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外篇一

嘉遁卷第一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2 段

抱朴子外篇 晋 葛洪

嘉遁卷第一

抱朴子曰:有怀冰先生者,薄周流之栖遑,悲吐握之良苦。让膏壤於陆海,爰躬耕乎斥卤。秘六奇以括囊,含琳琅而不吐。谧清音则莫之或闻,掩辉藻则世不得睹。背朝华於朱门,保恬寂乎蓬户。绝轨躅於金张之闾,养浩然於幽人之仵。谓荣显为不幸,以玉帛为草土。抗灵规於云表,独违今而遂古。庇峻岫之巍峨,藉翠兰之芳茵。漱流霞之澄液,茹八石之精英。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意飘飘焉若在乎倒景之邻。万物不能搅其和,四海不足汩其神。於是有赴势公子闻之,慨然而叹曰:“空谷有项领之骏者,孙阳之耻也;太平遗冠世之才者,赏真之责也。安可令俊民全其独善之分,而使圣朝乏乎元凯之用哉!”乃造而说曰:“徒闻振翅竦身,不能凌厉九霄,腾跚玄极,攸叙彝伦者,非英伟也。今先生操立断之锋,掩炳蔚之文,玩图籍於绝迹之薮,括藻丽乎鸟兽之群,陈龙章於晦夜,沈琳琅於重渊,蛰伏於盛夏,藏华於当春;虽复下帷覃思,殚毫骋藻,幽赞太极,阐释元本,言欢则木梗怡颜如巧笑,语戚则偶嚬顣而滂沱,抑轻则鸿羽沈於弱水,抗重则玉石漂於飞波,离同则肝胆为胡越,合异则万殊而一和,切论则秋霜春肃,温辞则冰条吐葩,摧高则峻极颓沦,竦卑则渊池嵯峨,疵清则倚暗夜光,救浊则立澄黄河。然不能沾大惠於庶物,着弘勋於皇家,名与朝露皆晞,体与蜉蝣并化,忽崇高於圣人之宝,忘川逝於大耋之嗟,窃为先生不取焉。“盖闻大者天地,其次君臣。先圣忧时,思行其道,三月无君,皇皇如也。耻今圣主不与尧舜一致,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故或负鼎而龙跃,或扣角以凤歌,不须蒲轮而后动,不待文王而后兴。潜初飞五,与时消息,进有攸往之利,退无濡尾之累,明哲以保身,宣化以济俗。使夫承兰风以倾柯,濯清波以遣秽者,若沈景之应朗鉴,方圆之赴规矩。故勋格上下,惠沾八表。夫有唐所以巍巍,重华所以恭己,西伯所以三分,姬发所以革命,桓文所以一匡,汉高所以应天,未有不致群贤为六翮,托豪杰为舟辑者也。若令各守洗耳之高,人执耦耕之分,则稽古之化不建,英明之盛不彰,明良之歌不作,括天之网不张矣。“故藏器者珍於变通随时,英逸者贵於吐奇拨乱。若乃耀灵翳景於云表,则丽天之明不着;哮虎韬牙而握爪,则搏噬之捷不扬;太阿潜锋而不击,则立断之劲不显;骥騄踠趾而不驰,则追风之迅不形;并默则子贡与喑者同口,咸暝则离朱与蒙瞽不殊矣。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得意而忘安上之义,存有关机之累,没无金石之声,庸人且犹愤色,何有大雅而无心哉!“夫绳舒则木直,正进则邪凋,有虞举则四凶戮,宣尼任则少卯枭,犹震雷骇则鼛鼓堙,朝日出则萤烛幽也。不拯招魂之病,则无为效越人之绝伎;不奖多难之世,则无以知非常之远量。高拱以观溺,非勿践之仁也,怀道以迷国,非作者之务也。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朝阳繁鸣凤之音,郊跱独角之兽,野攒连理之林,长旌卷而不悬,干戈戢而莫寻,少伯方将告退於成功,孰能相擢乎陆沈哉深愿先生不远迷复哉!”於是怀冰先生萧然遐眺,游气天衢,情神辽缅,旁若无物。俯而答曰:“呜呼!有是言乎盖至人无为,栖神冲漠,不役志於禄利,故害辱不能加也;不*峙於险途,故倾坠不能为患也。藜藿不供,而意佚於方丈;齐编庸民,而心欢於有土。寝宜僚之舍,闭干木之闾,携庄莱之友,治陋巷之居,确岳峙而不拔,岂有怀於卷舒乎以欲广则浊和,故委世务而不纡眄;以位极者忧深,故背势利而无馀疑。其贵不以爵也,富不以财也。侣云鹏以高逝,故不萦翮於腐鼠;以蕃武为厚诫,故不改乐於箪瓢。“且夫玄黄遐邈,而人生倏忽,以过隙之促,托罔极之间,迅乎犹奔星之暂见,飘乎似飞矢之电经。聊且优游以自得,安能苦形於外物哉!夫鸾不絓网,驎不堕阱,相彼鸟兽,犹知为患,风尘之徒,曾是未吝也若夫要离灭家以效功,纪信赴燔以诳楚,陈贾刎颈以证弟,仲由投命而菹醢,嬴门伏剑以表心,聂政感惠而屠菹,荆卿绝膑以报燕,樊公含悲而授首,皆下愚之狂惑,岂上智之攸取哉!“盖禄厚者责重,爵尊者神劳。故漆园垂纶,而不顾卿相之贵;柏成操耜,而不屑诸侯之高。羊说安乎屠肆,杨朱吝其一毛。侥求之徒,昧乎可欲,集不择木,仕不料世,贪进不虑负乘之祸,受任不计不堪之败;论荣贵则引伊周以救溺,言亢悔则讳覆餗而不记;伺河龙之睡而拨明珠,居量表之宠而冀无患;耽漏刻之安,蔽必至之危;无朝菌之荣,望大椿之寿;似蹈薄冰以待夏日,登朽枝而须劲风;渊鱼之引芳饵,泽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也。

译《抱朴子外篇》,晋代葛洪撰 《嘉遁》卷第一 抱朴子说:有一位怀冰先生,鄙薄四处奔波、栖身不定的生活,悲叹吐哺握发、求贤任人的辛苦。他把肥沃的土地让给陆海,自己到盐碱荒地耕种;把六奇秘藏在袋中,怀抱美玉般的才华却不吐露。幽静的声音一旦止息,就没有人听见;掩藏光彩文采,世人便无法看见。他背离朱门中的荣华,守护蓬户中的恬静寂寞;在金张贵族的里巷断绝踪迹,在幽隐之人的行列中涵养浩然之气。他认为荣显是不幸,把玉帛看得如同草土。把高妙的法则举向云表,独自违背今世而追从古道;隐居在高峻山岭之间,以翠兰的芳香作褥席;用流霞般清澄的液体漱口,服食八石的精华。他的心思渺远,仿佛居住在虹霓的尽头;意态飘逸,仿佛处在倒景的旁边。万物不能扰乱他的和气,四海也不足以搅动他的精神。这时,有一位赴势公子听说了这件事,感慨叹息道:“空谷中有项领那样的骏马,却无人发现,是孙阳的耻辱;太平时代遗弃了盖世的人才,是赏真君的责任。怎么能让俊秀之士只顾保全个人的独善之分,却使圣朝缺少像元凯那样的人才来任用呢!” 于是前去拜访并劝说道:“只知道振翅竦身,却不能凌厉直上九霄、腾跃到玄远的极处,能够叙定常道伦理的,不能算英伟。如今先生手持可以立刻决断的锋刃,掩藏灿烂的文采,在绝迹的荒野中玩味图籍,在鸟兽群中收集华美辞藻;在昏暗的夜里陈列龙章,把美玉般的才华沉入重重深渊;在盛夏蛰伏,在春天到来时又藏起光华。即使您闭门深思,竭尽笔力驰骋文采,幽赞太极,阐明元本;说到欢乐,木偶也会像巧笑般和悦;说到悲戚,偶人也会皱眉流泪;抑制轻微之事,鸿毛也会沉入弱水;举扬重大之事,玉石也会漂浮在飞腾的波涛上;分辨相同与不同,便使肝胆如同胡越般疏远;会合异类,便使万般差异归于同一和谐;议论切直,便如秋霜和春日肃杀;言辞温和,便如冰条吐出花朵;摧折高峻之物,便使高山崩塌沉沦;抬举卑下之物,便使深渊池沼高耸峥嵘;责备清高,便如靠着暗夜发光;挽救污浊,便如使黄河澄清。然而您不能把大恩施加于万物,不能在皇家建立宏大的功勋,名声将与朝露一同晒干,身体将与蜉蝣一同化灭;忽视圣人所珍视的崇高事业,忘记流水般逝去的岁月和大耋之年的叹息,我私下认为先生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听说,最大的关系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先圣忧虑时世,思考实行自己的道,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便惶惶不安。孔子以当今圣主不能与尧舜一致为耻,怜悯百姓不能家家受封,所以有人背鼎而出、如龙腾跃,有人叩角而歌、如凤鸣唱;不必等到安车蒲轮来迎才行动,也不必等待文王出现才奋发。潜藏时像龙处于初潜,飞腾时如凤处于五位,随着时势进退消长;进取则有前往的利益,退处则没有沾湿尾巴的牵累;以明哲保全自身,以宣扬教化来救济世俗。使那些承受兰风而倾斜枝柯、在清波中洗涤污秽的人,如同沉影响应明镜,方圆顺应规矩。因此功勋上达下至,恩惠遍及八方。唐尧之所以巍巍盛大,虞舜之所以恭敬自持,西伯之所以取得天下三分之一,姬发之所以完成革命,齐桓公、晋文公之所以使天下归于匡正,汉高祖之所以顺应天命,没有一个不是招致群贤作为羽翼、托付豪杰作为舟楫的。假如让每个人都只守着洗耳的高洁,人人只安于耦耕的本分,那么考察古道的教化就无法建立,英明盛世就无法彰显,君臣相得的颂歌就不会产生,网罗天下人才的网也就无法张开了。” “所以,藏有才器的人,贵在能随时变通;英俊超逸的人,贵在吐露奇才、拨乱反正。若太阳把光辉遮蔽在云表之上,那么照耀天空的光明就无法显现;猛虎收起牙齿、握住利爪,那么搏击吞噬的敏捷就无法发扬;太阿剑隐藏锋刃而不出击,那么立即决断的力量就无法显露;骏马屈曲蹄脚而不奔驰,那么追风的迅疾就无法表现。都沉默不言,子贡便和哑人一样无从开口;都闭目不视,离朱便和蒙瞽没有区别了。先生洁身自守,却忽视天下大伦的混乱;志得意满,却忘记安定君上的义务。活着承受有关时机枢纽的牵累,死后却没有金石般的声名;庸人尚且会为此愤怒,何况大雅之士,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绳墨拉直,树木就会笔直;正道推进,邪道就会凋败。虞舜举用贤能,四凶便被诛戮;宣尼任用人才,少卯便被处死;这就像震雷惊响,鼛鼓便被压过;朝阳升起,萤火和烛光便隐没。不能拯救招魂之病,就不必仿效越人的绝技;不奖掖多难时代的人才,就无法知道非凡人物的深远器量。高高拱手旁观别人溺水,不是勿践之仁;怀抱道术却看着国家迷乱,也不是有为之人的职责。若要等到朝廷中长满占日草,朝阳下繁盛地传出鸣凤之声,郊外出现独角之兽,原野聚集连理之木,长旌卷起而不再悬挂,干戈收起而无处寻找,少伯才准备功成身退,那时还有谁能从沉沦中提拔您呢?深愿先生不要远离迷途而不知返回啊!” 于是怀冰先生冷然远望,神气游行于天衢,情思精神辽远深邃,旁若无人。他俯身回答说:“唉,竟有这样的话吗?至人无为,精神栖息于冲虚淡泊之境,不把心志役使在禄利上,所以祸害和羞辱不能加于自身;不*峙于险途,所以倾覆坠落不能成为祸患。粗食野菜不能供给口腹,但心意却能在方丈之地自得;与普通百姓同样穿粗布衣服,心中却因拥有自己的土地而欢乐。住在宜僚的屋舍,闭居于干木的里巷,结交庄周、老莱那样的朋友,治理简陋巷舍中的居所;身体像高山耸立,坚定不可拔动,哪里会在意时而出仕、时而退处呢?欲望越广,和气越浑浊,所以我委弃世务,不再回头顾盼;地位越高,忧患越深,所以背离权势利益,不再有多余疑虑。我的尊贵不凭爵位,我的富有不凭财物。以云鹏为伴而高飞远逝,所以不让翅膀被腐鼠牵累;把蕃武的遭遇作为深刻的警诫,所以不改变箪食瓢饮的快乐。” “况且天地玄黄广大遥远,而人生转瞬即逝;以门缝间的一瞬之短,寄托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迅疾得如同流星一闪,飘忽得像飞箭闪电般经过。姑且优游自得,怎么能让形体为外物受苦呢?鸾鸟不会挂在网中,麒麟不会掉入陷阱;观察那些鸟兽,尚且知道把灾患当作灾患,而奔走于尘世的人,竟连这一点也不吝惜吗?” “至于要离毁灭家庭来成就功名,纪信赴火焚来欺骗楚军,陈贾割颈来证明兄长,仲由献出生命而被剁成肉酱,嬴门之客伏剑来表明心迹,聂政感念恩惠而遭屠戮,荆轲断去膝骨来报答燕国,樊於期含悲授首,这些全是下愚之人的狂妄迷惑,难道是上智之人所应取法的吗?” “禄位厚重的人,责任重大;爵位尊贵的人,精神劳苦。所以庄子在漆园垂钓,却不顾卿相的尊贵;柏成子高拿着耒耜耕作,却不屑诸侯的高位。羊说安然处在屠宰市场,杨朱爱惜自己的一根毫毛。那些侥幸求取富贵的人,蒙昧于可欲之物;鸟雀聚集不选择树木,做官不考察时世;贪图进取而不考虑负载过重之祸,接受任命而不计较能力不能胜任的失败。谈到荣华尊贵,就引伊尹、周公来为自己解困;说到亢极必悔,却避讳覆餗之祸而不记取教训。他们窥伺河龙睡眠时去拨取明珠,居于权势的宠幸之位却希望没有祸患;贪恋短暂时刻的安乐,遮蔽必然到来的危险;没有朝菌那样短暂的荣华,却妄望大椿那样长久的寿命;如同踏着薄冰等待夏日到来,登上朽枝等待强风;如同深渊中的鱼被芳香饵食引诱,泽中的野鸡吞食毒粒;像咀嚼漏出的干肉来充饥,畅饮鸩酒来解渴。”

“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尼父闻偶葬而永叹,盖寻微以知着,原始以见终。然而暗夫蹈机不觉,何前识之至难,而利欲之*笃邪!周成贤而信流言,公旦圣而走南楚,托鸱鸮以告悲,赖金縢以仅免。况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悦之谤,无时而暂乏。德不以激烈风而起毙禾,事不以载圭璧而称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夫渐渍之久,则胶漆解坚;浸润之至,则骨肉乖析;尘羽之积,则沈舟折轴;三至之言,则市虎以成。故江充疏贱,非亲於元储,后母假继,非密於伯奇;而掘梗之诬,灭父子之恩;袖蜂之诳,破天性之爱。又况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员所以怀忠而漂尸;悲夫!白起所以秉义而刎颈也。盖彻鉴所为寒心,匠人之所眩惑矣。“又欲推短才以厘雷同,仗独是以弹众非。然不睹金虽克木,而锥钻不可以伐邓林;水虽胜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胶不能治黄河之浊,尺水不能却萧丘之热。是以身名并全者甚稀,而先笑后号者多有也。畏亢悔而贪荣之欲不灭,忌毁辱而争肆之情不遣,亦犹恶湿而泳深渊,憎影而不就阴,穿舟而息漏,猛爨而止沸者也。“夫七尺之骸,禀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归残也;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饮之,短褐以蔽之,蓬庐以覆之,弹咏以娱之,呼吸以延之,逍遥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终,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则尊,德胜则贵,隋珠弹雀,知者不为。何必须权而显,俟禄而饱哉!“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甘卑者以不仕为荣。故幼安浮海而澄神,胡子甘心於退耕。逢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一枝足以戢鸾羽,何烦乎丰林潢洿足以泛龙鳞,岂事乎沧海藜藿嘉於八珍,寒泉旨於醽醁;蹑履美於赤舄,缊袍丽於衮服;把橦安於杖钺,鸣条乐乎丝竹;茅茨艳於丹楹,辨椽珍於刻桷;登高峰为台榭,疵岩溜为华屋;积篇章为敖庾,宝玄谈为金玉;弃细人之近恋,捐庸隶之所欲;游九皋以含欢,遣智慧以绝俗。同屈尺蠖,藏光守朴;表拙示讷,知止常足。然后咀嚼芝芳,风飞云浮;晞景九阳,附翼高游;仰栖梧桐,俯集玄洲。孰与衔辔而伏枥,同被绣於牺牛哉!”赴势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谓之耽宠忘退;往而不反者,谓之不任无义。故达者以身非我有,任乎所值。隐显默语,无所必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束帛之集,庭燎之举,则君子道长,在天利见。若运涉阳九谗胜之时,则不出户庭,括囊勿用。龙起凤戢,随时之宜。古人所以或避危乱而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终日者,虑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耳。方今圣皇御运,世夷道泰,仁及苍生,惠风遐迈,威肃鬼方,泽沾九裔;仪坤德以厚载,拟乾穹以高盖;神化则云行雨施,玄泽则烟煴汪濊;四门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乂。此乃千载所希值,剖判之一会。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不觉狷华之患害也;务乎单豹之养内,未睹暴虎之犯外也。是闻涉水之或溺,则谓乘舟者皆败;以商臣之凶逆,则谓继体无类也。”怀冰先生曰:“圣化之盛,诚如高论。出处之事,人各有怀。故尧舜在上,而箕颍有巢栖之客;夏后御世,而穷薮有握耒之贤。岂有虑於此险哉盖各附於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执,延州守节,圣人许焉。”“仆所以逍遥於丘园,敛迹乎草泽者,诚以才非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云起,髦彦鳞萃,文武盈朝,庶事既康,故不欲复举熠耀以厕日月之间,拊甂瓴於洪锺之侧,贡轻扇於坚冰之节,炫裘炉乎隆暑之月,必见捐於无用,速非时之巨嗤。若拥经着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补末化;若强所不堪,则将颠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长,以全其所短耳。虽无立朝之勋,即戎之劳;然切磋后生,弘道养正,殊涂一致,非损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於许由,圣世恕而容之,同旷於有唐,不亦可乎!”赴势公子勃然自失,肃尔改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讨奸违,摽退静以抑躁竞之俗,兴儒教以救微言之绝,非有出者,谁叙彝伦非有隐者,谁诲童蒙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缨执笏者为是,而乐饥衡门者可非乎!夫群迷乎云梦者,必须指南以知道;并乎沧海者,必仰辰极以得反。今闻嘉训,乃觉其蔽。请负衣冠,策驽希骥,泛爱与进,不嫌择焉。”

逸民卷第二

译“从前箕子看见象牙筷子便流泪,尼父听到偶然的葬礼便长叹,因为能够从细微处推知显著,从开始推见结局。然而昏暗的人踏入机关却不自觉,为什么前知如此困难,而利欲又如此*笃深呢?周成王贤明却相信流言,周公旦圣明却逃往南楚;周公托鸱鸮传达悲痛,依靠金縢文书才勉强免除灾祸。何况能够觉悟的君主并非世世都有,千年只出现一人;不合意的诽谤却没有任何时候会暂时缺少。德行不能因猛烈的风吹倒禾苗而兴起,事情不能因为承载圭璧而显示才多;等到悲叹哭泣已经来不及,实在是应当如此啊。” “浸染日久,胶漆也会失去坚固;流言浸润至深,骨肉亲情也会分裂;尘土羽毛积聚起来,能够沉舟折轴;反复三次的谗言,便能使市场上真的出现老虎。所以江充出身疏贱,并非与太子亲近;后母只是继母,并非与伯奇亲密;可是挖梗之类的诬陷,竟毁灭了父子之恩;袖中藏蜂的欺骗,竟破坏了天性的亲爱。何况其他事情,怎么能自信必然没有祸患呢?可叹伍员怀抱忠心却让尸体漂流;可悲白起秉持义理却割颈而死。这大概就是洞察一切的人之所以寒心,也是匠人被幻象迷惑的情形了。” “又想以短浅的才能纠正世俗的雷同,凭借自己的独断是非去弹劾众人的错误。然而没有看见金虽然能克木,锥子和钻头却不能砍伐邓林;水虽然能胜火,一升一合的水却不足以扑灭焚烧大山的火。寸长的胶不能治理黄河的浑浊,一尺深的水不能消退萧丘的炎热。因此身与名都能保全的人极少,而先前欢笑、后来号哭的人却很多。害怕亢极必悔,却又贪恋荣华的欲望不灭;忌惮毁辱,却又争相放纵的情绪不除,这也如同厌恶潮湿却游入深渊,憎恨影子却不肯走到阴凉处,船已经漏了才停下来堵漏,灶火猛烈却想停止沸腾一样。” “七尺之躯,是承受父母所生之形体,不可完整地接受而残缺地归还;方寸之心,控制权在自己,不可放任它流荡逃逸。亲自耕作来供养身体,自己凿井来取水饮用,穿粗布短衣来遮蔽身体,以蓬屋来覆盖居处,弹琴吟咏来娱乐,以呼吸导养来延年;逍遥于竹简素帛之间,把情志寄托在玄妙的笔墨上,守常待终,这样也就足够了。况且道存在便尊贵,德胜过众人便高贵;拿隋侯之珠去弹雀,明智的人不会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凭权势显达,等待俸禄才得以饱食呢!” “安于贫困的人把没有财物当作富有,甘居卑下的人把不做官当作荣耀。所以管宁浮海而澄清精神,胡昭甘心退耕。只需一根树枝就足以收拢鸾鸟的羽翼,何必一定要有茂密的树林?狭小的水洼足以容纳龙鳞,哪里必定要有沧海?野菜胜过八珍,寒泉甜美胜过醽醁;草鞋胜过赤舄,旧絮袍胜过衮服;手持木杖安胜过执掌斧钺,听树枝鸣响胜过听丝竹;茅屋胜过丹楹,粗椽胜过雕刻的椽子;登上高峰便把它当作台榭,嫌弃岩间流水便把它当作华屋;积累篇章便如同积聚敖仓庾廪,把玄妙的谈论视为金玉;抛弃对小人的亲近依恋,舍弃庸役之人的欲求;游于九皋而含笑,把机巧智慧遣除,以断绝世俗。同屈曲的尺蠖一样,藏起光芒、守持质朴;显示笨拙、装作口讷,知道适可而止,常常满足。然后咀嚼芝草的芳香,像风飞云浮;在九阳之地沐浴日光,附着羽翼高飞远游;仰头栖息在梧桐上,俯身聚集于玄洲。这样岂不是胜过衔嚼驾辔、伏在马槽中,像绣饰的牺牛那样被牵去祭祀吗!” 赴势公子说:“进入仕途却不出来,叫作贪恋宠幸而忘记退处;前往仕进却不返回,叫作不能任事而又没有道义。所以通达的人认为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而听任它随着所遇之事而处置。或隐或显,或沉默或发言,都没有一定不变的原则;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束帛聚集、庭燎举起,说明君子之道正在兴盛,处在上天的有利时机而显现。若逢阳九之厄、谗言胜行的时代,便不出门户,收束袋口而不任用。龙腾起、凤收翼,各随时势而采取适宜行动。古人有时避开危乱而不肯出仕,有时见到形势不利便立即退避,连一天也不终留,是担心巫山失火,害怕芝草艾草一同被烧毁罢了。” 如今圣皇掌握天命,世道平夷、政治通泰,仁德施及百姓,恩惠之风远播,威势肃清鬼方,恩泽沾润九裔;以坤德为法而厚载万物,以乾穹为比而高覆天下。神妙教化如云行雨施,玄妙恩泽如烟气温润而广大深厚;四门穆穆,广泛延揽人才,君主思求英俊超逸之士来治理天下。这是千年难遇、开天辟地以来的一次盛会。然而先生仰慕嘉遁,偏执于一端,却没有觉察到狷介自守的危害;只专注于单豹养护内在的一面,却没有看见暴虎伤害外在的一面。这就像听说涉水有人溺死,便说乘船的人都会失败;因为商臣的凶逆,便说所有继承帝位的人都没有区别。” 怀冰先生说:“圣人教化的盛大,确实如您高论所说。出仕或退处这件事,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心志。所以尧舜在上位时,箕山、颍水之间仍有巢居隐逸之客;夏后氏统治天下时,穷僻山林中仍有手持耒耜的贤人。难道他们是因为担心有什么险患吗?只是各自依附于自己所安适的处所罢了。因此,许由高尚自己的志向,不肯侍奉王侯;保存卦象所显示的志向,是匹夫所坚持的原则;延州来坚持节操,圣人也认可他。” “我之所以逍遥于丘园,收敛踪迹于草泽之间,实在是因为才能不适合政事,器量不足以治理百姓;而朝廷人才如云涌起,俊彦如鳞片般聚集,文臣武将充满朝廷,各种事务已经安定,所以不愿再拿微弱的光芒混杂在日月之间,不愿在洪钟旁敲击小甂瓴,不愿在坚冰时节献上轻薄的扇子,不愿在盛暑月份炫耀皮裘和火炉;这样一定会被视为无用,招来不合时宜的巨大讥笑。如果专心整理经籍、著书立说,可以保全天性、成就名声,对末世教化有所补益;如果勉强去做自己不能胜任的事,就会颠沛失措而归咎于自己,像小狐渡水而弄湿尾巴一样后悔。所以我只是处在自己所长的位置上,以保全自己所短缺的方面。虽然没有立朝的功勋,也没有从军作战的劳苦;但教导后辈,弘扬大道,涵养正气,虽然道路不同,作用却是一致的,并不是对百姓没有益处。才能低劣的人保全自己的一点操守,哪里能赶得上许由?圣世宽恕并容纳这样的人,与唐尧时代同样宽广,不也可以吗!” 赴势公子勃然变色,恭敬地改变态度,说:“先生著书立说以辅助教化,以文章讨伐奸邪违逆,标举退让清静来抑制浮躁争竞的风俗,振兴儒教来挽救微言将要断绝的局面;如果没有出仕的人,谁来叙定常道伦理?如果没有退隐的人,谁来教诲蒙童?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没有不是臣民的。又何必一定认为垂缨执笏的才是对的,而以安贫乐道、居于横门的人为错呢?那些一起迷失在云梦泽的人,必须依靠指南车才知道方向;一同漂到沧海的人,必须仰望北极星才找得到归路。如今听到先生的嘉言,才觉察到自己的蒙蔽。请让我背负衣冠,鞭策劣马而追慕骏马,广泛爱护并荐举人才,不再嫌弃选择不同。” 《逸民》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