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畵彚考卷三十八

书畵彚考卷三十八

刑部左侍郎卞永誉撰畵八呉曹弗兴曹弗兴兵符图卷外录畵鉴》云：「曹弗兴，古称善畵人物，衣纹皴皱，畵家谓『曹衣』，山水呉带，雷风。宣和内府刻意搜访，不过兵符图一卷。余尝见于钱唐人家，上有绍兴题印，笔意神采，疑是唐末宋初人所为也。」书畵舫云：兵符图一卷，曹弗兴畵，旧藏韩太史存良家，绢本破碎，笔意竒絶。兰坡赵都承故物也。兰坡，宋宗室，富于书畵，收罗不下千本，名卷多至三百外。其目首载《云烟过眼録》。

弗兴龙图外録名畵录》云：呉赤乌元年冬十月，帝游青溪，见一赤龙自天而下，凌波而行，遂命弗兴图之。帝赞曰：「赤乌孟冬，不时见龙。青溪深涧，奋鬛来空。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匪兼云雨，靡带雷风。」弗兴畵笔，未赞竒工。我因披阅，蕴隆忡忡。至宋文帝时，累月亢旱，祈祷无应，乃取弗兴畵龙置于水上，应时畜水成雾，经旬霶霈。其灵异不能尽述。

晋史道硕史道硕八骏图外录图畵见闻志》云：旧称周穆王八骏，日行三万里。晋武帝时所得古本，乃穆王时畵，黄素上为之腐败昬溃，而骨气宛在。然逸状竒形，葢亦龙之类也。遂令史道硕模写之，宋、齐、梁、陈以为国宝。隋文帝灭陈，图书散逸，此畵为贺若弼所得。齐王陈知而求之，答以骏马四十蹄，美锦四十段。后复进献炀帝。至唐贞观中，勑借魏王泰，因而▯模于世。书畵舫云：「此图赵子昻有摹本在王元美家，奕奕有神。」

东晋明帝明帝穆天子燕瑶池图外录贞观公私畵录》云：「史记列士图、息民兰圃图、洛神赋图、穆天子燕瑶池图、汉武回中图、畋游图、瀛洲神仙图、杂人物风土图，八卷。」晋明帝畵隋朝官本书畵舫云：「朱忠僖家畵本，以穆天子燕瑶池图第一神品上上，系明帝真笔，乃隋朝官本，即贞观公私畵史所载也。」明帝畵本师王廙，而沈着过之，其图止有一卷。至宋武臣呉元瑜演为三卷。谢赫《古畵评》云：「晋明帝讳绍，元帝长子。师王廙，虽畧于形色，颇得神气。笔迹超越，亦有竒观。」书史防要》云：「明帝讳绍，字道畿，元帝长子，有识鉴，善书畵。」

王献之王子敬渥洼马图卷外录名畵录》云：大令《渥洼马图》一卷，白麻纸本，有梁、陈、唐、宋年月印记。按李嗣真《续畵品》，王献之列中品下，固宜风神超越也。

王大令符神图卷外录米氏畵史云：「海州刘先生收王献之畵符及神一卷咒，小字五斗米道也。」李伯时只一见，求摹不许。其子居金陵，与王荆公连袂。陈元舆帅金陵，余托访之，云：「乆为一贵人取去。」

顾恺之顾长康女史箴图横卷班姬有辞，割欢同辇。夫岂不懐？防微虑逺。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崇犹尘积，替若骇机。人咸修其容，莫知饰其性。性之弗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茍违斯义，同衾以疑。夫言如微，荣辱由兹。勿谓▯漠，灵鉴无象；勿谓幽昧，神听无响。无矜尔荣，天道恶盈；无恃尔贵，隆隆者坠。鉴于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则繁尔类。欢不可以渎，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极则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翻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仇。结恩而絶，实此之由。故曰：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静恭自思，荣显可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顾恺之畵押外录米氏畵史云：顾笔《女史箴》横卷在刘有方家，人物三寸余，笔彩生动，髭发秀润。太宗实录载购得顾笔一卷，今士人家收得唐摹顾笔《列女图》，至刻板作扇，皆是三寸余人物，与刘氏《女史箴》一同。「戯鸿堂帖」跋云：虎头与桓灵宝论书，夜分不寐。此《女史箴》风神俊朗，欲与《感甄赋》抗衡，自余始为拈出，千载快事也。

顾虎头黄初平牧羊图外录东坡全集》题顾恺之畵《黄初平牧羊图》赞云：「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挟防读书。羊不亡，化而为石，起复僵，流涎磨牙，笑虎狼。先生指呼，羊服箱，号称雨工，行四方，莫随。上林芒屩郎，齅门舐地，寻盐汤。」广川畵跋云：「牧羊图本曽鲁公子纡以辠没入秘阁，畵羊皆作异状，如坟墓间蹲羊伏兽。牧者乃羽服道士，初未有赏者，以是不入校录。明年少监罗时始令工者就装轴，列畵录中。同舍方防畀工图之，既成三月，有诏取入留禁中。或疑其名，余曰：『此金华牧羊儿也。昔初平牧羊，道士见之，将入石室四十余年。其兄索得，问羊何在？曰山东。兄往视之，但见白石平，乃往言咄咄，羊起。于是白石皆起成羊。众曰然，请书之。』」

顾常侍浄名天女图外录米氏畵史云：余家顾浄名天女，长二尺五，应名畵记所述小身维摩之数。唐镂牙轴，紫锦装褾。李公麟见之，赏爱不已，亲琢白玉牌，鼎铭古篆，虎头金粟字，皆碾云鹤以结缘也。

长康清夜游西园图卷外录图畵见闻志》云：清夜游西园图者，顾长康所畵。有梁朝诸王跋尾词云：「图上若干人，并食天厨。」唐贞观中，褚河南装背题处，具在图本。张惟素物传至相国寺，张▯靖家。▯靖元和中，忽奉诏取之。是时并钟元常书《道德经》一部，同进入内。后中贵崔潭峻自禁中将出，复落人间。有张惟素子周封，泾川从事，秩满居京。一日有人将此求售，周封惊异之，遽以绢十匹易。经年忽闻欵门甚急，问之，见数人同称仇中尉，愿以三百索易「公清夜游西园图」。周封惮其廹胁，遽以图授之。翊日果赍绢至，后方知其伪，乃是一豪士求江淮大盐院。时王涯判盐铁，酷好书畵，谓此人曰：「为余访得清夜游西园图，当遂公所请，因为计取之耳。」及王家事起，后流落一粉铺家。未防为郭承嘏侍郎阍者以钱三百市之，以献郭公。郭公卒，又流传至令狐相家。一日宣宗问相国：「有何名畵？」相国具以图对，即时复进入内。董逌书《清夜游西园图》云：「王逸少兰亭，世称笔墨诣絶。唐诸子翻搨其书至众，逮今兰亭真本不见传于世者，皆临摹之遗也。然世犹以此书至矣，岂典刑未泯，蹈防循矩，可以移夺之故，自有佳致哉？」观郑彦庄所得西园图，此殆善于摹搨为工者，不知其取自何年，而粉丹皆尽，惟卷墨仅可见笔法竒古，摆脱俗韵，其在人物态度，犹是当年风流气习，可以想见。顾后世畵工笔力不能到也。顾长康初以曹子建诗为此图，在梁朝入録为第一。逮唐褚河南得之，后入张惟素家，至▯靖进入。其后崔潭窃出，张周封得之，又为王庶人所藏。涯亡此畵入民家，郭承嘏以重金购得之，而令狐楚复得以进。唐末兵乱，遂失所在，非頼摹传，将遂泯灭无见也。

顾虎头洛神图卷外録▯瑚网》云：“长康畵宓妃卷，重着色，人物衣折秀媚，树石竒古，绢素破裂，尚是宋裱，世称虎头三絶，允为绘事珍秘。”长康又有《卫索像》。图畵见闻志》云：古之秘畵珍图，名随意立。典范则有《春秋》《毛诗》《论语》《孝经》《尔雅》等图。上古之畵，各遗名姓。其次，后汉蔡邕有《讲学图》，梁张僧繇有《孔子问礼图》，隋郑法士有《明堂朝防图》，唐阎立德有《封禅图》，尹继昭有《雪宫图》。观德则有《帝舜娥皇女英图【亡名氏】隋展子防有《禹治水图》，晋戴逵有《列女仁智图》，宋陆探微有《勲贤图》。忠鲠则隋杨契丹有《辛毘引裾图》，唐阎立本有《陈元达锁谏图》，呉道子有《朱云折槛图》。髙节则晋顾恺之有《祖二疏图》，王廙有《木鴈图》，宋史艺有《屈原渔父图》，南齐蘧僧珍有《巢由洗耳图》。壮气则魏曹髦有《卞庄刺虎图》，宋宗炳有《师子击象图》，梁张僧繇有《汉武射蛟图》。写景则晋明帝有《轻舟迅迈图》，卫恊有《穆天子宴瑶池图》，史道硕有《金谷园图》，顾恺之有《雪霁望五老峯图》。靡丽则晋戴逵有《南朝贵戚图》，宋袁倩有《丁贵人弹曲项琵琶图》，唐周昉有《杨妃架雪衣女乱双局图》。风俗则南齐毛惠逺有《剡中溪谷村墟图》，陶景真有《永嘉屋邑图》，隋杨契丹有《长安车马人物图》，唐韩滉有《尧民鼓腹图》。已上图畵虽不能尽见其迹，前人载之甚详，但爱其佳名，聊取一二类而録之。

谢　雉谢宁朔三牛图外录赤牍清裁载子昻与伯机柬云：「都下近见晋人谢雉三牛图，妙入神，非牛非麟，古不可言。」

南朝宋陆探微陆探微姜后免冠图卷右免冠进谏图，周宣王姜后故实也。刘宋时呉人陆探微所作，其法遒劲，傅色清润，人品端庄，神气超越，六法俱备，出乎天成。葢世传探微乃畵中之圣者也。此卷希世之珍畵入神品，其故实诚有补于风教，观之者使齐家治国咸有助焉。驸马都尉公当以十袭珍藏，使子孙永保珍。贝珠玉不足贵也。元祐三年八月，提举太平兴国宫，赐紫金鱼袋王至跋。

探微降灵文殊像卷外録畵鉴云：「陆探微与顾恺之齐名。余平生止见降灵文殊真迹部，从人物共十八人，飞仙四，各有妙处。内亦有番僧手持髑髅盂者，葢西域俗然。此防行笔紧细，无纎毫遗恨，望之神彩动人，真希世之宝也。今藏秘府。后见维摩像、观音像、摩利攴天像，皆不迨之。张彦逺谓：『运笔遒举，风力顿挫，一防一拂，动笔新竒』，非虚言也。」书畵舫云：朱忠僖家降灵文殊像，妙入神。见之云烟过眼録中，即乔仲山藏本真迹，神品上上。按《探微本》呉县人，以善畵事，宋明帝六法咸备，前无古人也。探微又有《道相图》。

陆探微师子图外录东坡胶西葢公堂照壁畵赞并引云：陆探微畵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竒古，絶不类近世。予为▯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畵，青猊戯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刋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葢公堂中，且赞之云：「髙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葢其戯。置之髙堂，防燕几啼呼，颠沛走百▯。嗟乎妙哉，古陆子！」

南朝梁陶▯景陶隠居山居图外录书畵舫云：隠居畵品超迈，笔法清真。惟南阳宗少文、范阳卢鸿一，其遗迹名世，差堪鼎足云。

张僧繇张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卷》

外录书畵舫云：「张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状貌竒诡，笔墨精微，尤是设色浓古，位置尔雅，品在阎立本、呉道子上。此卷畵固竒絶，而篆文星法更妙，故松雪翁跋极称许之。旧为赵兰坡所藏，今在韩宗伯存良家，故予得一见。」僧繇又有《摩利攴天菩萨像》。又云：「右图原系上下二卷，今五星幸全，其二十八宿止存起角讫危十二位。后有本身空绢，识以宣和大玺。丑按篆文星法，梁令瓒上也。」又云：续按《图绘宝鉴》，以此卷为令瓒畵，且云瓒蜀人，梁其姓，以善畵人物知名，唐开元时，按李伯时云，令瓒畵甚似吴生。又云：「星宿图是张僧繇真迹，故松雪翁极推许之。」董太史评为吴道子笔，非也。吴笔放逸，不似此图之沈着。丑按：唐刘长卿撰《张僧繇畵僧记》，事渉语怪，所当存而不论者也。又诗云：「拭目观星宿，惊心十七躯【张图原分为两，今止存其上卷】天皇空记载【天皇寺柏堂壁有卢舍那佛及孔子像，今皆无之，见宣和畵谱中】▯露困泥涂【甘露寺有四菩萨板，元符末为火所焚，见米氏畵史】梁世名偏重，明时色未渝。渊源从顾陆，霑丐及阎吴。腾骤齐龙壁，庄严类佛图。佑陵精较录，文敏赖传模。老宿争嗟赏，儿童共嗫嚅。千金何处覔，妙迹震寰区。」

张吴兴九曜象图外录书畵舫云：「张僧繇九曜象，在震泽王氏真笔。上上乃吾家孙太古，十一曜所从出也。」神异记》云：张僧繇，呉人，仕终呉兴太守。尝畵金陵安乐寺四白龙，不防睛。每云防睛，即飞去。人以为妄诞，固请防之。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去。上天，二龙未防睛者，现在。米氏畵史云：润州甘露寺张僧繇四菩萨，长四尺，一板长八尺许。又陆探微神面，黄口角露二，向上齿金甲，手持幡，下一白师子，神彩惊人。殿梁天监中葢，拱明间有二吴道子行脚僧。吾移置行脚僧于净名斋，以避风雨。已上并防昌中废寺，于本道合毁寺处移来于此寺。其殿中置明皇铜像，因得不废。元符末，一旦为火所焚，六朝遗物扫地。江左更无一晋笔藏经，是六朝所书，卷末晋王总持，炀帝小字也。隋平江南，鸠集置寺，题跋具存。李卫公祠手植桧，亦皆焚荡。寺后重重金碧参差，多景楼面山背江，为天下甲观。五城十二楼不过也。今所存惟卫公铁塔，米老庵三间，余作诗悼之云：「色改重重构，春归户户岚。槎浮龙委骨，畵失兽遗耽。神防卫公塔，天留米老庵。柏梁终压胜，防副越人谈。」又云：梁武翻经象，亦假顾天帝释象，皆僧繇畵。张笔天女宫女，面短而艶，顾乃深靓为天人相。武帝作居士服，反唇露齿。宫女四人擎花，后四武士持戈剑，髪如神。

隋展子防展朝散长安车马人物图卷外录书畵舫云：「展子防者，大李将军之师也。畵品入神，秀润无比。王氏藏其人物一卷，最为竒古。品在《春游图》上，即贞观公私畵史所载《长安车马人物图》一卷。山谷集中七言絶句云：『人间犹有展生笔，事物苍茫烟景寒。常恐花飞蝴蝶散，明窓一日百回看。』其为前人许可如此。」又云：唐宋人书畵不可日色中展玩，多至损壊。即微有蒸湿，只须风日晴美时，案头舒卷亦得。因读山谷集题展子防畵絶句，雨▯漫笔。展子防《春游图》卷【宋徽宗瘦金书签】冰解泥融，生水澜。初葩浓艶，未应残。夭桃喷火，栁金嫰。深谷莺啼，听且看花影淡。梳燕粉，媚春暖。野郊风细细，游人醉以天为幕，酩酊隂浓。春意被行来树下，实相参。瞑目无言，心自慙。黄蝶逐风翻上下，赏花此处更停骖。洪武十年孟春，观于奉天门，因和冯子振韵。宋濓书【书隔水黄绢上】春漪吹，鳞动轻澜。桃蹊李径，葩未残。红桥瘦影，迷逺近。缓勒仰面，何人看？髙岩下谷，韶景媚。瑟瑟芳菲，韵纎细。层青峻碧，草树腾照。野氍毹摊绣被，李唐嵗月，脚底参。杨隋能事，笔不惭。东风晴陌，苕复颖。浓绿正要，君停骖。前集贤待制冯子振奉皇姊大长公主命题。暖风，吹浪生鱼鳞畵图，彷佛西湖春，锦鞯诗人两相逐，碧山桃杏霞初匀，粉阶朱槛眼欲醉，垂杨浅试修蛾颦，人间别自有蓬岛仙源之说，原非真，危桥凌空路欲转，飞流直下烟迷津，畵船亦有诗兴，好娟娟未必飞梁尘，两翁隔水俯晴渌，韶光似酒融芳晨，望中白云无变态，我欲乘风听松濑，落花出洞岂世知，瑶池池上春，千载赵岩东风一様翠红新，绿水青山又可人。料得春山更深处，仙源初不限红尘。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敬题，展子防笔，世所罕见。曾从舘师韩宗伯所一寓目，嵗在庚午，再见之。朝延世兄虎丘山楼敬识嵗月，董其昌。

外录书畵舫云：「展子防《游春图》近归，犹子诞嘉，余时得而较阅之，足称十美具焉。隋贤一也，畵山水二也，小人物三也，大刷色四也，内府法绢五也，名士题咏六也，宋装褙如新七也，宣和秘府收八也，胜国皇姊图书九也，我太祖命文臣题记十也。」韩朝延谓此卷为天下畵卷第一，信然哉！

展生四载图外录畵继云：「宣和殿御阁有展子防四载图，最为髙品。上每嗳玩，终日不舍。但恨止有三图，其水行一图，特补遗耳。一日，中使至洛，闻洛中故家有之，亟告留守，求观。既见，迮愕曰：『御阁中正欠此一图，登时进入。』所谓天生神物，必有防合时也。」畵鉴》云：展子防畵山水，大抵唐李将军父子多宗之。畵人物，描法甚细，随以色晕开。余尝见故实人物山水犬马等图，又见《北齐后主幸晋阳宫图》，人物面部神彩如生，意度具足，可为唐畵之祖。

唐李　绪江都王马图外录范公称《过庭录》云：忠宣旧藏一《江都王马》。往年自庆赴阙，李伯时自京前路延见，求观忠宣。云：「某非吝，但道路难为检寻，俟至阙未晩。」李日夕恳之甚力，寻出。李见之称叹失措，借归累日，用意模写，竟不能下手，复还之。但以粉牌牓其上云：「神妙上上品，江都王马云。」某看之累日不能下笔，聊留数字以见归向之意。时米元章作郎，每到相府求观，不与言，唯绕屋狂呌而已，不尽珍赏之意。然绢地朽烂为数十片，无能修之者。李因荐一匠者，酬庸值四十千，就书室背之，乃以畵正凑于卓上，畧无邪侧。用油纸覆，微洒水，以物砑之，着纸上毫厘不失。然后用绢托其背，遂为完物。崇宁初归尚方矣。

韦　偃韦少监红鞯覆背骢马图外录畵鉴云：「韦偃工畵马，松石更佳，世不多见。其笔法磊落挥霍，振动。杜子美诗所谓『戯拈秃笔写骅骝，倐见骐驎出东壁』者。余尝收《红鞯覆背骢马图》，笔力劲健，騣尾可数，如顔鲁公书法。往嵗鲜于伯防见之，惊叹累日。尝赋诗曰：『渥洼产马如产龙，韦偃畵马如畵松。竒文也，惜不成章而卒。』」

韦侯松图外录米氏畵史云：蒋仲永收韦侯【名鶠】松一幅，千枝万叶，非经嵗不成。鳞文一一如真，笔细圆润，楳泽有张璪涧底松葛氏物，余托购乃自取之。

韦少监嵗寒图外录硏北杂志》云：赵忠简公家藏故韦偃畵松，絶妙。上题「韦偃嵗寒图」，广政二年十月七日奉防，将仕郎守将作监臣黄居宷识。旁有小古印及得全堂诸印。忠简在贬所，尝失之。其孙盛后于他书畵得之，至今藏其家云。

韦侯古栢图外录米氏畵史云：「张友正家收古栢一株，枝枝如龙蛇糺结，甚异；石亦皴澁不凡，题为韦侯。」

尉迟乙僧尉迟乙僧天王像卷神品上臣张金界奴上进内畵库明道元年十月十日奉圣防秘阁防取到唐外蕃尉迟乙僧畵天王一轴字号系能品下装褫成卷入内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朝奉郎守内侍省内侍伯勾当内畵库防军臣卢道隆。入内内侍省内东头供奉官朝奉郎守内侍省内府局丞勾当内畵库上骑都尉臣邵从偓。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充上御药供奉，勾当内畵库，上骑尉，臣任守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充上御药，勾当内畵库，上防军，臣杨懐忠。唐尉迟乙僧，吐火罗人。贞观初，其国以善畵荐中都，授宿卫官，封郡公。父跋质那，时人呼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父子皆擅丹青，其用笔之妙，遂与阎立本相抗衡。自宋秘府所藏，止是天王一轴，留至于今，散在人间，千百余禩，阅歴多代，此亦人之罕覩者，乃絶无仅有之珍，不可易得。敬袭保防，以传乆逺，俾人具瞻，亦足兴起庄严，以惩创恶念。勿谓浮屠异端，无裨于世教而忽之。时万厯十载孟冬至日，墨林山人项元汴谨识。

题尉迟乙僧着色天王小像秘箧吴生释伽降生图，为有唐人物第一。无论落笔神竒，特立一世，即其纸墨收藏，亦非余图之可企及耳。崇祯己巳清和八日，复得小尉迟设色天王于檇李项氏。其行笔赋色，全法吾家僧繇星宿图，而装褫印记，又在吴生卷上，顿令寳晋斋中维摩观音不得专美于前，岂非千古大快事乎？苐恨法书卷中，百计勤购，仅获士衡平复，逸少此事两帖而已。乃逸少廿字，旋为犹子诞嘉豪夺，迄今尚在梦想。的闻子敬麻牋洛神十三行，在锡山安氏，近始得见，真足压倒右方书迹，未知何时成购。此书函谷一丸泥，差堪为鍳家吐气耶？记此以俟玉峰张丑广德父书于真晋斋。唐尉迟乙僧大刷色天王像，其值肆拾金。明墨林道人项元汴敬袭。

外录书畵舫云：「尉迟乙僧之畵，近世罕覩其踪，故于晋唐道释部中不复甲乙。近始购藏宋褙着色天王像卷，欣羡无已。得之最晩，知之最深。若非目覩真迹，防失一国士矣。」为述赞云：「乙僧善冶笔法，清圆天王小像，穷工极妍，顾陆为友，阎吴比肩。焚香展阅，翩然欲仙。向后吴道▯托塔天王、云葢天王，并从此本翻出，其沈着处殆不及耳。」立轴作袖卷装，自北宋始。名畵记》云：「尉迟乙僧，于阗国人，父跋质那。乙僧，国初授宿卫官，袭封郡公，善畵外国及佛像。时人以跋质那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畵外国及菩萨，小则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大则洒落有气槩。」僧琮云：「外国鬼神竒形异貌，中华罕继。」窦云：「澄思用笔虽与中华道殊，然气正迹髙，可与顾陆为友。」《唐朝名畵录》云：「尉迟乙僧者，吐火罗国人也。贞观初，其国王以丹青竒妙荐之阙下。或云其国尚有兄甲僧，未见其畵踪也。」乙僧今慈恩寺塔前功德，又凹凸花面，中间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状不可名焉。又光泽寺后七宝台后面畵降魔像，千怪万状，实竒踪也。凡畵功德人物花鸟，皆是外国之物像，非中华之威仪。前辈云：「僧尉迟，阎立本之比也，品第无异。」景▯尝以阎畵外国之人未尽其妙，尉迟中华之像抑亦未闻，由是评之所攻各异。其畵故居神品也。畵鉴》云：「尉迟乙僧，外国人，作佛像甚佳，用色沈着，堆起绢素而不隠指。平生凡四见真迹，要不在卢棱伽之下。」杨升庵集》云：「尉迟乙善绘凹凸花。或云乙是僧。又张僧繇畵于一乘寺，逺望眼晕如凹凸，近视即平。《书畵舫》云：『思陵秘府书畵，其装褾裁制各有尺度，印识标题具有仪式，详载《癸辛杂识》内。』云：『一应古畵，如有宣和御书题名，并行拆下不用，别令曹勋等定验，另行譔名作畵目进呈取防。』其言如此。余家收蓄尉迟乙僧天王，现有宋仁宗、徽宗、髙宗三朝御玺题记，并金章宗、贾秋壑及元文宗印记，则周公谨之言殆不然也。」又云：「书畵中有宣和印识，而谱不载者，非赝也。乃谱成以后续收之本。」畵鉴》云：「唐人畵卷多用碧绫剜背，当时名士于防道上题字。自经宣和、绍兴装饰，尽用拆去，古迹邈不可得矣。」

阎立本阎右相洪崖仙图卷【此图书畵舫作吴道▯铁网▯瑚作阎立本并载俟考】洪崖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姓张，名蕴，字藏真。风神秀逸，志趣闲雅。仙书秘典，九经诸史，无所不通。开元中，已千嵗矣。葢古之髙仙。明皇仰其神异，累诏不赴，多游终南、泰华，或往青城、王屋，与东罗二大师为侣，每述金丹、华池之事，易形链丹之术，人莫究其微妙焉。先生戴乌防衣，红蕉葛衫，乌犀带，短靿靴。仆五人，名状各怪：曰橘，术，粟，葛，拙。有白驴，曰雪精，日行千里。复有随身之用：白藤笠，六角扇，木如意，笻竹杖，长盈壶，常满杯，自然流酌。每跨驴领仆游于市廛，酒酣笑傲，自若。明皇诏图其像，庶朝夕得瞻观之。元祐四年，东坡苏轼书。余往年每见钱舜举、龚翠岩畵《洪厓图》，其人物与此卷畧相似，而笔路染色各自不同。今观此图，制作皆有唐人法度，非钱、龚二老可及，诚旧物也。其出处已详于坡仙之跋，兹不复赘。至正甲申十月廿八日，大痴道人题，时年七十有六。

阎令职贡师子图外录云烟过眼录》云：崔中丞彧所藏阎立本《职贡师子图》，大师子二，小师子数枚，虎首而熊身，色黄而褐，神采粲然，与世所畵师子不同。胡王踞坐甚武，傍有女妓数人，各执胡琴之类，并执事者十余，皆沈着痛快。髙宗题云：「阎立本《职贡师子图》」，前有「睿思东阁」大印。

阎立本文殊诣维摩问疾图外录书畵舫云：金阊史氏示余阎立本《文殊诣维摩问疾图》，绢本大着色，树石古雅，人物生动。丑按：立本畵迹当时号为丹青神化，真不虚也。苐阎笔传世不多，生平所见仅此。闻有阎畵《扫象图》，未及见。

阎右相渭桥图外录广川畵跋云：「渭桥图，汉受呼韩邪朝正月于渭上者也。」绍圣三年，邵仲恭出其图，且访其畵长阔逺近，或不可料。至芙蓉李杏，亲见一时人马屋木，全失形似，大不与今世畵上所见相类。此其理何哉？余曰：「世之论畵，谓其似也。若谓形似，长说假畵，非有得于真象者也。若谓得其神明，造其县解，自当脱去辙迹，岂嫓红配绿，求象后摹写卷界而为之耶？畵至于此，是解衣防礴，不能偃伛而趋于庭矣。恐时人未能以此求其下笔时也。」立本世以畵显，当在荆州时，得张僧繇畵。初犹未解，曰：「定得虚名耳。」明日又往，曰：「犹是近代好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无虚士。」十日不能去，寝卧其下，对之。夫畵至于出辙迹者，其难悟如此。后人畵未能辨笔画而学，不知形象所主，见解又非得。若立本极其功用，至于论畵，一望而县断是非得失者，妄也。但恐世之所论，非真得诸絶而不留者，当是平平者尔。若在四五间者，犹可意识求之。其过于什一者，果可辨其真伪哉？若谓出于一二而得非数者，恐非立本不能言。

阎立本诸番图卷阎立本总章元年拜右丞相，封博陵县公，有应务之才，兼能书畵。时天下初定，异国来朝，诏立本畵外邦人物，此图是也。李嗣真云：「自江左陆、谢云亡，北朝子华长逝，象人之妙，号为中兴。至若万国来庭，奉涂山之玉帛；百蛮朝贡，接应门之叙位。折旋矩度，端簪奉笏之仪；魁诡谲怪，鼻饮头飞之俗，尽该毫末，备得神情。故朝廷号为丹青神化。」与兄立德同在上品。云临汉魏泰道辅记。右图起武兴，止狼牙修，计国二十六，为人二十八，具列国状貌。道辅尝有《东轩笔记》行于世【阙▯】

阎令歩辇图外录米氏畵史云：宗室君发以七百千置阎立本作《太宗歩辇图》。用熟绢，通身背畵，经霉便两边脱磨，畵苏落。畵鉴》云：阎立本畵三清像、异国人物、职贡图、传法太上像、五星像，皆宣和、明昌物。余并见之。及见歩辇图，畵太宗坐歩辇上，宫女三十余人，皆曲睂丰颊，神采如生。一朱衣髯官执笏引班，后有赞普使者，服小团花衣，及一从者。赞皇李卫公小篆题其上，唐人八分书。赞普辞婚事，宋髙宗题印完，真竒物也。

阎右相西域图外録畵鉴》云：王芝子庆家收阎令畵《西域图》，为畵品第一。赵集贤子昻题其后云：畵惟人物最难，器服举止，又古人所特留意者，此一一备尽其妙。至于发采生动，有欲语状，在虚无之间，真神品也。书畵舫云：阎令以畵显，太宗时所制《职贡图》，前元时在齐斋赵与懃家，或云即《王防图》也。其畵宋世藏尚方，按董逌《广川畵跋》第二卷，有《上王防图叙录》一篇。防文索畵，想其真迹神妙，殆胜西域图云。

卢鸿一卢浩然草堂十志图外录石林避暑录》云：卢鸿《草堂图》旧藏中贵人刘有方家，余往有庆厯中摹本，亦名手精妙，犹记后载唐人题跋云：相国邹平叚公家藏图书，并用所厯方镇印记。咸通初，余为荆州从事，与柯古同在兰陵公幕下阅此轴，今所歴嵗时倐逾二纪，荐罹多难，编轴尚存，物在时迁，所宜兴叹。丁未年，驾在岐山，涿郡子謩记。乂书己酉嵗重九日，专谒大仪，遂载览阅，累经多难，顿释愁襟，子謩再题。邹平公段文公也，柯古其子成式字也。子謩不知何人，涿郡葢亦卢氏望。兰陵公或云萧邺，其罢相出为荆南节度使。咸通初，成式终太常少卿，则所谓大仪也。丁未，僖宗光啓二年；己酉，昭宗龙纪元年。此畵宣和庚子，余在楚州为贺方回取去不归。当时余方自许昌得请，洞霄思卜筑于此山之下，视图中草堂、樾舘、桃烟舘、幕翠庭等，渺然若不可及。今余东西两岩略有亭堂十余所，比年松竹稍环合，每杖防登山，竒石森耸左右，诘曲行云霞中，不知视鸿居为何如，但恨水泉不壮，无云锦淙、金碧潭耳。书畵舫云：范阳卢鸿，一字浩然，隠居嵩少间，清真絶俗，人伦师表。开元中，以谏议大夫召，不就。喜写山水，笔墨峥嵘。所作《草堂十志图》，旧藏段成式家，下逮宋元，显晦不一。向后严分宜购得之，载之《书畵纪》。按文休承笺注云：十图既精妙，而诗辞又作十体书之，乃金陵杨氏物，后归苏门袁氏，复在丹阳孙氏、米元晖诸公所录，已逸其二。今十志皆全，又有杨凝式、周必大跋语，尤为可宝。或云十志既逸其二，焉得复全？余谓神物离合，固自有数，子勿疑也。又云：往者伯兄以绳见古迹卷中有丹杨蔡肇署名，以为拟书者之失。余曰：否否！考《晋地理志》谓山多赤栁，故曰丹杨，非误也。此如汉郭究碑书仲尼为仲泥，系假借字例，别有昊苍为浩仓，天地为▯坠，鹤爵为寉□，互易増损，用之无害。因思古人姓名字号，其曹不兴为弗兴，字异义同；卢楞伽为棱伽，文同为仝；米黻为芾，夏珪为圭，倪瓒为郳，伯虎为柏，古文通用；陆珫为统，又为陆玩，以字形误之；张璪为藻，闗穜为仝，董源为元，以声音误之；王洽为墨，则因泼墨而得名；范中立为寛，则因性缓而起号；庄周为严，荀卿为孙，魏征为证，呉道▯为道元，丙审为景审，并属避讳；朱防为夏，陆堇为杜，葢表出姓；文壁为征明，陈淳为道复，则以字行，非如卢鸿一为卢鸿，记载讹谬；米尹仁为友仁，徐珵为有贞，前后更定，后学不可不究心也。

曹　霸曹将军玉花骢图杜工部赠曹将军丹青引【原诗不录】元祐戊辰，获观于才翁之子及之对紫金浮玉，书米黻【小行草书】

广平程钜夫观髙秋风起，玉闗西，踣铁归来十万蹄。貌得当时第一匹，昭陵风雨夜闻嘶。雍虞集题。

外录畵鉴云：「曹覇畵人马，笔墨沈着，神采生动。余平生凡四见真迹：一，《奚官试马图》在申屠侍御家；一，《调马图》在李士▯家，并宋髙宗题印。其一，《下槽马图》，一黑一骝色，圉人背立，见须睂，髣髴竒甚。其一，余所藏《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骍，绿衣阉官牵照夜白，笔意神采与前三畵同。赵集贤子昂尝题云：『唐人善畵马者甚众，而曹韩为之最，葢其命意髙古，不求形似，所以出众工之右耳。』此卷曹笔无疑，圉人太仆，自有一种气象，非世俗所能知也。集贤当代赏识，岂欺我哉！」

李思训云麾将军御苑采莲图卷右唐李思训采莲图。内有宫殿台阁、赤栏桥、青龙舟。葢写禁中景物，非泛然图江湖之笔也。按思训有唐宗室，官至左武卫大将军，妙极丹青，最为当时所重。其设色布景皆极超絶，得烟霞缥缈难写之状。时其子昭道亦善畵，故人有大小李将军之称。大则思训，小谓昭道。予前在豫章，屡见其父子之笔，然昭道不及思训。此卷可珍重也。万厯乙亥春正月观于归来堂中，因题其后。茂苑文嘉大李将军采莲图一卷，楼观房栊，衣裳舟檝，精巧细宻，妙入毫芒。而山光掩映，湖波浩▯，朱华冒水，绿树羃云，又有濠濮之思。唐人去晋未逺，犹有顾陆遗风，非后代畵手所能彷佛也。此卷本赵宋尚方间物，思陵好古图史，而鉴定乃出曾觌、龙大渊辈名流题识，往往剪削不留一二。若此图者，嶷然独立，如鲁灵光，使览者不胜扼腕耳。太原王穉登书。

书云麾将军御苑采莲图卷后金碧山水始于唐之李将军父子，李故帝王苗裔，生长富贵，喜写般游宫殿等图。其用绢则祖吴道子法，皆以热汤半熟入粉，捶如银版，故作山水人物，精彩入笔。五代以来，此法中絶矣。后人收李畵，必以绢辨其纹，麄者非是。今按采莲图，一一合格，故知其为名迹耳。又按思训畵，本能于遒劲内，备极古雅清逸之趣，是以妙絶古今。昭道则一味板细，相去葢星渊也。休承先辈品定于千载之下，在彼而不在此者，其得之心鉴与？长洲后学张丑谨识。余向见两贤共咏云麾将军着色山水诗一纸，失去图引，详味之，乃是题其采莲图卷。大索不获，追录于此。张丑识。楼阁参差，霞绮开；峰峦重复，水萦廻。赤栏桥外，垂杨下，歩月看花，向此来。倪瓒。南风吹断采莲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云廊三十六，不知何处月明多。王▯外录书畵舫云：大李将军思训，为帝室之胄，而能以战功显于当世，故李北海邕为之书碑。所谓「云麾将军」者，其生平大节，悉具碑中，无事赞述。若夫丹青之妙，尤为独歩古今。第人间遗迹日少，得者真如鳯毛麟角云。向后其子昭道、宋王诜、赵伯驹、元冷谦辈，皆刻意师法之，无不以着色山水擅名于时，斯其所造之极，不言可知矣。云上人购藏《御苑采莲图》小本，绍兴御府故物，复为胜国张雨收藏，前后用「句曲外史」印，金碧绯映，古雅超羣，则云麾将军絶诣也。惜后倪元镇、王叔明二诗，今不存耳。丁巳中秋日记。又云麾将军采莲图铭云：「黄者金，青者碧。图成采莲大李新格，匣而藏之，如拱璧。」又云《寓意编》载卢廷璧藏大李将军踏锦图，长幅上有思训小字，与陈湖陆氏《春山图》笔法相类，皆宋秘府物也。又闻节斋刘公【节斋刘珏廷美初号】亦藏思训《江山渔乐图》卷，本乔仲山故物，有金章宗题签，明昌诸印记，后归之沈氏。

大李将军明皇幸蜀图外录【按《宣和畵谱》载李思训畵无《幸蜀图》，其子昭道有《摘▯图》。思训卒在开元八年前，不及幸蜀之时，岂以小李而误耶】石林避暑录》云：「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畵，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方广不盈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峰岭重复，径路隠显，▯然有数百里之势。想见为天下名笔。宣和间，内府求李畵甚急，以其名不佳，故不敢进。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导从略备，道傍▯圃，宫女有即圃采▯者，或讳之为摘▯图。而议者疑元稹《望云骓歌》有骑骡幸蜀之语，谓仓卒仪物不应犹若是盛，遂欲以为非幸蜀时事者，终不能改也。山谷间民皆冠白巾，以为蜀人为诸葛孔明服，所居深逺者后遂不除，然不见他书。」畵鉴》云：李思训畵着色山水，用金碧晖映，为一家法。其子昭道，变父之势，妙又过之，故时号曰「大李将军」「小李将军」。至五代蜀人李升，工畵着色山水，亦呼为「小李将军」。宋宗室伯驹，字千里，复仿效为之，妩媚无古意。余尝见《神女图》《明皇御苑出游图》，皆思训平生合作也。又见昭道《海岸图》，绢素百碎，粗存神采。观其笔墨之源，皆出展子防辈也。

李昭道小李将军落照图外录都▯敬文跋云：「落照图，宋秘府物，尝入贾丞相家。洪武中，昆山有道士黄▯微者，宝秘是图。今藏琴川刘氏。唐人畵之入神品者，若阎立本、大小二李、王摩诘、吴道子，其真笔予皆尝见之。是图厯年数百，而气韵不失，当为唐人第一名畵神品上上。宋范中正尝有临本，亦入神品，予亦尝见之。」艺苑巵言》云：畵家称大小李将军，谓思训、昭道也。畵格本重大李，而举世只知有小李将军，不得其説。吾尝于徐封所见小李《海天落照图》，真是妙品。后一辱权门，再入内府，闻已就燬矣。大抵五代以前畵山水者少，二李辈虽极精工，微伤板细。右丞始能发景外之趣，而犹未尽。至闗仝、董源、巨然辈，方以真趣出之，气概雄逺，墨晕神竒。至李营丘成而絶矣。营丘有雅癖，畵存世者絶少。范寛继之，奕奕齐胜。此外如髙克明、郭熈辈，亦自卓然。南渡以前，独重李公麟，伯时。伯时白描人物，逺师顾、吴，牛马斟酌，韩、戴山水，出入王、李，似于董、李所未及也。

李中舍汉武帝柏梁联句图卷外录书畵舫云：柏梁联句图一卷，在城西王氏界。畵精好，人物生动，不让云麾之作。后有思陵行书柏梁联句诗，葢行卷中之絶品，无对者。

郑　防郑弱齐竹溪六逸图卷外录书畵舫云：荥阳郑防，开元、天宝间名士，杜文贞吟友也。其颠末详《八哀诗》中。生平书法钟、王，畵登神品，而其遗迹传世絶少。新都黄氏藏防竹溪《六逸卷》，纸本浅绛色极佳。后有苏子瞻题跋，米元章鉴定，绍兴御府等印记。渇欲一见而不可得。近幸获观钱舜举摹本，笔趣潇洒，足供卧游。想其真迹之妙，更何如也？畵鉴》云：古人以畵得名者，必有一科，是其所长。如唐之郑防，蜀之李升，并以山水著名。宣和畵谱皆入人物等部畵目，称其能山水，而所收止人物、神仙耳。其他不可枚举。仆凡欲条《宣和畵谱》者数矣，惜未得遂所欲也。

张　萱张萱《汉宫祈巧图【绢本挂幅，长四尺七寸，阔三尺二寸。唐张萱真迹，流传者絶少，此图乃其尤最者。向蔵宣和御府，所作朱防碧瓦，曲折工丽，极尽六宫之胜，几筵盘盂，种种臻妙。宫嫔三十一人，晚妆妍靓，端雅丰厚，各具意态。至于庭柯掩霭，俨然夜色，洵非神手不办也】

吴道▯吴道子钟馗元夜出游图【▯书】臣呉道▯奉防畵君不见，元宵春夜，玉京口，魑魅陆离，山怪吼。髯夫当前，黧媍后，娇姿百媚，门楣秀。大▯跳梁，小▯波毬，灯百戯，舞且歌，欢声腾沸，笑声杂。月光莹白，灯光多。腊鬼作粱，负▯驱虹霓，可驾雷可车，云奔雾集，效劳勚，峥嵘齐力，彊肩舆旗鎗，散漫非寻常。人间此夜乐未央，金吾不敢禁行迹。乃知馗心方且刚，斩馘妖邪，祛瘴秽，惊散▯魂，心胆碎。乾坤清谧，正气淳。一睹仪容，生者畏。想当唐室梦见时，道子丹青亲写之。披览此图殊慷慨，醉里挥毫为赋诗。青城山人终南老馗状酕醄，虎靴乌弁，鸭色袍，青天白日不肯出。上元之夜始出为游。遨鬼门闗头，月轮髙，乌犍背穏如駼駣。▯媍涂两颊，鬼子垂一髦，徒御杂沓，声嗷嘈。▯以灵姑旗，翼以大食刀。荼垒左执鞭，质矫右属櫜。方明前持漆灯，张若后拥犛旄。离未罔两，不可一二数。肩担背负，手且操竒形狞色，使人怕。一似防骏枭獍兼猿猱。战塲人血化燐火，各出照地，防防如焚膏。隂风飒飒，笑荒皋。百怪屏气，不敢号。汝辈逺遁，莫我遭。我欲饮汝血，甘如饮醇醪。我欲啗汝肉，美如啖羊羔。肯容汝辈在世，长贪饕。吁嗟乎，老馗真为百鬼中一豪。所以唐皇想其像，诏令道子写以五色毫。吾尝疑其事，展图再把，短发临风搔。忆当天宝年左右，皆鬼曹。太真宫中逞狐媚，禄山殿上作虎嗥。当时便有老馗者，安得纵彼二鬼逃。便须缚以苍水使者之赤縧，献于天阍，尸诸兽牢，寝其皮，拔其毛。效尔一日驱驰劳，坐令温泉生污泥，骊山长蓬蒿。上除唐家百年害，下受唐史千年褒。却来上元夜，任尔烧灯竝伐鼛。长洲吴寛君不见昔日开元全盛时，君王图治，世清夷絶地，天通幽明，逺举朝尽是皋与防。天宝已后，君心惫，梦寐时时见妖怪。当时玉笛最所欣，有▯盗之君独聆。终南进士名钟馗，蓝袍破防，真黄睂，自言能除虚耗鬼，刳目劈啖如疗饥。奔魑走魅，驱罔两，土逐羵羊，水罔象，千妖百怪匿其踪。遂令道子图其像。嗟哉，此图更竒特，不比当时旧遗墨。如何却作上元游，醉眼摩娑诸▯侧。青阳转春，东风迟，风和月白，流春澌。玉花老梅含野姿，垂杨拂水摇烟丝。属族相随恣欢笑，上下灯光炯相照。魔腾鬼趯不得寜，牛背穏骑无▯▯。我观此图诚荒唐，陈君得之奉髙堂，但祝除君虚耗▯，何须问其擕家出游有无之行藏。姑苏顾余庆。吴道子钟馗图，衣纹笔势皆有顾虎头、陆探微法。东坡所谓“笔所未到，气已吞”，真竒品也。董其昌观，因题。

内教博士势至像外录▯瑚网》云：世称道子笔法超妙，为百代畵圣。早年行笔差细，中年行笔磊落如莼菜条。人物有八面，生意活动。其傅采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世谓之吴装。观此大势至像，信然。吴道子《送子天王图》卷【一名《释迦降生像》水墨纸本凡四叚系白麻真迹神彩生动畵迹如新】右送子天王吴生畵甚竒，建康曹仲▯拜阅。时升元二年夏五望日也。瑞应经》云：浄饭王严驾，抱太子谒大自在天神庙，时诸神像悉起礼拜太子足。父王惊叹曰：「我子于天神中更尊胜，宜字天中天【张丑跋云：此为李伯时小楷书卷尾】括苍王防，以陜牧述职于朝，因获观于天界之禅室。洪武乙丑三月既望，防识。泰昌纪元八月之望，获观韩氏《送子天王图》，为唐吴生笔，是天下第一名畵，存良太史故物也。卷尾《瑞应经》语，为李伯时小楷。伯时畵师道子，宜其珍重乃尔。前后用乾卦图书、绍兴小玺，出宋思陵睿赏；曲脚封字印、悦生葫芦图书，实贾秋壑之秘藏。中间慧辨、此山、魏国、朱芾四印：慧辨乃子固老友，此山则子昻硕交，皆方外名流也。魏国属仲穆所用，朱芾系孟辨之章，皆艺林宗工也。以至安阳老圃、虞杼、基本、初重、鼎三印，见钟太傅《季直表》中，并为故家韵士。其他印识尚多，虽未能详悉，亦一时真赏云。载按此图落笔竒伟，形神飞动，是吴生擅场之作，岂仅如沈括《图畵歌》云“操蛇恶▯，吐火兽，凿名道子，传姓吴”而已？爰述赞曰：“道▯畵本，才髙气▯，传播万古，于唐有光，嫓美顾陆，齐名卫张。展观送子，日觐天章。”越三日，清河张丑在宝米轩审定真迹秘玩。

外录书畵舫云：呉道▯送子天王图，一名释迦降生像，纸本水墨真迹。谨按：浄饭王为释迦文佛之父，是韩氏名畵第一，亦天下名畵第一也。又云悦生葫芦印，贾相似道所用，都▯敬。云悦生乃其堂名也。似道收蓄书畵，妙絶古今，不特搜访详备，尤是目力过人。葢其相业虽属误国，而鉴赏则称独歩矣。吾衍云：宋贾师宪所藏书畵，皆有古玉一字印，相传是封字，又谓之屈角封，乃长字也。印大将及二寸，其篆法用李阳冰新意，盘屈成文，前无此体，当是唐时所作。

吴道子南岳图外录书畵舫云：「宣和秘府藏吴道子南岳图，系晩年之笔，今在城西王氏。」

吴生水月观音变相图外录书畵舫云：「严氏水月观音变相真迹，其衣纹面部与韩存良家送子天王笔法一类，乃其盛年作也。」吾家彦逺畵评云：「顾陆以降，畵迹罕存，难悉言之。惟观道▯之迹，可谓六法俱全，万象必尽，神人假手，穷极造化也。」其推尊之者至矣。吴生洪崖仙图【此图铁网▯瑚作阎立本，书畵舫作吴道▯，并载俟考，苏黄二跋详见阎本】

外录书畵舫云：「吴生洪崖仙图后有苏东坡、黄大痴跋尾，是茂实府君宝玩絶品。寻为时贵购送严分宜，而书畵记不载，则知籍没时遗失者多矣。洪崖葢张姓，故府君购以自况云。」吴道子《毘沙门天王图【小直幅】

外录书畵舫云：震泽王氏藏吴道子毘沙门天王小直幅，绢本着色，全学张僧繇。凡为天人大小共三十，异兽二，中间旌旗器具，一一古雅且竒伟也。尤是烟云水石，山头屋宇，逺近布置竒特。上方具唐吴道子述五字，思陵书也。并有乾卦图书，御书小玺，曲脚封字等印。与韩存良家张僧繇五星二十八宿卷，笔法若合符节，是呉生盛年畵，不疑耳。闻其家尚有李成烟波渔艇，笔法尤异，未及见之。

内教博士水墨天龙八部图卷此呉道子本深爱之，故为后人所爱也。予钦呉道子畵鬼神人物，得面目之新意，穷手足之变态，尤妙于旁见侧出，曲折长短之势。精意考之，不差毫毛，其粗可言者如此。至其神妙自然，使人喜愕者，固不可言也。今长安雷氏所藏，乃其真迹。世称道子，至以为畵圣，不如此不称其名。人多假其名氏者，观此乃知其非。是旧説狗马难于鬼神，此非至论。鬼神非人所见，然其歩趋动作，要以人理考之，岂可欺哉？难易在工拙，不在所畵。工拙之中，又有格焉。畵虽工而格卑，不害为庸品。熈宁三年正月廿二日赵郡苏轼子瞻书濮阳呉仲庶尝观逸安安老【篆文】济宁于汲思祖括苍周兊説道建安丘括公度济北王渊长卿庐陵彭卫明征同观于歴阳使圃之连云观绍圣丁丑初伏日卫题仲忱惇谊同观天龙梵释等无量诸身云，而于一毫端示现大神变。当知妙起处，不落真妄中。丁未六月旦，信安程俱书。是嵗八月丁夘，赵子崧、陈鼎同观丹阳楼。

宋防向子諲同观扶风马开明仲尝观番阳汪藻，毘陵胡交修，丹阳洪拟，福清林遹，信安程俱，河南程与义，衡山侯延庆，洛阳席益。绍兴辛亥季秋，大飨致斋，观于竞秀阁。▯伯镇供奉见过，携示呉道子所畵，得见妙笔。崇宁丙戌九月三日，南徐苏元崇题。绍兴壬子秋，赵淑问出此畵相示，因得留观于家。过时未还，冬十二月甲午夜，大火所居被焚，书室中物皆不及收，一老兵独携数卷轴来，此畵在焉。信神物所防持者耶？綦崈礼叔厚逸安安老得观此畵，出诸公之后，未为晩也。豫章徐俯，淑问出此。金坛之新兴僧堂，获观于兵火扰攘之后，何其幸也。荆溪虞謩。先君有博古之名。丙戌秋，游相蓝于资圣阁后畵肆，获呉生夷部才一幅耳。水墨成之，细如丝，硬如铁者，与此政相类。葢不如此，不足擅塲也。绍兴乙丑九月廿有二日，邯郸李廷瓘。襄阳张舍人笔法出其家，存诚子先君甚爱之，而世莫之贵也。因览遗墨，不胜悲叹。熹谨书。少年游汝海佛寺，观呉畵文殊问疾，略不记其笔法。复于族祖公美处观弥沙神，周洵子直家观过海天王，稍能记之。及今得观此本，于兵火流落之余，不易遇也。葢数日手不舍云。绍兴乙丑十一月旦书于▯峰堂《襄阳张嵲巨山》呉生之笔法，两苏之行草，知名士之识跋，可宝者非一，观者宜无异辞。绍兴己巳孟秋二十有四日，东莱辛次膺看过。道子鬼神，精侔造物。两苏行草，顔筋栁骨。宝重璠璵，光照缣帙。燕懿有孙，世藏十袭。绍兴己巳秋社，鄱阳程瑀伯寓。道子遗笔，观梵释尽天神自在之相，鬼神极隂威变化之容，兹非入神之妙欤？绍兴己巳中秋十有七日，大梁陈汉。仆生于西都，游于秦、魏，见呉生真迹以百数。古顾、陆、杨、郑不复见，断自开元，呉生之笔无出其右者。渡江来，眼中寂寂，今观遗墨，真所谓忽若神明，顿还旧观。绍兴丁丑重阳前一日，朱敦儒题于嘉禾岩壑。沂出守涪陵，驹文自嘉禾来，款聚于仁和官舍。懐昔话别，有甚不堪者。展玩名畵，得以忘情。天用长吉尽思咏之，同观。顷年见张敬夫家藏呉畵昊天观壁草卷，与此絶相类，但人物差大耳。此卷用纸而不设色，又有补畵头面手足处，应亦是草本也。张氏所藏本出长安安氏，后有张芸叟题记云：「其兄弟析产分而为二，此特其半耳。」顷经临安之火，今不知其在亡，而此卷断裂之余，所谓天龙八部者，亦不免为焦头烂额之客，岂三灾厄防仙圣所不能逃耶？是可笑也。呉笔之妙，冠絶古今，葢所谓不思不勉而从容中道者，兹其所以为畵圣欤？季路所藏书法名畵甚富，计无出其右者，既以得观为幸，因记嵗月于其后。时庆元丁巳十月己卯也。朱熹仲晦父，乾道七年见此畵于赵氏，四十载矣。平日见畵未有过此者，兹复见之，辄题唐律一篇。妙絶天龙八部图，细看真不失锱铢，声名自足髙千古，题品尤难遇二苏，旌斾冕旒犹可想，鬼神人物亦何殊？君看坐位兰亭草，费尽工夫学得无。嘉定三年上巳，四明楼钥。唐呉道子畵天龙八部图，宋元先儒皆有题识。此畵流落人间八九百年，累经兵燹，而烂然若新。葢灵物所在，自有鬼神防之耶？正统戊辰七月既望，邯郸贾铨秉钧，庐陵曾鼎复铉，建安郑以诚彦思，西昌萧暄仰善，东呉姜濬子澄，鳯阳陈璇汝衡，剑江杨翰士宪，闗中李瓘廷璧，巴渝张清子澄，钱唐郑颙士昻，同观于挥使沐公廷章之凝清堂。

外录书畵舫云：呉可文携示唐呉道子《天龙八部图》卷，楮纸真迹，乃水墨善本。以较韩氏《送子天王》笔法，畧觉端楷，虽云位置巉岩动人，稍乏竒伟之气。后有楼攻媿等二十七跋，而朱元晦定为道子藁本，良是。故中间有畵未完处，且云中分为两，今存者略有其半，皆确语也。其题跋首为隔水绢上两行，草法尤精，而款识颇属难解，想亦大名公也。或云此跋似不全。又按东坡楷跋在熙宁三年写，其字有拘局未化处。按是歳公年三十有五，故字瘦劲不类其平时。若非后贤推许，亦难信俗目。然细玩之，终不失为真迹云。第畵迹前一纸破损，十去其三四，后方皆奕奕动人，是宜沐璘廷章之珍秘爱防也。又云：「天龙八部图畵本身有秘府、双龙、方玺、御书殿宝、尤氏家玩、钱氏素轩、沐璘、廷章及继轩等印。其畵本尽处有一极细阳文印，系唐末五代人印，文譌莫辨。」名畵记》云：或问余以顾、陆、张、呉用笔如何？对曰：顾恺之之迹，▯劲联绵循环，超忽调髙，格逸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畵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惟王子敬明其深防，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亦作一笔畵，连绵不断，故知书畵用笔同法。陆探微精利润媚，新竒妙絶，名髙宋代，时无等伦。张僧繇防曳斫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防一画，别是一功，钩防利劒，森森然，又知书畵用笔同矣。国朝呉道▯古今独歩，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授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畵用笔同矣。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畵圣，神假天造，灵英不穷，众皆宻于盼际，我则离披其防；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落其凡俗。弯弧挺刃，植柱构梁，不假界笔直尺，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徤有余，常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仞之畵，或自臂起，或从足先，巨壮诡怪，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或问余曰：吴生何以不用界笔直尺，而能弯弧挺刃，植柱构梁？对曰：守其神，专其一念，造化之功，假呉生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笔尽意在也。凡事之臻妙者，皆如是乎？岂止畵也？与夫庖丁发硎，郢匠运斤，效颦者徒劳捧心，代斵者必伤其手，意防乱矣。外物役焉，岂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乎？夫用界笔直尺，是死畵也；守其神，专其一，是真畵也。死畵满壁，曷如圬墁？真畵一划，见其生气。夫运思挥毫，自以为畵，则愈失于畵矣；运思挥毫，意不在于畵，故得全于畵矣。不滞于心，不疑于志，不知然而然，虽弯弧挺刃，植柱构梁，则界笔直尺，岂得入于其间哉？又问余曰：夫运思精深者，笔迹周宻，其有笔不周者，谓之如何？

余对曰：顾、陆之神，不可见其盼际，所谓笔迹周宻也。张、吴之妙，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防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畵有疎宻二体，方可议乎畵。或者颔之。东坡集书呉道子畵后云：「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歴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顔鲁公，畵至于呉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畵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葢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畵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葢一二见而已。」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又答宝月禅师云：「有呉道子绢上畵释迦佛一轴，虽颇损烂，然妙迹如生。意欲送院中供养，如欲得之，请示一书，即为作记。并求的便附去，可装在板子上，仍作一龛子。此畵与前来菩萨天王无异，但人物小而多耳。」图畵见闻志》云：开元中，将军裴旻居防诣道子，请于东都天宫寺畵鬼神数壁，以资▯助。道子答曰：「吾畵笔乆废，若将军有意，为吾纒结舞劒一曲，庶因猛厉以通幽▯。」旻于是脱去缞服，如常装束，走马如飞，左旋右转，掷劒入云，髙十余丈，若电光下射。旻引手执鞘承之，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道子挥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壮观。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广川畵跋云：庐山归宗寺刻呉道▯畵地狱变相，无为杨次公叙其后云：张孝师入▯得识所见，为畵隂刑阳囚，众苦具在，酸惨悲恻，使人畏防。呉生就其畵增益成此图，世或疑之。谓自西方之学入中国乆矣，梁大同寺图诸经变，并呉人张僧繇为之。自是地狱之説繁然滋蔓。前世畵工如陈浄眼传于宝教，卢楞伽传于化度畵，在呉生前。其后张孝师畵于浄法寺，孝师在唐以畵知名，谓鬼神地狱可入能品，自与当世名手并，不可谓畵不工，而道▯改而成此，岂不知呉生与孝师并以此显于唐哉？况陈卢又或先此百年矣，此可谓其始，孝师耶？景公老僧传云：亲见呉生畵时，京师屠酤鱼罟之辈，见者亦皆惧罪改业，人谓此于世教有助。校其时孝师迥出呉生后，此似不知考也【杨杰摹地狱变相，董逌为王道辅跋按书畵舫云：楞伽为呉生弟子，而云在呉生前，语误】苏长公外纪》云：老杜自秦州越成都，所歴辄作一诗，数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诗人殆无其比。又明皇遣呉道子传畵蜀道山川，归对大同殿，索其畵无有，曰：“在臣腹中。”请匹素写之，半日都毕。

后明皇幸蜀，经其地，无不与畵▯合，固知道子之神竒也。畵评云：「卫协白描细如蛛网，而有笔力，其畵人物尤工，防睛顾恺之自以所畵为不及也。呉道子畵，早年全师法之。」笔谈》云：“名畵录”载：呉道子尝畵佛，留其圆光当大防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畵家为之，自有法，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竒，道子妙处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畵鉴》云：呉道子笔法超妙，为百代畵圣。早年行笔差细，中年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人物有八面生意，活动方圆平正，髙下曲直折筭停分，莫不如意。其傅采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世谓之呉装。当时弟子甚多，如卢楞伽、杨庭光，其尤者也。五代朱繇亦能彷佛，终不甚似。览者当自得之。尝见道子荧惑像在烈焰中，神像威猛，笔意超动，使人骇然。上有金章宗题印，秘在内府。又见善神二防、摩利攴天像、帝释像、木纹天尊像及行道观音、托塔天王、毗沙门神等像，行笔甚细，恐其弟子辈所为耳。又云：人物于畵最为难工。葢拘于形似位置，则失神运气象。顾陆之迹，世不多见。唐名手至呉道子，畵家之圣也。照映千古。至宋李公麟伯时一出，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得伯时畵三纸，可敌呉生畵一二纸。得呉生畵二纸，可易顾陆一纸。其为轻重相悬，类若此。又云：唐畵龙图，在东浙。钱氏用绢十二幅作一帧，其高下称是。中止畵一龙头，一左臂，云气腾涌，墨痕如臂，笔迹圆劲沈着如印。一鳞如二尺盘大，不知当时用何笔，如此峻利。上有呉越钱王大书曰：“感应祈雨神龙”，并书事迹。旧作呉道子，要之唐人无疑也。太平清话》云：「朱紫阳畵，深得呉道子笔法。林和靖亦善绘事。」米氏畵史云：苏子瞻收呉道子畵佛及侍者志公十余人，破碎甚而当面一手，精彩动人。防不加墨，口浅深晕成，故最如活。王元规家二天王，皆是呉之入神畵，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圆润折算，方圆凹凸，装色如新，与子瞻者一同。李伯时家天王虽佳，细弱无气格，乃其弟子辈作。贵侯家所藏，率皆此类。宗室令穰处天蓬，亦真吴笔。周穜字仁熟家大悲，亦真。今人得佛，则命为呉，未见真者。唐人以吴集大成而为格式，故多似，尤难鉴定。余白首止见四幅真笔也。书畵舫云：古今书畵名家而得仙者，郗鉴为南门亭长，陶▯景为▯莱都水大监，萧子云为▯洲长史，杨义为东华上佐，唐▯宗为太阳朱宫仙人，李白为东华上清监，吴道▯跃入畵中，遨游洞府，杜甫为文星典吏，顔真卿归塟惟空棺，亦云尸解，白乐天为海山院主，呉采鸾夜领水府事，宋徽宗为东华帝君，郭忠恕流窜海岛，蜕形仙举，米芾从众香国来，临终乃悟，石曼卿为芙蓉城主，宋髙宗乃元载孔升天帝下生，杨廷秀为莲花博士，冷谦晚有畵鹤之诬，隠壁仙去，斯皆灼灼有据，杂见传记者也。

又云：「胜国陆友得卫青古玉印，着《印史》传世。」丑近购陆机《平复帖》、王羲之《此事帖》、尉迟乙僧《华葢天王》、吴道▯《送子天王》、苏轼《三马图赞》、米芾《宝章待访录》、王▯《南村真逸》、沈周《仙山楼阁》、因之造清河书畵舫，其揆一也。

卢楞伽卢生过海罗汉图卷【书畵舫定为卢生本，仍之，俟考】过海罗汉，龙王请斋，乃唐道子笔。本昔佛在世，特勑请诸大阿罗汉，不入涅槃，天上人间，为诸施主作大福田，化运神通，显扬教法。宝斯像者，灵山一防，俨然再见。今日瞻仰者，当自证知。▯泉日圣题，米南宫云：「李伯时畵，如春蚕吐丝。」法宗顾陆张吴，论者又谓鞍马逾韩干，佛像追呉道▯。其山水人物，则专仿李思训、韩滉，兼得潇洒之致，求之前古，得未曾有。今观此图，南宫之言信不诬矣。必大出方广洞，法海茫茫，本无色相，作如是观，神通妙用，般若慈航，十方世界，一大涅槃。古洪西山许次孟赞。真无般若航，开眼一梦幻，参透后三三，究竟登彼岸，紫阳樵人。大地山河境界寛，重重妙入一毫端。乾坤仗▯飞来去，巨海舁盂势往还。伏虎降龙霞霭霭，腾空履汉路漫漫。唐吴写出声闻迹，妙用神通几万般。白云山埜衲义金无际洪波接逺空，神机宻运访龙宫，旌幢出迓，烟霞重，此事荒唐竟莫穷。

右一超尘何必眷情交，弃却禅心，蹑海涛来往，不殊商贾。虑瑶池又恐宴蟠桃。

右二　嘉禾王循题过海罗汉图卷后永乐庚子，懐逺将军冯公世贤出家藏罗汉图卷，求予题。逾年无以复公之命，非敢久缓，葢乏超特之见，格致之学也。闲展卷细阅，昆虫动植之物，珍寳杂用之器，皆曲尽其妙，匪近时畵工可及。前忍辱王先生品题为《过海罗汉图》，乃唐呉道子旧格，宋龙眠居士李公麟所重摹。先生为文记之，立言运思，状形写物，纎悉弗遗，实仿韩退之畵记而作也。昔退之在贞元间，客京师，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因与弹棊较胜负，退之遂得独孤杂古今人物小畵一卷，爱甚，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河阳，与二三客论畵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戚然若有所感，谓亲所摹也。游闽中亡之，且二十年矣。退之感赵君事，遂赠焉，作畵记以自观覧。后秦少游谓退之此记序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忍辱此作，质而不华，详而有纪，汪洋大肆，奕然可观，岂非近取于秦而逺仿于韩者欤？忍辱名髙当代，雄视千古，绩文种学，博洽老成，尚至如此，况予小子，学无成就，岂敢同驱并驾？故其久无以复懐逺公之命也。卷中罗汉已下总若干人，出者、迎者、伸者、赴者、昂者、俯者、渉者、荷者、伺者、慕者、回顾而前盼者、瞻礼而起敬者，形虽不同，要皆腾蹑于波涛瀚漫，空阔无涯之际也。所乘之物，若鱼龙、▯螭与夫虾蟾之属，皆鳞虫也；虎、猴、鹿、豚、师子、犀、马皆毛虫也。植物则为松树、芭蕉，栖息则有宫藏之所。戴于首曰笠，履于足曰屦，以至锡杖、道具、明珠、挥扇、麈尾、如意、浄瓶、旗幢、斧钺之属，亦皆手中所执之具，以备其仪者也。説者以为人各显其神通，儒者所不道。然呉作之于唐，而李摹之于宋，此畵之上品也。退之记之矣，非为此而作也。而少游、忍辱复效之于百世之下，皆文之足以▯于无穷也。懐逺公由武而文，博雅好古，声色之不迩，金玉、犬马不萌于念虑，酷嗜。图畵文墨，亦可谓难能者欤？忍辱此记，作于丁酉十一月。越明年，先生物故矣。予抚斯卷，不觉为之慨然。于是乎书。永乐十九年，歳在辛丑春正月，赐进士出身，翰林庶吉士，嘉禾朱孟德书。龙王请斋过海罗汉图一卷，乃宁夏卫指挥同知冯杰世贤之家藏也。褏出示予，而速记。予熟阅之，罗汉一十六人，惟荷笠搘笻出自岩洞者，不阐其神通，余皆阐其神通者也。一人松下结伽趺坐，举臂欠伸未行，有鹿在旁延伫以俟之。执麈尾骑哮吼虎者一人，前有猴奉鉢导之，后有浄人以锡杖肩道具随之。临海一人，以竹杖止龙，右足已蹑其背，左足犹在岸也，其势活动可骇。披袈裟持竹杖者一人，踏螭水中，浩瀚无涯，一目万里。乘锡杖擎明珠以引在天飞龙者一人，有浄人践蟾蜍，瞪视欲其辄来下也。褊袒右肩，脱二屦，踞豚者一人，有践鱼童子侍焉。波纹縠皱，叶泛芭蕉上乘一人，捻数珠若念佛者一人，蓬头乘拄杖，左握扇，右指中流。浄人顶道具以示念佛者，若微笑也。脱防障日乘鉢者一人，一人左扶拄杖，右拥童子，并三狻猊回顾，乘鉢者若有言也。踏犀牛者一人，戴防而背军持。踏▯者一人，服袈裟而持如意，俯首示敬而乘笠者一人。放光鉢中而踏马者一人，一人睂长过膝，展尼师坛坐者，有四鬼舁其四隅，驰走如飞，惊涛为之卷雪。有浄人践虾，以竹杖肩道具，急尾其后也。既而幽境深入，一鬼▯旗导前，▯衣执圭，恭敬出迎者，请斋龙王也。束带抱文书者，判官也。树宝幢，操金钺者，二甲士也。云霞顿开，宫殿呈露于跳虾之际者，水府也，是为请斋罗汉之所也。以上罗汉凡一十六人，童子二，净人四，凡六人。龙王一人，判官一，甲士二，鬼五，凡八人。龙虾各二，螭、鱼、▯、蟾蜍各一，凡八虫。虎、猴、鹿、豚、狻猊、犀牛、马各一，凡七兽。笠、防、锡杖、拄杖、屦各二，竹杖四，道具三，明珠、数珠、扇、麈尾、如意、军持、尼师坛、旗、幢、钺各一，凡二十七器用。松、芭蕉各一，凡二种。宫殿一区，合人、虫、兽、器用等共七十五数。宫殿一区不与其数也。予阅此图，下笔一一精。微曲尽其妙，实畵之神品也。或谓唐呉道子笔，以予辨之，纸非唐纸，葢呉旧本而重摹于宋李伯时者也。窃叹道子于诸罗汉皆畵其蹑龙骑虎等状，得以阐其神通，而惟荷笠罗汉不为畵其得以阐其神通之状者，何欤？岂其有感于当时而托之以寓其意乎？不然，若诸罗汉以阐其神通，宜见恭敬出迎于龙王。若荷笠罗汉虽不阐其神通，然亦及于请斋者，又何欤？予于是知龙王诚有其佛眼，尤加恭敬于若人者，非有惩于昔之耆域王乎？昔佛在罗阅城，耆域王请斋佛及五百比丘，而不及罗汉般特。耆域进清浄水，而佛不受，曰：“尔奚不及般特也？”耆域即致般特，佛命阿难进水于般特，且使不起座而遥授其鉢于佛手中。耆域异其神通，以慢贤圣，懴悔也。以今龙王尤加恭敬于若人者，非有其佛眼而能如是哉？茍佛见之，必大欢喜，恶有不受清浄水于耆域而曰：“尔奚不及般特也耶？”然则道子托之以寓其意者，非感当时，亦有耆域之侮慢于般特者乎？此予之所以窃叹也。书之为记，世贤其宝之。永乐十五年十一月日，南至庆府伴读文林郎前知河南长葛县事金陵王逊书，时年八十一。

跋过海罗汉图卷后余得古过海罗汉龙王请斋白描图一卷，题赞诗记，儒释相杂而儒为多。观金陵忍辱王先生一记为最，而嘉禾朱吉士次之。余亦有可取者，其中论畵之妙，品评尽矣，不容置喙。第因以为呉道子笔，本首▯泉说，而忍辱以为重摹于李伯时，又云纸非唐纸，窃有疑焉。披玩嵗乆，考校日深，或得其一二。葢前方长二图书一则为善卿，一则为敏东。后一香鼎图书，又为岐山。要之，岐山为周，敏东为日出东方，敏速之意。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其昉字之意乎？传曰：“周昉穷丹青之妙。”又曰：“昉畵士女，为古今冠絶。”在唐为长史，尤善传神，能得人之神气情性，虽韩干莫能优焉。则此为昉之畵无疑矣。谓道子者非也，谓伯时重摹者亦非也。其纸则竪纹竹纸，止髙一尺许，而长尺有半。葢晋物，收藏于唐人者也。宋岂有此哉？赏鉴家当知所择矣。今观此畵，重经褙褾者几矣，烛之以日，破碎过半，纸更烂脆。非唐世代云迈，何以至此乎？其碧云春树一笺，则蚕蠒粉笺，宋代物尔。呉为唐之畵圣，李为宋畵中第一，非次于周者。但博洽之学，乃格物之一端，而铨定之功，亦游艺之一验也。故闲中手自装补，又信笔跋之于后，永为家宝。不知后之观者，复以余为何如？旹嘉靖戊子二月上旬之吉，五江散人廖俊书于郇墟清隠之精舍。白描过海罗汉一卷，细润古雅，流动活泼，原系卢棱伽笔。自唐初迨今，相传八百余歳矣。卷中品题者九人，有类聚讼，未能画一。独齐郡周宻公谨，慧眼精鉴，载之《云烟过眼录》中【旧是司徳用进所藏，行间印识见存，今刻本误列郭北山祐之名下，非也】而不为作跋，岂尚惑前人之语耶？万厯丙辰重九亭午，有客以此见示，后学张丑倾囊购取之。越三日始克穷其妙趣，为之改评述赞，所谓虽违众，吾从周也。赞曰：棱伽。畵法逺从晋过海，罗汉技无賸。▯泉必大皆错认，好竒又见皇明俊南渡，珍藏许次孟，转眼重归司子进岐山，却是公谨印品题。到丑论始定，百世不惑，以俟圣丈六白麻抵瑜瑾。御李斋东厢展玩书【小字自注】

外录书畵舫云：「元僧▯泉载记，明书方知，益公跋语后人妄益无疑。昉字景元，一字仲朗，见名畵记。进字徳用，别字善卿，与韵解合，此又灼然无疑者。」又云：「髙深甫尊生八牋叙唐人名畵，止六人共八图，而周昉过海罗汉品第六，郑重如此，乃不知出自卢生谬矣。」又云卢楞伽者，吴道▯弟子也。道▯畵格多种，称难鉴定，故气格笔力，楞伽悉让其师，而面相衣纹精细过之。至佛像经变，尤其所长。前元司进德用家藏罗汉二卷，周宻公谨并载《云烟过眼录》中，真希世之宝也。余好古成癖，不惜破产以求唐宋书畵，然亦有天幸，时致一二名卷。近获卢生《过海罗汉》，乃是白麻纸真迹。为何新藏本畵品，在吴道▯下，李公麟之上，不甚难辨。后世品题者，因见渊源类呉品，定为呉笔；又见描写类李，改题为李畵。而好竒之廖俊，不谈六法，过信三印。至跋为周昉遗迹，此皆臆度之言，岂▯赏至论与？展阅再三，见其意度简古，笔法圆成，一一出自卢生【细阅开卷一松，而不定为唐人手笔者，不足与之言畵矣】而行间司子印识，又与公谨文合，特定为楞伽所作无疑。虽获罪于诸先辈所不辞也，尚冀具目之士赏余知言云。又云：白麻过海罗汉的属楞伽真迹，乃▯泉义金例，以道子目之，犹是认陶作阮也。至忍辱吉士，又以龙眠题之，比于买王得羊耶？近有一妄人窜入益公伪跋，于是左袒王朱者，牢不可破，师生之传不絶如线矣。故表而出之，以为卢氏金汤。又云：「蜀畵罗汉虽多，当以卢楞伽为第一。释贯休、孙太古不及也。」而邓椿畵继称，其所作多定本，止坐立两样，至于侍卫供献花竹羽毛之属，皆无之，不足观。是亦未为确论，葢未覩全能也。此如黄鲁直评杨凝式遗迹，病其少规矩，不善楷书者同律。按凝式工正书，刘夀臣为留台，得其自书假牒十数纸，楷法精絶，见邵氏闻见录。乃鲁直仅以行草许之，何也？

书畵彚考卷三十八<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式古堂书画汇考》>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