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外篇十二

弭讼卷第二十三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6–28 段

抱朴子曰:拟玄黄之覆载,扬明并以表微;文彪日丙而备体,独澄见以入神者,圣人也。禀高亮之纯粹,抗峻标以邈俗,虚灵机以如愚,不贰过而谄黩者,贤人也。居寂寞之无为,蹈修直而执平者,道人也。尽烝尝於存亡,保发肤以扬名者,孝人也。垂恻隐於有生,恒恕己以接物者,仁人也。端身命以徇国,经险难而一节者,忠人也。觌微理於难觉,料倚伏於将来者,明人也。量理乱以卷舒,审去就以保身者,智人也。顺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滞者,达人也。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合者,雅人也。据体度以动静,每清详而无悔者,重人也。体冰霜之粹素,不染洁於势利者,清人也。笃始终於寒暑,虽危亡而不猜者,义人也。守一言於久要,历衰而不渝者,信人也。摛锐藻以立言,辞炳蔚而清允者,文人也。奋果毅之壮烈,骋干戈以静难者,武人也。甄《坟》《索》之渊奥,该前言以穷理者,儒人也。锐乃心於精义,吝寸阴以进德者,益人也。识多藏之厚亡,临禄利而如遗者,廉人也。不改操於得失,不倾志於可欲者,贞人也。恤急难而忘劳,以忧人为己任者,笃人也。洁皎分以守终,不逊避而苟免者,节人也。飞清机之英丽,言约畅而判滞者,辩人也。每居卑而推功,虽处泰而滋恭者,谦人也。崇敦睦於九族,必居正以赴理者,顺人也。临凝结而能断,操绳墨而无私者,干人也。拔朱紫於中构,剖犹豫以允当者,理人也。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度者,术人也。赴白刃而忘生,格兕虎於林谷者,勇人也。整威容以肃众,仗法度而无二者,严人也。创机巧以济用,总音数而并精者,艺人也。凌强御而无惮,虽险逼而不沮者,黠人也。执匪懈於夙夜,忘劳瘁於深峻者,勤人也。蒙谤读言而晏如,不慑惧於可畏者,劲人也。闻荣誉而不欢,遭忧难而不变者,审人也。知事可而必行,不犹豫於群疑者,果人也。循绳墨以进止,不乾没於侥幸者,谨人也。奉礼度以战兢,及亲属而无尤者,良人也。履道素而无欲,时虽移而不变者,朴人也。凡此诸行,了无一然,而不跻善人之迹者,下人也。门人请曰:“善人之行,既闻其目矣;恶者之事,可以戒俗者,愿文垂诰焉。”抱朴子曰:“不致养於所生,损道而危身者,悖人也。怀邪伪以偷荣,豫利己而忘生者,逆人也。背仁义之正途,苟危人以自安者,凶人也。好争夺而无厌,专丑正而害直者,恶人也。出绳墨以伤刻,心好杀而安忍者,虐人也。饰邪说以浸润,构谤累於忠贞者,谗人也。虽言巧而行违,实履浊而假清者,佞人也。不原本於枉直,苟好胜而肆怒者,暴人也。措细善以取信,阴挟毒而无亲者,奸人也。承风指以苟容,揆主意而扶非者,谄人也。言不计於反覆,好轻诺而无实者,虚人也。睹利地而忘义,弃廉耻以苟得者,贪人也。睹艳逸而心荡,饰绔绮而思邪者,淫人也。见成事而疑惑,动失计而多悔者,暗人也。背训典而自任,耻请问於胜己者,损人也。知善事而不逮,虽多为而无成者,劣人也。委德行而不修,奉权势以取媚者,弊人也。履蹊径以侥速,推货贿以争津者,邪人也。既傲很以无礼,好凌辱乎胜己者,悍人也。被抑枉则自诬,事无苦而振慑者,怯人也。治细辩於稠众,非其人而尽言者,浅人也。暗事宜之可否,虽企慕而不及者,顽人也。知事非而不改,闻良规而增剧者,惑人也。无济恤之仁心,轻告绝於亲旧者,薄人也。既疾其所不逮,喜他人之有灾者,妒人也。专财谷而轻义,观困匮而不振者,吝人也。冒至危以侥幸,植祸败而不悔者,愚人也。情局碎而偏党,志唯务於盈利者,小人也。骋鹰犬於原兽,好博戏而无已者,迷人也。忘等威之异数,快饰玩之夸丽者,奢人也。耽声色於饮宴,废庆吊於人理者,荒人也。既无心於修尚,又怠惰於家业者,懒人也。无抑断之威仪,每脱易而不思者,轻人也。观道义而如醉,闻货殖而波扰者,秽人也。杖浅短而多谬,暗趋舍之臧否者,笨人也。憎贤者而不贵,闻高言而如聋者,嚣人也。睹朱紫而不分,虽提耳而不悟者,蔽人也。违道义以趑趄,冒礼刑而罔顾者,乱人也。每动作而受嗤,言发口而违理者,拙人也。事酋豪如仆虏,值衰微而背惠者,慝人也。捐贫贱之故旧,轻人士而踞傲者,骄人也。弃衰色而广欲,非宦学而远游者,荡人也。无忠信之纯固,背恩养而趋利者,叛人也。当交颜而面从,至析离而背毁者,伪人也。习强梁而专己,距忠告而不纳者,刺人也。”

译抱朴子说:能够仿效天地覆盖承载万物的功用,宣扬光明而显明幽微;文采像太阳般灿烂而形体完备,唯独能澄明心神而通入神妙境界的,是圣人。禀有高尚明亮的纯粹品德,树立峻拔的标准而远离世俗,内心虚静灵明却好像愚拙,不重复犯错也不谄媚亵渎的,是贤人。处在寂寞无为之境,践履修正正直而持守公平的,是道人。对父母生存和去世都尽到烝尝祭祀之礼,保全自身发肤以显扬名声的,是孝人。对一切有生命者都施加恻隐之心,常常推己及人宽恕他人的,是仁人。端正自身性命而献身国家,经历险难而始终不改节操的,是忠人。在难以察觉处看见细微的道理,推测将来祸福相依变化的,是明人。能衡量世事治乱而进退,审慎决定去留以保全自身的,是智人。顺应通达与闭塞而心情不变,任凭性命而不为外物滞碍的,是达人。不为保持一点曲直而屈身求合,也不因屈辱而苟且迎合的,是雅人。依据礼法尺度来行动或静止,常常清醒周详而不留悔恨的,是重人。具备冰霜般纯洁质朴的品性,不被权势利益玷污的,是清人。在寒暑变换中始终忠厚不改,虽处危亡也不猜疑的,是义人。对长久交往的诺言始终守信,经历衰败也不改变的,是信人。铺陈精美文辞以建立言论,文辞光彩繁盛而清正可信的,是文人。奋发果敢坚毅的壮烈气概,使用兵器以平定祸乱的,是武人。能够鉴别《三坟》《八索》的深奥,通晓前人的言论而穷究事理的,是儒人。专心致力于精微义理,珍惜每一寸光阴以增进德行的,是益人。知道积藏越多往往损失越重,面对俸禄利益却像遗弃一样的,是廉人。得失面前不改变操守,面对欲望可求之物也不动摇志向的,是贞人。忧虑急难而忘却劳苦,把替别人排忧解难当作自己的责任的,是笃人。守持清白分际直到最后,不卑逊躲避而苟且求免的,是节人。发挥清新机敏的才思,言辞简约流畅而能辨析疑滞的,是辩人。常处卑下而把功劳推给别人,即使身处安泰也更加恭敬的,是谦人。崇尚敦厚和睦于九族之间,必定居心正直而依理行事的,是顺人。面对凝滞难决之事能够决断,持守准绳而没有私心的,是干人。能在纷杂构陷中辨出朱紫,剖析疑惑而处理得允当的,是理人。推演七曜的盈亏,推求兴亡的道理和法度的,是术人。面对白刃而忘却生命,在山林谷地抵挡兕虎的,是勇人。整肃威严仪容以肃清众人,凭借法度行事而没有二心的,是严人。创制机巧以济世实用,综合音律和数术而都精通的,是艺人。凌驾强暴者而无所畏惧,虽处险迫也不沮丧的,是黠人。早晚都坚持不懈,深入艰险也忘却劳苦的,是勤人。受到诽谤、读到恶言仍安然自若,不因可怕之事而惊惧的,是劲人。听到荣誉不欢喜,遭遇忧患困难也不改变的,是审人。知道事情可行就一定实行,不因众人疑虑而犹豫的,是果人。依循准绳来进退,不被侥幸所得蒙蔽的,是谨人。奉行礼法而战战兢兢,对待亲属也没有过失的,是良人。践履朴素正道而无欲,时代虽变也不改变的,是朴人。以上各种行为一点也没有,不能踏入善人行列的,是下人。门人请问:“善人的行为,已经听到它们的条目了;恶人的事情,可以用来警戒世俗的,希望您撰文训诫我们。” 抱朴子说:“不奉养生养自己的父母,损害道义而危害自身的,是悖人。怀着邪伪之心苟且求取荣誉,预先谋求自身利益而忘却生命的,是逆人。背离仁义的正道,苟且危害别人来使自己安逸的,是凶人。喜好争夺而不知满足,专门诋毁正直者并伤害正道的,是恶人。越出准绳而刻薄伤人,内心喜好杀戮并以残忍为安乐的,是虐人。粉饰邪说加以浸润传播,构陷忠贞之人的诽谤罪名的,是谗人。言语巧妙而行为相反,实际行为污浊却假装清白的,是佞人。不考察曲直的根本,只图争胜而任意发怒的,是暴人。用细小善行取得信任,暗中怀藏毒心而不亲近任何人的,是奸人。承接风向和暗示来苟且取容,揣摩主上的心意而扶助错误的,是谄人。说话不考虑反复后果,喜欢轻易许诺却没有实际行动的,是虚人。看见有利可图便忘记道义,抛弃廉耻而苟且求得利益的,是贪人。看见艳丽放纵之色便心神动摇,装饰华美衣服而萌生邪念的,是淫人。看见已经办成的事情反而疑惑,行动屡屡失策而多有悔恨的,是暗人。背弃训典而自以为是,以向胜过自己的人请教为耻的,是损人。知道善事却不能做到,虽做了很多事却没有成就的,是劣人。放弃德行修养,奉承权势以求取媚悦的,是弊人。” 走旁门小径以侥幸求快,靠推送财货贿赂来争夺关津的,是邪人。既傲慢强横而无礼,又喜欢凌辱胜过自己的人,是悍人。受到压抑冤枉便自我诬陷,事情并不艰苦却惊惧战栗的,是怯人。在众人聚集处争论琐细辩说,不分对象而把一切话都说尽的,是浅人。不明白事情适宜与否,虽心中企慕却永远达不到的,是顽人。知道事情不对却不改正,听到良好规劝反而更加严重的,是惑人。没有救济恤人的仁心,轻易向亲友宣布绝交的,是薄人。既痛恨自己不能达到,又因别人遭灾而高兴的,是妒人。专门积聚钱财粮食而轻视道义,见人困乏却不救济的,是吝人。冒险进入极度危险之处以求侥幸,招致祸败仍不悔改的,是愚人。性情狭窄琐碎而偏袒党同,志向只在谋求利益的,是小人。纵鹰犬追捕原野禽兽,喜好赌博游戏而没有止境的,是迷人。忘记等级威仪的不同规定,以装饰玩物的华丽夸耀为快的,是奢人。沉溺于饮宴中的声色,荒废人情中庆贺吊唁的礼节的,是荒人。既无心修养崇尚德行,又懒惰于经营家业的,是懒人。没有抑制决断的威仪,常常轻率放纵而不加思考的,是轻人。看到道义就如同醉酒,听到经商谋利便心神扰动的,是秽人。凭着浅薄短小的见识却多有谬误,不明白取舍好坏的,是笨人。憎恨贤人而不尊重,听到高明言论却像聋子一样的,是嚣人。看见朱紫之色却不能分辨,即使有人提着耳朵告诫也不醒悟的,是蔽人。违背道义而犹疑退缩,冒犯礼法刑罚也毫不顾忌的,是乱人。每次行动都受到嘲笑,一开口说话就违背事理的,是拙人。像仆人奴隶一样侍奉豪强,等到对方衰微便背弃恩惠的,是慝人。抛弃贫贱时的旧交,轻视士人而傲慢自居的,是骄人。抛弃衰老妻色而扩大欲望,不从事仕宦求学却远游放荡的,是荡人。没有忠信的纯厚坚定,背弃恩恩养育而趋逐利益的,是叛人。在交往时当面顺从,到了分离便背后诋毁的,是伪人。习惯强横专断,拒绝忠告而不接受的,是刺人。”

抱朴子曰:人技未易知,真伪或相似。士有颜貌修丽,风表闲雅,望之溢目,接之适意,威仪如龙虎,盘旋成规矩。然心蔽神否,才无所堪,心中所有,尽附皮肤。口不能吐片奇,笔不能属半句;入不能宰民,出不能用兵;治事则事废,衔命则命辱。动静无宜,出处莫可。盖难分之一也。士有貌望朴悴,容观矬陋,声气雌弱,进止质涩。然而含英怀宝,经明行高,干过元凯,文蔚春林。官则庶绩康用,武则克全独胜。盖难分之二也。士有谋猷渊邃,术略入神,智周成败,思洞幽玄,才兼能事,神器无宜;而口不传心,笔不尽意,造次之接,不异凡庸。盖难分之三也。士有机变清锐,巧言绮粲,揽引譬喻,渊涌风厉;然而口之所谈,身不能行;长於识古,短於理今,为政政乱,牧民民怨。盖难分之四也。士有外形足恭,容虔言恪,而神疏心慢,中怀散放,受任不忧,居局不治,盖难分之五也。士有控弦命中,空拳入白,倒乘立骑,五兵毕习;而体轻虑浅,手剿心怯,虚试无对,而实用无验。望尘奔北,闻敌失魄。盖难分之六也。士有梗概简缓,言希貌朴,细行阙漏,不为小勇,口止局口止脊拘检,犯而不校,握爪垂翅,名为弱愿。然而胆劲心方,不畏强御,义正所在,视死犹归,支解寸断,不易所守。盖难分之七也。士有孝友温淑,恂恂平雅,履信思顺,非礼不蹈,安困洁志,操清冰霜;而疏迟迂阔,不达事要,见机不作,所为无成,居己梁倡,受任不举。盖难分之八也。士有行己高简,风格峻峭,啸傲偃蹇,凌侪慢俗,不肃检括,不护小失,适情率意,旁若无人,朋党排谴,谈者同败,士友不附,品藻所遗。而立朝正色,知无不为,忠於奉上,明以摄下。盖难分之九也。士有含弘旷济,虚己受物,藏疾匿瑕,温恭廉洁,劳谦冲退,救危全信,寄命不疑,托孤可保;而纯良暗权,仁而不断,善不能赏,恶不忍罚,忠贞有余,而干用不足,操柯犹豫,废法效非,枉直混错,终於负败。盖难分之十也。夫物有似而实非,若然而不然。料之无惑,望形得神,圣者其将病诸,况乎常人故用才取士,推昵结友,不可以不精择,不可以不详试也。若乃性行之惑变,始正而终邪,若王莽初则美於伊霍,晚则剧於赵高,又非中才所能逆尽也。若令士之易别,如鹪鹩之与鸿鹄,狐兔之与龙麟者,则四凶不得官於尧朝,管蔡不得几危宗周,仲尼无澹台之失,延陵无捐金之恨,伊尹无七十之劳,项羽无嫌范之悔矣。所患於其如石武石夫之乱瑾瑜,鹪螟之似凤皇,凝冰之类水精,烟熏之疑云气,故令不谬者鲜也。惟帝难之,矧乎近人哉!夫惟大明,玄鉴幽微,灵铨揣物,思灼沈昧,瞻山识璞,临川知珠。士於难分之中,而无取舍之恨者,使臧否区分,抑扬咸允。武丁姬文不独治,而傅说吕尚不永弃,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恶,弘恭石显无所容其伪矣。其盖取士之较略,选择之大都耳。精微以求,存乎其人,固非毫翰之所备缕也。

弭讼卷第二十三

译人的才艺不容易看清,真的和假的有时相似。有些士人容貌修长美丽,风度仪表闲雅,看上去光彩夺目,接触起来令人舒适,威仪如龙虎,举止周旋合乎规矩。然而内心昏蔽、精神不振,才干没有可取之处,心中所有的东西全附着在皮肤外表上。口中吐不出一句奇特的话,笔下写不成半句文章;在朝廷内不能治理百姓,出征在外不能用兵;处理事务便使事务废弛,接受使命便使使命受辱。行动静止都不合宜,出仕退处都不可取。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一种。有些士人容貌声望朴拙憔悴,仪容丑陋,声音气息柔弱,进退举止质朴迟涩。然而胸中含有英才,怀藏珍宝,经术明达,品行高尚,才干超过元凯,文采如春林般繁盛。做官则各种政绩都能发挥作用,用兵则能够独当一面并取得全胜。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二种。有些士人谋略深远,术数策略神妙,智慧足以周知成败,思虑能够洞察幽玄,才干兼备而善于处理事务,然而没有适合施展才具的职位;并且口不能传达内心,笔不能充分表达意旨,仓促接触时与普通人没有不同。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三种。有些士人机智变化而清敏锐利,巧妙言辞华美灿烂,善于联引譬喻,言语如深泉涌出、如疾风凌厉;然而口中所谈的事情,身体不能实行;长于了解古事,却短于治理当今;处理政务则政局混乱,治理百姓则百姓怨恨。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四种。有些士人外表恭敬周到,容貌虔诚,言语谨慎,但精神疏懒、内心怠慢,胸中散漫放纵;接受任命不忧虑,身居职事却不治理。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五种。有些士人能张弓命中,空手搏击白刃,倒骑、立骑都能驾驭,五种兵器全都熟习;然而身体轻浮、思虑浅薄,手上动作慌乱而内心怯弱,徒然试演却没有对手,实际使用也没有验证。看见敌人尘土便奔逃,听到敌人便魂不附体。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六种。有些士人性情耿直简朴迟缓,言语少而容貌朴实,细小行为有所疏漏,不逞小勇;言语和举止受到拘束,受到冒犯也不计较,收拢手爪、垂下翅膀,人们称他软弱懦怯。然而他胆气刚劲、内心方正,不畏惧强暴者;只要义理所在,即使面对死亡也视若归家,即便被支解寸断,也不改变所守。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七种。有些士人孝顺友爱、温和善良,诚实恭敬而平正雅致,践履诚信、思行和顺,不合礼法的事不做,安于困境而保持志节,操守清白如冰霜;然而疏缓迟钝、迂阔不切实际,不通晓事务要领,遇到机会也不行动,所做之事没有成就;约束自己反而成为梁倡,接受任命却不能完成。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八种。有些士人修身高洁简约,风格峻拔,长啸傲然、行动蹇缓,凌越同辈而轻视世俗,不严加约束自己,也不顾护小过失,任情率意,旁若无人;朋党排斥责难他,议论者也同样败坏他的名声,士人朋友不来依附,品评人才时把他遗漏。然而他在朝廷上神色正直,知道该做的事没有不做,忠诚地奉事上级,明察地统御下属。这是难以辨别的第九种。有些士人胸怀宽宏、能够广泛济助他人,虚心接纳万物,隐藏他人的疾病和过失,温和恭敬、廉洁自持,劳苦而谦逊退让,救危济难、保全信义,托付性命也不疑虑,把孤儿托给他也可以放心;然而纯厚善良却不懂权变,仁慈却不能决断,善人不能奖赏,恶人又不忍惩罚,忠贞有余而办事才干不足,手握权柄仍犹豫不决,废弃法度而效法错误,混淆曲直,最终导致失败。这是难以辨别的第十种。事物有外表相似而实质不同、看似如此而其实并非如此的情况。要作出判断而不受迷惑,能够由外形看到精神,即使圣人也恐怕会感到困难,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任用才干、选拔士人、推重亲近之人、结交朋友,都不能不精心选择,不能不详细考验。至于性情行为的迷惑变化,开始正直而最终邪恶,像王莽起初胜过伊尹、霍光,晚年却比赵高更坏,这也不是中等才智的人能够完全预先看透的。如果士人容易辨别,就像鹪鹩和鸿鹄、狐兔和龙麟那样,那么四凶就不会在尧的朝廷做官,管叔、蔡叔就不会几乎危害宗周,仲尼就不会有错失澹台的遗憾,延陵就不会有丢失黄金的悔恨,伊尹就不会有七十次劳苦,项羽也不会有猜疑范增的悔恨。只是忧虑石武、石夫扰乱美玉,鹪螟却像凤凰,凝结的冰类似水精,烟熏之气被误认为云气,所以能够不出差错的人很少。只有帝王尚且以此为难,何况近世普通人呢!只有极其明察的人,才能以玄妙的鉴识察见幽微,以灵明的衡量揣度万物,望见山石便知道其中有璞玉,来到河边便知道水中有明珠。对于难以辨别的士人,能不留下取舍失当的遗憾,使善恶高下分别清楚,抑扬褒贬都合乎公允。这样,武丁、姬文就不必独自治理天下,傅说、吕尚也不会长期被弃置,高莽、宰嚭不能成就他们的恶行,弘恭、石显也无处容纳他们的伪诈了。这大概只是选拔士人的大略和选择人才的大概原则。若要精微深入地考察,还在于考察者本人,本来不是笔墨所能详尽说明的。”},{ 《弭讼》卷第二十三

姑子刘君士由之论曰:“人纲始於夫妇,判合拟乎二仪。是故大婚之礼,古人所重,将合二姓之好,以承祖宗之基。主人拜迎於门,听命於庙,玄纁贽币,亲御授绥,婿有三年之丧,致命女氏,女氏许诺而不敢改。大丧既没,请命於婿,婿有辞焉,然后乃嫁。所以崇敬让也。岂有先讼后婿之谓乎

  而末世轻慢,伤化败俗,举不修义,许而弗与,讼阋秽辱,烦塞官曹。今可使诸争婚者,未及同牢,皆听义绝,而倍还酒礼,归其币帛。其尝已再离者,一倍裨娉。其三绝者,再倍裨娉。如此,离者不生讼心,贪吝者无利重受,乃王治要术,不易之永法也。”

  抱朴子答曰:“刘君悯德让之凌替,疾民争之损化,虽速我讼,室家不足,用和之贵,将遂沦胥。创谠言以拾世遗,建嘉谋以拯流遁,纷哗之俗,将以此而易,无耻之风,将由此而移。弥纶情伪,固难间矣。诚经国之永法,至益之笃论也。

  洪以不敏,不识至理,造次承问,窃有疑焉。夫婚媾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轻诺后悔,罪在女氏,食言弃信,与夺任情,严防峻制,未之能弭。今猥恣之,唯责裨娉倍贫者所惮也,丰於财者,则适其愿矣。后所许者,或能富殖,助其裨娉,必所甘心。然则先家拱默,不得有言,原情论之,能无怨叹乎

  夫不伏之人,视死犹归,血刃之祸,於是将起。今苟惜其辞讼之小丑,而构其难忍之大恨,所谓爱其僦览之烦,忘其凋殒之酷也。夫买物於市者,或加价而夺之,则鲜忍而不忿然矣,况乎见夺待告之妻哉!此法遂用者,将使结婚者,虽纳敬亲迎,犹抱有见夺之虑。何者刘君之论,以同牢为断,固也。

  尔则女氏虽受币积年,恒挟在意之威,恃可数夺,必惰於择婿,婿小不得意,便得改悔,结雠带祸,莫此之甚矣。曩人画法,虑关终始,杜渐防萌,思之良精,而不关恣夺之路,断以报板之制者,殆有决乎

  傥令女有国色,倾城绝伦,而值豪右权臣之徒,目玩冶容,心忘礼度,资累千金,情无所吝。十倍还娉,犹所不惮,况但一乎华氏不难於杀孔父而取其妻,楚人为子迎妇,以其美而自纳之。以此论之,岂惜倾竭居产以助女氏还前家之直哉!小人轻薄,睚眦成怨,又喜委衰逐盛,蹋冷趋热,此法之行,则必多夺贫贱而与富贵者矣。不审吾君,何方以防弊乎!

  或曰:可使女氏受娉无丰约,皆以即日报板,后皆使时人署姓名於别板,必十人已上,必备远行及死亡。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答婿家书,必手书一纸,若有变悔而证据明者,女氏父母兄弟,皆加刑罪。如此,庶於无讼者乎!

酒诫卷第二十四

译姑子刘君士由论说道:“人伦纲常始于夫妻,婚配如同天地阴阳相合。因此大婚的礼仪,是古人所重视的,用来联结两个姓氏的婚姻,使其承继祖宗的基业。男方主人到门口拜迎,在宗庙听取命令;玄色和纁色的贽币,由亲自驾车的人授给新郎,新郎若正处于三年之丧,就派人向女方家致意,女方家答应后不敢改变。大丧结束以后,女方再请示新郎;新郎若有辞拒,然后才把女儿嫁出。这是为了崇尚敬重和谦让。哪里有先争讼、后嫁女的道理呢?” 然而后世轻慢礼法,伤害教化、败坏风俗,往往不修义理,答应了却不给嫁,争讼斗闹、污秽羞辱,烦扰堵塞官府。如今可以规定:凡争婚的人,在尚未同牢之前,都听任女方解除婚约,并加倍退还酒礼,归还聘币。已经再度离婚的,加一倍裨娉;第三次解除婚约的,加两倍裨娉。这样,解除婚约的人不会产生争讼之心,贪吝的人也不会因有利可图而反复接受婚约;这正是治理国家的重要办法,是不可改变的长久法则。” 抱朴子回答说:“刘君忧虑德行和谦让日渐衰败,痛恨百姓争婚损害教化;虽然这种办法会迅速减少我的讼争,但婚姻家庭的根本尚且不足,和谐的重要性将逐渐沦丧。您创立正直的言论来弥补世俗的遗失,提出美好的谋略来拯救流弊,这种纷乱喧嚣的风俗将因此改变,无耻的风气也将由此转移。要把人情真伪全都包罗处理,本来就很难。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长久法则,是极有益的确切论说。洪才智不敏,不能认识最高的道理,仓促承接您的询问,私下有些疑惑。婚姻的缔结,按义理说不应有逼迫:对方选择考察后求婚,这方认为合意才答应;轻率许诺而后悔,过错在女方;既食言又弃信,婚约取舍任凭感情。即使严加防范、制定峻法,也未必能够平息。如今如果任意让女方解除婚约,只责罚那些无力加倍偿还裨娉的人,这正是贫穷者所害怕的;富有财产的人,反而正合他的愿望。后来接受婚约的人,或者能够富裕起来,帮助加倍偿还裨娉,这一定是他甘心的事。这样一来,原先的男方家庭只能拱手沉默,不能发言;推究人情来评论,能没有怨叹吗?” 不肯服从的人,视死如归,流血兵刃的祸乱就会由此兴起。如今如果只顾吝惜小小诉讼的丑声,却造成别人难以忍受的大恨,正是所谓爱惜租赁观看般的琐碎烦扰,却忘记了人命凋亡的惨酷。有人在市场买东西,若有人加价夺走,尚且很少能忍住不愤怒,何况眼看着自己已经等候聘娶的妻子被夺走呢!如果实行这项法令,将使结婚的人即使已经纳币、致敬、亲迎,仍然抱有妻子会被夺走的忧虑。为什么呢?刘君的主张以同牢为界限,这是很坚固的规定。这样,女方即使接受聘币多年,也常常挟持着随时解除婚约的威势,仗恃可以多次改嫁,必然懒于选择女婿;女婿稍不合意,便可以悔婚,结下仇怨、带来祸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人制定法律,考虑事情的始终,防止渐变、杜绝萌芽,思虑实在精密;他们不打开任意夺婚的道路,而以报复和惩罚的制度截断它,大概是有充分决断的吧?” 假如女子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世上无双,却遇到豪强权臣一类的人,他们看见美色便赏玩,心中忘记礼法,财产积累千金,感情上没有什么舍不得。即使十倍返还聘礼,他们也不害怕,何况只加一倍呢?华氏不难杀死孔父而夺取他的妻子,楚人替子迎娶妇女,却因她美丽而自己纳为妻妾。由此说来,他们难道会吝惜倾尽家产,帮助女方偿还前一家所付的钱财吗?小人轻薄,极小的嫌隙也会形成怨恨;又喜欢抛弃衰败者、追逐兴盛者,踩踏冷落者、趋附炙手可热者。实行这项法令,必然会有很多人夺取贫贱者的妻子,送给富贵者。不知道您准备采取什么办法来防止弊端呢!” 有人说:可以规定女方接受聘礼,无论多少,都必须当天写下报板;以后还应让当时的人在另一块板上署名,必须有十人以上,并且要预备远行和死亡的情形。又命令女子的父亲、兄长或伯叔给男方家庭回信,必须亲手写一纸;如果后来改变心意、悔婚,而证据明确,女方的父母兄弟都要加以刑罚。这样,或许可以做到没有诉讼吧!” 《酒诫》卷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