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实卷第二十
门人问曰:“闻汉末之世,灵献之时,品藻乖滥,英逸穷滞,饕餮得志,名不准实,贾不本物,以其通者为贤,寒者为愚。其故何哉”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车訇磕,而或不闻焉;七曜经天,而或不见焉。岂唯形器有聋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闻格言而不识者,非无耳也;见英异而不知者,非无目也;由乎聪不经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远者,盘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飞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动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滞焉。方之货也,则缄连以待贾者,唯至珍而难售;鸣鼓以徇之者,虽凡蔽而易尽。比之材也,则结根於嵩岱者,虽竦盖千仞,垂荫万亩,而莫之知也;插株途要者,虽钩曲戾细而速朽,而犹见用也。故庙堂有枯杨之瑚簋,穷谷多不伐之梓橡也。是以窃华名者,蝼蜥腾於云霄;失实贾者,翠虬沦乎九泉。於是斥鴳凌风以高奋,灵凤卷翮以幽戢,铅锋充太阿之宝,犬羊佻虎狼之资矣。夫佞者鼓珍赂为劲羽,则无高而不到矣;乘朋党为舟楫,则无远而不济矣。持之以夙兴侧立,加之以先意承指,其利口谀辞也似辩,其道听途说也似学,其心险貌柔也似仁,其行污言洁也似廉,其好说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讳也似直,故多通焉。且亦奉望我者,欲我益之,不求我者,我不能爱,自然之理也。“夫贤常少而愚常多,多则比周而匿瑕,少则孤弱而无援,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俊哲处下位而不见知,拔茅之义圯,而负乘之群兴,亢龙高坠,泣血涟如。故子西逐大圣之仲尼,臧仓毁命世之孟轲。二生不免斯患,降兹亦何足言!斯祸盖与开辟并生,苦之匪唯一世也。历览振古,多同此疾。至於驽蹇矫首於王周辇,駥骥委牧乎林垧,彼己尸禄,邦国殄瘁,下凌上替,实此之由。或虫流而莫敛,或逆窜於申亥,或擢筋於庙梁,或绝命於望夷,盖所拔之非真,而忠能之不用也。“故明君勤於招贤,而汲汲於擢奇,导达凝滞,而严防壅蔽。才诚足委,不拘於屠钓;言审可施,抽之於戎戍。或举於牛口之下,而加之於群僚之上;或拔於桎梏之中,而任以社稷之重。故能勋业隆济,拓境服远,取威定功,垂统长世也。“夫直绳者,枉木之所憎也;清公者,奸慝之所雠也。人主不能运玄鉴以索隐,而必须当途之所举。然每观前代专权之徒,率其所举皆在乎附己者也,所荐者先乎利己者也。毁所畏而进所爱,所畏则至公者也,所爱则同私者也。至公用则奸党破,众私立则主威夺矣;奸党破则升泰之所由也,主威夺则危亡之端渐矣。毁所畏则恐辞之不痛,虽刖劓之,犹未弇意焉,故必除之而后快也;彼进所爱则苦谈之不美,虽位超之,犹未逞心焉,故必危彼以安此也。是故抱枉而死,无愆而黜者,有自来矣。“所以体道合真,嶷然特立,才远量逸,怀霜履冰,思绵天地,器兼元凯,执经衡门,渊渟岳立。宁洁身以守滞,耻胁肩以苟合。乐饥陋巷,以励高尚之节;藏器全真,以待天年之尽。非时不出,非礼不动。结褐嚼蔬,而不悒悒也;黄发终否,而不悢悢也。安肯蹙太山之峻,以适凿枘之中;敛垂天之羽,为戒旦之役编於仕类,而抑郁庸儿之下。舍鸾凤之林,适枳棘之薮,竞腐鼠於踞鸱,而枉尺以直寻哉!“且大贤之状也至拙,其为味也甚淡,萧然自足,泊尔无知,知之者稀而不戚,时不能用而不闷。虽并日无藜藿之糁,不以易不义之太牢也;虽缊袍无卒岁之服,不肯乐无道之狐白也。独可散发高枕,守其所有已,绝不曲躬低眉,求其所未须也。德薄位厚,弗交也;名与实违,弗亲也;荣华驰逐,弗务也;豪侠奸权,弗接也;俗说细辨,不答也;胁肩所赴,弗随也。貌愚而志远,面垢而行洁。确乎若嵩岱,铨衡所不能测也;浩乎若沧海,斗斛所不能校也。峻其重仞之高,隐其百官之富。观彼佻窃,若草莽也。邈世之操,眇焉冠秋云之表;遗俗之神,缅焉栖九玄之端。虽穷贱,而不可胁以威;虽危苦,而不可动以利。“其所业尚,可闻而不可尽也;其所执守,可见而不可论也。故疾之者,齐声而侧目;爱之者,寡弱而无益。亦犹撮壤不能填决河,升水不能殄原火。於是鼖鼓戢雷霆之音,鼗鞞恣喋鼛之响。芳蕙芟夷,臭鲍佩御。玄鬯倾弃而不羞,醨酪专灌於圆丘。汗血驱放而垂耳,跛蹇驰骋於銮轩。此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赴流鱼葬,而不堪与之同世也。已矣!悲夫!“然捐玄黎於洿泞,非夜光之不真也,由莫识焉;投彤卢而不弯,非繁弱之不劲也,坐莫赏焉。故琼瑶俟荆和而显连城之价,乌号须逢门而着陷坚之功,飞菟待子豫而飚腾,俊民值知己而宣力。若夫美玉不出重岫,良弓不凿百札,骥騄不服朱轩,命世不履爵势,则孰知其能摅符彩之耀晔,顿云禽於千仞,骋逸迹以追风,康庶绩於百揆乎
译门人问道:“我听说,汉末之世、灵帝和献帝时期,品评人物错乱而泛滥,英俊超逸的人才困穷滞塞,贪婪凶暴的人反而得志;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货物的价格也不以物品本身为依据,把善于钻营通达的人当作贤者,把贫寒的人当作愚者。这是什么缘故呢?” 抱朴子回答说:“雷霆发出轰轰的声响,却有人听不见;七曜运行在天空,却有人看不见。难道只有形体器官才会耳聋眼瞎吗?心神受到蒙蔽,也同样如此。所以,听到正大的言论却不能辨识的人,并不是没有耳朵;看见杰出奇异的人却不能认识的人,并不是没有眼睛;这是因为耳朵听不到精妙之处,眼睛看不到奇异之处。智慧宏大、志向深远的人,像山一样盘桓而峙立;器量狭小、志向短浅的人,像蓬草飞散、浮萍漂流。正因为像山一样峙立,所以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正因为像浮萍一样漂浮,所以随波流转而不会停滞。拿货物作比方,封缄成串、等待商人来购买的,往往是极珍贵而难以售出的东西;敲鼓叫卖、沿街招徕的,即使是平常而粗劣的物品,也容易卖尽。拿树木作比方,根扎在嵩山、泰山的树木,即使高耸达到千仞、树荫覆盖万亩,却没有人知道;插在道路要冲的树株,即使弯曲细小、很快腐朽,却仍然会被使用。因此,朝廷殿堂里有枯杨制成的瑚簋,穷僻山谷中却有许多无人砍伐的梓树和橡树。因此,窃取虚华名声的人,蝼螂和蜥蜴也能腾跃到云霄;失去真实价值而无人估价的人,翠色蛟龙也会沉沦到九泉。于是,斥鴳也能凌风高飞,灵凤却收拢翅膀幽闭自藏;铅制的刀锋充当太阿宝剑,犬羊却冒充虎狼的资质。谄媚的人把鼓吹珍贵贿赂当作强劲羽翼,就没有登不上去的高处;凭借朋党作为船桨舟楫,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他们以早早起身、侧身站立来坚持这种做法,又以揣摩上意、迎合旨意来加以修饰;他们的利口谀辞看起来像善于辩说,道听途说看起来像有学问,内心险诈而外表柔顺看起来像仁厚,行为污浊而言语洁白看起来像廉正,喜欢谈论别人短处看起来像忠诚,不知忌讳看起来像直率,所以往往能够通达显贵。况且,愿意仰望我的人,是希望我帮助他增益;不来求我的人,我也无法偏爱他,这是自然的道理。“贤者常常少,愚者常常多。人数一多,就结党营私、掩盖过失;人数一少,就孤立软弱、没有援助。谄佞之人互相提携,堵塞正直之路;俊杰贤哲处在下位而不被知晓。拔茅连茹、相互援引的道理败坏了,而背负车乘、凭借虚位的群体兴盛起来;亢龙飞得过高而坠落,泣血不断。因而,子西驱逐大圣人孔子,臧仓诋毁当世大贤孟轲。两位先生尚且不能免除这种祸患,后世之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种祸害大概与天地开辟同时产生,受其苦难的并不只有一个时代。遍览远古以来的历史,大多同样患有这种弊病。至于劣马跛驴在王公的车辇旁抬头耀武,骏马却被弃置在山林郊野放牧;那些人尸位素餐,国家因此困顿衰败,上下关系颠倒,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有的人死后尸体像虫流散而无人收殓,有的人在申亥之地遭到逆乱而逃窜,有的人在宗庙屋梁上被抽筋,有的人在望夷宫丧命;这大概都是因为所拔擢的并非真正人才,而忠贞有能的人没有得到任用。“所以,英明的君主勤于招揽贤才,急切地擢用奇才;疏导、通达那些凝滞的人才,严格防止阻塞和蒙蔽。人才确实足以委任,就不拘泥于他原来是屠夫还是垂钓者;言论确实可以施行,就从戎旅边塞中抽拔出来。有的人从牛口之下被举荐,却把他置于群臣之上;有的人从桎梏之中被拔擢,却把国家社稷的重任交给他。因此能够使功勋事业隆盛成功,拓展疆土、使远方归服,取得威势、建立功业,使统绪流传而长久治理后世。“正直的墨绳,是弯曲木材所憎恨的;清廉公正的人,是奸邪之徒所仇视的。君主不能运用深明如镜的洞察力来寻求隐逸贤才,却必须依靠当权者的举荐。然而,考察前代那些专擅权力的人,他们所举荐的,大多是依附自己的人;所推荐的,首先是对自己有利的人。他们诋毁自己所畏惧的人,提拔自己所喜爱的人;所畏惧的,是极其公正的人;所喜爱的,是与自己同样营私的人。极公正的人得到任用,奸党就会破败;众多营私者被树立起来,君主的威势就会被夺去。奸党破败,是国家升平安泰的由来;君威被夺,则是危亡逐渐开始的端绪。诋毁所畏惧的人,是担心言辞不够狠毒,即使割鼻断足,也仍不能满足心意,所以一定要除掉他才快意;提拔所喜爱的人,是苦于赞美得不够漂亮,即使让他官位超过自己,也仍不能满足心愿,所以一定要使那个人陷入危险,以保全自己。因此,抱着冤屈而死、没有过错却被罢黜的人,自古以来就有。“那些体合大道、契合真性,巍然特立,才智远大而器量超逸,怀抱如霜、行履如冰,思虑绵延而与天地相通,器量兼有元凯之才,手执经书而居于简陋门庭,深沉如水停渊,挺立如高山的人,宁可洁身自守、安于困滞,也以耸肩逢迎、苟且求合为可耻。他们安于饥饿和陋巷,以此砥砺高尚的节操;隐藏才能、保全真性,以等待天年终尽。时机不到不出仕,不合礼义不行动。穿粗布衣、嚼食蔬菜,却不忧闷;头发花白而始终处于困厄,也不悲伤。怎么肯压低泰山般的高峻,去适应凿和榫眼的狭小规格;收敛能够垂及天际的羽翼,去承担报晓鸡那样的差役,编列在仕途之流中,却受压抑于庸才之下?舍弃鸾凤栖息的树林,进入枳棘丛生的泽薮,与踞鸱争夺腐鼠,难道要委屈一尺来求伸展八尺吗!” “况且,大贤的外在形态往往极其朴拙,他的滋味十分淡泊;萧然自足,淡泊而不炫知。知晓他的人少,他也不忧戚;时代不能任用他,他也不烦闷。即使两天没有藜藿之类的粗食,也不以此换取不义的太牢;即使粗麻袍不能穿到年终,也不肯因无道之人的狐白裘而感到快乐。他只应披散头发、高枕而卧,守住自己所有的东西就够了,绝不弯腰低眉,去求取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德行浅薄而职位尊厚的,不与他交往;名声与实际相违背的,不亲近;追逐荣华富贵的,不去从事;豪侠、奸邪、弄权之徒,不与其接触;世俗的议论和琐碎的辩说,不予回答;那些耸肩逢迎、奔走求进的人,不跟随。他们外貌似愚钝而志向深远,面容污垢而行为清洁。他们坚定得像嵩山、泰山,铨衡也无法测量;浩大得像沧海,斗斛也无法校量。他们使自身重叠千仞般高峻,隐藏百官所有的富贵。看那些轻薄窃取名利的人,如同草野杂芜。超越世俗的操守,高远得仿佛冠绝秋云之上;遗弃流俗的精神,幽远得仿佛栖息在九玄的尽头。即使困穷卑贱,也不能用威势胁迫;即使危难困苦,也不能用利益动摇。“他们所从事、所崇尚的事业,可以听闻却不能穷尽;他们所执守的道义,可以看见却难以评说。因此,憎恨他们的人齐声排斥、侧目而视;爱护他们的人却寡少而势弱,不能带来帮助。这也像撮取泥土不能填满决口的河流,升起一杯水不能熄灭原野的大火。于是,大鼓收敛了如雷霆般的声响,小鼓和鼗鼓放任细碎而喧杂的鼛鼓之声;芳香的蕙草被铲除,臭鲍鱼却佩戴在身上;玄色的鬯酒被倾倒抛弃而不以为羞,淡薄的乳酪却专门灌注在圆丘祭坛。汗血宝马被驱逐放弃而垂下耳朵,跛驴却奔驰在銮驾车轩之中。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怀抱沙土、背负石块,投身流水让鱼吞食尸体,却不能忍受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原因。算了吧!可悲啊!” “然而,把玄黎玉丢弃在污泥中,并不是夜光璧不真实,而是因为没有人识别它;把彤卢弓投掷一旁而不弯曲,并不是繁弱弓不强劲,而是因为没有人赏识它。所以,美玉要等待卞和,才显出价值连城的身价;乌号弓要等待逢门,才显出能够穿透坚固之物的功效;飞菟要等待子豫,才会像疾风一样飞驰;俊秀人才要遇到知己,才能施展力量。若美玉不从重重山谷中出世,良弓不能穿透百层铠甲,骥骥、騄骥不驾朱轩,命世之才不踏入爵禄权势之途,那么谁能知道它们能够发出符瑞般灿烂的光辉,击落高达千仞的云中禽鸟,施展超逸的足迹追逐疾风,使百揆之政绩得到安定呢?”
夫其不遇,亦得不杂糅於瓦石,钧贱於朽木,列镳於下乘,等望於凡琐哉!嗟乎!弓广棘矢而望高手於渠广,策疲驽而求继轨於周穆,放斧斤而欲双巧於班墨,忽良才而欲彝伦之攸叙,不亦难乎名实虽漏於一世,德音可邀乎将来。乐天知命,何虑何忧安时处顺,何怨何忧哉!
清鉴卷第二十一
抱朴子曰;咸谓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然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而皆丧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边让文学邈俗,而并不达治务,所在败绩。邓禹马援田间诸生,而善於用兵;萧何曹叁不涉经诰,而优於宰辅。尔则知人果未易也。欲试可乃已,则恐成折足覆食束;欲听言察貌,则或似是而非,真伪混错。然而世人甚以为易,经耳过目,谓可精尽。余甚猜焉,未敢许也。
区别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为。自非明并日月,听闻无音者,愿加清澄,以渐进用,不可顿任。轻假利器,收还之既甚难,所损者亦已多矣。无以一事暗保其余,同乎己者,未必可用;异於我者,未必可忽也。
或难曰:“夫在天者垂象,在地者有形,故望山度水,则高深可推;风起云飞,则吉凶可步。智者睹木不瘁,则悟美玉之在山;觌岸不枯,则觉明珠之沈渊。彗星出,则知鳣鱼之方死;日月蚀,则识骐驎之共斗。华霍不须称,而无限之重可知矣;江河不待量,而不测之数已定矣。鸿鹄之翼,騄骐之足,虽未飞走,轻迅可必也。豪曹之剑,徐氏匕首,虽未奋击,其立断无疑也。
驳子有吞牛之容,鹗鷧有凌鸷之貌。卉茂者土必沃,鱼大者水必广。虎尾不附狸身,象牙不出鼠口。叔鱼无餍之心,见於初生之状;食我灭宗之征,着乎开胞之始。申童觉窃妻之巫臣,张负知将贵之陈平。范子所以绝迹於五湖者,以句践蜂目而鸟喙也。赵人所以息意於争锋者,以白起首锐而视直也。文王之接吕尚,桑阴未移,而知其足师矣。玄德之见孔明,晷景未改,而腹心已委矣。
郭泰中才,犹能知人,故入颍川则友李元礼,到陈留则结符伟明,入外黄则亲韩子助,至蒲亨则师仇季知,止学舍则收魏德公,观耕者则拔茅季伟,奇孟敏於担负,戒元艾之必败。终如其言,一无差错。必能简精钝於符表,详舒急乎声气,料明暗於举厝,察清浊於财色,观取与於宜适,谓虚实於言行,考操业於闺阃,校始终於信效,善否之验,不其易乎”
抱朴子答曰:“余非谓人物了不可知,知人挺无形理也。徒以斯术存乎大明,非夫当人自许。然而世士各谓能之,是以有云,以警付任耳。夫貌望丰伟者不必贤,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或外候同而用意异,或气性殊而所务合。非若天地有常候,山川有定止也。
物亦故有远而易知,近而难料,譬犹眼能察天衢,而不能周项领之间;耳能闻雷霆,而不能识虫岂虱之音也。唐吕樊许善於相人状,唯知寿夭贫富官秩尊卑,而不能审情性之宽克,志行之洿隆。惟帝难之,况庸人乎!而吾子举论形之例,诘精神之谈,未修其本,殆失指矣。
“夫亡射之箭,皆破秋毫。然准的恒不得为工。叔向之母,申氏之子,非不一得,然不能常也。陶唐稽古而失任,姬公钦明而谬授。尼父远得崇替於未兆,近失澹台於形骸。延州审清浊於千载之外,而蔽奇士於咫尺之内。知人之难,如此其甚。郭泰所论,皆为此人过上圣乎但其所得者,显而易识;其所失者,人不能纪。
“且夫所贵,贵乎见俊才於无名之中,料逸足乎吴坂之间,掇怀珠之蚌於九渊之底,指含光之珍於积石之中。若伯喈识绝音之器於烟烬之余,平子剔逸响之竹於未用之前。六军之聚,市人之会,暂观一睹,无所眩惑,探其潜生之心计,定其始终之事行,乃为独见不传之妙耳。若如未论(原文有脱文),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毁,观其云为之好丑,此为丝线既铨衡,布帛已历於丈尺,徐乃说其斤两之轻重,端匹之修短,人皆能之,何烦於明哲哉!”
行品卷第二十二
译如果他不得志,也就可以不与瓦石混杂,不与朽木同样被视为低贱,不与下等车马并列,不与凡庸琐碎之人相提并论了吧!唉!用宽大的弓、荆条制成的箭,却希望在渠广那里遇到高明的射手;驱策疲弱的劣马,却希望它在周穆王的车队中接续车辙;放下斧斤,却想在班、墨那里同时获得精巧技艺;忽视良才,却希望天下常伦得到整治,这不是很难吗?即使名声和实际在一世之中被遗漏,德行声誉仍可期待留给后世。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还有什么忧虑呢?安于时势、顺应处境,还有什么怨恨和忧愁呢!”},{ 清鉴卷第二十一 抱朴子说:人们都认为勇力举世无双的人,就是上将之才;博闻而能治理乱世的人,就是三公九卿之才。然而张飞、关羽有万人敌的勇力,却都丧失性命、辱没君主,死于非所;孔融、边让文学才华远超流俗,却都不能通晓治事,所到之处屡遭失败。邓禹、马援只是田间的读书人,却善于用兵;萧何、曹叁没有涉猎经诰,却擅长担任宰辅。由此可知,识别人确实不容易。若一定要先试用后决定,恐怕会造成折足覆食束;若只听言语、察看容貌,又可能似是而非、真假混淆。然而世人却把识人看得很容易,听过耳、看过眼,便认为可以彻底了解。我对此深感怀疑,不敢赞同。辨别善恶、由外形观察精神,取决于识人的人自身,不能勉强做到。若不是明察如日月、听见无声之音的人,就应当先加以清察,逐渐任用,不能一下子委以重任。轻率地把利器借给别人,事后收回极其困难,所造成的损失也已经很多。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暗中保证他其余方面都好;与自己相同的人,未必可以任用;与自己不同的人,也未必可以忽视。有人诘难说:“天上的事物显现为天象,地上的事物显现为形体,所以观察山、测量水,就可以推知高低深浅;风起云飞,就可以推测吉凶。智者看见树木不枯萎,便悟知美玉在山中;看见岸边不枯竭,便觉察明珠沉在深渊。彗星出现,就知道鳣鱼正将死亡;日月发生食,就知道麒麟正在相斗。华山、霍山不需要称量,便可知道它们无比沉重;江河不必测量,便可知其深广不可测。鸿鹄的翅膀、騄骐的脚,即使尚未飞翔奔驰,也可以确定其轻捷迅速。豪曹剑、徐氏匕首,即使尚未奋力攻击,也毫无疑问能够立即斩断。” 驳子有吞牛的气势,鹗鷧有凌驾猛禽的形貌。草木茂盛,土地必定肥沃;鱼长得大,水域必定宽广。虎尾不会长在狸身上,象牙不会从鼠口中生出。叔鱼贪得无厌的心,在刚出生时的形状中就显露出来;食我将要灭亡宗族的征兆,在胞衣刚打开时就已经显现。申童看出巫臣将要窃取妻子,张负看出陈平将来显贵。范蠡之所以隐迹五湖,是因为勾践有蜂目鸟喙;赵国人之所以打消与白起争胜的念头,是因为白起额头尖锐、目光直视。文王接见吕尚,桑树的阴影还没有移动,就知道他足以为师;刘玄德见到孔明,日影尚未改变,就已经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他。郭泰才智处于中等,尚且能够识人。因此进入颍川就与李元礼交友,到陈留就与符伟明结交,进入外黄就亲近韩子助,到蒲亨就拜仇季知为师,停留在学舍就收纳魏德公;看见耕作的人,就擢用茅季伟;在挑担者中发现孟敏的奇才,告诫元艾必然失败。后来全都如他所说,一点没有差错。如果真能从外表分辨精明与迟钝,从声气详察舒缓与急迫,从举止动作衡量明暗,从财货女色考察清浊,从行为是否适宜观察取舍,从言语行为判断虚实,从闺门之内考察操守事业,从信用和成效校验始终,那么善恶的验证,不就容易了吗?”},{ 抱朴子回答说:“我并不是说人物完全不可知,而是说,识知人物、发现挺拔之才,并没有固定不变的道理。只是这种方法在于极其明察,并不是每个当事人都能自信掌握。然而世上的士人都各自说自己能够做到,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用来警戒那些把任用人才交付给他人的人罢了。一个人的相貌仪表丰盛伟岸,不一定就是贤者;形体瘦弱憔悴,也不一定就是愚者;咆哮怒吼的人不一定勇敢,淳朴淡泊的人也不一定怯懦。有时外在征候相同,而用心却不同;有时气质性情不同,而所从事的事情却相合。这并不像天地有固定不变的征候、山川有确定不移的形态。” 事物也有距离远反而容易了解、距离近反而难以推测的情况,就像眼睛能看清天上的道路,却不能周遍看清项颈之间;耳朵能听见雷霆,却不能辨识虫、虱的声音。唐、吕、樊、许善于观察人的形貌,只知道人的寿夭、贫富、官秩、尊卑,却不能审察其性情是宽厚还是苛刻、志向操守是高尚还是卑污。只有帝王尚且以此为难,何况普通人呢!而您只举出考察形貌的例子,来责问关于精神的论说,尚未探究根本,大概是失去主旨了。无射射出的箭,都能射穿秋毫,然而若不能经常命中准的,也不能算射箭高手。叔向的母亲、申氏的儿子,并非没有一次看对,但不能始终如此。陶唐考察古事却用错了人,姬公聪明明察却授任失误。尼父远处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预见盛衰,近处却错过了澹台。延州能在千年之外辨清贤愚,却在咫尺之内埋没奇士。知人之难,竟严重到这种地步。郭泰所评论的人,难道都超过上圣了吗?只是他看准的,显明而容易辨认;他看错的,别人无法记载。况且最可贵的,是能在无名之中发现俊才,在吴坂之间估量千里马,在九重深渊底下捞取怀珠之蚌,在积石之中指出含光之珍。正如伯喈在烟烬之余辨认出绝妙的乐器,平子在尚未使用之前挑出能发出逸响的竹材。面对六军聚集、市场人群会合,只暂时观察一眼就毫不迷惑,探察其潜藏的心计,判定其始终的行为,这才是独到而不可传授的妙处。若像那些尚未论及的情形,必须等到考察其操守的全部得失,观察其言语行为的好坏;这就像丝线已经称量,布帛已经用尺量过,然后才谈斤两轻重、端匹长短,人人都能做到,何必劳烦明哲之人呢!《行品》卷第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