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刑卷第十四
抱朴子曰:莫不贵仁,而无能纯仁以致治也;莫不贱刑,而无能废刑以整民也。或云:“明后御世,风向草偃。道洽化醇,安所用刑”余乃论之曰:“夫德教者,黼黻之祭服也;刑罚者,捍刃之甲胄也。若德教治狡暴,犹以黼黻御剡锋也;以刑罚施平世,是以甲升庙堂也。故仁者养物之器,刑者惩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无悛,非刑不止。刑为仁佐,於是可知也。譬存玄胎息,呼吸吐纳,含景内视,熊经鸟伸者,长生之术也。然艰而且迟,为者鲜成,能得之者,万而一焉。病笃痛甚,身困命危,则不得不攻之以针石,治之以毒烈。若废和鹊之方,而慕松乔之道,则死者众矣。仁之为政,非为不美也。然黎庶巧伪,趋利忘义。若不齐之以威,纠之以刑,远羡羲农之风,则乱不可振,其祸深大。以杀止杀,岂乐之哉!“八卦之作,穷理尽性,明罚用狱,着於《噬嗑》;系以徽纆,存乎《习坎》。然用刑其来尚矣。逮於轩辕,圣德尤高,而躬亲征伐,至於百战,僵尸涿鹿,流血阪泉,犹不能使时无叛逆,载戢干戈。亦安能使百姓皆良,民不犯罪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唐虞之盛,象天用刑,窜殛放流,天下乃服。汉文玄默,比隆成康,犹断四百,鞭死者多。夫匠石不舍绳墨,故无不直之木。明主不废戮罚,故无陵迟之政也。“盖天地之道,不能纯仁,故青阳阐陶育之和,素秋厉肃杀之威,融风扇则枯瘁摅藻,白露凝则繁英凋零。是以品物阜焉,岁功成焉。温而无寒,则蠕动不蛰,根植冬荣。宽而无严,则奸宄并作,利器长守。故明赏以存正,必罚以闲邪。劝沮之器,莫此之要。观民设教,济其宽猛,使懦不可狎,刚不伤恩。五刑之罪,至於三千,是绳不可曲也;司寇行刑,君为不举,是法不可废也。绳曲,则奸回萌矣;法废,则祸乱滋矣。“亡国非无令也,患於令烦而不行;败军非无禁也,患於禁设而不止。故众慝弥蔓,而下黩其上。夫赏贵当功而不必重,罚贵得得罪而不必酷也。鞭朴废於家,则僮仆怠惰;征伐息於国,则群下不虔。爱待敬而不败,故制礼以崇之;德须威而久立,故作刑以肃之。班倕不委规矩,故方圆不戾於物;明君不释法度,故机诈不肆其巧。唐虞其仁如天,而不原四罪;姬公友於兄弟,而不赦二叔。仲尼之诛正卯,汉武之杀外甥,垂泪惜法,盖不获已也。,。故诛一以振万,损少以成多,方之栉发,则所利者众;比於割疽,则所全者大。是以灸刺惨痛而不可止者,以痊病也;刑法凶丑而不可罢者,以救弊也。六军如林,未必皆勇。排锋陷火,人情所惮。然恬颜以劝之,则投命者鲜;断斩以威之,则莫不奋击。故役欢笑者,不及叱咤之速;用诱悦者,未若刑戮之齐。是以安於感深谷而严其法,卫子疾弃灰而峻其辟。夫以其所畏,禁其所玩,峻而不犯,全民之术也。明治病之术者,杜未生之疾;达治乱之要者,遏将来之患。若乃以轻刑禁重罪,以薄法卫厚利,陈之滋章,而犯者弥多,有似穿阱以当路,非仁人之用怀也。“善为政者,必先端此以率彼,治亲以整疏,不曲法以行意,必有罪而无赦。若石石昔之割爱以灭亲,晋文之忍情以斩颉。故仁者,为政之脂粉;刑者,御世之辔策;脂粉非体中之至急,而辔策须臾不可无也。肃恭少怠,则慢惰已至;威严暂驰,则群邪生心。当怒不怒,奸臣为虎;当杀不杀,大贼乃发。水久坏河,山起咫尺。寻木千丈,始於毫末;钻燧之火,勺水可灭;鹄卵未孚,指掌可縻。及其乘冲飚而燎巨野,奋六羽以凌朝霞,则虽智勇不能制也。故明君治难於其易,去恶於其微,不伐善以长乱,不操柯而犹豫焉。然则刑之为物,国之神器,君所自执,不可假人,犹长剑不可倒捉,巨鱼不可脱渊也。乃崇替之所由,安危之源本也。田常之夺齐,六卿之分晋,赵高之弑秦,王莽之篡汉,履霜逮冰,由来渐矣。或永叹於海滨,或拊心乎望夷,祸延宗祧,作戒将来者,由乎慕虚名於住古,忘实祸於当己也。”或人曰:“刑辟之兴,盖存叔世。立人之道,唯仁与义。我清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烹鲜之戒,不欲其烦。宽以爱人则得众,悦以使人则下附。故孟子以体仁为安,扬子云谓申韩为屠宰。夫繁策急辔,非造父之御;严刑峻罚,非三五之道。故有虞手不指挥,口不烦言,恭己南面,而治化雍熙矣。宓生政以率俗,弹琴咏诗,身不下堂,而渔者宵肃矣。必能厚惠薄敛,救乏擢滞,举贤任才,劝穑省用,招携以礼,怀远以德,陶之以成均,治之以庠序。化上而兴善者,必若靡草之逐惊风;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涤轻尘。朝有德让之群后,野无犯礼之轨躅。圜土可以虚芜,楚革可以永格,何必赏罚可以为国乎!”
译抱朴子说:没有人不尊重仁德,但却没有谁能单靠纯粹的仁德来实现治理;没有人不厌恶刑罚,但也没有谁能废除刑罚而使百姓得到整治。有人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风气就会像风吹草倒一样随之改变。道德教化普遍施行,风俗淳厚,还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刑呢?”我于是论说道:“德教,就像绣有黼黻纹饰的祭服;刑罚,就像抵御刀刃的铠甲。如果用德教来治理狡猾强暴的人,就如同穿着祭服去抵挡锋利的刀刃;把刑罚施用于太平之世,就如同穿着铠甲登上朝廷。因此,仁是养育万物的器具,刑是惩治过错的工具;我想要使他得利,而他却想要加害于我,施加仁德仍不悔改,不用刑罚就不能使他停止。刑罚作为仁德的辅助作用,由此便可以明白了。” 譬如保存玄胎、调息呼吸、吐纳气息、含景内视,以及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都是长生之术。然而这些方法艰难而且见效迟缓,修习的人很少成功,能够得到成效的,万人中只有一个。病情危重、疼痛剧烈,身体困顿、性命危险时,就不得不用针石攻治,用猛烈的药物治疗。如果废弃和、鹊的医方,却去仰慕松、乔的长生之道,那么死去的人就会很多。以仁德施政,并不是不好;然而百姓多有巧诈虚伪,趋逐利益而忘记义理。如果不用威势使他们整齐,不用刑罚纠正他们,远远羡慕羲农时代的风俗,那么混乱就无法挽救,祸患也会深重广大。用杀戮来制止杀戮,难道是因为喜欢这样做吗!八卦创制出来,是为了穷究事理、尽明人性;明确刑罚、使用狱讼,写在《噬嗑》卦中;用徽纆捆系罪人,见于《习坎》卦中。然而使用刑罚由来已久。到了轩辕时代,圣德尤其崇高,却仍亲自进行征伐,经历了上百次战争;涿鹿横陈着尸体,阪泉流淌着鲜血,尚且不能使当时没有叛逆,停止使用干戈。又怎么能使百姓全都成为善人呢?百姓不犯罪而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唐尧、虞舜盛治之时,效法上天而使用刑罚,放逐、诛杀、流放罪人,天下才归于服从。汉文帝清静无为,功业可与成王、康王相比,仍然判处了四百人死刑,被鞭打致死的人也很多。工匠石不舍弃绳墨,所以木材没有不直的;圣明的君主不废除诛戮刑罚,所以政治不会衰败。” 天地运行的法则不能只有仁德,所以春天青阳舒展陶育万物的和气,秋天素气施行肃杀万物的威势;和暖的风吹拂,枯萎的草木便舒展繁茂,白露凝结,繁盛的花朵便凋零。因此万物得以丰盛,年岁的功业得以完成。只有温暖而没有寒冷,虫类就不会蛰伏,根株和植物便会在冬天仍然繁荣;只有宽厚而没有严厉,奸邪盗贼就会一同兴起,锋利的兵器也会长期被保存。因此,要用明确的赏赐来保存正道,必定用刑罚来防止邪恶。用来劝善和阻止恶行的手段,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观察百姓而设置教化,调和宽厚与严厉,使懦弱者不可轻慢,使刚强者不至于受到仁恩的伤害。五刑所涉及的罪名,多达三千种,这是说绳墨不可弯曲;司寇执行刑罚时,君主不能举止废弛,这是说法令不可废弃。绳墨弯曲,奸邪反复就会萌生;法令废弃,祸乱就会滋长。亡国并不是没有法令,而是忧患在于法令繁多却不能实行;军队败亡并不是没有禁令,而是忧患在于禁令虽设立却不能制止。因此,各种邪恶越发蔓延,臣下也就轻慢、亵渎君上。赏赐贵在与功劳相称,却不一定要很重;刑罚贵在适合罪行,却不一定要严酷。在家中废止鞭打和扑责,僮仆就会懈怠懒惰;国家停止征伐,群臣百姓就会不恭敬。爱必须以敬为对待,才不会败坏,所以制定礼制来尊崇它;德行必须依靠威势,才能长久建立,所以制定刑罚来使人肃然。班、倕不抛弃规矩,所以方圆不会违背事物的形状;圣明的君主不放弃法度,所以机巧诈伪不会肆意施展。唐尧、虞舜的仁德如同上天,却没有宽赦四罪;周公与兄弟友爱,却没有赦免管叔、蔡叔二人。孔子诛杀少正卯,汉武帝杀死外甥,都是流着眼泪而珍惜法令,实在是不得已。所以,诛杀一个人来振肃万人,牺牲少数来成全多数;拿它比作梳理头发,便是使众多头发得到利益;比作割除疽疮,便是使更大的整体得以保全。因此,艾灸和针刺虽然惨痛而不能停止,是为了治愈疾病;刑法虽然凶厉严酷而不能废除,是为了挽救弊病。六军排列如森林,未必人人勇敢;迎着锋刃、冲入烈火,是人情所畏惧的事。然而只用和颜悦色来劝勉他们,投身赴死的人就很少;用斩杀来威慑他们,便没有人不奋力作战。因此,靠役使和欢笑来驱动人,赶不上呵斥催逼来得迅速;使用诱导和喜悦来劝动人,也不如刑戮那样整齐有效。因此,安于感深谷而严明法令,卫国之臣因弃置灰土而制定严厉的刑法。用人们所畏惧的事,来禁止他们所轻玩的行为,法令严厉而不敢触犯,这是保全百姓的方法。通晓治病之术的人,会在疾病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杜绝;通达治乱要领的人,会遏止将要到来的祸患。至于用轻刑来禁止重罪,用宽薄的法令来守护丰厚的利益,法令条文陈列得越来越繁多,而犯法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就像在道路上挖陷阱来充当道路,不是仁人的用心。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必定先端正自身,以此率领他人;先治理亲近者,以整治疏远者;不曲解法令来满足自己的意图,凡是有罪就不赦免。正如石碏割舍亲爱之情来消灭亲族之乱,晋文公忍痛斩杀颉。仁德,是治理政事的脂粉;刑罚,是驾驭天下的缰绳和策杖。脂粉并不是身体最紧要的东西,但缰绳和策杖片刻也不能没有。肃敬恭谨稍有懈怠,轻慢懒惰就已经到来;威严暂时松弛,各种邪恶就会产生念头。应当发怒却不发怒,奸臣就会变成猛虎;应当诛杀却不诛杀,大盗就会兴起。水流日久便会冲坏河道,山势从咫尺之处开始隆起;千丈高的大树,起始于细微的毫末;钻木取火之初,一勺水就能把火浇灭;天鹅蛋还没有孵化,用手指和手掌就能拿住。等到它乘着强劲的暴风燃烧广大的原野,振动六根羽翼飞上朝霞,那么即使有智谋和勇力也不能制服它了。所以圣明的君主在困难尚易于处理时就治理它,在恶行尚微小时就除去它;不夸耀小小的善行而使祸乱滋长,也不应手握斧柄却仍然犹豫不决。既然如此,刑罚这种东西,是国家的重要权柄,是君主亲自掌握的,不能假手于人;它就像长剑不可倒着握,巨鱼不可脱离深渊一样。刑罚也是国家兴盛或衰败的由来、安定或危险的根本。田常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赵高杀害秦二世,王莽篡夺汉朝,都是从踏到薄霜而终于结成坚冰,逐渐发展而来的。有的人在海滨长久叹息,有的人在望夷宫抚心悲痛;祸患延及宗庙社稷,成为警戒后世的事,都是因为徒然羡慕古代的虚名,忘记了切身现实的祸患。” 有人说:“刑罚的兴起,大概只存在于衰乱的后世。立身处世的道理,只有仁和义。我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端正;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会淳朴。烹煮鲜鱼的告诫,是不愿意政令烦琐扰民。用宽厚来爱护人,就能得到众人;用和悦的态度役使人,臣下就会归附。因此孟子把亲身实行仁德看作安定之道,扬子云说申不害、韩非之学如同屠宰。频繁挥鞭、缰绳绷紧,不是造父驾车的方法;严刑峻罚,也不是三皇五帝、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之道。从前有虞氏不用手指挥,也不烦琐发言,只是恭敬地面向南方而坐,天下的治理教化就和谐兴盛了。宓子贱治理单父,以身作则顺应风俗,弹琴吟诗,自己不走下堂屋,夜间捕鱼的人就肃然遵守禁令了。” 还必须能够厚施恩惠、减轻赋税,救济困乏、提拔困顿不得志的人,举荐贤者、任用有才之人,勉励农耕、节省用度,以礼招纳归附者,以德怀柔远方之人,用成均来陶冶教化他们,用庠序来治理教育他们。上面的教化一兴起而下面的人趋向善行,必定如同柔弱的草追随疾风而倒;洗心革面的人,必定如同清澈的水波洗去轻微的尘土。朝廷中有崇尚德行、谦让的群臣,乡野中没有违犯礼法的行为。这样,圜土可以空置荒废,楚国的刑具和刑法可以永远停止,哪里还需要依靠赏罚来治理国家呢!”
抱朴子答曰:“《易》称“明罚敕法”,《书》有“哀矜折狱”。爵人於朝,刑人於市,有自来矣,岂从叔世!多仁则法不立,威寡则下侵上。夫法不立,则庶事汩矣;下侵上,则逆节明矣。至醇既浇於三代,大朴又散於秦汉,道衰於畴昔,俗薄乎当今,而欲结绳以整奸欺,不言以化狡猾,委辔策而乘奔马於险途,舍柁橹而泛虚舟以凌波,盘旋以逐走盗,揖让以救灾火,斩晁错以却七国,舞干戈以平赤眉,未见其可也!“盖三皇步而五常骤,霸王以来,载驰载骛。当其弊也,吏欺民巧,寇盗公行,髡钳不足以惩无耻,族诛不能以禁觊觎。重目以广视,累耳以远听,抗烛以理滞事,焦心以息奸源,而犹市朝有呼嗟之音,边鄙有不闻之枉。作威作福者,或发乎瞻视之下;凶家害国者,或构乎萧墙之内。而欲以太昊之道,治偷薄之俗;以画一之歌,救鼎涌之乱,非识因革之随时,明损益之变通也。所谓刻舟以摸遗剑,叁天而射五步,掼犀兕之甲,以涉不测之渊;扲却寒之裘,以御郁隆之暑,踵之解除,颐之搔背,其为愦愦,莫此之剧矣!“但当先令而后诛,得情而勿喜,使伯氏无怨於失邑,虞芮知耻而无讼耳。若强暴掩容,操绳而不惮,诱於含垢,莫蔓而不除,恃藏疾之大言,忘膏肓之近急,何异焦喉之渴切身,而遥指沧海於万里之外,滔天之水已及,而方造舟於长洲之林,安得免夸父之祸,脱沦水之害哉!世人薄申韩之实事,嘉老庄之诞谈。然而为政莫能错刑,杀人者原其死,伤人者赦其罪,所谓土木半瓦胾,无救朝饥者也。道家之言,高则高矣,用之则弊,辽落迂阔,譬犹干将不可以缝线,巨象不可使鼠,金舟不能凌阳侯之波,玉马不任骋千里之迹也。若行其言,则当燔桎梏,堕囹圄,罢有司,灭刑书,铸干戈,平城池,散府库,毁符节,撤关梁,掊衡量。胶离朱之目,塞子野之耳。泛然不系,反乎天牧;不训不营,相忘江湖。朝廷阒而若无人,民则至死不往来。可得而论,难得而行也。“俗儒徒闻周以仁兴,秦以严亡,而未觉周所以得之不纯仁,而秦所以失之不独严也。昔周用肉刑,刖足劓鼻。盟津之令,后至者斩,毕力赏罚,誓有孥戮。考其所为,未尽仁也。及其叔世,罔法玩文,人主苛虐,号令不出宇宙,礼乐征伐,不复由己。群下力竞,还为长蛇。伐本塞源,毁冠裂冕。或沈之於汉,或流之一彘。失柄之败,由於不严也。秦之初兴,官人得才。卫鞅由余之徒,式法於内;白起王翦之伦,攻取於外。兼弱攻昧,取威定霸,吞噬四邻,咀嚼群雄,拓地攘戎,龙变龙视,实赖明赏必罚,以基帝业。降及杪季,骄於得意,穷奢极泰。加之以威虐,筑城万里,离宫千余,锺鼓女乐,不徒而具。骊山之役,太半之赋,闾左之戍,坑儒之酷,北击猃狁,南征百越,暴兵百万,动数十年。天下有生离之哀,家户怀怨旷之叹。白骨成山,虚祭布野。徐福出而重号口兆之雠,赵高入而屯豺狼之党。天下欲反,十室九空。其所以亡,岂由严刑此为秦以严得之,非以严失之也。“且刑由刃也,巧人以自成,拙者以自伤,为治国有道而助之以刑者,能令慝伪不作,凶邪改志。若纲绝网紊,得罪於天,用刑失理,其危必速。亦犹水火者所以活人,亦所以杀人,存乎能用之与不能用。“夫症瘕不除,而不修越人之术者,难图老彭之寿也。奸党实繁,而不严弹违之制者,未见其长世之福也。但当简於张之徒,任以法理世;选赵陈之属,季以案劾。明主留神於上,忠良尽诚於下,见不善则若鹰鹯之搏鸟雀,睹乱萌则若草雉田之芟芜秽。庆赏不谬加,而诛戮不失罪,则太平之轨不足迪。令而不犯,可庶几废刑致治,未敢谓然也。”或曰:“然则刑罚果所以助教兴善,式曷轨忒也。若夫古之肉刑,亦可复与”抱朴子曰:“曷为而不可哉!昔周用肉刑,积祀七百。汉氏废之,年代不如。至於改以鞭笞,大多死者。外有轻刑之名,内有杀人之实也。及於犯罪,上不足以至死,则其下唯有徒谪鞭杖,或遇赦令,则身无损;且髡其更生之发,挝其方愈之创,殊不足以惩次死之罪。今除肉刑,则死罪之下无复中刑在其间,而次死罪不得不止於徒谪鞭杖,是轻重不得适也。又犯罪者希而时有耳,至於杀之则恨重,而鞭之则恨轻,犯此者为多。今不用肉刑,是次死之罪,常不见治也。“今若自非谋反大逆,恶於君亲,及军临敌犯军法者,及手杀人者,以肉刑代其死,则亦足以惩示凶人。而刑者犹任坐役,能有所为,又不绝其生类之道,而终身残毁,百姓见之,莫不寒心,亦足使未犯者肃栗,以彰示将来,乃过於杀人。杀人,非不重也。然辜之三日,行埋弃之,不知者众,不见者多也。若夫肉刑者之为摽戒也多。
译抱朴子回答说:“《易经》说‘明确刑罚,整饬法令’,《尚书》有‘哀怜罪人,审慎断狱’的话。在朝廷上授予爵位,在市场上处决罪人,由来已久,哪里是从衰乱的后世才开始的呢!仁德过多,法令就不能建立;威势太少,臣下就会侵凌君上。法令不能建立,各种事务就会混乱;臣下侵凌君上,悖逆的节操就会显露。三代以来,醇厚之风已经衰薄;秦汉以来,淳朴之道又已离散。道德比从前衰落,风俗比当今还要浅薄,却想用结绳记事来整治奸诈,用不发言来教化狡猾之人;放弃缰绳和策杖,驾着奔马行走在险路上;舍弃舵和桨,驾着空船渡过波涛;盘旋追赶奔逃的盗贼,作揖谦让来扑灭灾火;杀晁错来退却七国,挥舞干戈来平定赤眉军——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做有可行的!” 大概三皇时代从容缓步而行,五常之道也缓慢推行;到了霸王以来,则车马奔驰,行动急促。及至弊病出现,官吏欺骗,百姓机巧,盗贼公然横行;即使施行髡刑、钳刑,也不足以惩罚无耻之徒;即使实行族诛,也不能禁止那些觊觎权位的人。加倍设置眼目来扩大视察范围,增设耳目来听取远方消息,举起烛火来处理积滞的事务,焦心劳神来平息奸邪的根源,但市场和朝廷仍有呼号叹息的声音,边远地区仍有不被听闻的冤屈。那些作威作福的人,有的在君主的注视之下仍然产生;凶残而危害国家的人,有的就在宫墙之内构成祸患。可是却想用太昊氏的道术来治理偷薄的风俗,用画一的歌谣来挽救鼎沸般的混乱,这是没有认识到因革要随时势变化,也没有明白损益之道需要通变。所谓在船上刻记号来寻找掉入水中的剑,在三天之后射五步以外的目标,披着犀兕皮制的铠甲去渡过不可测的深渊,拿着御寒的皮衣去抵御郁隆的暑热;用脚跟去解除病患,用下巴去搔背,这种昏乱糊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只应当先发布法令,然后再诛罚;查得实情后不要因此欣喜,使伯氏不因失去封邑而怨恨,使虞、芮两国知道羞耻而不再争讼罢了。如果强暴之人遮掩罪状,却握着绳墨而毫不畏惧;被容忍污垢所诱导,蔓延开来却不加铲除;依仗‘藏在体内的疾病’这一类大话,忘记病入膏肓已经迫近的危急,这与喉咙焦渴、危及自身,却遥遥指望万里之外的沧海有什么不同?滔天的洪水已经逼近,才到长洲的树林里造船,怎么能避免夸父逐日而死的祸患,逃脱沉溺于洪水的灾害呢!” 世人轻视申不害、韩非的实际政术,却赞美老子、庄子的诞妄言论。然而在治理政事时,却不能不设置刑罚;杀人的人追究其死罪,伤人的人赦免其罪,这就好比土木和半片瓦砾、半块肉食,不能救济早晨的饥饿。道家的言论,境界高远固然高远,但拿来实行就会产生弊病;它空疏、迂曲而不切实际,就好比干将剑不能用来缝线,巨象不能用来捕鼠,金属造的船不能抵御阳侯所掀起的波涛,玉制的马不能任凭奔驰千里一样。如果实行他们所说的道理,就应当烧掉枷锁,毁坏监狱,罢免主管刑狱的官吏,销毁刑法文书,熔铸干戈,夷平城池,散尽府库财物,毁掉符节,拆除关卡和桥梁,击毁衡器和量器;使离朱的眼睛失去作用,堵住子野的耳朵。任其漂荡而不受拘系,返回天然的牧养状态;不教训,也不经营,彼此在江湖之间相忘。朝廷寂静得像没有人,百姓甚至到死也不往来。这样的道理可以拿来议论,却很难拿来实行。俗儒只是听说周朝凭仁德而兴盛、秦朝凭严酷而灭亡,却没有觉察周朝之所以得以兴盛,并不只是因为纯粹的仁德;秦朝之所以失去天下,也不只是因为严酷。从前周朝使用肉刑,砍足、割鼻;盟津发布命令,迟到的人斩首;尽力施行赏罚,誓言中还有诛戮妻子儿女的说法。考察它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完全实行仁德。到了周朝末世,法网松弛、玩弄文辞,君主苛刻暴虐,号令不能传出天下;礼乐、征伐也不再由君主亲自掌握。群臣百姓竞相用力争夺,反而成为长蛇般的祸害;砍伐根本、堵塞源流,毁坏冠帽、撕裂冕服。有的人沉入汉水,有的人流放到一彘。失去权柄的败亡,是因为不够严厉。秦朝刚兴起时,任用官员能够得到人才。卫鞅、由余一类人在国内推行法制;白起、王翦一类人在国外攻取土地。兼并弱小、攻打昏昧,取得威势、建立霸业,吞并四邻,消灭群雄,拓展土地、排斥戎狄,威势如龙变化、目光如龙注视,实际上依靠的是明白赏赐、坚决刑罚,以此奠定帝业。到了末季,因得意而骄傲,穷尽奢侈、极尽安逸;又加上威暴虐待,修筑万里长城,建造一千多座离宫,钟鼓歌舞、女乐声色无不具备。骊山的劳役,征收大半财赋,闾左百姓戍守,坑杀儒生的残酷,向北攻打猃狁,向南征讨百越,暴虐地动员百万军队,持续数十年。天下有骨肉生离的悲哀,家家户户怀有怨恨旷废的叹息。白骨堆成山,空旷的祭祀遍布荒野。徐福出海,又加重了天下对秦朝的怨恨;赵高入朝,便聚集了豺狼般的党羽。天下都想反叛,十室九空。秦朝灭亡,难道是由于严刑吗?秦朝是凭严刑取得天下,并不是凭严刑失去天下。” “刑罚如同刀刃,巧匠用它成就自己,拙劣的人却用它伤害自己。治理国家有道,再用刑罚辅助,能够使邪恶虚伪不发生,使凶恶奸邪改变志向。如果纲绳断绝、网目紊乱,得罪上天,使用刑罚失去道理,危险必然迅速到来。这也像水火,既可以用来使人活命,也可以用来杀人,关键在于会不会使用。” “腹中症瘕不除,却不修习越人的医术,就难以谋求老彭那样的长寿。奸党确实很多,却不严格实行弹劾违法的制度,未曾见过能够长久保持的福祉。只应当选用张释之这一类人,让他们依据法理治理天下;选用赵、陈这一类人,使他们负责案件弹劾。明君在上面留心治理,忠良在下面竭尽忠诚;见到不善,就像鹰鹯搏击鸟雀;看到祸乱的萌芽,就像草雉在田野中割除杂草。庆赏不错误施加,诛戮不失去与罪过的对应,那么太平的轨道就足以遵循。即使发布命令而无人违犯,也只能希望废除刑罚而达到治理,仍不敢断言一定如此。” 有人说:“既然这样,刑罚果然是用来辅助教化、兴起善行的,那么为什么会有偏差和错误呢?至于古代的肉刑,也可以恢复吗?” 抱朴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从前周朝使用肉刑,历经七百年;汉代废除肉刑,国运却不如周朝长久。后来改用鞭笞,死者反而很多。表面上有轻刑的名声,实际上有杀人的事实。犯罪者若不是谋反大逆等重罪,不足以判死刑,那么死刑以下就只有徒刑、流放、鞭杖;有时遇到赦令,身体没有损伤;即使剃去头发,鞭打刚刚愈合的伤口,也远远不足以惩罚仅次于死刑的罪。如今废除肉刑,死刑以下不再有中等刑罚,次于死刑的罪只能停留在徒谪鞭杖,刑罚轻重便无法适当。再说,犯罪者虽然少却时时有;杀掉他们又嫌太重,鞭打他们又嫌太轻,而犯这类罪的人很多。如今不用肉刑,这些次死之罪往往就得不到治理。” “现在如果不是谋反大逆、冒犯君亲、军队临敌时违反军法,或者亲手杀人,都用肉刑代替死刑,那么也足以惩罚并警示凶恶之人。受刑者仍然可以服役,能够有所作为,又没有断绝其繁衍后代的道路;但终身身体残毁,百姓看见后没有不寒心的,也足以使尚未犯罪的人肃然恐惧,以此彰明警示后来者,这就胜过杀人。杀人并不是刑罚不重,但罪犯死后三日便被埋弃,不知道的人多,亲眼看见的人少;肉刑受刑者却能成为明显的警戒,作用更大。”
昔魏世数议此事,诸硕儒达学,洽通殷理者,咸谓宜复肉刑,而意异者驳之,皆不合也。魏武帝亦以为然。直以二陲未宾,远人不能统至理者,卒闻中国刖人肢体,割人耳鼻,便当望风谓为酷虐,故且权停,以须四方之并耳。通人扬子云亦以为肉刑宜复也。但废之来久矣,坐而论道者,未以为急耳。”
审举卷第十五
抱朴子曰:华霍所以能崇极天之峻者,由乎其下之厚也;唐虞所以能臻巍巍之功者,实赖股肱之良也。虽有孙阳之手,而无骐骥之足,则不得致千里矣。虽有稽古之才,而无宣力之佐,则莫缘凝庶绩矣。人君虽明并日月,神鉴未兆,然万机不可以独统,曲碎不可以亲总,必假目以遐览,借耳以广听,诚须有司,是康是赞。故圣君莫不根心招贤,以举才为首务,施玉帛於丘园,驰翘车於岩薮,劳於求人,逸於用能,上自槐棘,降逮皂隶,论道经国,莫不任职。恭己无为,而治平刑措;而化洽无外,万邦咸宁。设官分职,其犹构室,一物不堪,则崩桡之由也。然夫贡举之士,格以四科,三事九列,是之自出,必简标颖拔萃之俊,而汉之末叶,桓灵之世,柄去帝室,政在奸臣,网漏防溃,风颓教沮,抑清德而扬谄媚,退履道而进多财。力竞成俗,苟得无耻,或输自售之宝,或卖要人之书,或父兄贵显,望门而辟命;或低头屈膝,积习而见收。夫铨衡不平,则轻重错谬;斗斛不正,则少多混乱;绳墨不陈,则曲直不分,准格倾侧,则滓杂实繁。以之治人,则虐暴而豺贪,受取聚敛,以补买官之费;立之朝廷,则乱剧於棼丝。引用驽庸,以为党援,而望风向草偃,庶事之康,何异悬瓦砾而责夜光,弦不调而索清音哉!何可不澄浊飞沉,沙汰臧否,严试对之法,峻贪夫之防哉!殄瘁攸阶,可勿畏乎古者诸侯贡士,适者谓之有功,有功者增班进爵;贡士不适者谓之有过,有过者黜位削地。犹复不能令诗人谧大车素餐之刺,山林无伐檀罝兔之贤。况举之无非才之罪,受之无负乘之患。衡量一失其格,多少安可复损乎夫孤立之翘秀,藏器以待贾;琐碌之轻薄,人事以邀速。夫唯待价,故顿沦於穷瘁矣;夫唯邀速,故佻窍而腾跃矣。盖鸟鸱屯飞,则鸳凤幽集;豺狼当路,则麒麟遐遁。举善而教,则不仁者远矣;奸伪荣显,则英杰潜逝。高概耻与阘茸为伍,清节羞入饕餮之贯。举任并谬,则群贤括囊;群贤括囊,则凶邪相引;凶邪相引,则小人道长;小人道长,则梼杌比肩。颂声所以不作,怨嗟所以嗷嗷也。高干长材,恃能胜己,屈伸默语,听天任命,穷通得失,委之自然,亦焉得不堕多党者之后,而居有力者之下乎逸伦之士,非礼不动,山峙渊渟,知之者希,驰逐之徒,蔽而毁之,故思贤之君,终不知奇才之所在,怀道之人,愿效力而莫从。虽抱稷卨之器,资邈世之量,遂沈滞诣死,不得登叙也。而有党有力者,纷然鳞萃,人乏官旷,致者又美,亦安得不拾掇而用之乎灵献之世,阉官用事,群奸秉权,危害忠良。台阁失选用於上,州郡轻贡举於下。夫选用失於上,则牧守非其人矣;贡举轻於下,则秀孝不得贤矣。故时人语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又云:“古人欲达勤诵经,今世图官免治生。”盖疾之甚也。於时悬爵而卖之,犹列肆也;争津者买之,犹市人也。有直者无分而径进,空拳者望途而收迹。其货多者其官贵,其财少者其职卑。故东园积卖官之钱,崔烈有铜臭之嗤。上为下效,君行臣甚。故阿佞幸,独谈亲容。桑梓议主,中正吏部,并为魁侩,各责其估。清贫之士,何理有望哉!是既然矣。又邪正不同,譬犹冰炭;恶直之人,憎於非党。刀尺颠到者,则恐人之议己也;达不由道者,则患言论之不美也。乃共构合虚诬,中伤清德,瑕累横生,莫敢救拔。於是曾闵获商臣之谤,孔墨蒙盗跖之垢。怀正居贞者,填笮乎泥泞之中,而狡猾巧伪者,轩翥乎虹霓之际矣。而凡夫浅识,不辩邪正,谓守道者为陆沈,以履径者为知变。俗之随风而动,逐波而流者,安能复身於德行,苦思於学问哉!是莫不弃检括之劳,而赴用赂之速矣。斯诚有汉之所以倾,来代之所宜深鉴也。或曰:“吾子论汉末贡举之事,诚得其病也。今必欲戒既往之失,避倾车之路,改有代之弦调,防法玩之或变,令濮上《巴人》,反安乐之正音,腠理之疾,无退走之滞患者,岂有方乎士有风姿丰伟,雅望有余,而怀空抱虚,干植不足,以貌取之,则不必得贤,徐徐先试,则不可仓卒。将如之何”抱朴子答曰:“知人则哲,上圣所难。今使牧守皆能审良才於未用,保性履之始终,诚未易也。但共遣其私情,竭其聪明,不为利欲动,不为属托屈。所欲举者,必澄思以察之,博访以详之,修其名而考其行,校同异以备虚饰。令亲族称其孝友,邦闾归其信义。尝小仕者,有忠清之效,治事之干,则寸锦足以知巧,刺鼠足以观勇也。
译从前魏代多次讨论这件事,各位博学大儒、通晓殷代旧理的人,都认为应当恢复肉刑;意见不同的人驳斥他们,但都没有说得合宜。魏武帝也认为应当如此。只是因为北方、南方两边的边境尚未归服,远方之人不能通晓中原的道理,一听说中国砍人的肢体、割人的耳鼻,便会远远望见风声就说中国残酷暴虐,所以暂且权宜停止,等待四方合并归服。通达之人扬子云也认为肉刑应当恢复。但废除肉刑已经很久了,坐而论道的人还没有把这件事看作急务。审举卷第十五 抱朴子说:华山、霍山之所以能够高耸到极天的高度,是因为它们的根基深厚;唐尧、虞舜之所以能够取得巍巍功业,确实依赖贤良的股肱之臣。即使有孙阳相马的本领,却没有骐骥的脚力,也不能到达千里之外。即使有考察古代的才干,却没有尽力辅佐的臣子,也没有办法使众多政绩凝聚起来。君主即使明察如日月,神妙的鉴识还未显现,也不能独自统理万机,琐碎细务也不能亲自总管,必须借助眼睛远观,借助耳朵广听,实在需要各部门官员来使政事安定、辅佐君主。所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从内心招纳贤才,把举荐人才作为首要事务;把玉帛送到丘园,驾着翘车奔驰到山林;为求人才而劳苦,任用能人后便安逸。从上至槐棘公卿,下至皂隶小吏,凡是讨论道理、治理国家的,没有不担任职务的。君主恭敬自身而无为,国家便达到刑罚废置、天下太平;教化普遍施行于四方,万国都安宁。设置官府、分配职务,就像建造房屋,任何一样材料不能承受,都会成为房屋崩塌弯折的原因。然而贡举的士人,要按四科考察,三公九卿等职位都从这里选出,必须选拔才华突出、出类拔萃的俊杰。到了汉朝末年、桓帝灵帝时期,权柄离开帝室,政权落在奸臣手中,法网出现漏洞,防线溃败,风俗衰颓、教化受挫;压抑清正德行而抬高谄媚,退下履行正道的人而提拔财货众多的人。竞相用力成为风俗,只要能取得利益就不知羞耻;有人送上自我推销的宝物,有人贩卖显贵之人的书信,有人因父兄显贵,望着门第便得到征召;有人低头屈膝,靠长期习惯而被收用。选官的尺度不公平,轻重就会错乱;斗斛不准确,多少就会混淆;绳墨不陈列,曲直就无法分辨;准则法格倾斜,渣滓杂质就会大量混入。用这样的人治理百姓,他们就会像豺狼一样残暴贪婪,接受财物、聚敛钱财,用来补偿买官的费用;把他们置于朝廷,混乱就会比纷乱的丝线更加严重。任用庸劣之人,把他们作为党羽,却希望风一吹草便倒伏、各种事务安定,这和悬挂瓦砾却责求夜光珠、琴弦没有调好却索求清越乐声有什么不同!怎么可以不澄清浑浊、选取沉浮,淘汰善恶,严格考试答问的制度,严密防范贪婪之人呢!灾祸和疲敝的根基由此形成,难道不值得畏惧吗?” 古代诸侯进贡士人,合格的称为有功,有功者提升班秩、进爵;贡士不合格的称为有过,有过者降职削地。即使这样,仍不能使《诗经》作者停止对大车、素餐者的讥刺,也不能使山林中没有《伐檀》《罝兔》所歌咏的贤人。何况举荐没有才能的人是举荐者的罪过,任用他们又会造成负担和灾患。衡量一旦失去标准,多少还怎么能够再减少呢?孤立的杰出之士,藏起才器等待有人出价;琐碎庸碌而轻薄的人,则靠人事关系来求得迅速进用。正因为等待身价,所以困顿于穷困疲敝;正因为求取速达,所以轻佻机巧而飞跃上升。大概猫头鹰成群飞行,鸳鸾凤凰就会隐居;豺狼当道,麒麟就会远远逃遁。举荐善人并施行教化,不仁之人就会远离;奸诈虚伪者得到荣显,英杰就会潜藏离去。志节高尚的人以同阘茸之人为伍为耻,清正之士以进入贪食者的行列为羞。举荐和任用都错乱,众贤就会闭口自守;众贤闭口自守,凶邪之人便相互引荐;凶邪相互引荐,小人之道便日益增长;小人之道增长,梼杌之徒便并肩而立。颂扬之声所以不再出现,正是怨恨叹息之声所以喧嚣不止的原因。有高才长处的人,倚仗才能胜过自己,进退沉默言说都听天任命,把穷困通达、得失成败交给自然;这样怎么能不落在结党者之后,处于有势力者之下呢?超群逸伦的士人,不合礼法就不行动,像山一样峙立、像深渊一样沉静,了解他们的人很少。奔驰追逐的人却遮蔽他们、毁谤他们,所以思念贤才的君主始终不知道奇才在哪里,怀抱道术的人愿意效力却没有人任用。即使怀有稷、卨那样的才能,具有超越世人的器量,也终于沉滞到死,不能得到升迁任用。而有党羽、有势力的人纷纷聚集,如鱼鳞般密集;官职缺少、人手不足,而来投靠的人又表现得漂亮,怎么能不将就收拾来任用他们呢?” 灵帝、献帝时期,宦官掌握政事,群奸执掌权力,危害忠良。台阁在上面失去了选拔任用的标准,州郡在下面轻视贡举。上面选用失当,地方长官就不是合适的人;下面轻视贡举,秀才、孝廉就不能得到贤人。因此当时人说:“举荐秀才,却不识字;察举孝廉,父亲另居。寒门清白之士,污浊得像泥;高等第的良将,胆怯得像鸡。”又说:“古人想要显达,勤勉诵读经书;今世想谋求官职,便免除谋生之劳。”这说明人们对时弊痛恨到了极点。当时悬挂爵位出卖,就像排列店铺;争夺渡口的人靠购买得到,就像市场上的商人。有钱的人没有门路也能径直升进,空手的人只能望着仕途收敛脚步。财货多的人官位尊贵,财货少的人职位卑下。因此东园积聚卖官的钱,崔烈受到“铜臭”的讥笑。上面怎样做,下面便怎样仿效;君主怎样行动,臣下往往做得更过分。所以谄媚逢迎的人,专门谈论亲近和容貌;桑梓之间议论君主,中正官、吏部官员,都成了最大的经纪人,各自索取估价。清贫的士人,哪里还有希望呢!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又因为邪正不同,好比冰炭不相容;厌恶正直的人,憎恨不属于自己党羽的人。刀尺颠倒的人,害怕别人议论自己;不按正道通达的人,担心言论对自己不利。于是共同构造虚假诬陷,中伤清正德行,横生各种瑕疵罪名,没有人敢于援救拔擢。于是曾参、闵子骞遭受商臣的诽谤,孔子、墨子蒙受盗跖的污蔑。怀抱正道、安守贞正的人,陷在泥泞中不能自拔;狡猾虚伪的人,却飞扬在彩虹云霓之间。凡夫见识浅薄,不能分辨邪正,把守道的人说成沉沦,把走捷径的人说成懂得变通。世俗之人随风而动、逐波而流,哪里还能回归德行、苦心思考学问呢!他们无不放弃遵守规矩的辛劳,而奔向使用贿赂的捷径。这确实是汉朝倾覆的原因,也是后代应当深切鉴戒的事情。有人说:“您论述汉末贡举之事,确实说中了它的弊病。如今如果一定想警戒过去的过失,避开倾覆之车经过的道路,改变后代失调的琴弦,防止法令玩忽而发生变化,使濮上的《巴人》重新安于《乐》的正音;对于像腠理疾病那样的弊病,不留下退避逃跑的阻滞和忧患者,难道有什么办法吗?有些士人外表风姿丰伟,声望高雅有余,却胸中空虚、根基不足;若只凭容貌选取,未必能得到贤才;若慢慢先行试用,又不能仓促决定。应当怎么办呢?” 抱朴子回答说:“识别人,是明智的表现,也是上古圣人都感到困难的事。如今要让地方长官都能在人才尚未任用时审察其优劣,始终保证其品性和操行,确实不容易。但只要共同排除私情,竭尽聪明,不被利欲动摇,不因亲属请托而屈服;对于想举荐的人,必定静心观察,广泛访察,修明其名声而考核其行为,比较各种说法的异同,以防止虚假装饰。使他的亲族称赞其孝友,使乡里归服其信义。曾经做过小官的人,如果有忠诚清廉的成效和处理事务的才能,那么看一寸锦帛就足以知道织工的巧拙,刺一只老鼠就足以观察勇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