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畵彚考卷三十一

书畵彚考卷三十一

刑部左侍郎卞永誉撰畵一【畵论】唐王右丞山水论【或云李成作】凡畵山水，意在笔先。丈山尺树，寸马分人。逺人无目，逺树无枝，逺山无石，隠隠如眉，逺水无波，髙与云齐，此是诀也。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塞，道路人塞，石防三面，路看两岐，树看顶，▯水看风脚，此是法也。凡畵山水平夷，顶尖者巅，峭峻相连者岭，有穴者岫，峭壁者崖，悬石者岩，形圆者峦，路通者川。两山夹道，名爲壑也。两山夹水，名爲涧也。似岭而髙者，名爲陵也。极目而平者，名爲坂也。依此者，粗别山水之髣髴也。观者先看气象，后辨清浊，定宾主之朝揖，列羣峯之威仪。多则乱，少则慢，不多不少，要分逺近。逺山不得连近山，逺水不得连近水。山腰掩抱，寺舎可安。断岸頽隄，小桥可置。有路处则林木，岸絶处则古渡，水断处则烟树，水阔处则征帆，林宻处则店舍。临岩古木，根断而纒藤。临流石岸，嵌空而水痕。凡畵林木，逺者踈平，近者髙宻。有叶者枝嫩柔，无叶者枝硬劲。松皮如鳞，柏皮纒身。生土上者根长而劲直，生石上者拳曲而伶仃。古木节多而半死，寒林扶踈而萧岑。有雨不分天地，不辨东西。有风无雨，只看树枝。有雨无风，树头偃低，行人伞笠，渔父蓑衣。雨霁则云收天碧，薄雾霏防，山添翠润，日近斜晖。早景则千山欲晓，雾霭防防，朦胧残月，气色昏迷。晚景则山衔红日，帆卷江湄，路行人急，半掩柴扉。春景则雾鎻烟笼，长烟引素，水如蓝染，山色渐青。夏景则古木蔽天，緑水无波，穿云瀑布，近水幽亭。秋景则天如水色，簇簇幽林，鸿鴈秋水，芦鸟沙汀。冬景则借地爲雪，樵者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凡畵山水，须按四时。或曰烟笼雾鎻，或曰楚岫云归，或曰秋山晓霁，或曰古塜断碑【一云古渡横舟】或曰洞庭春色，或曰荒路人迷。如此之类，皆爲畵题。山头不得一様，树头不得一般。山借树而为衣，树借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精神。能如此者，可谓名手之画山水也。

张彦逺论鉴藏书畵夫识书人多识畵。自古蓄聚寳玩之家固亦多矣。则有收藏而未能鉴识，鉴识而不善阅玩者，阅玩而不能装褫，装褫而殊亡铨次者，此皆好事者之病也。贞观开元之代，自古盛时，天子神圣而多才，士人精博而好艺，购求至寳，归之如云，故内府图书谓之大僃。或有进献以获官爵，或有搜访以获锡赉。又有从来蓄聚之家，自号图书之府，蓄聚既多，必有佳者，姸蚩浑杂，亦在铨量。是故非其人，虽近代亦朽蠧；得其地，则逺古亦完全。其有晋宋名迹，焕然如新，已歴数百年，纸素彩色未甚败，何故开元天寳间踪或已耗散？良由寳之不得其地也。夫金出于山，珠产于泉，取之不已爲天下用。图畵岁月既久，耗散将尽，名人艺士不复更生，可不惜哉！夫人不善寳玩者，动见劳辱，卷舒失所者，操揉使损，不解装褫者，随手弃捐，遂使眞迹渐少，不亦痛哉！非好事者不可妄传书畵。近火烛不可观书畵，向风日正飡饮唾涕不洗手，并不可观书畵。昔桓▯爱重图书，每示宾客，有非好事者，正飡寒具以手捉书畵，大防汚▯惋惜，移时自后，每出法书，辄令洗手。人家要置一平安床褥，拂拭舒展观之。大卷轴宜造一架，观则悬之。凡书畵时时舒展，即免蠧湿。余自弱年鸠集遗失，鉴玩装理，昼夜精勤，每获一卷，遇一幅必孜孜葺缀，竟日寳玩。可致者必货敝衣，减粝食，妻子僮仆切切嗤笑。或曰：终日爲无益之事，竟何补哉？既而叹曰：若复不爲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是以爱好愈笃，近于成癖。每清晨閴景，竹窓松轩，以千乗爲轻，以一瓢爲乐，身外之累且无长物，唯书与畵犹未忘情。既頽然以防言，又怡然以观阅，常恨不得窃观御府之名迹，以资书畵之广博。又好事家难以假借，况少真本，书则不得笔法，不能结字，已坠家声，爲终身之痛。畵又迹不逮意，但以自娱，与夫熬熬汲汲，名利交战于胸中，不亦犹贤乎？昔陶隠居啓梁武帝曰：“遇固博涉思，未能精苦恨无书，愿作主书令史，晓爱楷▯，又羡典掌之人。人生数纪之内，识解不能周流天壤，区区惟恣五欲，实可愧耻。每以得爲才▯，犹胜顽仙。”此陶隠居之志也。由是书畵皆爲精妙，况余凡鄙于二道，能无癖好哉？▯瑚网》云：“郭若虚《图畵见闻志》云：彦逺字爱宾，河东人，能文字学，▯书外多喜作八分书。其家乃富有典刑，而落笔不愧作者。着《法书要録》一十卷，《歴代名畵记》十卷。自序其右云：‘得此二书，则书畵之事毕矣。’绣里平阳氏忠魁世裔家藏本。”宋邓公夀畵继畵者，文之极也。故古今之人颇多着意。张彦逺所次歴代畵人冠裳，大半唐则少陵题咏，曲尽形容；昌黎作记，不遗毫髪。

本朝文忠欧公、三苏父子、两晁兄弟、山谷、后山、宛丘、淮海、月岩，以至漫士、龙眠，或评品精髙，或挥染超防。然则畵者，岂独艺之云乎？难者以爲自古文人，何止数公，有不能且不好者。将应之曰：其爲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畵者寡矣；其爲人也无文，虽有晓畵者寡矣。畵之爲用大矣。盈天地之间者万物，悉皆含毫运思，曲尽其态。而所以能曲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传神而已矣。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若虚深鄙众工，谓虽曰畵而非畵者，葢止能传其形，不能传其神也。故畵法以气韵生动爲第一，而若虚独归于轩冕岩穴，有以哉。自昔鉴赏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独唐朱景眞撰《唐贤畵録》，三品之外更增逸品。其后黄休复作《益州名畵记》，乃以逸爲先，而神、妙、能次之。景眞虽云逸格不拘常法，用表贤愚，然逸之髙，岂得附于三品之末？未若休复首推之爲当也。至徽宗皇帝专尚法度，乃以神、逸、妙、能爲次。子尝取唐宋两朝名臣文集，凡图畵纪咏，考究无遗，故于羣公畧能察其鉴别，独山谷最爲精严。元章心眼髙妙，而立论有过中处。少陵、东坡两翁虽注意不专，而天机本髙。一语之确，有不期合而自合者，杜云「妙絶动宫墙」，则壁传人物须「动」字始能了。请公放笔爲直干，则千丈之姿于用笔之际，非「放」字亦不能办。至东坡又曲尽其理，如「始知眞放本细防」，不比狂华生客慧。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非前身顾陆，安能道此等语耶？予作此録，独推髙、雅二门，余则不苦立褒贬。葢见者方可下语，而闻者岂容轻议？尝考郭若虚论成都应天孙位、景朴、天王曰：“二艺争锋，一时壮观，倾城士庶看之，阗噎。”予尝按图熟观，其下则知朴务变怪以效位，正如杜默之诗学卢仝、马异也。若虚未尝入蜀，徒因所闻，妄意比方，岂爲欧阳炯之误耶？然有可恕者，尚注幸显之论，谓朴不及位逺甚，葢亦以传爲疑也。此予所以少立褒贬。郭若虚所载，往往遗畧。如江南之王凝，花鸟；润州僧修，范湖石；道士刘贞白，松石梅雀；蜀之童祥，许中正，人物仙佛；丘仁庆，花；王延嗣，▯神，皆名笔也。俱是熙宁以前人物。山水家畵雪景【见李咸熙羣峯霁雪图外録】李营丘，多才足学之士也【见《李营丘寒林平野图外録】畵之六法【见李龙眠《孝经图外録】米元章云【见元章自写眞外録】鸟兽草木之赋状也，其在五方，自各不同，而观畵者独以其方所见论，难形似之不同，以爲或小或大，或长或短，或丰或瘠，互相讥笑，以爲口实，非善观者也。蜀虽僻逺而畵手独多于四方，李方叔载《德隅斋畵》，而蜀笔居半。

德麟，贵公子也，蓄畵至数十函，皆留京师，所载止襄阳随轩。絶品多已如此，蜀学其盛矣哉！畵之逸格，至孙位极矣，后人往往益爲狂肆。石恪、孙太古犹之可也，然未免乎麤鄙。至贯休云子辈，则又无所忌惮者也，意欲髙而未尝不卑，实斯人之徒欤？蜀之罗汉虽多，最称卢楞伽，其次杜楷、丘文播兄弟耳。楞伽所作多定本，止坐立两様，至于侍卫供献花石松竹羽毛之属，悉皆无之，不足观。杜丘虽各有此笔，意不甚清髙，俱愧长沙之武也。旧说杨惠之与吴道子同师，道子学成，惠之耻与齐名，转而爲塑，皆爲天下第一，故中原多惠之塑山水壁。郭熙见之，又出新意，遂令圬者不用泥掌，止以手抢泥于壁，或凹或凸，俱所不问。干则以墨，随其形迹晕成峰峦林壑，加之楼阁人物之属，宛然天成，谓之影壁。其后作者甚盛，此宋复古、张素败壁之余意也。大抵收藏古畵，往往不对，或断缣片纸，皆可珍惜。而又髙人逹士，耻于对者，十中八九，而俗眼遂以不成器目之。夫岂知古畵至今，多至五百年，少至二三百年，那得复有完物？断金碎玉，俱可寳也。荣辑子邕酷好图畵，务广藏蓄。每三伏中曝之，各以其类循次开展，徧满其家。每一种日日更换，旬日始了。好事家鲜其比也。闻之故老曰：「承平时有一不肖子，质畵一匣于人家，凡十余图。每图止各有其半，或横或竪，当中分剪。如维山、戴特、徐熙芙蓉、桃花、崔白翎毛，无一全者。葢其家兄弟不义之甚，凡物皆如是分之，以爲不如是则不平也。诚可伤叹【以上论逺】徽宗建龙德宫成，命待诏图畵宫中屏壁，皆极一时之选。上来幸，一无所称，独顾壸中殿前柱廊栱眼斜枝月季花，问畵者爲谁。实少年新进，上喜，赐绯褒锡，甚宠。皆莫测其故。近侍尝请于上，上曰：“月季鲜有能畵者，葢四时朝暮花蘂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髪差，故厚赏之。”宣和殿前植荔枝，既结实，喜动天顔。偶孔雀在其下，亟召畵院众史，令图之。各极其思，华彩烂然。但孔雀欲升藤墩，先举右脚，上曰：“未也。”众史愕然，莫测。后二日再呼问之，不知所对。则降防曰：“孔雀升髙，必先举左。”众史骇服。宣和殿御阁【见展子防四载图外録】闻之薛志曰：「明达皇后閤初成，左廊有刘益所畵百猿，后志于右畵百鹤以对之，举动各无相犯，颇称上防，赏赉十倍也。」政和间，每御畵扇，则六宫诸邸竞皆临仿一様，或至数百本。其间贵近，往往有求御寳者。先大父在枢府日，有防赐第于龙津桥侧。先君侍郎作提举官，仍遣中使监修。比背畵壁，皆院人所作，翎毛花竹及家庆图之类。一日先君就视之，见背工以旧绢山水揩拭几案，取观乃郭熙笔也。

问其所自，则云不知。又问中使，乃云此出内藏库退材所也。昔神宗好熙笔，一殿专皆熙作。上即位后，易以古图，退入库中者不止此耳。先君云：“幸奏知，若只得此退畵足矣。”明日有防尽赐，且命轝至第中。故第中屋壁无非郭畵，诚千载之防也。政和间，有外宅宗室，不记名，多蓄珍图，往往王公贵人令其别识，于是遂与常卖交通。凡有竒迹，必用诡计勾致其家，即时临模，易其眞者，其主莫能别也。复以眞本厚价易之，至有循环三四者，故当时号曰“便宜三勾”。处士不记其名，在宣和间，鉴赏第一，眷宠甚厚。凡四方所进，必令定品，欲命以官，谢而不爲，止赐处士之号，令待诏畵院。畵院界作最工，各以新意相尚。尝见一轴，甚可爱玩。畵一殿廊，金碧熀耀，朱门半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戸外，以箕贮果皮，作弃掷状。如鸭脚、茘枝、胡桃、榧栗、榛芡之属，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笔墨精防，有如此者。祖宗旧制，凡待诏出身者，止有六种。如模勒、书丹、装背、界作、种种飞白、笔描、畵栏、界是也。徽宗虽好畵，如此然不欲以好玩辄假名器，故畵院得官者，止依仿旧制，以六种之名而命之，足以见圣意之所在也。本朝旧制，凡以艺进者，虽服绯紫，不得佩鱼。政宣间，独许书畵院出职人佩鱼，此异数也。又诸待诏，每立班，则畵院爲首，书院次之，如琴院、棊玉、百工皆在下。又畵院听诸生习学，凡系籍者，每有过犯，止许罚直，其罪重者，亦听奏裁。又他局工匠日支钱，谓之食钱，惟两局则谓之俸直，勘旁支给，不以众工待也。睿思殿日，命待诏一人能杂畵者宿直，以僃不测宣唤，他局皆无之也。图畵院四方召试者源源而来，多有不合而去者，葢一时所尚，专以形似，茍有自得，不免放逸，则谓不合法度，或无师承，故所作止众工之事，不能髙也。凡取畵院人，不专以笔法，往往以人物爲先。葢召对不时，恐被顾问。故刘益以病赘异常，虽供御画，而未尝得见，终身爲恨也。髙丽松扇如节板状，其土人云非松也，乃水栁木之皮，故柔腻可爱。其纹酷似松栢，故谓之松扇。东坡谓髙丽白松理直而踈析，以爲扇如蜀中织防榈心，葢水柳也。又有用纸而以琴光竹爲柄，如市井中所制折叠扇者，俱精致，非中国可及。展之广尺三四，合之止两指许。所畵多作士女乗车、跨马、踏青、拾翠之状，又以金银屑饰地面及作星汉、星月、人物，粗有形似，以其来逺磨擦故也。其所染青緑竒甚，与中国不同，专以空青海緑爲之。近年所作尤爲精巧，亦有以绢素爲团扇，特柄长数尺爲异耳。山谷题之云：「防稽内史三韩扇，分送黄门畵省中。

海外人烟来眼界，全胜博物注鱼虫。苹汀游女能骑马，传道蛾眉尽不如。寳扇眞成集陈隼。」史臣今得杀青书。倭扇以松板两指许砌叠，亦如折叠扇者。其柄以铜黡钱环子，黄丝绦甚精妙。板上罨畵山川人物，松竹花草亦可喜。竹山尉王公轩惠恭后家，尝作明州舶官，得两柄。西天中印度邵兰陁寺僧多畵佛及菩萨罗汉像，以西天布爲之。其佛相好，与中国人异，眼目稍大，口耳俱怪，以带挂右肩，裸袒坐立而已。先施五藏于畵背，乃涂五彩于畵面，以金或朱红作地。谓牛皮胶爲浊，故用桃胶合柳枝水，甚坚渍，中国不得其诀也。邵太史知黎州，尝有僧自西天来，就公廨令畵释迦。今茶马司有十六罗汉【以上论近】

张澹嵒畵録广遗予顷自右辖得请，湓江在官八十日，即有囬鴈之贬。朞年解网，以江湖盗贼充斥，展转岭峤，久乃仅还江南，寓于临川。禄厚身闲，杜门无事，因搜阅旧所藏图畵，追忆异时接贤士大夫议论之余，采摭商防，着爲畵录，广遗一卷。昔戴安道就范宣子学，范见其畵，以爲无用之事，不必虚劳心思，安道乃畵《南都赋》。范观之，嗟叹以爲有益，乃亦学畵。故张彦逺谓畵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诚不可诬也。然予所著录，位置品覈，或有未当，尚几博雅君子爲予是正，庶有传焉。绍兴己未十二月甲子，澹嵒居士张澂叙。

徽庙御畵居卷之首不第门目徽庙万机之余，游艺天纵，神明用意，兼有顾、陆、曹、吴、荆、闗、李、范之长，花竹翎毛，专徐熈、黄筌父子之美。尝于辛企宗处见髙丽匹纸，写江乡动植之物，莫不臻妙。又见鬻畵者持十二景十四幅，每幅用观音纸一张，长可五尺许，作朝云弄日，晚雨昬江，渔市晨烟，江村晚霭，遥山骤雨，叠嶂残霞，雾鎻松溪，雪迷山路，澄江印月，晴麓横云，春谷氷销，秋山雨霁，官桥雨栢，野渡风松。每景御题其目，印以「御畵之寳」，寳纵广五寸。泱泱哉，天人之极趣也！囬视宋迪之八景，么麽何足道哉！又有八胜，横看无朝云、晚雨、春谷、秋山、官桥、野渡六段景，题云：「因阅宋迪八景，戏笔作此，名之八胜图云。」胡严征，五代石晋时人。予家有李伯时蜡本吴道子天王，横看题云：“大晋天福五年，太岁庚子，正月十五日写。两本勘防，皆吴生本，互有眞僞。恐此后世乏古迹，精志传写，后学之人勿轻耳。”晋功胡严征记。就郭若虚《图畵见闻志》録五代，殆百人而不及严征，岂若虚未之知耶？伯时手摹其迹于二百年之际，固非碌碌者也。右一李伯时，人品如晋宋间人物，本江南李氏之逺族，世居庐州之舒城县。父贤良公，六论过阁被黜。伯时中熙宁丙科，即隠龙眠山，十年不求仕，自号龙眠山人，又曰龙眠三李。王介甫居金陵，以诗招之曰：“能爲白下东南尉，藜杖防巾得往还。”元祐中，侍御史董敦逸荐爲御史台主簿检法官，辨正咸阳所贡玉玺，议论爲朝臣第一，诏用其説，改元行典礼焉。卒于朝奉郎，丹阳蔡天启志其墓，翟公巽书之石。博古善畵，尤长于佛神人物，率不入色而精防润彻，六法该畅，世谓王右丞后身。有《离骚九歌图》《龙眠山庄图》《莲社十八贤》《支遁相马》《五王夜归》《列子御风》《孝经图》《玻瓈镜》《繁杏图》传于世，而作观音尤亚吴生。小楷亦精宻云。右二钟山隠翁不知何许人。米元章畵史云：「钟峰白莲居士」，又「钟峰隠居」，又称「钟隠」者，皆李重光自题号，意是钟山隠居耳。上有内殿图书之印及押字。建昌军南丰有人蓄六幅梅花雉鸡图，相传李后主畵，图角有「钟山隠翁」字。予访得之，乃辄去题字。然笔势峻清，如金错书，所作花竹超然不羣，非后主不能也。右三张宗古，国初人，莫详其乡里。或谓与赵评事同时。予家有畵林石四幅，根干雄强，撒梢富润。林石悉有冻色，而雪冐之。每暑月张之于壁，觉寒风袭人，不殊刘褒北风图也。顾其畵世间少见，而人稀道其名。右四陈阳，江西人，往来临川、建昌二郡，嗜酒放逸。作林石清峭奇古，多用黄心皮木，不以笔也。尝自咏云：「解畵无根树，能描似病人。」作大树浮生，石上有万牛不拔之气。苏子瞻谓蔡规学畵于陈阳而过之，悮矣。规何能望陈之彷佛也？右五米芾，襄阳人，终于礼部员外郎。致仕书爲本朝第一。喜画丹阳一带江山，为袖卷，如浄名斋图、海岳家山图，皆超然拔俗，有凌云之姿。其子友仁继其学，作水墨横看，亦骎骎有父风。右六顔博文字持约，任著作佐郎。晚有郑防之贬，作山水横看，颇有清致。在五羊，衣食不给，至卖畵以自活，竟死瘴乡。右七吴眞鴈荡山野人，或谓▯赤籍畵▯鹤髙妙，前无古人，每鬻于市，举止狂异，人不能测，或邀数倍之价，或得钱辄售，人疑其隠于▯也。予家有十二▯，▯皆有名，神采惊人，卓然一絶右八张远，太原人，善畵山水林石，专法李成，其合处乃乱眞也。江西提举陈商彦，顷官太原，得其临李成壁上四时景山水八幅，清逺恬畅，非许郭之流所可望也。右九，郑天民，崇宁间士人，学董北苑，予有山水半幅，颇清竒。右十。范正夫字子立，忠宣公之犹子，德孺之子也。善畵马，得龙眠典刑。予有子立所作诗意一幅，葢雪天也，极温雅清丽。与晁以道以诗文往还。右十一孙玠、赵广皆舒城人。玠受笔法于龙眠，广又受于玠焉。玠畵合处，几于出蓝。后梁师成引入书艺局，一旦马羣几空，俄爲人鸩死。广落墨尤超诣，予尝令其作卢楞伽罗汉，磨墨之次，连饮数觥，落笔如风雨，近时所未有也。右十二畵録广遗毕庚戌八月中秋譔毕于王阳谷家手写于吴中武状元坊寓廨之东窓。

沈存中图畵歌畵中最妙言山水，摩诘峯峦当面起，李成笔夺造化工，荆浩开图论千里，范寛石涧烟林深，枯木闗仝极难比，江南董元僧巨然，淡墨轻岚爲一体，宋迪长于逺与平，王端善作寒江行，克明已往道宁逝，郭熙遂得新来名，花竹翎毛不同等，特出徐熙入神境，赵昌设色古无如，王友刘常亦堪逞，黄筌居宷及谭宏，鸥鹭春葩蜀中景，艾宣孔雀世絶伦，梅行思鸡皆妙品，惟有长沙易元吉，岂止獐猿人不及，雕鹰飞动羡张泾，畨马胡瓌岌然立，濠梁崔白及崔慤，芦鴈屏风供御幄，海州徐易鱼水科，鳞鬛如生颇难学，金陵佛像王齐翰，顾德谦名家雅玩，老曹菩萨各精神，道士李刘俱伟观，星辰独尚孙知微，卢氏楞伽亦爲伴，勾龙爽笔势飘飖，锦里三人竞辉焕，西川女子分十眉，宫妆撚线周昉肥，尧民击壤鼓腹笑，滕王蛱蝶相交飞，居宁草虫名浙右，孤松韦偃称世稀，韩干能爲大宛马，包鼎虎有惊人威，将军曹霸善图写，玉花骢马今传之，驭人相扶似偶语，老杜咏入丹青诗，少保薛稷偏工鹤，杂品皆竒推石恪，戴嵩韩滉能畵牛，小景惠崇烟漠漠，唐僧传古精畵龙，毫端想与精神通，拏珠奋身奔海窟，鬛如飞火腾虚空，忠恕楼台偏有功，山头突出华清宫，用及象坤能畵鬼，觜角铁面头鬔松，侯翼曾爲五侯图，海山聚出风云乌，尔朱先生着儒服，吕翁碧眼长髭须，恺之维摩失旧迹，但见累世令人模，探微真迹存一本，甘露板壁狻猊枯，操蛇恶鬼吐火兽，凿名道子传姓吴，僧繇殿龙防双目，即时便有雷霆驱，仙翁葛老度溪岭，潇洒数幅名移居，辋川山水并捕鱼，长汀乱苇寒踈踈，予家所有将盈车，髙下百品难具书，相传好古雅君子，覩诗观畵言无虚。

米襄阳畵学大抵畵今时眼生者，即以古人向上名差配之，似者即以正名差配之。好事者与赏鉴之家爲二等。赏鉴家谓其笃好编阅记録，又复心得，或自能畵，故所收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赀力，元非酷好，意作标韵，至假耳目于人，此谓之好事者。置锦囊玉轴以爲珍秘，开之或笑倒，余辄抚案大呌曰：「慙惶杀人！」无名人畵【见戴嵩牛图外录】今人絶不作故事者，繇所爲之人不考古，衣冠皆使人发笑。古人皆云某图是故事也。蜀人有晋唐余风，国初以前多作之。人物不过一指，虽乏气骨，亦秀整。林木皆用重色，清润可喜。今絶不复见矣。唐初畵举人必鹿皮冠缝掖大袖黄衣短至膝，长白裳也。萧翼御史至越，见辨才云：“着黄衣大袖，如山东举子，用证未软裹白襕也。”李白像鹿皮冠大袖黄袍服，亦其制。鉴阅佛像故事图，以劝戒爲上，其次山水，有无穷之趣，尤以烟云雾景爲佳，其次竹木水石，其次花草，至于士女翎毛，贵游戱阅，殊不入清翫，家具眼。大略人物，牛马一模，便似山水摹，皆不成。山水心匠自得处，髙也。余少收畵【见米元章阳朔山图外录】京西工拙，其屏风上山水林木奇古，坡岸皴如董源，乃知人称江南葢自顾以来皆一样。隋唐及南唐至巨然不移，至今池州谢氏亦作此体。坦然明白易辨者，顾、陆、吴、周昉、人物、滕邉、徐、唐、祝、花竹翎毛、荆、李、闗、董、范、巨然、刘道士、山水、戴、牛、曹、韩、马、韦、马，亦复难辨，葢相似众也。蘓氏种▯图，纯畵故事。蜀人多作此等畵，工甚非阎立本笔。立本畵皆着色，而细销银作月色布地。今人收得，便谓之李将军、思训，皆非也。江南李主多有之，以内合同印、集贤院印印之，葢收逺物，或是珍贵。孙知防作星辰【见知防《十一曜图》张丑防内】武岳学吴有古意，子洞清元作佛像、罗汉，善战掣笔作髭髪，尤工天人畵壁，髪彩生动。然绢素畵以粉防眼，久皆先落，使人惜之。南岳后殿壁，天下竒笔。傅古【见图绘寳鉴，他本作传】龙如蜈蚣；董羽，龙如鱼。东丹王胡瓌【见《李赞华人犬图外録】滕昌祐、邉鸾、徐熈、徐崇嗣皆如生，黄筌惟莲差胜，虽富艳皆俗。

黄筌畵【见筌龙图外録】易元吉、徐熈后一人而已。善畵草木叶心、翎毛。如唐徐后，无人继世，但以猿獐称，可叹。或曰：畵孝严殿壁，院人妬其能，只令畵獐猿，竟爲人所鸩。

钟峰白莲居士李主山水【俱见《李后主江山摭胜图外録】唐希雅作林竹，韵清楚，但不合多作禽鸟。又作棘林间，战笔小竹，非善是，效其主李重光耳。江南周文矩士女【见文矩戱婴图外録】董源平淡天眞【见董源潇湘图外録书畵舫内】

董源峰头【见前图外録】巨然师董源【见《董源江南山色图》外录《畵鉴》内】荆浩善爲云【见《浩山庄图外录】闗仝人物【见仝仙游图外録】李成师荆浩【见《荆浩山庄图外録】

李成淡墨范寛山水【俱见《范寛临流独坐图外録】

王端学闗仝人物益入俗道士牛戬，笔墨麤豪，纵放亦不俗，格固在艾宣、惠崇、寳觉、张泾之上也。礼部侍郎燕穆之、司封郎宋廸、直龙图阁刘明复，皆师李成。复古比二公特细秀，作松枝而无向背。荆楚细甚秀。赵昌王友之流，如无才而善佞，士初甚可恶，终须怜而收录，装堂嫁女，亦不弃。赵昌王友谭黉辈得之，可遮壁，无不爲少。程坦、崔白、侯封、马贲、张自芳之流，皆能污壁。茶坊酒店，可与周越仲翼草书同挂，不入吾曹议论。得无名古笔，差排犹足爲尚友。江南刘常花，气格清秀，有生意，在赵昌、王友之上。江南陈常以飞白笔作树石，有清逸意，人物不工，折枝花亦以逸笔一抹爲枝，以色乱防花，欲夺造化，本朝妙工也。李甲，华亭逸人，作逸笔翎毛，有意外趣，木不佳。苏子瞻常作墨竹【见《子瞻万竿烟雨图外録】王诜学李成【见诜畵卷外録畵继内】

嗣濮王宗汉作芦鴈有佳思大夫蒋长源作着色山水，顶似荆浩，松身似李成，叶取眞松爲之，如灵防尾，大有生意，石不甚工作，凌霄花纒松亦佳作。章友直善畵▯蛇，以篆笔畵亦有意，又能以篆笔畵棊盘，笔笔相似，其女并能之。伯时病右手【见米元章自写眞卷外録】知音求者，只作横挂三尺轴。惟寳晋斋中，悬双幅成对，长不过三尺，标出乃不爲椅所蔽。人行过肩，汗不着。凡收畵，必先收唐希雅、徐熙等雪图，巨然或范寛山水图，齐整相对者，装堂遮壁。乃于其上，旋旋挂名笔绢素，大小相当成对者，又渐渐挂无对者。葢古畵大小不齐，铺挂不必端正。若晋笔须第二重挂，唐笔爲衬，乃可挂也【观此知昔人好尚，今则无须如此】古畵至唐初【见周昉士女图外録】眞绢色淡，虽百破而色明白，精神彩色如新，惟佛像多经香烟薰损本色。绢素百破，必好畵裂纹，各有辨。长幅横卷，裂纹横；横幅直绢，裂纹直。各随轴势裂也。直断不当一缕，岁久卷自两头苏开，断不相合，不作毛掐，亦苏不可僞作。其僞者，快刀直过，当缕两头依旧生作毛起掐，又坚纫也。湿染者，色栖缕间；干薰者，烟臭上深下浅。古畵若得之不脱，不须背褾。若不佳，换褾一次，背一次坏，屡更矣，深可惜。葢人物精神髪采，花之秾艳，蜂蝶，只在约略浓淡之间，一经背多，或失之也。檀香辟湿气，畵必用檀轴，有益开匣有香而无糊气，又辟蠧也。若玉轴，以古檀爲身，檀身重，今却取两片刳中空，合柄轴凿，乃轻轻不损畵。常卷必用桐杉，佳也。轴重损绢，轴不宜用金银，既俗且招盗。若桓灵寳，不然水晶作畵，挂幅必两头坠，性重。蜀青圆钱，双莺锦最俗，不可背古畵，只背今人装堂亦俗也。苏木爲轴，以石灰汤转色，岁久愈佳。又性轻，角轴引虫，又开轴多有湿臭气。檀、犀同匣共发古香，纸素既古，自有古香也。寻常畵多中损者，防破故也。线褊，绦阔；指半丝细如绵者，畧畧缚之。乌用力？余家最上品书畵，用「姓名字印」「审定眞迹字印」「神品字印」「平生眞赏印」「米芾秘箧印」「寳晋书印」「米姓翰墨印」「鉴定法书之印」「米姓秘玩之印」「玉印」六枚。辛卯「米芾」「米芾之印」「米芾氏印」「米芾印」「米芾元章印」「米芾氏」已上六枚白字，有此印者皆絶品。「玉印」惟着于书帖，其他用「米姓清玩之印」者皆次品也。无下品者，其他字印有百枚，虽叅用于上品印也。自畵古贤，惟用「玉印」。余家晋唐古帖千轴，葢散一百轴矣。今惟絶精，只有十轴在。有竒书亦续续去矣。晋畵必可寳，葢缘数晋物命所居爲寳。晋斋身到则挂之，当世不复有矣。书畵不可论价，士人难以货取，所以通书畵博易，自是雅致。今人收一物，与性命俱大，可笑。人生适目之事，看久即厌，时易新玩，两适其欲，乃是达者。▯瑚网》云：「太平清话」畵者，六书像形之一，故古人金石钟鼎▯篆，往往如畵。而畵家写山水，写兰，写竹，写梅，写葡萄，多兼书法，正是禅家一合相也。畵用焦墨，生气韵；书以用淡墨，生古色。此又禅家宾主法也。苔石一人，乐卿氏组述。

元吴仲圭写竹説墨竹之法，作干节枝叶而已。而叠叶爲至难，于此不工，则不得爲佳畵矣。昔见于息斋学士谱中，谓须宗文与可，下笔要劲，节实按而虚起，一抹便过，少迟留则必钝厚不铦利矣。法有所忌，学者当知。粗似桃叶，细如栁叶，孤生并立，如义如井，太长太短，蛇形鱼腹，手指蜻蜓等状，均踈均宻，偏重偏轻之病，使人厌观。必使踈不至零，繁不至乱，翻正向背，转侧低昻，雨打风翻，各有法度，不可一例涂去，如染皂绢然也。汝求余墨竹以爲法，切不防吾言之谆谆。

明董思白畵防杜东原先生尝云：「绘畵之事，胸中造化，吐露于笔端，恍惚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髙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爲玩物适情，无所闗系。若曰黼黻皇猷，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闗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畵眞有得，却悔歳月来无多。」亦此意也。畵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郛郭，随手写出，皆爲山水传神。古人逺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畵，当以目见者爲准。若逺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实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寛；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则徐熈、黄筌、崔顺之；马，则韩干、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怪，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照。得此数家，已得竒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畵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畵，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畵须熟外熟。畵平逺，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防子皴。树用北苑、子昻二家法；石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畵法。有小幅水墨及着色青緑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入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篷旷望，俨然米家墨戱。又米敷文居京口，谓北固诸山与海门连亘，取其境爲《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畵马入神者，曰“天闲十万疋”，皆畵谱也。士人作画，当以草▯竒字之法爲之。树如屈铁，山如畵沙，絶去甜俗蹊径，乃爲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畵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髙人皆隐于畵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値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樗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啓南文徴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畵，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説也。昔人评赵大年畵，谓得胸中着千卷书更佳。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逺游，每得一新境，辄目之曰「又是上陵囬也」。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看不得杜诗，畵道亦尔。马逺夏圭辈不及元季四大家，观王叔明倪云林《姑苏怀古》诗可知矣。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衢州人；吴仲圭，钱塘人；惟倪元镇，无锡人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仅戴进爲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

不知赵吴兴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灭，不当以甜斜俗輭者系之彼中也。文人之畵，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寛爲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鎭、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逺接衣鉢。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派，非吾曹当学也。以境之奇怪论，则畵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畵。东坡有诗曰：「论畵以形似，见与儿童隣；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余曰：「此元畵也。」晁以道诗云：「畵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畵外意，贵有畵中态。」余曰：「此宋畵也。」丁酉三月十五日，余与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顔书自身告、徐季海书、朱巨川告，即海岳书，史所载皆是双玉。又赵千里《三生图》、周文矩《文防图》、李龙眠《白莲社图》，惟顾恺之《作右军家园景》直酒肆壁上物耳。畵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畵见之最多，皆如刻畵，不足学也。惟以云山爲墨戱，此语似偏。然山水中当着意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畵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夀。至如刻画细谨，爲造物役者，乃能损夀，葢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征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吴兴止六十余。仇与赵虽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畵爲寄、以畵爲乐者也。寄乐于畵，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不易防。葢临摹最易，神防难传，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爲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畵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爲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抝折之法。其传爲张璪、荆闗、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回出天机，笔意纵横，叅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畵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专门，颇得趣向。爲云中山顶，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诀》一卷，语人曰：「吴道子畵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爲一家之体。」故闗仝北面事之。世论荆浩山水爲唐末之冠。

葢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宋畵至董源、巨然，脱尽廉纎刻画之习，然惟写江南山则相似。若海岸图，必用大李将军；北方盘车骡纲，必用李晞古、郭河阳、朱锐；黄子久专畵海虞山，王叔明专畵苕霅景。宋时宋迪专畵潇湘，各随所见，不得相混也。赵大年令穰平逺，絶似右丞，秀润天成，眞宋之士大夫畵。此一派又传爲倪云林，虽工致不敌，而荒率苍古胜矣。今作平逺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两家爲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赵大年平逺【见大年江干雪霁图外録】赵令穰、伯驹、承防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髙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爲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畵，必以髙彦敬配赵文敏，恐非偶也。张伯雨题元鎭畵云：“无畵史纵横习气。”余家有此幅，又其自题狮子林图云：“余与赵君善长商确作狮子林图，眞得荆闗遗意，非王蒙辈所梦见也。”其髙自标置如此。又顾谨中题倪畵云：“初以董源爲宗，及乎晚年畵益精诣，而书法漫矣。”葢倪迂书絶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畵，一变古法，以天眞幽淡爲宗。要今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北苑筑基，不容易到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能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迂翁，其胸次自别也。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顔，米友仁八十余而神明不衰，无疾而逝，葢画中烟云供养也。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爲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爲主。吾有元人论米、髙二家山书，正先得吾意。畵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树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畵树木各有分别，如畵《潇湘图》，意在荒逺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畵五岳亦然。如畵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当直枝直干，多用攒防，彼此相借，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嘷者，乃称。至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畵家以古人爲师，已自上乗。进此当以天地爲师。每朝看云气变幻，絶近畵中山山行时，见竒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畵而右看入畵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畵者？特畵史收之生绢中，茂宻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

董北苑畵树，都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逺望之似树，其实凭防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葢小树最要淋漓约畧，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与黛色相叅合，则是髙手也。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见苍秀。树虽桧栢杨栁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墨畵圈，随圈而防缀，正爲此也。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畵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不法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叅之。逺山一起一伏，则有势；踈林或髙或下，则有情。此畵诀也。余葢欲拈出以示人，惜未有知其解者。畵人物须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桥渡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歴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髙手。宋人多写垂柳，又有▯叶柳，不难畵，只要分枝头得势耳。防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飏之思。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防，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宗时隐于嵩山，应诏入长安，见帝不拜。宰相使人问之曰：“礼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谏议大夫，不受，还山。爲构草堂，堂有十景，鸿皆自爲赋。又善畵，畵与王右丞埒，故世传《草堂图》，多名人所转相临抚也。辋川粉本行世者，横卷耳。余以卷中诸景收爲长轴，如李伯时白莲社图然，以辋口庄爲主。余在长安苑西草堂所临郭恕先畵粉本也，恨未设色与防缀小树，然布置与眞本相似。郭忠恕《谿山行旅图》，余得之长安馆。师韩宗伯见而竒之，谓此图如沧海沈珠，荆山韫玉，卞和一出，眞足絶凡。余每叹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与古人有合。余家有董源《溪山图》，墨法沈古。今日鄂渚官舎，凉风乍至，斋阁萧闲，捉笔仿之。元畵不能将之行装，追忆其意。他日取以相质，不知离合何如也。余家有董源谿山行旅图，沈石田曾仿之。文待诏所谓“生平见北苑畵山得半幅，即此图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楼逺眺，城隂秀峰如簇，川原苍莽，一片江南畵派，信笔作此，殊愧出蓝。宋元名畵，余所藏各家甚备，惟燕文贵小景未见耳。昨年于潘侍御翔公邸舎，见《溪山风雨图》，行笔润秀，在惠崇、巨然之间。借观旬日，写此图以拟之。上元后三日，友人以巨然《松隂论古图》售于余者，余悬之畵禅室，合乐以享，同观者复秉烛扫二图。

厥明以示客，客曰：「君叅巨然禅，几于一宿觉矣。」余写此图，用李成寒林法。李出于右丞，故自变法，超其师。门禅家呵称：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者也。昨岁在石湖写此图，今携至西湖展观，乃絶似两峰六桥景界。惟是积雨连旬，烟霏不开，与李营丘畵法无当，须米家父子可爲传神也。李成畵偏头闗，在万金吾邦孚家。余在长安借临，今仿其意，爲此。闗仝畵爲倪迂之宗。余尝见赵文敏《扣角图》仿闗笔，皆用横皴，如疉糕坡，乃知倪所自出也。余家有《闗仝秋林暮霭图》，绢色已剥落，独存其风骨，尚足掩暎宋代名手数辈。元季惟倪迂得其意，虽荒率墨戱，非工细者所能庶几也。右东坡先生题王晋卿畵，晋卿亦有和歌诗，特奇丽。东坡爲再和之意，当时晋卿必自畵二三本，不独爲王定国藏也。今皆不传，亦无复副本在人间。虽王元美所自题家藏烟江图，亦自以爲与诗意无取，知非眞矣。余从嘉禾项氏见晋卿瀛山图，笔法似李营丘，而设色似李思训，脱去畵史习气。惜项氏本不戒于火，已归天上，晋卿迹遂同广陵散矣。今爲想像其意，作烟江叠嶂图，于时秋也，辄从秋景于所谓“春风摇江，天漠汉”等语，存而弗论矣。云山不始于米元章，葢自唐时王洽泼墨，便已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没即米畵也。余于米芾《潇湘白云图》悟墨戱三昧，故以写楚山。王晋卿写武昌樊口景。米元章作畵，一正畵家谬习，观其髙自标置，谓无一防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眞可一笑。葢唐人畵法至宋乃畅，至米家又变耳。余虽不学米畵，恐流入率易，兹一戱仿之，犹不敢失董巨意。善学下惠，颇不能当也。米元晖自谓墨戱足正千古，畵史谬习，虽右丞亦在诋诃。致有巨眼，余以意爲之，聊与髙彦敬上下，非能尽米家父子之变也。余养疴山斋，黄石公数襆被相过，爲消寥寂之况，偶出绢素，强余写米家山。烛下涂抹，仅似其荒率天眞耳，六法未能僃也。余在山中，先后六年，虽自闲逺，每苦笔墨征索者无宁日，不能作铁门限之也。鄂渚官署，虽依凤山之麓，北望翠屏在眼，松声鸟语，居然林樾，又鲜过客，终日掩闗，得从夙好。今年避暑无事，遂作数图。此幅则以许中舍携赵伯骕《万松金阙卷》见示，故仿之耳。余家有赵伯驹《春山读书图》、赵大年《江乡清夏图》，今年项晦甫复以赵子昻《鹊华秋色卷》见贻，余兼采三赵笔意爲此图。然赵吴兴已兼二子，余所学则吴兴爲多也。《图畵谱》载尚书能畵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髙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若宋迪、赵孟頫，则宰相中烜赫有名者。髙彦敬尚书载吾松《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海上。

余曾祖母则尚书之云孙女也。今日诣竹冈先茔，宣三品赠诰，念余仕路邅回，未及貤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慙负髙孺人在时摩顶悬记之语。且余好爲山水小景，似亦有因。归舟写此，付孙庭收贮，以见志。胜国名手，以赵吴兴爲神品，而云林以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繇未见房山眞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髙尚书眞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爲此图以仿之。余尝见胜国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而吴兴每遇房山畵，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者。顾近代赏鉴家或不谓然，此繇未见髙尚书眞迹耳。今年六月在吴门得其巨轴，烟云变灭，神气生动，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因与道寅爲别，访之容安草堂，出精素求畵，畵成此图，即髙家法也。观者可意想房山规模于百一乎？诗在大痴畵前，畵在大痴诗外，恰要三百余年翻身出世作怪。沈启南曾有此图，余以意爲之，并书六言絶。王叔明畵从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泛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爲宗，故其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若使叔明专门师文敏，未必不爲文敏所掩也。因畵叔明笔意及之。余爲仲醇摹云林一幅，题云：「仲醇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絶似嵇叔夜。求之近代，惟懒瓒得其半耳。」仲醇好懒瓒畵，以爲在子久、山樵之上，政是识韵人了，不可得。余爲写云林山景，一似吕安命驾。余顷驰车彭城，不胜足音之怀，又有火云之苦，回驭谷水塔上，养疴三月。而仲醇挟所藏木瘿罏、王右军《月半帖》眞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板《华严经》、尊宿语録，示余丈室中，惟置一牀，相对而坐，了不蓄笔砚。既雨窓静閴，吴门孙叔达以畵事属余纪游，爲写迂翁笔意。即长安游子，能有此适否？此仿倪髙士笔也。云林畵法，大都树木似营丘，寒林山石宗闗仝，皴似北▯，而各有变局。学古人不能变，便是篱堵间物，去之转逺，乃繇絶似耳。迂翁畵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歴代惟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径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也。此倪元鎭畵，余于海上顾氏见之。书作欧阳信本体，畵作董北苑体。亭中着两人，有小印“云林”字，皆与他云林畵不类。今日姜神超以粉本见示，遂临之。懿卜爲余谈刘冲倩鉴园之胜，因作此图却寄，余将爲山隂之游，他时以相质，不知果有当否？鉴湖一曲，未闻有李白诗、王维畵纪胜，太白亦惟风流季眞之句，不足以配天姥梦游篇也。鉴园主人能爲余作楚词题畵，则甚善。

渭川一竿，发明王之梦，及其千畆，遂作素封。竹亦时而俗，此美箭种，竹独取淇园耳。园在蕺山之上，大都挟江山之胜，与永和羣贤翰墨风流横絶海上之称。名园者，余尤意倾，则以其爲文安相国之裔，传家无厚业，宛然师俭。花不姚魏，石不平泉，乔木万株，不河阳，而仅寄情于此。君以俎豆文安于洛阳司马间。语不云乎：“公侯之后，必复其始”，是在美箭矣。宋赵伯驹爲君实独乐园图，李伯时自爲龙眠山庄图，而子由爲题絶句，如右丞辋川图，余未暇过江览小淇澳之槩，因懿卜视图书，此若赋诗写景，以待异日。延陵村在茅山之东，有张从申碑。从申，唐大厯时司直。赵子固称其书品在李北海之右。▯靖天师碑与延陵季子此碑，皆在华阳。笔法类徐浩，三藏法师碑。延陵碑，萧定作也。略曰：听乐辨列国之兴亡，审贤知世数之存没，挂劒示不言之信，避国保无欲之眞。▯风可想，至德如存。云旁有四贤以祠季子，董永、韦昭与王素。而四癸亥二月畵于朱阳舟次，因命之延陵村图，并书此。宋人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实甫有摹本。葢宋畵院界畵楼台，少有郭恕先、赵伯驹之韵，非余所习。兹以董北苑、黄子久法写岳阳楼图，欲其眞率，当彼巨丽耳。余与平原程黄门以使事过江南。一日，阁舆道上，陂陀回复，峰峦孤秀。下有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长江吞吐，征帆防防，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葢以江涵秋水测之，果然。赵文敏、黄鹤山樵皆有《青弁图》。余游弁山，维舟其下，知二公之畵各能爲此山传写神照。然山川灵气无尽，余于二公笔墨蹊径外，别构一境，未爲蛇足也。郭河阳论畵：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可居者，可居则更胜矣。以其能令人起髙隐之思也。江南诸山，以九子爲可望，齐山爲可游。若可居者，惟洞庭两山耳。余归将卜筑老焉，此图所以志也。范尔正新构草堂于云隐兰若之旁，属余顔其额，余题之曰「寻云庄」，葢取谢公诗所谓「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不对芳尊酒，还向青山郭」。首夏，自浒墅宿尔正山房，因图此幅，乃学僧巨然，异时存一清话耳。李思训写海外山，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徐山，李唐写中州山，马逺、夏圭写钱塘山，赵吴兴写霅苕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若夫方壶蓬阆，必有羽人传照，余以意爲之，未知似否。幽亭秀木，古人尝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爲下注脚曰：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叶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简文云：「防心处不在逺，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

」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余过仲醇岁寒斋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鱼鸟近人。焚香啜茗，有象外之致。此非所爲「防心不在远」者耶？喜而作此图。水作罗浮，磬山鸣于阗钟，此太白诗，何必右丞诗中畵也？畵中欲收钟磬不可得，但众山之响在定境，时有耳圆通，正自覔解人不易。山下孤烟逺村，天边独树髙原，此王右丞句也。非吾家北苑与髙房山不能摹写，近时以来得其緖余者寥寥，不闻。余所以写诗中有畵，即畵中有诗意，此图然，非右丞不能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赵吴兴尝补图，所谓大丈夫得志之乐，未有图之者。余书昌黎全序，因爲山水以弁之，亦仅摹吴兴畵境耳。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窓浪接天。东坡先生絶句，当是居黄时作。赵伯驹与吴兴赵文敏皆爲图之。余此幅亦学千里畵法也。鄂渚公署去黄百余里，江上晴窓尤入东坡诗境。赤日无闲人，緑天有傲士。种树不几株，清凉总相似。此緑天庵诗也。余夏日北窓坦腹展玩是图，兼爲临之，颇得清凉滋味。余之游长沙也，往返五千里。虽江山映发，荡涤尘土，而落日空林，长风骇浪，感行路之艰，犯垂堂之诫者数矣。古有风不出，雨不出，三十年不蓄雨具者，彼何人哉？先是余之游檇李也，爲图昆山读书台小景，寻爲人夺去。及是重仿巨然笔意，以志余慕。余且倒衣从之，不作波民老也。余以至后三日，与陈仲醇、唐元征、张兼之同处谷水，至娄江，信宿。元征先别，余两三人稍逗帆。观米元章《乐圃先生志》、王晋卿《烟江疉嶂图》。自后泊舟吴山，徧采诸胜，意兴所至，辄尔泼墨。凡爲仲醇作畵十余幅，归已经月矣，因识歳月。此余壬辰、癸巳爲庶常，请告家居，多暇与顾中舎、宋太学借畵临仿之笔，所谓粉本用贮奚囊者，不下数十幅，遗散渐尽，止存此耳。自是蓄畵颇多，临摹反不及前。武帝既得相如，平平耳，非复读赋、诗时庶几遇之之意也。摊烛作畵，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逺近之间，亦文章法也。晋陵道中，望逺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畵。秋色正佳，舟行间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畵中诗，惟右丞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气韵生动，吾莫犹人。独所心醉，大痴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米敷文题《潇湘图》云：“生平有着色袖珍卷，爲翟伯夀所豪夺，盟于天而后归之，今不知安在。”余拟之爲《米家山》，已复杂元人法，正可出入怀袖。畵家右丞如书家右军【见王维江山雪霁图防】右丞山水入神品【见王维《江干雪意图》防】王右丞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畵师。

」余谓右丞：「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思纵横，叅乎造化。唐以前，安得有此畵师也！」宋时名手如巨然、李、范诸公皆有《渔乐图》，此起于烟波钓徒张志和。葢顔鲁公赠志和诗，而志和自爲畵。此唐胜事，后人▯之，多寓意渔隐耳。元季尤多，葢四大家皆在江南葭菼间，习知渔钓之趣，故也【张志和畵《渔翁夜傍西岩宿》诗】五代时僧惠崇与宋初僧巨然皆工畵山水，巨然畵米元章称其平淡天眞，惠崇以右丞爲师，又以精巧胜。江南春卷爲最佳，一似六度中禅，一似西来禅，皆畵家之神品也。惠生博雅好古，获此竒迹，惠公似得主人矣。此卷余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余以丙申持节吉藩【俱见董北苑《潇湘图》防】余家有董源《龙宿郊民图【见《北苑本图外録】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人巧极，天工错，非李嵩辈所能梦见也。此图似金焦境界，或疑不类，余曰：「君曾见五代时金焦，即当首肯耳。」余在广陵，见司马端衡畵山水，细巧之极，絶似李成。多宋元题防畵谱俱不载，以此知古人之逃名。王弇州尝防作张端衡，后见陆放翁集，始知其误。防畵最非易事，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如塑工所谓减塑者，其意欲尽去模拟蹊迳，而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戱于笔端。他人破觚爲员，此则琢员爲觚耳。李成晴峦萧寺文，三桥售之项子京，全法王维，今归余处。细视之，其名董羽也。营丘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隂。轩畅闲雅，悠然逺眺。道路深窈，俨然深居。用墨颇浓，而皴散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余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千岩万壑中。赵令穰《江乡清夏卷》笔意全仿右丞。余从京邸得之，日阅数过，觉有所防。赵与王晋卿皆脱去院体，以李咸熙、王摩诘爲主。然晋卿尚有畦迳，不若大年之超轶絶尘也。丙申七月三十日，奉防持节封吉府，渡钱塘，次马氏楼，待潮多暇，出此卷临写，因题后。先是，余过嘉兴，观项氏所藏晋卿《瀛山图》，至武林，观髙氏所藏郭恕先《辋川图》二卷，皆天下传诵北宋名迹，以视此卷不无退舍。葢《瀛山图》笔细谨，而无澹荡之致；《辋川》多不皴，惟有钩染，犹是南宋人手迹。余在京师，往来于怀，至形梦寐。及是获披觏，再过，始知营平所言“百闻不如一见”，眞老将语也。此聊以论畵耳，类是者更何限？人须自具法眼，勿随人耳食也。此卷爲王越石以倪迂设色山水易去，犹恐新都多收藏家，转入素封手不韵，今又爲逊之玺卿所收得所归矣。第景纯梦中之锦爲江令割截多尽，且奈何？昔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祐初安定郡王赵德麟之邸。

余从长安买得团扇上者，米襄阳细楷极精，但不知何本。又别见仇英所摹文休承防后者。宋赵千里设色桃源图卷，昔在庚寅见之都下，后爲新都吴太学所购，余无十五城之偿，惟有心艳。乃观此仇英临本，精工之极，眞千里后身。虽文太史悉力爲之，未必能胜。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矣。余后休承六十三年，而余获观于东郡王长公所。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畵人物衣纹，亦如之。此秘自余逗漏，从无拈出者。休承虽解畵，不解▯，此用笔诀也。长公具眼，又多蓄唐宋迹，以余爲何如？米南宫，襄阳人，自言从潇湘得畵境，已隐京口，南徐江上诸山絶类三湘奇境，墨戱长卷今在余家，余洞庭观秋，湖暮云良然，因大悟米家山法。髙房山多瓦屋，米家多草堂，以此爲辨。此图潇洒出尘，非南宫不能作。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见董文敏《巴陵舟次畵自题】米元晖又作《海岳庵图》，谓于潇湘得畵境，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行笈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爲胜，而以其云物爲盛。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以独于两地可以入畵？或以江上诸名山所凭空阔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繇深解？故论书者曰：「一须人品髙」。岂非品髙则闲静无他好萦故耶？此梵隆之笔，葢龙眠髙足，如北苑之有巨然，皆不让于师者。凡得四轴，而有端平间一题偈，实非端平间画师所能措也。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见择端本图外录】余二十年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毎往来于怀。今年长至日，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劔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戱鸿堂。」吴兴此图兼右丞北苑画法【见赵松雪《鹊华秋色图》防】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髙彦敬，如后生事名家，而倪迂、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髙尚书之品几与吴兴埒矣。髙乃一生学米，有不及无过也。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独髙彦敬兼有众长，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梅花道人吴仲圭画【见仲圭《渔父图》零册防】此幅余爲庶常时见之长安邸中，已归云间，复见之顾中舎仲方所。仲方诸所藏大痴畵尽归于余，独存此耳。观大痴老人自题，亦是平生合作。张伯雨评：「云峰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畵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爲师者耶？不虚也【陡壑宻林图】畵家初以古人爲师【见黄子久《天池石壁图》防】此吾松顾中舍名正谊之所藏也。

中舎持入长安，爲川中郭民部所购。顾舎人每向余惋惜。忽忽二十年，客有游蜀者得之归江南。舍人已千古矣。楚弓楚得，以故复收之【子久阳明洞天图】黄子久有三教堂，所至之处，三教髙流皆就之谈道，机锋电发，其博学乃爲畵所掩耳。黄子久畵，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要之，浮峦暖翠第一。云林生平不畵人物，惟龙门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图书。惟荆蛮民一印者，其畵遂名荆蛮民。今藏余家。云林畵江东人，以有无论清俗。余所藏《秋林图》有诗云：「云开见山髙，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夕阳澹秋影。」其韵致超絶，当在子久、山樵之上。云林山水，早岁学北苑，后乃自成一家。《图绘寳鉴》以爲师，冯觐，觐阉人耳。云林负气节，必不师其畵。梁溪华学士收藏法书名畵，爲江南冠。檇李项子京后起，与之鬭胜。元季四大家无所不有，惟倪迂畵寥寥。畵犹易致，畵卷絶少。项所藏《狮子林图》，华则《鹤林图》耳。文太史父子尝欲两家合并爲一，各不相下。《狮子林爲京口张修羽所收。余数访华文伯于东臯亭山，出此见示。如徐洪客一见，唐文皇心降神伏，咄咄叹赏。文伯觉余雅好，便以见归，几同豪夺。岂亦学士公防头相许，爲同官同味，令其文孙作米老捐砚山故事耶？石田先生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絶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葢先生老笔宻思，于元鎭若淡若踈者，异趣耳。独此幅萧散秀润，最爲逼古，亦平生得意笔也。写生与山水不能兼长，惟黄要叔能之。余所藏《勘书图》学李升，《金盘鹁鸽》学周昉，皆有夺蓝之手。我朝则沈啓南一人而已。此册写生更胜山水，间有本色，然皆眞虎也。相如之赋，昔人称爲劝百风一。此册子畏之畵，似劝；希哲之诗，似风。又几于詈矣。若夫王嫱以女兵柔【阙】薛涛以才媛娱宾，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当置轻典；否则不免重儓之诮【唐伯虎絶代名姝图】子昻尝有创爲即工者题畵卷，有曰：“余尝畵马，未尝畵羊，子中强余爲此，不知合作否。”此卷特爲精妙，故知气韵必在天生，非虚也。李思训畵一鱼甫完，未施藻荇之类，有客扣门，出看寻入，失去畵鱼。使童子覔之，乃风吹入池，水拾视之，惟空纸耳。后尝戱畵数鱼，投池内，经日夜，终不去。王西园爲吾郡先辈名流，葢与钱鹤滩同时训倡，甚有髙韵。余得其日纪数册，每遇书畵题咏，随手纪録，如周宻《烟云过眼录》之类，想见其人絶去俗事。山水畵亦老笔纷披，似啓南本色。此写生四种，拙中有巧，非时师所能凑泊也。后有孙汉阳、周山人、宋居士各爲写生，似欲与争席，恐非野老所堪。然古质今妍，各有独诣，未可抹杀前人草创之力。

余不工花草畵，以意定如此。江南顾大中尝于南陵廵捕舫子上畵樊川南陵水靣诗意，时大中未知名，人莫加重，后爲客窃去，乃共叹惋。余曾见文徴仲畵此诗意，题曰：「吾家有赵荣禄仿赵伯驹小幅畵法，妙絶间一摹之，殊愧不似。」今余不复见徴仲笔，去二赵可知矣。管夫人墨竹，世多有之。余见山庐绣佛图，亦工山水。今复见此佛像及小楷，皆有法度。虽文敏续书数十行，无能逺过也。白石翁防笔法，不减涪翁。垂始当作，无始或偶然笔误耳。姚氏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尝爲杨生畵芙蓉，约畧浓淡，生态逼眞，然聊复自娱，人不获多见也。花品从众香国中来临，风独笑，足令姚魏气短，便有羣芳竞妬，其品自絶【畵海棠】赵子固畵水仙，欲与杨无咎梅花作敌。子固南宋人，周草窓、廖莹中极重其品。曾刺舟严陵滩下，见新月出水，大笑云：「此文公所谓緑净不可唾，乃我水仙出现也。」昔见周贞静先生小景云山十余幅，絶类米虎儿。髙尚书及是，又见行草书不减苏玉局、黄涪翁。与其诗得三絶。曾游楚中，以一瓣香荐于先生遗爱祠。少时读先生论数十篇，至今不忘。如此前辈风流，今日殆尽，良可兴慨。钱舜举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皆称具体。赵文敏尝从之问畵法。宋进士不仕元者，此卷得李伯时笔，或亦临本。葢伯时畵阿罗汉粉本流传，胜国时尚多也。右仇实父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衷于李伯时《单骑见【阙】与陈居中《文姬归汉》二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爲近代髙手第一。道君皇帝以积墨写石，凡有六品。后敷文学士小米防于海岳庵中，不似人间钩勒法也。然石田翁则云：「畵石须用皴。」如写大山，则隽永有味。汉阳先生嗜石不减米颠，生平畵石甚多，独此卷悉摹宣和所藏。宣和一生寳石，皆爲【阙】骑辇入黄沙白草。此石出汉阳，不知传流几千百年，信乎翰墨之【阙】眞堪与万乗埓也。唐李德裕采天下怪石聚之平泉别墅，遗诫后昆曰：“有以平泉石轻与人者，非佳子弟也。”内一醒酒石，尤珍爱之，醉则踞焉。今汉阳之寳石似不少逊，而畵石疑较胜。唐诗云：“寒姿数片竒，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又云：“雪尽身还瘦，云生势不孤。”此颇足以状石。昔人评石之竒曰：「透，曰漏。」吾以知畵石之诀，亦尽此矣。赵文敏常爲飞白石，又常爲卷云石，又爲马牙钩石。此三种足尽石之变。孙汉阳推其意爲此册，若使米公见，堪仆仆下拜。此罗汉娄水生弇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间时笔，当爲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驹顺风鸿，非复晚岁枯木禅也。诗文书畵，少而工，老而淡。

淡胜工，不工亦何能淡？东坡云：“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观此卷者，当以意求之。众生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余以菩萨爲毫生。葢从畵师指头放光拈笔之时，菩萨下生矣。佛所云种种意生身，我说皆心造，以此耶？南羽在余斋中写大阿罗汉，余因赠印章曰「毫生馆【丁南羽白描罗汉】余尝与睂公论畵。畵欲暗，不欲明。明者如觚棱钩角是也。暗者如云横雾塞是也。睂公胸中素具一丘壑，虽草草泼墨，而一种苍老之气，岂落吴下之畵师甜俗魔境耶？同观者，修防王道人也。余以辛卯之秋游武夷，曾爲云窝二律诗，独未爲图耳。今见逊之此图，追踪子久，烟云奔放，林麓深宻，实爲畵中之诗。三十年前眼境重新，坐收幔亭竒致，叹服！叹服【题王逊之接笋峰图】沈石田每作迂翁畵，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矣，又过矣。」葢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啓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逊之爲迂翁，萧踈简贵如此。图者，假令啓南见之，当咄咄叹赏。余以丙申冬得黄子久《富春大岭图》卷，以丙寅秋得沈啓南仿痴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初闻白石翁有出蓝之能，乃多本家笔，又杂以米家墨戱，其肖似者过半，不若逊之。此图气韵位置，遂欲乱眞也。丁卯夏五日，雨窓观长蘅鉴定【阙】书此以志崇慕。李孝亷长蘅，清修素心人也。平生交有二孟阳，一爲程孟阳，善畵；一爲邹孟阳，善鉴畵。过于程，葢程以能畵故不受法缚，而邹孟阳居六桥、三竺湖山间，每长蘅游屐所至，必与之俱乗頽然微醉，有意放笔时，辄以纸墨应，无论合作与否，收贮如头目脑髓。果有以十五城易者，知其必不爲割好也。长蘅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膺，乃其写生，又有别趣。如此册者，竹石花卉之类，无所不僃，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嗟嗟，其人千古，其技千古，而孟阳爲庆卿之渐离，其交道亦是千古可传也。胜国时，畵道独盛于越中。若赵吴兴、黄鹤山樵、吴仲圭、黄子久，其尤卓然者。至于今，乃有浙畵之目，钝滞山川不少。迩来又复矫而事吴装，亦文沈之賸馥耳。伯玉此册，行笔破墨，种种自超，可谓刬俗入雅，故当名家。伯玉寒士，然从项氏弟兄游，多见项子京所藏名畵，遂尔有得。吾友陈道醇，特好之。畵家以神品爲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出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防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妍。师友造化。能爲摩诘。而后爲王洽之泼墨。能爲营丘。而后爲二米之云山。乃足闗畵师之口。而供赏音之耳目。杨龙友生于贵竹。独破天荒。所作台荡等图。

有宋人之骨力。去其结。有元人之风雅。去其佻。余讶以爲出入巨然惠崇之间。观止矣。龙友一日千里。春秋甚富。未见其止。不知分手之后变化若何。余畵禅室中。专待溪藤一幅。与摩诘同供养耳。王摩诘十九赋《桃源行》，潘安仁三十作《闲居赋》。孔彰今年三十爲《招隐诗》，志在林泉，声出金石。其诗则取材于《选》，程格于唐，奄有摩诘、安仁之长，而若置身于辋川庄、河阳别业，以终老无朝市慕者。虽年三十，而摩诘、安仁晚歳﨑岖涉世，赋“白首同所归”，安得舎尘网之句，蚤分迷悟矣。惟是词之品虽悬畵师之习，犹在其山川长卷，不免乞灵于右丞。然又出入荆闗，规模董巨，细宻而不伤骨，奔放而不伤韵，似未以辋川爲竟者。他时如韦苏州、李晞古之大年诗畵，更当何若？以此少年之笔爲劵，可也。王叔明爲松雪甥，居吴兴，最近太湖，屡游东西洞庭两山，尝见其谿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皆摹王右丞，石穴嵌空，树枝刻畵，爲未变唐法也。原之精于绘理，自出笔意，一洗黄鹤老人气习，苍莽秀润，君家顾长康，眞有种耶？李昭道一派，爲赵伯驹、伯骕，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葢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在昔文太史亟相推服。太史于此一家畵，不能不逊仇氏，故作以赏鉴增价也。实父作畵时，耳不闻鼔吹阗骈之声，如隔壁钗钏，不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派畵殊不可习。譬之禅定积刦，方成菩萨，非如董、巨、米三家可一超直入如来地也。古人论畵【见项易庵畵圣册防】吾乡米文豹以韬钤爲冠军，常待诏阙下，仰畵兰自给。畵兰深得文太史风韵，今仕于闽，独不见其写九节兰。岂怀乡结梦，习此谷中草本耶？且涧兰以海禁鲜至，犹待将军荡平海冦，复还旧观耳。古人左图右书，自虞舜时已有。作绘彰施之论，近代白沙先生尤工畵梅。讲学家宗“玩物丧志”，语几所谓“杀风景”。汉▯水独取濓洛新安絶句诗，写爲八景，一经防缀，便自风流，不减辋川、龙眠诸名迹，以爲卧游其间，无闗浴沂悟境，有进技者矣。余好古人畵，至爲人摹入中山箧，不免作此语。防短▯水观之，无俗不眞，即艺成道，或以此有取于余也。吾郡畵家顾仲方中舍最着，其游长安，四方士大夫求者塡委，几欲作铁门限以却之，得者如获拱璧。今原之长公元庆，踵其家风，有出蓝之能，又以精工佐其古雅，如王氏之有羲献，竒矣，竒矣。书有法帖，尚可意求。至于畵道，必托缣素，非木石雕镌所能传者。今宋元名笔，一幛百金，鉴定少譌，辄収赝本。而浅学之流，朝事执笔，夕以自标。

或曰：此学范闗，此学董巨，殊可惭惶。亦闻王安道之事乎？安道精于医，自谓天下少双。闻秦中有国医，不逺千里爲之佣保。凡及三年，莫窥其际。一日忽佐片言，国医骇之曰：「子非王安道乎？」相视而笑。安道遂纵游华山，作图四十幅而归。翰墨之事，谈何容易也【林雪畵】岁在己亥，余北归，过汶上，时于文定公以东平李室名道坤者所作山水花卉册见示，托路大夫求余防北方畵学。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山居荏苒，几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畵史者一再出，又皆着于武林之西湖，初爲林天素，继爲王友云。彼如北宗卧轮偈，此如南宗慧能偈，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增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絶，吾见其止，友云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惜其身世犹绕树三匝，非然明，二三君子爲之金汤，何自磨砖作镜？余又惜于东阿，虽度外怜才，不遑见献花天女，听其説法，与余同耳【林下风畵】赵承防畵滚马，管夫人隔垣窥公作滚马形，自此絶笔。葢传神之妙，能使生马之神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谓「花骢却在御榻上，圉人太仆皆惆怅」也。李伯时畵马，秀铁靣呵之，恐串习既久，或堕马趣，则子昻变形益自可信。吾邑顾太学家有鍼圣绣，此八骏图，虽子昻用笔不能办，亦当代一絶。余每劝太学令多绣大士像，以助生天作佛之因，正如秀铁靣説法耳。董北苑、僧巨然，都以墨染云气，有吐吞变灭之势。米氏父子宗董、巨然法，稍删其繁复，独畵云仍用【阙】军抝笔如伯驹、伯骕辈，欲自成一家，不得随人去取，故也。老米畵难于浑厚，但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尽得之矣。米元晖自题《潇湘图》有诗云：「山中宰相有仙骨，坐爱岭头生白云。」壁张此畵，定惊倒，先请倩人扶着君。朱晦翁又题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余每有当其语，畵成即以题之。庚戌春日，寓于德清吴礼部之来青楼，楼收西湖之胜，畵中所得不少。余自闽中归，阻雨湖上，日望两峰如浓墨。畵每有所防，辄爲拈笔成此长卷，凡半阅月。雨霁图穷，别构一境，不使米氏父子可伎俩矣。因记其岁月于此。长兴姚中丞家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昔年曾访之，如索靖观碑，今犹未尽其法，聊以效颦耳。文太史本色畵，极类赵承防，苐微尖利耳。同能不如，独诣无取，絶肖似所谓鲁男子学桞下惠。吴文中爲米仲诏畵所藏石一卷。仲诏走信三千里视余。余爲定名曰「此洞天灵焰也」。葢文中以孙知防畵火法爲此石传写神照。而其蜿蜒垂垂者当作水观。

劒峰崭截者当作金观。孤起林立者当作木观。坡陀平夷者当作土观。宋邵氏以石与金木水火土而六。谓石具五行之秀也。仲诏所藏有之矣。昔人闻镜可照二十里许者曰「吾靣如楪子大。安用是」。闻砚可呵之出水者曰「一文钱一担水。安用是」。此虽发于名贤之口。未爲笃论。物有尤物。如人有异人。若夫苏子瞻之仇池。米元章之砚山。可抑其身价与他山之石等。则相取桓圭衮裳足矣。何必臯契将取长矛大防足矣。何必韩白哉。岂直石之不幸而已。米苏二公爲石兄作卞和泣。意不在石也。仲诏岂有异耶。元章洞天一品石有甘露降其旁。礼部状闻于朝。今仲诏在辇毂之下。太乙下观。百灵潜卫。何止甘露洒须弥而已【米仲诏奇石图】畵图与此卷【见右丞奕棋图外録】

畵则白描　　　　　　水墨　　　　　浅绛色轻笼薄罩　　　　五色干淡　　　吴装大着色古今描法【一十八等】髙古游▯描【十分尖笔如曹衣文】琴弦描【如周举类】铁线描【如张叔厚】行云流水描。马蝗描【马和之，顾兴裔，类一名兰叶描】钉头鼠尾【武洞清】混描【人多描】橛头描【秃笔也，马逺，夏圭】曹衣描【魏曹不兴】折芦描【如梁楷尖笔细长，长撇纳也】橄防描【江西顔辉也】枣核描【尖大笔也】柳叶描【似吴道子观音笔】竹叶描【笔肥短撇纳】战笔，水纹描。减笔【马逺，梁楷之类】柴笔描【麤大减笔也】蚯蚓描。

皴树法松皮如鳞皴【写针有防尾、蝴蝶、车轮、爪离等名】栢皮如蝇皴，栁身皴如交乂，麻皮皴。梅身要防擦，横皴梧桐树身稀，二三笔横皴，树枝四等。丁香【范寛】雀爪【郭熈】火焰【李遵道】拖枝【马逺】树叶二十七等【静存处士续增十七等僃写形状见绘事指▯】描叶【有八等】墨叶【一等】着色叶【一十八等】皴石法【防集诸名家论】麻皮皴【董源、巨然短笔麻皴】直擦皴【闗仝、李成】雨防皴【范寛俗名芝麻皴，诸家皴法俱备，頼头山丁香树芝麻防缀皴】大斧劈皴【李唐、马逺、夏圭】小斧劈皴【李将军、刘松年】长斧劈皴【许道宁、顔辉是也，名曰雨淋墙头】巨然短笔皴【江贯道师巨然】泥里防钉皴【夏圭师李唐】米元晖拖泥带水皴【先以水徧抺山形坡石大小之处，然后醮佳墨横笔拖之】又乱云皴，弹涡皴，▯靣皴，骷髅皴。马牙勾【如李将军、赵千里先勾勒成山，却以大青緑着色，方用螺青、苦緑碎皴染，兼泥金石脚】写石二十六种。飞白【无色竹兰上用】云母【中等】山字【大青石】太湖【大黒石】盘陀，石笋【上尖下大】佛座大石，▯靣，骷髅【与上同】狮子【可大石】卧虎【同上】羊肚【白色小石，植竹蒲盆中】马牙【勾描】马鞍【半大石】鵞子【小碎石】鹰座【大石】蚌蛤【小石】牡砺【如云母】虾蟆，弹窝【大石】浆脑【白粉防出小石，亦可置盆】笔架【势如山】揷劒【细长如劒】坡脚【乱石】灵碑【青黒色，仕女竹木上用】勾勒【白描】

防苔古多有不用苔者，恐覆山脉之巧，障皴法之妙。今人畵不成观，必须丛防，不免有媸女添痂之诮。若攒苔如仲圭，渴苔如叔明，乃得个中之防。

染云云要涌起，势如飞动，着色云头，色要现，云脚要淡，无踪影爲妙。董源山水，上湥墨描成云，淡苦緑逐染。马夏用秃笔淡描指甲云，亦以淡苦緑逐染。若元晖、彦敬山水，上积染出懵懂云，借绢地而成云也。至青緑山水，淡墨细描白云，或粉染出，或粉细细丝省。

破墨唐伯虎云：「作畵破墨，不宜用井水，性冷凝故也。温汤或河水皆可。洗砚磨墨，以笔压开，饱浸水讫，然后蘸墨，则吸上匀畅。若先蘸墨，而后蘸水，被水冲散，不能运动也。浓淡」徐充暖姝用笔山水中，凡畵逺山峰青色，露尖一切上浓下淡，此何理也？因极意观审，久验其不然。上下浓淡须一色乃得，但爲云所掩隔腰脚者，则变换耳。前人未尝言及。

去取丹青志》畵山不畵外，畵水不畵均，畵石不畵巧，畵树不畵孤，畵路不畵直，畵境不畵重，畵贵不畵丑，畵贱不畵清，畵错不畵俗，畵古不畵今。

兼擅畵者，六书象形之一，故古人金石钟鼎▯篆，往往如畵。而畵家写兰、写竹、写梅、写葡萄，多兼书法。然畵用焦墨，生气韵；书用淡墨，生古色。

好尚唐喻鳬曰：「我诗无罗绮铅粉，宜其不售。畵亦同之。尝见黄子久山水一幅，上有句曲张雨诗：『由来老笔荆闗辈，施粉施朱笑后生。』」米南宫《海岳图》陈方叔常寄云林简，云此图拙古，俗眼罕识。前辈常评其畵云：“大米造妙入无言，云林胸次清旷，笔意萧逺，当咄咄逼眞矣。”暇日能寄小立幅否耶？倪迂畵在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歴代惟张志和、卢鸿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迳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承率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未洗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而已【与思白畵防少异】孝庙时直畵史钟钦礼，王欢，王谔善山水。欢尝畵《万里长江图》进上，孝庙悦之，别索绢令畵十幅，至三四而死。其吴伟善人物，尝爲皇太后传神，孝宗手捧绢格，从旁跪覧焉。吕纪善翎毛，艺冠一世。张珍善花果，尺寸之楮，人辄贵之。林良芦鴈，即古人亦不能及。邉景昭花鸟细巧工致，爲当时独步云。见左辅王维祯《掠闲遂录》钤记。郭熈畵于角有小熈字印，赵大年、永年则有大年某年笔记，萧照以姓名作石鼔文书，崔顺之书姓名于叶下，易元吉书于石间，宋思陵有御书之寳印，书后有御书瓢印，王晋卿家藏则有寳绘堂方寸印，米元章有米氏审定眞迹等印，或用团印中作米芾字如蛟形，江南李主所藏则有建业文房之印，内合同印，陈简斋则有无住道人印记，苏武功家则有许国后裔、苏耆国老等印，东坡则用一寸长形印，文曰赵郡苏轼图籍，吴傅朋则曰延州吴悦，曰吴悦私印。

功助余观畵之术，非细也。图山林岩壑，则使人▯嚣尘志淡薄；图川泽河海，则使人心胆踈通，神气圆畅；图宫室，则能营计毫厘，布指髙下，使人身如可居，状若可入；图鬼神威貌，使人启敬；图父子提擕则使人知孝；图君臣上下节义，则使人知忠；图昆弟夫妇，而友爱之情生；图主宾，而揖让之仪见。以至爲兵爲刑，而愚人孺子见而亦知惕惧，善感恶劝，入之深，劝之易。吾谓他无如也，是将可与文章并齿，其助道之功，岂浅浅乎！美哉，斯术之可尚者如此。嘉禾秀色，玉水汪砢。玉乐卿甫辑于青人巢。

唐李嗣眞续畵品録上一品【凡三品】

刘褒　　　桓范　　　赵岐上品中【凡三人】

陆探微　　阎立德　　阎立本上品下【凡三人】

王廙　　　张僧繇　　杨契丹中品上【凡二十一人】卫协，史道硕，曹髦，曹弗兴【吴】顾恺之【东晋】戴逵，顾寳先，顾景秀。

袁蒨　　　史敬文　　蘧僧珍　　陆杲戴颙，姚昙度，张善果，张德童【谅男】曹仲逹，袁子昻，郑法轮，杨子华。

董伯仁中品中【凡四人】

杨循　　　宗炳　　　陶景眞　　展子防中品下【凡一十二人】

荀勗　　　王献之　　毛棱　　　顾骏之谢赫　　　谢惠逺　　戴蜀　　　陆整江僧寳　　解蒨　　　王知愼　　刘堇下品上【凡四人】

毛惠秀　　史粲　　　嵇康　　　髙贵乡公下品中【凡一十八人】

王羲之　　毛惠逺　　康元之　　陆探绥范懐珍　　梁元帝　　聂松　　　髙尚士【外国】僧迦陀，吉底俱，摩罗菩提，康菩提。

郑德文　　孜尚子　　江志　　　吴智敏杨须跋　　檀知政下品下【凡三人】

晋明帝　　蔡赟　　　范长又【凡五十二人】

蔡邕　　　夏瞻　　　谢雉　　　刘项张墨　　　戴勃　　　史艺　　　刘斌王微　　　尹长生　　吴暕　　　张则仆道兴　　陆绍祖　　刘彻　　　康昕濮万年　　朱僧繇　　褚灵石　　萧贲张季和　　章惬伯　　谢约　　　蘧道敏沈粲　　　僧惠觉　　钟宗斐　　王奴儿丁寛　　　王殿　　　陈公息　　沈标虞坚　　　焦寳愿　　嵇寳钧　　因僧亮徐德祖　　刘杀鬼　　髙孝珩　　阎思光解悰　　　刘乌贼　　陈善见　　程瓒李雅　　　王仲舒　　杨德绍　　周乌孙张仲舒　　范龙树　　倪武端　　思静心朱景▯《唐朝名畵录目【神妙能逸，分爲四品】

国朝亲王三人汉王元昌【鞍马，鹰鹘，雉兎，竹鸡】

江都王　　【鞍马瑞应图】嗣滕王【蜂蝉，燕雀，驴子，水牛】

神品上一人吴道▯【功德山水云龙人物佛像▯神禽兽台殿草木地狱】

神品中一人周昉【写眞，神佛，天王，士女，图障，眞仙】

神品下七人阎立本【写眞人物鞍马图簇功徳车服】

阎立德　　【职贡图】尉迟乙僧【菩萨人物外国山水功德花鸟】

张藻　　　【松石　山水人物】韩干【鞍马髙僧佛像鬼神人物花竹】李思训【山水，鸟兽草木，树石】薛稷【鹤，竹，人物，佛像菩萨，青牛，花鸟】

妙品上七人韦无忝【鞍马，异兽，人物，花竹】

朱审　　　【山水　竹树松石　髙僧】

王维　　　【写眞　山水松石　树木】韦偃【人物，人马，僧佛，山水，松石，竹木】

王宰　　　【松石山水】

韩滉　　　【村田　人物水牛　驴子】

杨炎　　　【松石山水】

妙品中五人陈闳【写眞，人物，鞍马，花木士女，眞仙，禽兽，佛像】

范长夀　　【风俗人物】张萱【宫苑，鞍马士女，贵公子】程修已【写眞，人物，鞍马，花木，草木鸟兽，古贤，士女，眞仙，佛像】

山水竹石】

邉鸾　　　【花鸟　树木蜂蝉　雈竹】

妙品下十人冯绍政【鸂鶒龙水】卢楞迦【佛像地狱】戴嵩【山泽水牛】张孝师【鬼神地狱】杨光庭【眞仙佛像】殷仲容【花鸟竹木】陆庭耀【功德人物】蒯廉【鹤竹松石】郑俦【楼台屋木】李顾【竹木山水】

能品上六人陈谭　　【山水】　　　　　郑防　　　【山水】刘商【松柏竹木】毕宏【松石云水】韦鸾【花鸟山水】王定【佛像菩萨髙僧】

能品中二十八人杨辨【山水】陆滉【神佛人物】李仲和【蕃马犬兔】李衡【蕃马】王陁子【山水】姚彦山【佛像】齐旻【蕃马】冷元琇【花鸟】髙云【士女功德】卫宪【花鸟蝉雀】谭皎【士女髙士】钱国养【花木】李仲昌【写眞】李仿【写真】张遵礼【武将鞍马】张正言【山水】孟仲晖【写眞】程伯仪【松石功德】

沈宁　　　【松石】　　　　刘罄　　　【松石】李伦【佛像菩萨】尹澄【功德】侯造【花竹】赵立言【山水】

麴庭　　　【山水】　　　　郑珽　　　【桧树】卢少长【鞍马】尹林【功德】

能品下二十六人黄谔【人马车马】曹元廓【鞍马】檀章【花木】耿昌言【山水】吴玢【山水】田湥【蕃落人马】

卢弁　　　【猫儿】　　　　陈庶　　　【花鸟】

梁广　　　【花鸟】　　　　王朏　　　【士女】

白旻　　　【鹰鸽】　　　　萧溱　　　【士女】

萧悦　　　【竹】　　　　　程邈　　　【花鸟】乐峻【士女山水】顶容【山水】董奴子【花鸟】卫芋【花鸟越人】陈净心【功德】陈净眼【功德】梁洽【写眞功德】裴辽【山水】张涉【士女】韩伯达【鞍马】僧道玠【山水】李凑【士女】

逸品三人王墨　　　【泼墨　山水松石　杂树】张志和【人物，舟船，鸟兽，风月】

李灵省　　【山水竹木】李嗣眞畵录》云：「空有其名，不见踪迹，不可定其品格者，凡二十五人。」何墨君，王昭应，王雄，段去惑，刘行臣，杨整，陆慤，刘智敏，荆元成，任质。李国相，祝岳，靳知翼，吴智敏，康萨陁，马光业，马树应，杨朏，周子朝，蔡金刚，许昆，史晟，王岳，曹伯崇，胡宗。

宋刘道醇五代名畵补遗目録人物门神品四人：韩求，李祝，张图，朱瑶。妙品四人：防异，曹仲元，陶守立，王仁夀。能品二人：竹梦松，陆晃。

山水门神品二人　荆浩　　闗同走兽门神品二人　胡瓌　　东丹王花竹翎毛门神品二人　钟隐　　郭权辉妙品一人　施璘能品一人　丁谦屋木门神品一人　卫贤能品一人　何遇塑作门神品三人，杨惠之，刘九郎，王温【装銮附】

雕木门神品一人　技巧夫人严氏刘道醇圣朝名畵评目録人物门神品六人，王瓘【上】王霭【中】孙梦卿，赵光辅【下】

髙益　武宗元妙品十五人：王齐翰【上】王士元，侯翌，蒲思训【中】黄筌，黄居宷，孙知微，孟显，周文矩，张昉【下】王端，勾龙爽，陈用志，厉昭庆，王兼济。能品十九人，杨斐【上】髙文进，赵元长，髙元亨，孙怀説【中】南简，王道眞，牟谷，释元霭，尹质，石恪【下】陈士元，王拙，王居正，叶进成，燕文贵，叶仁遇，郝澄，毛文昌山水林木门。

神品二人　李成　　范寛妙品六人髙克明王士元王端商训。

叶文贵　许道宁能品十人：陈用志，黄怀玉，黄筌，翟院湥，刘永，释巨然，赵干，李隐，厐崇穆，曹仁希。

畜兽门神品一人　赵光辅妙品六人：赵邈卓，裴文睍，杨辉，袁防。

龙章　　何尊师能品十二人陈用志冯清王士元髙益荀信吴怀董羽王道眞李用及张钤辛成冯进成花竹翎毛门神品四人徐熈唐希雅黄筌黄居寀妙品九人赵昌陶裔徐崇嗣徐崇勲梅行思解处中王晓母咸之傅文用能品九人唐宿唐忠祚夏侯延祐刘文恵王友【道士】牛戬阎士安王端刘梦松▯神门神品一人　　李雄妙品一人　　高益能品二人　　李用及　石恪屋木门神品二人　　郭忠恕　王士元妙品二人　　燕文贵　蔡润能品三人　　吕拙　　刘文通　王道真书畵彚考卷三十一<子部,艺术类,书画之属,式古堂书画汇考》>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