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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外篇四

崇教卷第四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9–10 段

嫌疑象类,似是而非,因机会以生无端,藉素信以设巧言,交构之变,千端万绪,巧算所不能详,毫墨所不能究也。无术学,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无所惑假,能无倾巢覆车之祸乎!

  先哲居高,不敢忘危,爱子欲教之义方,雕琢切磋,弗纳於邪伪。选明师以象成之,择良友以渐染之,督之以博览,示之以成败,使之察往以悟来,观彼以知此,驱之於直道之上,敛之乎检括之中,懔乎若跟挂於万仞,栗然有如乘奔以履冰。故能多远悔吝,保其贞吉也。

  昔诸窦蒙遗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祸,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燕剌由面墙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鉴也。汤武染乎伊吕,其兴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亡忽焉。朋友师傅,尤宜精简。必取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见惮者。其经术如仲舒桓荣者,强直若龚遂王吉者,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正色证存亡之轨迹,以洗濯垢涅,闲邪矫枉,宜必抑情遵宪法,入德训者矣。

  汉之末世,吴之晚年,则不然焉。望冠盖以选用,任朋党之华誉,有师友之名,无拾遗之实。匪唯无益,乃反为损。故其所讲说,非道德也;其所贡进,非忠益也。唯在於新声艳色,轻体妙手,评歌讴之清浊,理管弦之长短,相狗马之剿驽,议遨游之处所,比错途之好恶,方雕琢之精粗,校弹棋樗蒲之巧拙,计渔猎相掊之胜负,品藻妓妾之妍蚩,指摘衣服之鄙野,争骑乘之善否,论弓剑之疏密。招奇合异,至於无限,盈溢之过,日增月甚。

  其谈宫殿,则远拟瑶台琼室,近效阿房林光,以千门万户为局促,以昆明太液为浅陋,笑茅茨为不肖,以土阶为朴马矣。民力竭於功役,储蓄靡於不急,起土山以准嵩霍,决渠水以象九河;登凌霄之华观,辟云际之绮窗。淫音噪而惑耳,罗袂挥而乱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号或呼,俾昼作夜。流连於羽觞之间,沈沦乎弦节之侧。

  或建翠翳之青葱,或射勇禽於郊垧,驰轻足於崄峻之上,暴僚隶於盛日之下,举火而往,乘星而返,机事废而不修,赏罚弃而不治。或浮文艘於滉漾,布密网於绿川,垂香饵於涟潭,纵擢歌於清渊,飞高缴以下轻鸿,引沈纶以拔潜鳞;或结罝罘於林麓之中,合重围於山泽之表,列丹飚於丰草,骋逸骑於平原,纵卢猎以噬狡兽,飞轻鹞以鸷翔禽,劲弩殪狂兕,长戟毙熊虎。如此,既弥年而不厌,历载而无已矣。

  而又加之以四时请会,祖送庆贺,要思数之密客,接执贽之嘉宾。人间之务,密勿罔极。是以雅正稍远,遨逸渐笃。其去儒学,缅乎邈矣。能独见崇替之理,自拔沦溺之中,舍败德之崄途,履长世之大道者,良甚鲜矣。

译害受他们言语影响;他们的爱憎没有片刻停止,毁谤和赞誉不断充斥耳边。对嫌疑和相似之事,往往似是而非;有人借着机会制造无端事端,凭借平日的信任编造巧言;相互构陷的变化千头万绪,即使巧妙算计也不能详尽推究,单凭笔墨也不能穷究。如果没有学术和方法,怎么能够看清邪正真伪,具备了解古今行事并从中自悟的道理,不被虚假之事迷惑,从而避免倾巢覆车的灾祸呢!古代贤哲身居高位,也不敢忘记危险;疼爱子弟,想教给他们正确的道理,就反复雕琢切磋,不让他们接近邪伪。为他们选择明师,使其仿效而成;选择良友,使其逐渐受到熏染;督促他们广泛阅读,以成败的事例给他们看,使他们考察过去来领悟未来,观察彼事来认识此事;引导他们走在正道上,约束他们处在法度之中,使他们戒惧得如同脚跟悬挂在万仞高处,战栗得如同乘快马踏薄冰。因此能够减少许多后悔和过失,保全自己的正固吉祥。从前窦氏诸人蒙受先人遗教的福泽,霍禹因任性行事而遭受灾祸;中山王刘胜因为喜好古道而安定,燕剌王因为面向墙壁、闭目塞听而陷入危险。前人的事情不能忘记,这是今日的良好鉴戒。商汤、周武受到伊尹、吕尚的熏陶,兴盛得很快;辛、癸受到推崇、崇侯虎等人的影响,灭亡也很迅速。为子弟选择朋友和师傅,尤其应当精心审慎。一定要选择家境寒素而有德行的人:以清苦自立,以不合群而使人敬畏。他们的经术应当像董仲舒、桓荣那样,刚强正直应当像龚遂、王吉那样,能够早晚讲论忠孝的根本道理,以严肃的神色说明国家存亡的轨迹,用来洗涤污垢,防闲邪说,矫正枉曲;这样的人必定能够抑制私情,遵守法度,进入道德教化之中。汉朝末世、吴国晚年却不是这样。他们观察显贵车马仪仗来选用人才,任用朋党中的华美声誉者;只有师友的名声,没有举荐贤能的实际。不但没有益处,反而造成损害。因此他们所讲说的不是道德,所推荐进用的也不是忠良有益之才。他们只关心新奇声乐和艳丽色彩,轻盈的身姿和精妙的技艺;评论歌唱声音的清浊,衡量管弦乐器的长短;评定狗马的勇怯优劣,议论游玩的处所;比较道路的好坏,评判雕刻工艺的精粗;校量弹棋、樗蒲的巧拙,计算捕鱼打猎相互争夺的胜负;品评歌妓侍妾的美丑,指摘衣服的粗鄙华美;争论车马的好坏,评论弓剑的疏密;招揽奇异、聚合异类,终于没有限度,奢侈过度的情形一天比一天、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他们谈论宫殿,远则比拟瑶台琼室,近则仿效阿房宫、林光宫;认为千门万户还太狭小,认为昆明池、太液池还太浅陋;讥笑茅屋不够气派,把土阶看作简朴低劣。百姓的力量耗尽于劳役,储蓄浪费在不急需的事情上;堆筑土山来比拟嵩山、霍山,开凿沟渠来仿效九河;登上凌霄般华美的楼观,开设高入云际的华丽窗户。淫靡音乐喧闹而扰乱耳朵,罗衣长袖挥舞而迷乱眼睛;濮上的郑声、北里的艳曲交替演奏、不断起舞;有人叫喊,有人呼唤,使白天变成黑夜。人们流连于羽觞酒杯之间,沉沦在弦歌节拍之旁。有时建造翠色掩映、青葱繁茂的园林,有时在郊野射猎勇猛禽兽;在险峻之地奔驰快马,在盛日之下暴晒僚属奴仆;举火出发,乘星而返。政务废弃而不修治,赏罚放弃而不施行。有时让华美船只漂浮在浩荡水面,向碧绿河流布下密网,在涟漪潭水中垂下香饵,任凭歌声在清澈深渊中响起;发射高高的弋箭射落轻捷飞鸿,牵引沉入水中的钓丝拔出潜藏的鱼鳞。有时在山林脚下结网,在山泽外围合拢重重包围;在丰茂草地排列红色猎车,在平原上驱驰骏马;放纵卢狗去咬狡猾野兽,放飞轻捷鹞鹰去捕捉飞禽;用强弩射死狂犀,用长戟刺死熊虎。这样持续多年仍不厌倦,经历许多岁月也没有停止。而且还加上四时的宴请聚会,祖送、庆贺之事,以及拜访思念中的密友、接待携礼而来的嘉宾。人世间的事务繁多而没有穷尽。因此雅正之道渐渐远离,游乐放逸日益深重。他们离开儒学,已经遥远得不可企及了。能够独自看出盛衰的道理,从沉沦溺没中拔身而出,舍弃败坏德行的险路,走上长久存世的大道的人,实在太少了。唉!这就是能够保全国家

嗟乎!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而倾挠泣血者无算也。

  今圣明在上,稽古济物,坚堤防以杜决溢,明褒贬以彰劝沮;想宗室公族,及贵门富年,必当竞尚儒术,撙节艺文,释老庄之意(意字衍)不急,精六经之正道也。

译、安定家庭的人极少,而国家倾覆、身受挫折以至泣血的人数不胜数的原因。如今圣明之主在上,考察古道以济助万物,应当加固堤防以杜绝决口泛滥,明辨褒贬以彰明应当劝勉和应当禁止之事;想来宗室公族以及贵门富家子弟,必定应当争相崇尚儒术,节制对艺文的追逐,放下老子、庄子的学说(“意”字衍),不把它当作急务,而精研六经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