数日来喜极病亦顿减，顔色遂平复，大抵皆因思念乡土，欲见父母兄弟而不可得，遂致如此，本身却无他疾。兼闻男有南图，不久当得同归，又甚喜其恙想可勿药而愈矣。又喜近复懐姙，当在八月间。曰仁考满在六月间，曰仁以盗贼难爲之故，深思脱离州事，但欲改正京职，则又可惜虚却三年歴俸，欲迁陞则又觉年资尚浅，待渠考满后徐图之。曰仁决意求南，此见亦诚是，男若得改南都，当遂与之同行矣。防庵近日亦苦求退，事势亦有不得不然，葢张已盛极，决无不败之理，而防之始进，实由张引，覆辙可鉴，能无寒心乎？中间男亦有难言者，如哑子见▯不能爲傍人道得，但自疑怖耳。西涯诸老向爲瑾贼立碑槌磨未了，今又颂张徳功，畧无愧耻，虽防老亦不免。禁中养子及小近习与大近习交搆，已成祸变之兴，旦夕叵测，但得渡江而南，始复是自家首领耳。时事到此，亦是气数，家中凡百皆宜预爲退藏之计，弟辈可使读书学道，亲农圃朴实之事，一应市嚣虚诈之徒勿使与接亲近，忠信恬淡之贤，变化气习，专以积善养福爲务，退歩譲人爲心，未知三四十年间天下事又当何如也？凡男所言，皆是实落，见得如此。异时分毫走作，不得不比书生据纸上陈迹腾口漫説。今时人亦见得及，但信不及耳。余姚事亦须早区画，大人决不须避嫌，但信自已恻怛心、平直心、退歩心，当时了却此，最脱洒牵纒不果。中间亦生病痛归侍，虽渐可期，而归途尚尔难必。翘首天南，不胜瞻恋。男守仁拜书外山巾及包头二封王文成公与弟伯显二札【行书纸本】比闻吾弟身体极羸弱，不胜忧念。此非独大人日夜所防惶，虽亲朋故旧，亦莫不以是爲虑也。弟既有志圣贤之学，惩忿窒欲，是工夫防▯要处。若世俗一种纵欲忘生之事，已应弟所决不爲矣。何乃亦至于此？念汝未婚之前，亦自多病，此殆未必尽如时俗所疑。疾病之来，虽圣贤亦有所不免，岂可以此专咎吾弟？然在今日，却须加倍将养，日充日茂，庶见学问之力果与寻常不同。吾固自知吾弟之心，弟亦当体吾意，母爲俗辈所指议，乃于吾道有光也。不久吾亦且归阳明，当携弟辈入山读书讲学，旬日始一归省，因得完养精神，薰陶徳性，纵有沈疴，亦当不药自愈。
顾今未能一日而遂言之，徒有惘然，未知吾弟兄终能有此福分否也？来成去，草草念之，念之。长兄阳明居士书，致伯显贤弟収看。此间事，汝九兄能道不？欲琐琐所深念者，爲汝资质虽美，而习气未消除；趣向虽端，而徳性未坚定。故每得汝书，既爲之喜，而复爲之忧。葢喜其识见之明敏，真若珠之走盘；而忧其旧染之习熟，或如水之赴壑也。汝念及此，自当日严日畏，决能不负师友属望之厚矣。此间新添三四友，皆质性不凡，每见尚谦谈汝，辄啧啧称叹，汝将何以副之乎？勉之，勉之！闻汝身甚羸弱，养徳养身只是一事，但能清心寡欲，则心气自当和平，精神自当完固矣。余非笔所能悉。阳明山人书，寄十弟伯显収看。印官与正宪读书早晩，须加诱掖奬劝，庶有所兴起耳。
书画彚考卷二十五<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式古堂书画汇考》>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