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彚考卷三十六

书画彚考卷三十六

刑部左侍郎卞永誉撰画六明独册王　履王安道《游华山图并记诗序册【内小字俱自注。诗、记字句疑者，讹者，依原钞本，俟访善本订正】

游华山图记诗序图传神，记志事，诗道性情，此三者所以不能已于太华之游也。太华，天下名山之冠也。故古人以得游为快，以不得游为恨。余也恨于昔，而快于今，可无图欤？无记欤？无诗欤？僃三者矣，叙焉者谁耶？夫叙，叙其实也。文而弗游，将以余为诞；游而弗文，异乎吾之所得。故复自叙，以待其人。志山者曰：「山高五千仞，直上四十里。」余之登也，但知喘息随之，数步一息而已，安能计其几仞几里？又曰：「凡峯、岩、洞、谷、池、潭、台、殿、井、坛之属之著名者，逾百余之览也。」当世逺，事殊，地荒，人散之后，知名不靣，见靣迷名，又安能尽挹其胜，以全其所快？虽然，神防心得，固不在于无遗也。故秀而不可不图者，图之；不以无名而弃常，而可以不图者，已之；不以有名而取夫然，其不谓之神防心得矣。夫余今年五十有二嵗矣，惰与老俱至，气与病相靡，一游已不胜其难，况再嗣而徃，首越北辕耳。然则是图、是记、是诗，其可离乎？故笥之左右，以玩于乎文且游者，其何人乎哉？洪武十六年，嵗次癸亥秋九月十有二日，畸叟。

始入山至西峯记寓长安之逾年，新丰丘丈来，偶谈登华山所得，且从臾余，遂诺焉。时暑溽，期秋初，偕余再登。七月十又八日，至丘丈所，而丈适病，余尚困，命其外孙沈生相余骑驴行，并以日夜二十日暮抵华阴递运所，托宿焉。大使黄某具酒肴待，因以所登难易为问曰：“官此六年，去山仅数里，惧弗胜兴作，随止。”闻游者及靑柯平，仰瞻多有沮而退，以故卒不敢往，遣其仆惯登者二人，予导。翌日早食，业行，近山口，泉声琅然，稍入殿角，出灌木中，仆曰：“此玉泉院也。”至院外观希夷先生塑像，熟睡如生，立淸樾中，风泠泠来，髩须动摇，而尘垢之靣如濯。诸道士出迎，具茶果，言縁险难甚，草木交防，不可以礼服，赠余一杖，谓扶到青柯平而止，以上则不可杖矣。于是冠履外服等悉留院中，惟幅巾短衣行縢草屦而已。沈生健善步跣以行，二仆前导，傍山对开，神意飞动，未遽行，且揽其槩。于时宿云在巅，羣峭未出，余烟自旁山上褰，朝阳射其端，壁立之妙荏苒可得，风触壁一鸣翏翏焉而徃，调调焉而不知其所穷。余善画，相契特深，遂凝立四人已及逺呼余且趣急登，而安知余之所得不在急也。地多樲棘，且翳荟不见路，二仆余离辄误岐之他槸相错，稍不谨视则触靣罥髪局且蹐，杖攀以进。予素不善步骤，登累息不能制，必竢定始行。余时以纸笔自随，遇胜则貌，故行视四人愈迟，四人常先若犹豫然。然沈生知予闲，予防余憩亦憩。予僮虽不解画，颇解吾癖，遇竒树竒石即报，亦颇慧。貌不能尽者，俾记之。及涧而斧斤声杂蝉鸣鸟哢中出，辍策聴之，謌伐木丁丁，鸟鸣嘤嘤，诗以过泉淙淙然，如琴如筑如佩环，不少休。其停汇处澄澈如镜，微涟动摇，日影上壁中多红白砾。余盥颒淸寒透骨，试尝焉，甚甘美。忆乡年饮吾乡阳山泉，不知去此几十倍。涧北絶径处，实如柚者。下垂僮以为橘，越险而撷之，蜇口畧不可食，弃去。峛崺西转至小口洞，洞外平石如枰，中可参坐，恨不携本道辈弦琴于兹，以写幽抱。既而坐枰上，书所赋诗而东，岩方洞适与之对，意灵诡内濳，遂相率以入。仆曰：「此希夷匣尔，葢其塟处也。」棘梗道不得近，因疑匣为函，恐指所盛蜕者，而俗谓之匣欤？辰巳许及上方峰，峰直立，铁鏁下垂，望峰端漫不辨何似，但峰腰杂树倒悬斜倚，而幽意可人。鏁两畔多小坎，从下达上，深可二寸，仅容履端，葢登则縁鏁以托足者。仆曰：「上有道士王友岩居之，不下峯，葢玉泉一二道士时裹粮往。」鏁尽处乃石罅，号西▯门，此峯盖唐▯宗妹金仙公主驾鹤升仙之地，而门则▯宗觅金仙以凿焉者也。从门入，屈曲以上，盘折数峰顶，始及友岩所居。

南望连山，不知止于何所，上无杂草，惟细辛一方，不多产，余虽摇中而怗荼，勿敢进，坐峯根桫罗树下，瞻怅者久之。由峰根北折，度狭径，容仅一人，径外则壑谷类也，地不生草，皆败叶所覆，行叶上不知窊隆，蹑空辄仆，余误蹑径侧，一失脚几堕崖下。偊旅中迹幽翳中，古藤蟠屈可畏，正蹑树根进叶，卒然鸣，疑以为蛇也，注视三樵人适从上来，余问：「青柯平逺近？」不对，唯放歌唱答而去。出树外，大石突立，中豁若斧劈然，仆曰：「此第一闗也。」乡兵乱时，民逃入山，叠石絶此，遂全。余视闗内尚乱石旁聚，无数闗右二黑石，虎踞，因坐摹之，忽不知四人所在，厉声呼不应，迹之半里所，则皆坐涧边，投石子涧中以戏。此处水深路絶，当蓦涧，赖涧石参错不逺，躐过。既过，回视其澴瀯衍漾砅冲之态，而吾意适永，不能以遽释，几失吾主。涧外瀑布正悬南崖端，下激树干，飞沫成雨▯，因风容与，久而复坠。又伯余步，则第二闗也，类天作，亦似人为，视第一闗壮虽不逮，而险则过之。闗中阴风劲甚，不可。留促歩出，返顾所来，则一靑霭尔。复登顿防宻以行，诘屈数百折，见平緑蔼然，林端旣至，乃青柯平也。山恰半，从入山来，悉﨑崟侧塞，夷者惟此，草长过人。冈之上有神祠焉，础余瓦缺，像设多坏。祠旁小室中，敝灶犹存，知旧有所主也。日平午，少饥，初拟假防于此，不意荒寂若是，幸持▯果饼脯分食之。汲祠畔井止渴，日渐热，足软不可支，卧祠前石堦上。适二道士自上下问焉，葢玉泉之侣，从西峯还也。与之语，虽无所竒，亦善遗世者。自山口至此，其石之奔突倚伏，出林翳树者，殊形诡观，殆不能以物拟。祠西南则始攀鏁处也。置杖草间，闻松风飗然。此以下皆杂木无松，以上则纯松矣。蝉鸟遂絶，诗人谓山深无鸟声，信然。鏁曵危石上仆，先进余亦攀过。路萦纡并石根，极隘瑟缩以行。路断接以木，行则摇。少选一峰前障，不甚峻，上大下小，所谓巘也。无草树，黒黄白相间，上有赤白二圆形仆，曰日月岩也。岂生成者欤？复行余二百步，直崖崭立，有短橛阁崖罅为级，如梯鏁旁垂。问之，乃百尺撞也【撞直绛切，自下突上之义，盖闻之山中道士云】级每腐或缺，由级以上先登蹑试之，然后寘足。过此又有类是而愈长者，千尺撞也，缺腐亦然。纵仆辈欲援，何以为力？旣上，凡石之如峤如扈如岿如岊者，▯视不可数。抵前崖迳，忽断崖峻削，无可为径者。即崖腹缀小木如彴，当絶谷之上，凡三接始及径。鏁亦横缀崖腹，余目焉迹未及而先痿矣。遣四人前度，虑逼吾后以振也。余趦趄握鏁寸进之，闭聴壹视，步歇半木，伊轧鸣。

东野登阁尚称脚脚踏坠魂，吾今何称哉？因自咎以亲肢履此险，其孝安在？昌黎恸哭遗书以诀者，即此非欤？半时许乃得过。问诸仆，仆曰老君离垢也。信仙凡之隔如是。复斗折道松林中，翳不见日，毛髪为之耸然。沈生谒山神祠有祷，惧苍。龙岭之迅风也，旣至，老木赤立，惟东南一枝仅存，微有叶根乱布石上，若万小蛇攒缀蝡动，余骇焉。貌其大较，因思平日画树，虽搜竒猎怪，致巧寜得，似此所谓画不神于所仿，而神于所遇也。然而望蜿蜒入云，势未知何以处此。尝闻登者言：「度岭慎勿旁视，视则恶风至，危不可度。」岭凡两折，中突旁杀，如背色正黒鏁当背上，并鏁皆小坎，亦犹上方峯所托足者。二仆先【句】示所以登，余匍匐踵其后，以式大喘不自禁，因四布伏岭背，窃窥其旁，则深不见底，安知其几千仞？但松头濈濈出没苍烟中，万峯罗拱，向背高低，斜正起伏，若翠浪汹涌，相后先秀，不可状。风防尔有声，众籁齐作，沓荡奔激，逺近胥应。忆登者言，遂胆掉股栗，不能动去。上折无几，视若天渊然。风稍止，寻进而仆已过上折矣。余强勉尽一折，日少昃，愈热，余裸上体犹流汗不止。行上折觉稍便，渐熟故也。自岭下仰观，将谓顶絶无复过此，及岭端则峯头揷云，尚不知有几里。由是筋骨如脱，喘促弗暇出一语，倚树息，四人则相语角健，若贾勇于余者。时云方滃然，进退开合，若相与若相背，往来四峯端悠扬不已。余神凝其间，忘所以事事者。仆辈弗是喻，促以西峯尚逺，勿稽，遂作以行。至此则少土皆径，于石鏁纵横，防无鏁者，又越五六险始及镇岳宫。宫在西峯顶，东诸神列坐，不辨何谁。松罅间金碧参差，与日争炫者，岳帝庙也。庙后松极森邃，风一振之，掩苒之形，纡徐之韵，由松端倐尔东骛，接之既泯，忽又如在。余行迟常殿，四人已及庙，笑语未竟而曼声速余。至则烹茶熟矣。道士王老师欵坐庙之前，则其居也。四壁萧然，余意其以一身而处于荒冷僻絶之区，无所畏，无所悔者，非有得其能尔耶？茶罢，徐叩所有，则平平焉耳。乃知其不得于见道，而得于寡欲者。窓在西壁【句】隙有光开窓而其居则▯之悬崖之上，俯瞰浚谷，不见所极，惟松顶麻萃，斜踞窓二丈许，峯壁峻抜，自浚谷直上霄外，略无突防，真所谓削成者。壁上一松寄之璺间，根直下如悬死蛇，枝梢正拂窓，手可接。松实累累，余提以断甓，弗中坠【句】下触石，且坠且触，声如从瓮中来，良久始息。至是则頺阳向微，霞彩渐发，倚窓望西北，平田无际，荒烟莽然，中有渭水委蛇如龙，日光射水中，金闪烁，不敢正视。居之南乃大冈，颇类▯背，色黒如粗澁，冈下羣峯如攅剑，如束笋，无一浑然者，予将摹之而岚霭迷漫，弗果。

东望玉女峯殿正在峰顶，雪壁烁日，殿旁有物似人非人，往还松树间，逺不可辨。冈稍南大迹一，冈上深可三寸，长四尺余，旁镌「巨灵足」三字，窃谓力能擘山，其足迹仅如此，得微不能载其形乎？且东峰掌形自峰端达峰底，假使所▯果然，则如彼之大手而配以如此之小足，有是理耶？东则东峰、玉女峰昆季相倚，惟南峰嶻焉独出，侄视三峰，薄暮不及往，遂宿焉。风怒号，御裌犹冷，视苍龙岭裸体，其寒暑之异乃尔哉。

上南峰记拂旦起，王道士出《华山记》相示。自峯崖、洞谷、池潭外，其宫观古迹等不可计。道士虽老，而兵余湮毁，不甚识，又龙钟弗能，余偕故无以为考。食已，纎云不痕，旭日初吐，露未晞，具行縢、草屦，以敌南冈。外皆松林也，裁入，笙簧盈耳。既不见天寜，复有露，但叶声随足僁屑可聴。屈▯行林中，迤逦渐高，境意交至，弗暇接。将谓地升，恍不记自西峰来也。松皆合抱，森若笋擢，葢以险而存，非如他木之得全于拥肿也。寒不生陵苕，惟萝薜靑靑，以与松永神则有之，而樵斤不及。余感其得所，凄焉于吾中，乆依依不能去。行二三里，稍疲，坐松根养力。而四人已在石梁外，高唱曰：“南峰至矣！”起而前，仆曰：“此希夷避诏岩也。”余行凡以目昏，不敢流盼，竟不知已逹岩底。因仰首，怪状可愕。岩上覆如屋，似蜂窠然，颇类太湖石，或类涛波荡潏所为，淡黒津津焉。余坐观不厌，自谓不世竒逢。细貌之，仅得彷佛。西南角一罅明透，可侧身入。余命僮掖入之。及罅半，见罅外树梢动摇，日影流罅中，闇稍分。上滴▯如雨，阴气挟罅风扑人巾服皆润下湿，不敢进。僮曰：“壁有镌字四行，不识字不辨。”余眊亦弗之识。俄罅外喧声，意游者相与仆曰：“吾之伴三人也。”僮因呼其名，答：“在朝元洞待。”由是自岩底北旋峣兀中，度小▯，又度架枝代▯者三，若波舟之所摇荡。古松一根抜卧岩上，阏道勃窣，逾松上，过得真武祠，遂入谒。▯蛇在前，记晦翁谓其本北方▯武宿，非实有此神，葢其教中设为形像以神之耳。余谓干鱼朽木，题以大王居士，便能威福，此何足怪？从祠畔上磴，挟石阑转峰角，皆石版布道。阑外临絶谷，试微瞰，怵然神▯凚瘁不可当。闭目低首，倚壁始定。峰南面上下壁削，亘东西皆阑也。异焉。伏石版下觇，葢镵壁成▯，以叠石置阑靣之中，窽石以入，则所谓朝元洞也。深可四丈，广近之高又倍焉。纯白如雪，中设三淸像，诸神旁防，凡供奉之具咸备。余问故于主者，岳师师曰：「昔贺老师营此四十年，虽凿焉而不敢碎石，下坠坠则雷动，龙▯故也。自尔且凿且运，不胜其劳，功未就而师亡。继以其徒，甫就洞外西数歩，师又穴石，版鏁以下达。西转则师之避静处也。」沈生等跃然往，予不敢从，倚阑待二时许还。生曰：「穴之下则鏁双垂，鏁尽则版道也。穴道相距不知几十丈，石杙插壁以当其中，缒鏁下至石杙，少息复缒至版道，又少息，然后攀鏁西行数十步，渐高，又数十步，始及避静处。回视版道，则载之铜杙之上，而铜杙则插之峻壁之中。外虽有阑木，久多腐，以鏁是頼，掩其振摇。石杙一，铜杙十七，竟不知作时于何所置足。阑之外下见松顶如灌莽，在杳▯中。师去此几时，其室其防所犹在，然非慿土，慿于块石之突崖耳。室畔石洼不深，水则满，岂师借是以食饮者欤？室又西则别岩也，岩类俯首形，遥覆室上，上镌「全真岩」三大字，赤色以实之。虽知人所为，然上不可下，下不可上，其履虚而作之耶？何其神也！」吾版道之初蹑也，知有版道而已，奚暇他及？旣至而得其所以危，是心也，始不知止于何地。我辈壮年，恃力不少怯，今精夺于此矣。去洞沿故路东行，降八九折，縁磴复升，巨石错峙，石分处如甈，下视类井底，防不见物。然两木倚石可下，问之仆仆曰：「安真人肉身所沈。」生率三人下观，余坐石上。及还，谈真人坐石盒不壊，具衣履如生人，抑坐逝处耶？跻石以望，见峰顶羣松如沃，峰背类覆盂，麄皵如砺，可纵步。四人争先若飞，余至此已攰甚，足不吾许，殆见巅憩。龙潭傍掬潭水颒靣，潭有三深浅不等，深者不过二三尺。仆言虽大旱此弗枯，窃意龙▯深渊恐未必在此，然神物固不可以常理推也。志虽称顶有池，生千叶莲，覔之不见。不知当时骑茅龙，天飞者其由此非欤？最高处一松孑立，余倚松望，信乎诸峰罗列，似儿孙矣。云适生，从玉女峰、东峰两间出，倚风作嬾态，歘突然北涌，似颠崖状。既而复还，渐幔于松巅不动，如憩。而山北所见，皆漫漶不可识，意彼或仰瞻，吾固在云表也。靑莲居士谓呼吸气相通，帝座非此而何？尼父登泰山小天下，彼果及此耶？既下，又东行至龙神祠。祠之外小碑一，辞翰具美，有道涣而为气，气运而为精，精变而为神，神化而为灵等语。因爱而再诵，忽祠畔二小鸟下上峰壁，不鸣，靑灰色，颇类脊令，尾稍短，不知其何名。岳师曰：「此鸟相与久矣，饭熟则乞食于我，食已即去，或寘粟掌中，亦跃以就啄。」师年八十五矣，两目俱昩然，往来祠洞两间，陟降如睹，非有道者欤？不然，安得人鸟相忘如此。

过东峰记由祠北降，而东取道松间，忽有物行松上，大如防尾，芃芃然。闻人声，瞿视不复动。仆辈拊掌激之，越树去。行二里所，至祠山祠，入观焉。山水画满壁，颇似范寛家法，而浑不及化。余笑曰：“此中着此画作者，固无足责，命之者谁欤？”老君殿中，居杨师迓予谒之。予再拜，因思吾夫子谓“见之犹龙”，口张而不能嗋，吾安敢不拜？师出，果茗松花粉供余，并以万年松数十本为赠。葢卷栢之属而不屈者，虽有松栢名，不过石上小草耳。卷栢亦以万嵗见称于本草，则知二物固皆槁而不死者矣。大松蔽峰顶，淸悄幽阒，殆不可为情。然过靑柯平，来松弗他杂，惟白杨一二间之。每风韵松林，杨叶作策防声，如按如节。彼吹竹弹丝，敲金击石者，其近欤？余偃仰是间，意风味未减贞白。殿之东则东峰尽处也。下望平野，襟懐洒然。逺近诸山相闯于烟芜云树之表，黄河隠显东迤如带，潼闗冈垄积苏于河滨。遐览未周，云倐隂渐黒，平野交晦。予疑雨，东向立风防然，自西南来，万松皆鸣，松实交坠。日斜透云罅出，云影渐北逝，遂防余与沈生磔松实啖之。索苦茗于师，以助其胜。俄林中有声若陨物然，予怪而觇之，仆辈乃在松杪摘实以乱掷也。于是俾沈生囊顿，以备骑驴疲困之用。稍南一炀，突出松底下磴，迹之得石室焉，旷朗可容四五十人。都灶湢所等举不敝，乃知居者固盛于昔，今惟一人者，荒凉无养，故尔。禽声不上青柯平，虽因于高寒，而亦因于无养也。闻是峰可翫日于天下未明之际，而粮少不敢居。惟问师仙掌何在？师指在峰侧，而玉女峰可迫观。于是别去。

宿玉女峰记降而西，可二里许。东折渐上，时正午，稍热渴且饥，遂团坐松阴中，食所携新枣。至是无磴，多倚木于石代之，危且弗固。因枝痕为级，皮脱滑不可登。五人相与援推以进，凡二十余处。既尽，则玉女峰顶也。尝闻女冠杨氏，名妓也。少年入山，今耄矣。初食松皮八年，始火食。或絶火则枵腹，坐偶大雪不粒者七日，亦无恙。竟日夜弗卧，余心敬焉。因访之石室中，尸坐如寐。见予起，相见具客主礼，笑曰：“此山防闻人声，或闻之林中，则指以为异。君何来之异耶？”余以所癖所偶为对。就问其入山时，则三十有七嵗也。今已七十有二矣。自云一生无疾，观其顔虽非丹，而精神灿然，步甚健，固知其有所飬也。初见未敢扣引，余步松间，风适来激峰壁，直下如箭，寻穿于林中，松叶皆沸鸣，度壑而去。相与立隒端，目送其披靡者。因指西峰东靣窊隆如莲花，谓余曰：“此正所谓西岳莲花峰也。安有峰头池井之产？”予疑焉，未之决。至玉女殿，道玉女所由，观洗头盆，葢石上一圆坎尔，水绀碧不干。集仙録称有五石臼，不知何据之。殿右观韩姑姑遗蜕，遣僮撤所障乱甓，启棺葢窥之，卧棺中如初殁者。杨氏曰：“殁几三十年矣，惟槁不腐。以杖摘其足，亦不僵。有道者乃如是。”葢杨氏师也。大石如▯，殿正坐▯上，而杨氏石室则借▯腹为之覆。余问以昨之所不能辨，乃杨氏采薪以虞雨雪之或及也。由殿前逾石梁，北眺崇冈廓然，然貍豸不能进。冈半有大璺焉。杨氏曰：“唐▯宗祷雨抛简处也。下通黄河，虽未必果然，恐或有自复。”旋至石室前，指以迫观仙掌所在。余与四人循东峰北行，斯须林断，豁然乃东峰之西北壁，而玉女峰之东北岩也。岩西努如鸟喙，距东峰不逺，上丰下缩，瞰即魄褫努处，小松一生附岩侧，不见根【句】出岩上者三之二，中无鳞而光。仆曰：“此舍身树也。”游者抱树转数匝，则获福。予僮闻，即抱之转不休。峻遏乃止。岩正当仙掌，可察，遂坐忆王涯仙掌辨。谓峰有五崖比壑，破岩而列。自下逺望，偶为掌形，俗▯则曰巨灵擘剖，掌迹犹存。余因思之，涯之所辨，又似得于▯闻。使果见之，寜作是语？不然则亦逺望而已，未甞如吾之廹观也。殊不知膏出于璺溜，以渐淡黄微白间之黒壁中。上则五岐，下则片属。岐者如指，属者如掌。复有细溜无数，杂五岐间。逺望之，则片属岐大者，故五岐如指耳。寜有五崖比壑破岩而列哉？由此观之，俗▯故非涯辨，亦未得为是。且膏所溜处，比比皆有，岂惟此掌为然？山石本黒，其或淡黄微白者，皆膏之所溜使然也。此掌外，惟日月岩最多，其次则东峰西壁，近于杨氏之石室者，其色其状与此掌溜痕絶无少殊。但彼不类物形，故不以为异，而不称耳。虽厯代硕儒，其诗赋等作，举同然一辞于巨灵之擘，而不之究何也？然则天下古今，贵耳贱日，讹以承讹者，安知其几多耶？将暮，假榻杨氏石室中。坐定，微请所有，则畣以待尽而已。再请亦然。余知其弗襮，不三歘有光如灯度室前松林中。仆辈惊指杨氏，徐掩其户曰：「与尔何预？岂记所谓昭明者欤？」此亦可见杨氏之定力矣。北牖渐明，余出望月，然隠于东峰，未之见。乃与沈生步殿前以待之。二更许，光射万松中，碎影满地。风飔飔然，自歴三峰来，松声外絶无他音。淸固不胜，寂亦难处。因退寝。夜若半，大声叠阵如涛雷然。孔隙皆唱喁，明处寖黒，知云风欲酿雨也。然仅防三日粮，遂惧数视聴，竟不得翕目。殆晓风幸息，曙光复来，趣具饭下山。至都土地祠，仆还指南峰端如练者曰：「水帘洞也。」以昨之弗知，小立祠畔以聴，杳不得所闻。诵徐凝恶诗一噱而去。午及靑柯平，覔所置杖亡矣。然降比登颇易步，可与四人敌。因思宫殿林木得全于上者，险是頼耳。然【阙】不知铁鏁之所经，始路何以识人？何以登？鬼欤？仙欤？皆不可测已。余学画余三十年，不过纸绢者，展转相成，指为某家数，某家数以剽其一二，以袭夫画者之名。安知纸绢之外，其神化有如此者？始悟笔墨之不足以尽其形，丹碧之不足以尽其色。然是游也，亦非纸绢相承之故吾矣。箕踞石上，若久客还家，而不能以遽出也。三步回头，五步坐，乃于我乎见之。虽知毛女峰邻于上方，而不识其处。仆言王刁三洞山外之西及玉泉院，时日已在西南隅矣，弗果往。午饭已热如炙，假籧篨卧院前亭上。绕亭皆泉声，咫尺不辨人语，因惫竟睡去。二时许始醒，诸道士索留题，爰口占书希夷像之壁间以出。呜呼！生太华之方，由太华之侧，古及今，安知几许？然爱焉者，亦每以艰险自画而不之遂。虽少陵枕藉闗中，亦望焉而止耳。天下竒絶处，固有系乎縁之偶不偶也。郗诜谓山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吾尘土五十年，不意中得此行。虽遘一遗十，而秀抜之神，雄特之观，亦足以畅夫一生之拳局矣。昔人言会心处不必在逺，窃意未得至此，恐未可谓之会心。余子平之累已向毕，而遐蹈未能者，以母氏之頽暮故也。掇其大都，以志竒遇。

重为华山图序画虽状形，主乎意。意不足，谓之非形可也。虽然，意在形，舍形何所求意？故得其形者，意溢乎形；失其形者，形乎哉？画物欲似物，岂可不识其靣？古之人之名世，果得于暗中摸索耶？彼务于转摹者，多以纸素之识是足，而不之外，故愈逺愈譌。形尚失之，况意？茍非华山之我，余余其我耶？既图矣，意犹未乎满，由是存乎静室，存乎行路，存乎牀枕，存乎饮食，存乎外物，存乎聴音，存乎应接之隙，存乎文章之中。一日燕居，闻鼓吹过门，怵然而作，曰：“得之矣！”夫遂麾旧而重图之。斯时也，但知法在华山，竟不悟平日之所谓家数者何在？夫家数因人而立，名既因于人，吾独非人乎？夫宪章乎既徃之迹者，谓之宗。宗也者，从也。其一于从而止乎？可从，从从也，可违，违亦从也。违果为从乎？时当违理可违，吾斯违矣。吾虽违理，其违哉？时当从理可从，吾斯从矣。从其在吾乎？亦理是从而已焉耳。谓吾有宗欤？不局局于专门之固守。谓吾无宗欤？又不大逺于前人之轨辙。然则余也，其葢处夫宗与不宗之间乎？且夫山之为山也，不一其状。大而高焉，嵩；小而高焉，岑；狭而高焉，峦；卑而大焉，扈；鋭而高焉，峤；小而众焉，岿；形如堂焉，宻；两相向焉，嵚；陬隅高焉，岊上大下小焉，巘边焉，崖崖之高焉，岩上秀焉，峰。此皆常之常焉者也。不纯乎嵩，不纯乎岑，不纯乎峦，不纯乎扈，不纯乎峤，不纯乎岿，不纯乎宻，不纯乎嵚，不纯乎岊，不纯乎巘，不纯乎崖，不纯乎岩，不纯乎峰。此皆常之变焉者也。至于非嵩，非岑，非峦，非扈，非峤，非岿，非宻，非嵚，非岊，非巘，非崖，非岩，非峰，一不可以名命。此岂非变之变焉者乎？彼既出于变之变，吾可以常之常者待之哉？吾故不得不去故而就新也。虽然是，亦不过得其彷佛尔。若夫神秀之极，固非文房之具所能致也。然自是而后，步趋奔逸，渐觉已制，不屑屑。瞠若乎后尘，每虚堂神定，嘿以对之意之来也，自不可以言喻。余也安敢，故背前人？然不能不立于前人之外。俗情喜同，不喜异，藏诸家或偶见焉，以为乖于诸体也。怪问何师？余应之曰：「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

披图喜甚复戏赋此山林天地间，岂独栖百灵？许作欲海岸，而乃落落星。我生素蟠霞外，情广斥万结千复萦。但闻喧豗喷激，动地之怒霆；不逢巃嵸旁魄，插天之翠屛。塌翼铩翮，蒿鷃幷从。它九万趋南溟，断蓬一旦，挽我伴遐征。翕忽迸落，北斗城招拒，宛似宿有盟期。吾气达靑云之上京，勇贾未数，腰带鞓，何必直蹑凤凰翎？乃知不待龙峤经，羽人幽子纷相迎。烹芝采薇，敞岩扄，未暇云惚恍，泉珑玲存防注险抉。至精步不在趾，意以行。五十二年滓秽羶，且醒电飞泡灭，霜叶零。谁为拥肿木？谁为浮游萍？左招呼子先，右招卫叔卿。茅龙白鹿，羽葢霓旌。南峰上头如幔亭，须臾泮防入杳防。万松拥翠，风泠泠。归寻故吾了无形，惟见攒峦丛▯偪塞。绛宫之虚明，深青浅靑，秀难名。彼承此接，不可胜拟。烦夸娥二子，未敢以使令。醉呼元鋭，处晦及陶▯，相与舁送楮先生。图未满意时，欲重为之，而精神为病所夺，欲弗为之，而笔力过前逺甚，二者战之胸中，久不决。弟立道谓此古今竒事，不宜沮力激之，由是就卧起中，强其所不能者，稍运数笔，昏▯并至，即闭目敛神，卧以养之。少焉复起，运数笔，昏▯同之，又即卧养，如是者日数次，劳且瘁不可言，几半年，幸完。呜呼，意于是乎满矣。然傅色将半，忽精神顿▯甚，欲毕焉，而掖与推举不足，用思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尚可寄人，况此乎？遂罢。弟立道，儿子绪皆酷好画，惜不暇习，吾心思目力已竭于此矣，再可强耶？因授焉，以慰其所酷好。既授矣，珍之亦可，忽之亦可，私之亦可，公之亦可，用为睹物思人之具亦可，视为手泽，使后子孙相与慎惜亦可，贻诸好事亦可。吾不能效平泉石为身后计也。

诗入山庐山秀在外，华山秀在里。要识真靣目，即彼铁鏁是。铁鏁悬当云上头，纵横曲直，是谁谋？吾今判着浮生去，不见神竒不罢休。

玉泉院百道泉回，靣靣幽琮琤，音韵寄防，搜兵余道士，浑随俗，火后堂基独占秋尘，迹未縁幽磵转，野情先绕上峰，流院前洞有扶摇，在笑问，如今得睡不？

瀑布白练银河与白龙竞搜幽语鬭新工，我心要鬭无搜处，移入玲珑窈眇中。

镜泉微涟不动，见容成。忘却蝉鸣与鸟鸣。忽有小风轻飐过暗移靑影上岩屛。

石闗【即第一闗】裂石为闗，似洞门。天悭神秀，此相分。不曾临涧先眠石，未暇登峰且看云。鸟哢只从中界断，松声专许上方闻。谁人更似周徴士，不怕中山孔氏文。

上方峰鐡鏁高悬，直壁青上，方形胜杳冥冥。西去空通，隔世路。金仙已跨摩云翎。觱沸音中，怅年晩娑罗影里，问谁经。爱河未上，超然岸。只到峰根，看画屛。

靑柯平不识靑柯义，﨑崟独此平正当攀鏁处，微觉有松声。古殿云来往，游人鸟送迎。神只香火断，连我困肠鸣。

日月岩何年▯斧凿？双形虽不流光，却有名。忽悟此身浑旷，在带将幽愧上岧嵉。

千尺撞百尺撞千尺亭亭，百尺连。只縁竒观在层巅，敧斜朽级难为步。飘忽飞魂，只看天。云谷可探，神未许。松风宜聴，耳无权。老夫敢向危中过，不是真仙也近仙。

老君离垢缀木悬崖作径通，下临无底翠朦胧。丹元未上，靑琳舘；龙曜先离，紫极宫。下界红尘终在，地上方淸气却随风。崄巇难断，慿陵辈惊得幽人满靣红。

苍龙岭岭下望，岭上夭峤婉蜒，飞背无一仞阔。旁有万丈垂循，背匍匐行，视敢纵横施惊魄，及坠魂徃徃随风。吹午日晒，石热手腹过蒸炊，大喘不可当。况乃言语为心急，足自缚，偷眼羣峰低烟烘浪掩掩，日走金离离，松头宻如麻，明灭无断期。谁知万险中得此希世竒？真勇是韩愈，乃作儿女啼。

镇岳宫万松深处，敞彤扉。绕殿笙簧，步嬾移。忽见满庭金▯碎，一齐忘却聴声时。

西峰渭水载残日，金蛇烂西游，分光到岩阿。我在岩之幽，平田豁万里，紫烟日边浮。参差野人居，明灭芦花州。复岭下回抱，攒峰上森稠。大松纷仰干，数至几万休。崇冈草一无，鼇背阔且脩。扶藜立背端，烈烈长风遒。郁勃当此时，尚待随风流。壮观不可言，何山敢同仇？西方金屈蟠，气发难自收。化作神秀区，厌低四岳头。吾今幸何深，顿惬半世谋。明当过南峰，今宵且夷犹。寻诗志所歴，一毛于九牛。

西岳宫东岳行宫，每每分金方，元气秖孤尊，千秋像设严，谁渎万刦兵残，岿自存。肃肃阴风，秋倍早；沈沈云树，日长昏。杜陵老子，何多累？空忆真源，只漫论。

巨灵迹掌形虽谬，自天成；足迹镌来，益可憎。真妄恼人，禁不得。步将林里，聴松声。

避诏岩希夷先生，爱睡者，睡去，那知有晨夜？胡为留迹与留声？惹得丹靑到林下，到时却避，无乃迟？声迹既留，能致之，然非卖畚扪虱，汉解识九五。真龙飞，真龙未飞，良有以。元元之依，竟谁是？笑声忽动，堕驴时，径入深山白云里。安期固是神仙伦，预项干镏，能忘秦？未忍乗龙自长徃，闲将瓜枣试时人。

朝元洞石壁天所成，洞以人力制，平处岂不多取难？非取易，老师若常侣，安得有此异？不知经营时顿足在何地？工搜▯神僻妙，磔造化秘，既非茍且为，知厯几百世，设使容易隳，再有谁可继？我来覔幽胜，乃得理外意，防慿无底谷，丈尺岂可计？松头乱▯▯，壁脚插翠气，扶防试小瞰，神宅歘鼎沸，只为定力微，惹彼林磵愧，古训衡不骑，我却自买畏，闭眼待神归，从容问何味？

贺师避静处窍石石防里，缒鏁索，险极。凿崖种铜橛，载板以西适，置屋。何所慿慿？向突壁石，虽曰恃鏁，过朽板未我惜。上视不敢伸，下视不敢息。满山皆静处，何故作此癖？师去今几年，犹余损神迹。我怯固不徃，闻言也心惕。托彼毛文峰，定作半靣识。

安真人肉身块石中分，瞰底深；栾栾遗槁，坐岩隂。如何不似子先辈风淡月明，无处寻龙神祠旁二鸟祠边两小鸟相依，道人室防中炊饭香，即至不一失，啄粟就掌内，了无猜与栗。嵗月知几何，相忘只如一，乃知啄鱼信，固自我所出。幽幽入静，极籁尽山空虚。我辈若不来，鸟外其谁欤？形性本不同，形性本不异。回首看流云，悠然似吾意。

南峰顶搔首问靑天，曾闻李谪仙，顿归贪静客，飞上最高巅，气吐鸿蒙外，神超太极先，茅龙如可借，直到五城边。

龙潭二三浅坎，在松根。▯説濳龙，或上云，直到虎头来战汝。蚤从南畆看飞尘。

水帘洞隠在南峰背，如嫌世俗知，偶从靑荫里，微见白光垂飞溅，随风逺琮琤，上谷迟众仙闲出洞，可有在钩时？

东峰此峰佳胜，减三峰；不断幽期，只有松拜罢。老君无托处，卷将余意，坐峰东。

仙掌崖璺泣膏脂，俄然掌似之不穷。亲到，实那识旧▯？疑岩壁何曾破，河流本自驰。是非无尽极，搔首看风枝。

舍身树絶谷抽岩，直透云。小松倚壁，寄危根。要吾也似轻生辈，待取它年问伯昏。

抛简处大地焦枯，雨泽空。往曾抛简，震潭龙。只今无限焦枯地，汝却昏昏诈耳聋。

洗头盆洼水含淸，照面光，不妨阳亢与风狂。游人若待仙人杖，先覔长生不死方。

宿玉女峰假榻玉女峰，主人有深意。▯谈出无语，妙悟入不计。澄明纵横发沕潏，左右至不言。求生难，但曰待死易。色境透闗过，总是平穏地。优游卅五年，何曾有颠踬？随时烟火食，无即行坐憩。既识上山真，寜迷下山伪？顔虽不桃花，亦不霜草悴。要之非矫亢，只是不出位。我生日竒蹇，未觉久自弃。一雨悟无学，恇然莽无寄。松林延幽风，倐忽天乐沸。如此有余中，肯作希夷睡。

玉女峰待月万松林里，夜萧萧。月影来时，转寂寥。试看影从何处起？正东峰上，水波摇。

月下观诸峰月下看山，夜色多剖藏，无奈月明何？精神正在微茫内，不道龙蛇满眼过。

枝梯如此为梯，也可猜不施工巧，故危哉！知师拟判仙凡路，已过苍龙岭，上来。

玉女殿太极总仙天，明星入道，▯玉浆含羽翰，璇葢荡云烟，龙马真随化，神▯也得仙。满庭松荫好，匡坐聴风弦。

石▯巴西宴后，几春秋？宴里张鋋见汝不？岂怕子明饶舌辈？闭精行气，上山头。

韩姑姑遗蜕云窓雾阁，幔重重。靑鸟丁寜，是浪通？未是淸风，连蜕在百千年后，满函中。

西峰东面莲花形玉井十丈，花欺我亦已久。巅池千叶莲，寻池复何有？果是莲峰望，或开记者之辞，又爲谬▯，闻不足信托，意不足慿。窊隆偶尔如花形，便谓此山縁此名。我来觅胜，胜已盈。谁真谁伪，何须徴？世间图牒多耳，聴未如吾眼真。搜防我诗，通我懐，不为稽考作。且看鳞甲动，山来化作笙钟满林壑。

女道士室前夜见流火光明俨如燐，流过松林间。神乎？▯乎？那可知。睢盱睒睗，惊仆眠。东坡定力人，胡乃空茫然？我虽未至，见道边，固知神与人非悬。存亡本常事，已付于不言。女冠掩户，何爰爰？脱略之语，复谁肩此？或摇其中，安能块独三十年。

入夜闻声疑风雨大作不敢睡松底踏碎，月过淸寒，不支，窈哉石室，深矮榻，聊自宜。大声忽怒涛，拉此窓与扉，初疑雷雨交挟以羣龙飞，又疑度朔辈夜半窟宅移。藓磴傥霡霂，那识吾是谁？止持三日粮，有计安能施？辗转不可当，两目无合时，所頼窓底明，未受烟雾欺。久之声渐吞，喜报幽田知，魄妖方拟过，壁隙光陆离。起视东峰端，日色已满枝。布袜靑行纒，尚可迂阔为趣。饭谢主人厄，陈闻仲尼七日枵腹坐，更有谁能之？

都土地祠香火萧然，栋宇卑，满山松树送灵吹，虚名止占都祠在，酹酒刲羊，让与谁？

坐松声中了无它音一味松风，外何曾寄杂聴？空闻归淡漠，▯悟透沈防雷。岂坤余转萌？非腊后靑有诗持换【阙】来制《白云亭》。

铁鏁不似区区子午间，长教虞吏断登攀，伯梁度世无寻处，卷取松风独自还。凡铁鏁，乃凿石为窍，种大钉，缀鏁其上，故能久而无朽。然或间有缀于木橛者，回思始来，葢掩于不知而不栗耳。目力在云表，见金，不见人。入齐流沫地，何处索形？君林中遥见白物如兽，上下跳逸。从者疑是野羊，余因记韩众、卫叔卿之流，皆常乗白鹿，寄迹是山。此或然欤？有鹿无仙，鹿自奔，似骑黄鹤上秋旻。何当快与刘根约，白玉牀前看紫云。下山及苍龙岭，囘瞻四峰，端视始上时，虽无云，然不能优劣也。四峰参差，兄弟相保。有云固佳，无云亦好。其中妙意，惬我懐抱。来虽匆匆，去不草草。眷恋难舍，似得至寳。天台、鴈荡，仅可舆皁。岂料不意，惠此幽讨。丹靑摹之，寜合天造。谢朓诗雄，固是竒藻。吾今▯神，未怕压倒。擕双淸还，于以终老。

岭下枯木赤立已如神，东南一枝緑，名称未能辨，竒怪不可读，繁根万蛇拥，石为何罪束？曾无九方歅，驻彼遗外目，只欵夜雷风，窜入天飞族，濡毫状彷佛，偹一百不足持，向画家流休夸，闭门独。岭以上，絶无鸟音，寂閴不可胜既。下，忽闻喜而有作。相命相求，万緑中，如何不敢过苍龙闗？闗一进，兠▯国，便有双柑斗酒风。初至岭下，时沈生预祷山神祠；及还，憩祠畔，其侮心形于动静间，以此讥之。行抵苍龙顿，怯心殷勤。祠里致辞深，如今裸袒当门卧，止见靑松满地阴。近日月岩处，有大石如蒸饼状，无突陷可顿足。然凿石上为小坎，托足端，恃鏁降登。疑众经始时，不知何法先登，以制坎鏁。半规盂覆，断攀援。林底林端，接翠烟。莫向鏁中寻混敦，崇墉高处有防筌。

下山近靑柯平竒秀掩巑岏，休论五十盘。半生贪偃蹇，从此解媻跚。一涧破秋寂，万松嘘昼寒。自知淸太重，不敢再囘看。

至靑柯平覔来所置杖已失去不是江心蟠石种，何縁无水也？通神只，愁徳裕真龄见谈。着方兄与铁君。

靑柯平祠旁井与山俱生，天所造，伯益前身。此中老云：「安热恼正纷纷，寥落寒淸，闭秋草。」路断处，以小枝横阁危石上，接过。长有木彴，惧况此枝桥艰。目走﨑崟外，神沈杳霭间。玉浆寜易许？熊果未轻颁。傥然虀粉去，何物尚浮环？

第二闗其中风烈太甚不少息阴风一何劲？箭发无停机。阳光虽回环，不敢闗内窥。岂以尘躅来，俗尘与之飞。吾今洗心入，饱贮羣淸归。入既不我嫌，归胡尚余威？老懐亦自坚，未伏十八姨。披襟扫苔卧，故待秋阳西。

第一闗所储乱石阴气满深谷，未闻松栝枯，有谁曾摆落规？此小成都闗下林中，二石如虎竒，不可状。于是悟画之所以然。描貌三十年，接折纸绢里，槃礴。谢斑寅，微风走秋水。初上山时，过上方峰，逢樵子。余问：「靑柯平尚悬几里？」唯放歌去，不吾对。及吾下山，至石闗，而数樵过。樵问余来处，曾见伐木者否？余亦笑而不答。戏赋六言诗，高唱而下。昨问靑柯，逺近长歌，一笑无闻。欲验朋从何处？请君自上重云。

逢云归可爱一朶归云静徘徊，正好看，匆匆恐惊散，不敢上林端。因树木翳宻，不能冠巾，但科头上下。然时被罥髪。如此头颅，已自休，但知疎嬾送春秋，聊曾章甫趋南越，依旧华阳老故丘，暴露不愁萧詧见，钩牵还动管寜羞，明朝试问卢蒲嫳，也过名山树下不。适，一峰在众峰中特秀然，不识其名。物不自名，名于人。有名何似无名？真此峰，偶尔忘主宾。桓伊吹笛，王猷闻：「我今别汝，汝不语，却肯相随与相处？」傥然有客问何名？请上山头自寻去。经昨所蓦之涧，反有怯不自胜之意。礧礧布▯渟琤潺，四靣幷试，寻来处熟？忽动老心，惊石势熊渠虎，风声永固。兵自怜，人我杂无语，看云行。

隔林泉声随风出不得见窈窕锵鸣，不见形。两情相倚，进无声。闲云忽似神交意，行到声边，再不行。

古藤疑为蛇惕然神伤，山行深。杜子，岂欺我？古藤屈蟠处，欲进还不可。李广石饮镞于兹，见么麽？绛宫一方寸，天渊复冰火。可系竟何时？含羞涧边坐。

山中无竹乾坤淸气浩莫主，▯入兹山秀如许，淸中犹带镜泉寒。无乃虚心苦难处？渭川川上隙地多，龙飞一夜风雷过，微形余迹了不见。闻我武公淇澳歌。山口神祠，不知谁氏。将出，山辞以谢之。香烟与灯焰棼然，咽昏晓。岂其威灵深，能致愚民祷？胡为都土地凄凉，闭山表？同方不同福，谁谓神为少縁？非偶尔得，未闲幽明道。吾生济胜具，不似许掾好将？非神我资，一洗寰区扰。未暇与民同题诗，谢幽▯闻王刁三洞在山外西崖上，中藏古书甚多，然无由至。幽经秘箓，弱水外，何以得到？兹山中，傥逢叔夜，能相许，防伴长休，学御风。

出至山口别山出山何如入山时？得则欢喜，失则悲。既非长徃，胡不归？有形虽逺，无形随同行之伴各有宜，故吾未辨。今吾谁图？中索骥，徒尔为骊黄牝牡。神持机，旁人不信。微乎微！丹靑咏歌，还相知。不诗与图形，乃遗诗之图之形。非迷自赏，未已复自嗤。欲言不言，忽忘之。五十二嵗，气日羸。今当与尔长别离。西风萧萧，吹征衣。玉泉院前亭上睡觉，将治行而黄翁已遣僮以驴相▯，就宿其家，戏题此于壁谢之。虚亭梦初断，落日在林杪。行縢草屦，正经营山口。宏声递空杳，亭边引领，感相慰。君意何多，世何少？掀髯岸帻，掉鞅出。淡淡荒烟送归鸟。玉川吃茶，尚生两腋之淸风。何况吾胷满贮三峰之大好，不妨吐出与君看。但恐君家容不了。

黄翁置酒问所见六年官此，怕登峰。虽与山隣，似不逢。一让老夫判死去，却探吾趣。酒杯中。初拟下山，谒华阴庙，归兴急，不果。东靣神飞，西靣还，一心双系▯茫间。却随驴子长鸣去，竟是真闲，是假闲？华阴驻马桥，见泉而思其源，自山中出。一派泉过驻马桥，意中寻到华山椒。明朝背汝西边去，莫放潺湲恨里遥。

骑驴行食所携松实桃枣以适灞桥风雪，防诗处可似携清啖果时？説与小僮，浑未识。徐徐分付与斜晖。华山西北，夹路皆荷花，望不知其顷之。为几大石小石错杂乎中边？询之涂人，有老者云：“此地本山址，昔因崩而下陷，故水聚荷生。”池莲井莲俱无徴，上峰下峰空复靑山崩地陷，忽露形烂漫，化作千娉婷。水晶之宫，秋▯防緑娟红腻，琉璃屛俊驴健仆，风泠泠欲行不行，杳难名。汉皋洛浦方合幷，野人觧唱江南声。至罗纹桥，卖酒家作早食所，正与少华相对。二华兄弟，行弟能如乃兄与兄？金兰采见弟寜无情，今将总相背。欲説谁解？聼仆夫往晨炊，孤立难自胜。高树方掩冉，幽泉亦珑玲。携之乃西还，云尽秋防防。就华州市民家造饭，靣少，华而食。对山湌饭也，风流错认云端是旧游。一阵野风尘卷地，却疑相近庾公楼。

过郭汾阳庙入观幽淸涵虚，怀山阴转长道，穹碑逺烟外，忽堕靑林表【阙文】外门戚戚，复依依，遥指南山云，西风忽东驰，直至沧海滨。云东有西日，见汝将何辰？斜阳射车中，秋色含逺村。茫然谢君去，杳杳轮音闻。

过渭南挂冠寻竹，渭南村。那识无人与有人？但怪此心笼不住，时时飞上华山云。

罗纹桥少憩行到罗纹，两华昏似，怜重见故，披云惊风，忽自知吾意，拔取微靑，却袂分。

白▯铺对少华风劲，白▯邮高，杨满树，秋趣从危叶堕，心与断云流，自判终南【阙】初来穿林，误蹑狭径，旁几堕崖。去及还见之，作此自慰。覆舟无伯夷，祸及向谁咎？重经蹉跌处，翕忽神不守。除却夏侯公，谁复闭目走？垂堂岂无识，其奈摇中久？安知如芸夫，蚩蚩老南畆，为眼不计脚，聊随简斋后。探幽非离羣，契妙似独有渊乎？真竒逢可谓不吾负，神交自兹往，盟作忘年友。何必强求仙，直要骑茅狗。所困良匪薄，所惊亦复厚。持以问东坡：「河豚此同否？」

希夷匣棘梗不得入攒棘拦人，不许亲，岂嫌吾迹带嚣尘？张超傥与诛茅地，突破门前五色云。

石棊局奕仙何处？石枰空，细细松阴，婉婉风。岂为商山难固蔕？共呼风雨，上飞龙。摘涧上，似橘者，于上山之时，然酸苦不可食。有感于中，下山重逢，复摘之以翫，因赋。似橘未挟霜，靑靑照泉水。长安不相见，触下寜不喜？如何洞庭实，忽吐兹山里。平生笑汝阳，涎流于麴车。乃知老饕心，不掩闲中跨踞石，觊大嚼慰我燥且渴。童子撷得来，竟为蜇惨遏。取貌失子羽，信言迷宰予。把之行且看，于以惩其余。

樵声蝉声相杂悠飏樵声，窅窱中似将律吕与蝉通。出山一片皆平地，尚待朝南暮北风。小棘匝地，掩径，挽衣，歩不得，少纵。纵横攒丛，如短莎，高低迎风，摇翠波。抠衣蹐步，犹我拕。探幽欲急，反蹉跎。尔胡不去吴王宫里，伴蓬科？又何不去洛阳城内，埋铜驼？岂来此山牵制畸人野客之经过？我生之余知几何？一到不再，从尔多。傥或考槃为尔，当和丁丁歌。

覔毛女峰不见不见其峰，见别▯于喁呼，恨满山风。因思珠翠逃秦日，拄扙看云自热中。曾寻落鴈峰，不知所在，疑即南峰异名，至此见峰，因而思峰。呼吸通帝座，峰指落鴈尊。我已极其高，不见南峰隣。南峰之上，天可扪。淸都有无，吾未闻。忽逢征鴈急，缥缈注目，送入南峰云。

老君炼丹炉志虽载而不见朱雀河车入道梯，聃翁何故也为之？暮年岂有筌蹄累？付与刚风一阵飞。始至玉泉院时，从院外西转将上，因目击动中，稍立以挹其槩，欲赋诗未暇。今还至所立之地，却赋此以补之。昨转希夷洞，傍山两画屛，宿云▯滃白，微峭吐寒靑，初晰雄嘘彩，余烟小遯形，劲风▯逺势，连树报繁聴，苔径阴长，防云闗窅不扄，气从当夏肃，叶趂未秋零，▯化韬空曲，神机注▯防，地闗才小试，灵景顿孤醒，真秘怀招拒，浮辞忽巨灵，茅龙将几化，船藕是何龄？▯麽醯中蠓，浮游水面萍，未麾儿女恋，那得凤凰翎？一任悬危鏁，须当到絶陉，只今酧愿毕，诗以记曾经。

玉泉院中谒老子像呼马呼牛，只旧情。我来不借仲尼声，悬知苦厌支离説，安敢重繙十二经。

玉泉道士携游果园淸旷满虚襟，飘飘正不任。道人初未晓，邀看▯桃林。幽鸟窥红颗，冷风进緑阴。匆匆难大嚼，双袖似囊深。

道士汲泉烹茶摘胡桃以供淸泉鲜果，醉仙风。活火旗枪，韵里通。坐久忽惊，吾防我？安知何处是方蓬。小峰当玉泉院前，道士云：“此白鹤峰也。昔金仙公主始居于此，因▯宗迹之，遂跨鹤飞上上方峰，故名。”金仙曾此栖，必有竒胜处。我初入山口，意向三峰注，还时气萧防，只可亭中住。神凝目力聚，并上峰头去。流云忽相知，油然满峰树。

赠玉泉道士五十余年扰扰间，每逢山处似无山，嵌岩窟里寻三昩，神秀丛中见一斑。既解梯飚乗猛进，何须咋齿悔狂攀？它年傥许重相见，防向师前问九还。

卧玉泉院前亭上危石戴脩亭，流泉面面声。便从深樾底，闲趁好风淸支体。虽攒聚精神，正杳防籧篨知此意，陪到日西倾。

书希夷卧像洞壁四百余年，睡未苏，得非忘我，更忘吾？近来片石蓑衣上，还想张良、范蠡无？

示沈生时生将还余姚不及尔健歩，可知我防心？傥非援防，便那极闭藏。深百语，寜真契无言？是至音，故乡归去也。何处忆蓍簮？余僮张一，颇慧，闻余有登山之谋，力劝行。及入山，乃能体吾爱画之癖，当摹冩时，每索竒石怪树以报。逮余还家，为图间有忘者，又能以其所记裨余。余喜其勿俗也，为絶句以赏其异。只道余成解析薪，岂知清思也能分子渊？虽是吾宗族，断不依他制约文。

游华淸池胏浮山与华山隣，不敢同淸，却占春拟，傍石莲花畔浴，只疑犹带范阳尘。丘丈云：「灞桥东村墅，陈用彬，吾故人，且爱客好事，可一访，以资午食。」及欵门通姓，竟托病弗接。坚忍，黄肠虚，灞桥访仁轨，斜阳欲堕地，门闭睡不起，囊空去家逺，鱼待西江水，尝闻字难煑，岂意今在已无边？华岳秀，总聚襟怀里，如此又同人，宜乎涧林耻。

还入长安城东门峨峨长安城，落日游子入，东风卷淸气，欲进还自立。行人不相知，竞逐短影急。纡余松声窅，泱漭岚气湿。归赢纸窓明，拈毫以収拾。至家，以山中所得松实、万年松分遗友人。翌日，皆见过，请谈所遇。偶携山物馈诸公，明日都来问所逄。心口未曾期，吐露图诗先已解形容。玎玲环佩，高低涧；缥缈笙簧，逺近松。正御风将还，白鹤忽随云又上；苍龙当门，攒秀靑巉絶绕屋。流阴素叠重，岂念頺龄蟠防思？故将竒遇送萍踪。虽难似我飘翩步，还可平君芥带胸。语罢忽通南郭子，不知宾主更何从。余从山回，友人王橘洲以鵞酒见饷，期共饮，问所得诗以酬之。我自登山看白云，鵞羣何事特相分？此襟不许肥羶污，明日淸茶説与闻。乡人徐仲瑜见访谈其曾至上方峰所见之详，因有失机之憾。直壁无因鏁，厌人▯宫佳胜，似迷津。不知商岭真忘汉，将谓桃源独避秦。逺树摇情，低野甸；断云携恨，卷秋旻。从今要我如君勇，待伴韦郎过两尘。尝见石刻本《华山图》，以为形似不过如此。及旣登，而还，重见于姜月心家，不觉失笑，因书此于其上。世间丹粉竞纷纷，若个能知伪里真？但使初心随眼转，不妨延夀冩昭君。余作《华山图》未完，苍黄中竟失去。访之，乃为某所得。及余登车东下，忽持以见归。处晦文峰揽胜回，好懐知白正同开。武陵一旦都邀去，待我东还却送来。

后东行过骊山莲峰登罢，弄温泉。风腋飘飘，欲上天。旧意不随新事改，暗中陪我过山前。至新峰丘丈寓所，期与理旧情而吐今意，不料已先我东还矣，不胜怅然，因为是诗，竢便寄与。太华天下特，故作四岳冠。深深括神秀，眼到不忍换卷。命付铁鏁，坠魄化白汗。险极岂不知，其奈癖未断，防心难措辞。静处自把玩，厚哉丘丈徳，遗此靑玉案。我若图报之，岂可锦绣段？拾遗老闗陜，只得平地看。乃知希世縁，不在计与算。古今多少慕，徃往交臂散。吾縁独何深，乃愿在一旦归乡？五千里日夕，方寸乱。嵯峨仙掌岩，缥缈云防观。防访扶摇公，与我分一半。东峰杨道士所惠万年松，置之箧中，时一玩之，以寄遐想。间气何私？汝无人见死期。可怜王景略，心在慕容垂，时伺病隙，完未完之图。而楼阁无縁，仅规规然于侨居小草庐，分积薪之半以屑就之。才非顾恺流，那敢建层楼？不贵元君赏，寜分立本羞。小窓嫌送目，低宇禁擡头。幸与毛元鋭，时时过白州。

图成戏作此自庆昌黎曾到，不能画；摩诘能画，不曾到。万秀千竒，不出山秘。作深深鬼神奥，海滨野客一何幸，直抵峰尖问苍昊。笑呼二子，看我盘礴于其间。石剑泉绅，积翠连天。无乃未了此山之精妙？何如野客负匮揭箧，担囊趋一任山英，指为盗。贫儿暴富，喜难説。时借长歌写幽抱，不求沈【阙三字】不用皇甫谧序，草阁蓬窓且结忘形好。有人问道学谁家？待我寻思却回报。

帙成戏作此自讥为图，为记，复为诗。毕弋罝罘，也是痴。何似酒徒浑烂醉，不知天地与吾谁？余自少喜画山，模拟四五家。余卅年，常以不得逼真为恨。及登华山，见竒秀天出，非模拟者可模拟。于是屛去旧习，以意匠就天则出之。虽未能造微，然天出之妙，或不为诸家畦径所束。虽然，李思训果孰授欤？有病余不合家数者，则对曰：「只可自怡，不堪持赠。」畸叟书昌黎《南山诗》二百四句，铺叙详，文采赡。议者谓其似《上林》《子虚》赋，才力小者不能到，是固然矣。然余窃观之，其「吾闻京城南，兹维羣山囿，东西两际海，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间簉，藩都配徳运，分宅占丁戊，逍遥越坤位，诋讦陷干窦，昆明大池北，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初从蓝田入等十余句，可以施之于终南。外此则凡大山皆有之，皆可当，不独终南也。移此以指他山，谁曰不可？况又每有梗韵生意，使文辞牵缀而义理不得通畅者，固才力小者不能到，但恐非终南之本色耳。故先正谓文章当使移易不动，慎勿与马首之络相似。窃谓纵不宜规规然▯神写照，亦岂宜泛泛然驾虚立空？非驾虚立空虽不足以成文，然终无一主十客之理。务驾虚立空以夸其多，不亦虽多亦奚以为乎？少陵则不然，其自秦入蜀诗二十余篇，皆▯实事实景以入乎华藻之中，既不▯神冩照，又不驾虚立空，是故高出人表而不失乎文章之所以然也。余平生读之，未始不起夫仿之之心。然迹囿一隅，竟不得骋心纵目于所【阙】之胜而止。今也幸于兹游，故得以偿其昔之所欲而不能遂者。然余也安敢自谓轶昌黎而配少陵哉？不过庶免乎马首之络之弊而已。虽然，神秀无匹如此，未始游者，得微亦以余为驾虚立空而近于诬人哉？畸叟又书自离长安后，所赋诗间有与华山相闗者，即掇置于是。非唯见我神交之不泯，又以见吾癖之不铄于倾覆流离，而得自适也。畸叟三书旣登山回，即为是图。甫十有四日，敓于故，不得讫工。九月▯送中，就船作记，作叙嵗暮所敓者，已越明年，图成。又明年，帙成。吁！此非诚正脩齐之事，何缱绻若是？泉石之心，城市之迹，故也。左足既痿废，虽舟车重许，亦不过引领平地而已。俗縁挠中，姑寄诸此，因题之曰「宣郁」云。然不知古今人登是山，亦有缱绻似余者否？畸叟四书山外此岳独灵异，勿向草木指迹，不险与深，寜免复信耳。山阴云际峰，翕忽未易拟得，形于前軰，得神于自己，縠也。趂微风，文吾一池水。

玉泉院弃瓢者，厌喧；聴松者，嫌静。两翁总多事，未到相忘境。与物同委蛇，妙于无所期。此泉如此，人不齐。道士弗爱，我爱之。我欲赋诗泉上题，道士笑云：「泉不知。」

题阙武飚含怒，挟幽阴只。道邹阳也，上寻缓抚緑苔，通野意。此身长在白云深。

镜泉圆虚有余，碧分置▯渟，幽闲云倚，微风明灭，玻瓈秋。我缨纵多，埃留向灞浐流。意者百，东坡未若吾寡俦。

摘木实如柚者十年不见，洞庭实岂意？遇此岩之隂，呼童满贮曹奎袖，慰我长悬郑灼心。道傍李在意，固泄军中梅虚功亦深。贫人买瓜，只取大，从渠利口讥杨愔。

上方峰金仙不可覔，徙倚娑罗阴，壁底野情重，峰端烟树深，暗慿县鏁处，遥寄上云心，待念飞黄子，忘形却试寻。

由上方峰根北转遇三樵人寻常笑欵客，病自杯弓始。败叶卒一鸣，摄吾县藤里。冷风分翏翏，送过回峦趾。三樵适相遇，问去靑柯几？含笑了无言，飘然自歌起。

第一闗飞柯拟折，周颙轮不如此闗能絶人，稚圭也是难着身，纵欲用移，那暇文幽风迟迟摇白云，偏与老怀情最亲，既非稚圭、周颙伦，不怕许劭闲鼓唇，且携壮心学终军。

希夷匣不澌，乃仙澌，非仙子，独似此，胡为然？岂与▯逸狡狯，玩世而周旋？白驴之骑，何如眠？

近靑柯平转处林端见平冈已与憩者通，低头转崖角，忽堕丹靑中。▯机濳败，墙铄作慿虚。公葛三不须见，自有毛女峰。

卧祠前石阶上砥平一片緑，窅闭丛薄里，上山下山，困未数重。茵美松风，虽余促，且待一觉起，正拟借神庖，香炉冷于水。

日月岩天眼岩上，知由谁兴？将名其形，抑形其名？岂伪难掩？扶同巨灵，是非固然，何苦劳情？且据蔑靣，以丹以青。

百尺撞千尺撞猛卷百尺，撞倂作千尺里。但知身为云，忘却我是己。回思却流客，歘作烧尾鲤。松声郑庄厚，特地发宫徴。纷纷小呼召，容在归时理。谢屐傥此逢，其将去何齿？

老君离垢据彼僻外，僻以险栖其身，索▯行怪，心岂为山多人避静？何所期期，在寜吾神？龙边虀粉窟，乃却移作邻松顶；翠暗谷峰头，寒插云寜。神在两间，无乃徒空闻？尚待防楯过，伯昏元未亲饮食，非自供，或带山下尘。吾躯纵可捐，不入七试门。同游既轻生，防遣窓龙分慿防一吐气，目断天池濆。

苍龙岭下叚闻名正怗，苶忽此承顔时，只疑呼子先。茅狗靑天飞鍜链，足力来自拟百战儿。凶飚怒一拂，化作噫嘘嚱。乃知任文公，只与平地宜。虎子在虎穴，大险藏大竒。半生抱幽恨，舍此将安之。

镇岳宫帝庙是邻封，光芒缥殿，通趣含危鏁。内秋在暗松中，幽藓重门窅，残晖四壁空。我无滕阁防，不待一帆风。

题阙松里明星殿杳防，故承頺景，送光晶。固知汝有催诗意也，付明朝説与聴。

巨灵迹大武镌成，拟掩聪；古今齐堕魄，妖中流云似厌。迟迟看，引取瞳人过别峰。

南峰东靣避诏岩底，不外见。神竒忽泄，岩东根，百千万状，已如此。南西北方，何可论想？于同流得众，仰肯向无佛称孤尊，谁人为语？苏和仲独对山阴，自倚门。

自避诏岩转东至真武祠金帝俨尊崇，高寒压故宫。路回秋藓碧，门闭夕阳红。画壁埋蓬块，珠栊宿网虫。腐牀留璲瑀，古帐失虬龙。有几承虚供，无碑表旧踪。炉烟聊缥缈，檐铎自玲珑。正好通威仰，胡如祗丽农。蚁臣难内谒，韵语托先容。仲甫将终倚，元方何尚从。赛牛卑庾老，掷珓怪韩公。祷乆知无过，辞忘惧渎聪。但谙无亵是，那识足防中。胜具虽仪凤，尘肠亦断蓬。买忧还自讼，出望更谁同。东失天孙壮，西忘太白雄。大千惊聚掌，方寸快填空。郊岛能持满，闗荆敢合从。未甘扪井，手不数荡云。胸索价元讥，彼缨情岂在侬。淸芳排暑郁，秀已泄春融。灵气蟠幽壑，冷风吐暗松。众堆分峛崺，羣峭上攒丛。涨緑迷深浅，凝靑防叠重。侣吁三十洞，嶕喜二千弓。道士云含岫，畸人鸟脱笼。便当称白石，何必待靑童。榻旷从伸脚，庵低且鞠躬。危灯▯寳贲，閟水割非▯计。饭惩过饱窥，粮怕倐穷无眠。忧曀雨频起，看西东。暗雾层层豁，寒星▯▯通。明朝携往识分与，满山风。

百尺撞撞义未能搜，风裾不少留，罅延孤客，步级伴堕魂，愁杳树披云，动幽泉学璺流，自嗤如此险闲处也，还偷。坐安真人肉身所之外，望南峰端。真人留皮囊，深在石罅底，虽然不臭腐，何似无囊美？飞升尸解，流未见曾闻名。吁嗟！风马牛同行，不同情。看云与看人，君我吾卿卿。

龙神祠神物既不测，亦有司属风，深渊无处，无胡在兹山中，防防吐暗壁，肃肃流阴松，斜光透虚檐，诡状呈朱栊，新丰五色石，今閟谁之宫，惜哉！惊人碑不逢裴晋公。

东峰顶见黄河潼闗双松阴底，故临边，要见东维万里，天山下有人停步，武望中疑我是神仙，地通荒楚，延秋色，河借斜阳透野烟，敢问郁华离垢后，有谁张口下层巅。

南峰顶满山淸气蟠心下，待向茅堂慢倾冩。翩翩飞步转云冈，虽不如禽也如马。土神欵我，看竒物指▯。南峰有光者，适然得此亦自好。休问帘真与帘假，半山之上悄无泉。不道曲终犹奏雅。

龙潭去天尺五，碧云从中下；阴我超鸿蒙巅，相与何其深？燕坐龙潭旁，细聼风松吟。何如苏门客，只闻鸾凤音。

仙人掌偶因脂渗掌，为形便，向形中造巨灵。又有王涯能寱语，暗移人眼，付丹靑。

题阙淤泥不染，莲世浊何脱屣？影响未尽灭，纵险能孤止，和光与同尘。言之者，谁氏？

玉女峰顶唐▯宗抛简处寳殿郁璘珣，明王玉女尊。不期承唾面，得照洗头盆。云气秋无路，松声昼掩门。漫因抛简处，遥眷恤民恩。

玉女峰后枝梯重叠，不易上。似欲拒断人间踪，岂知贪胜之老迂到此，已近猿猱。风洞▯先生既防通老迂，那忍违其衷？比之思扶之怯，翁谁言未是雄中雄？可惜涓浊梁，无由以相从。

西峰东望玉女殿背峰难一人供，敢许？陈遵止不酿，乃酿。具梦里，期浮蚁。蟏蛸一雄据，知阅寒暑几？吾粮可三日忽尽，将谁恃？主此问，何人？西山伯夷是。

玉女峰顶望西峰东面莲花形志里知名久，何縁复异闻？且将疑似▯闲与杳防分，忘险权留步，随风也送云。要诠真伪，辨待访蓐収君。

题阙尔，吾防我？我随吾睡与醒时，果有无留？待转来相问讯。且冲幽气上淸都。

避诏岩贪看万松，好不觉到岩底。海波胡为来，作此大竒伟？光藏不早决，犊弃洗耳水。使诏知所在，避亦太晩矣。可是龙与云，不能载其体。

真武祠▯闻防杵解藏针，今古文章羽翼深。拟欵重闗问消息，守灵已过白云林。

苍龙岭上段绛府凝冰，一焦火竒观，相留试微坐。东西南北尽流，看逺近高低无不可。蒲服未称，况防▯分付，飘翩且収褁。卷衣作气，再一鼔陷阵先登，都在我。回头忽见半险灭，便觉惊心。上垂锁傥然，吾辈似刘臻，那识彼时盘礴臝。

题阙云防万松秋，波澜满上头。任他纒镪物，骑鹤上扬州。试看遗书辈，还吾第一流。莫将天下冠，错比仲宣楼。

题阙浪拟孙阳，冀北空。万松阴里，步秋风。无心忽见，沙丘牝解。伴天机，献穆公。

画楷叙余壮年好画，好故求，求故蓄，蓄故多，多而不厌，犹谓未足也。复模之，习之，以充其所愿，欲者噫！是非癖欤？惟其癖也，故不知为无用，而独视为有用。视为有用，故人或予惩，弗聴也；人或予毁，弗较也；人或予需，弗与也。孜孜焉惟是之从，与诚正脩齐之道，几半于乎？癖之深也，乃至此乎？夫画多种也，而山水之画为予珍；画家多人也，而马逺、马逵、马驎及二夏圭之作为予珍。何也？以言山水欤？则天文、地理、人事与夫禽虫、草木、器用之属之不能无形者，皆于此乎具。以此视诸画，风斯在下矣。以言五子之作欤？则麄也而不失于俗，细也而不流于媚，有淸旷超凡之逺韵，无猥闇▯尘之鄙格。图不盈咫，而穷幽极遐之胜，已充然矣。故余之珍，非珍乎溺也，珍乎其所足珍，而不能以不珍耳。其锻与蜡屐之云哉？且余也，泉石之姿也，而市尘是囿，猨鹤之为无用耶？固亦精神心术之所寓，与其瓿覆熟若全之，以不失夫踦屦偕还之心。于是焉补苴整比，离为二帙，目之曰《画楷》云。嗟乎！熟处难忘，有道君子亦或不免，况余乎？是知克己之事甚不可易，易言也。虽然，▯明几浄，时一披之，则神游虚无，悟入恍惚，自有不可与冰氏之流道者。当是时也，视向之仆仆然模拟于含毫吮墨之间，其所得也，反若过之。惟辍于目昏，故巧为拙奴之累，不及而自怡，不赠之趣益深也。虽诚正脩齐之中无地可以置此，然圣贤亦未始废乎游息也。此纵无用，岂非游息之一端也耶？因赋诗曰：「吟诗冩字何妨道，何况规规画苑中。只为癖深消不得，故教幽思且相通。」或曰：「既知其癖，胡不蕲夫治之之防乎？」余曰：「癖，天下古今之通病也。不癖于此，必癖于彼。果惟预之，▯济之，马峤之，钱而已乎哉？」虽然，设治癖者过，君幸以相告。抱独老人叙。

外録铁网▯瑚》云：右《华山图》一册，前后序记跋语凡十二通，杂体长短诗共一百五十首。内诗阙题者七，阙文者二，乃昆山王履安道所作也。安道，国初人，有文学，通于医，着《医説》累百卷，行于世，世多以医称之，而遗其文与绘事也。然不知兹二事，尤其所长。及观其好游之心，名山胜迹，徴于此图，岂非竒士也哉？因过沈维时有竹庄，出示之图，仅盈尺许，笔意纵放，出自绳墨之外。若诗若文，皆蝇头小字，书满鼇簮。然其天真之妙，烂然可挹，不待诵其言，则于一览间知其用心良苦也。维时以所録副墨相假以归，见録于此。凡四十二翻图，尚闻藏于太仓城中人家。又云，此册正徳己卯，予在太仓武指挥家见之，今册尚藏武氏。

书画彚考卷三十六<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式古堂书画汇考》>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