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鲍卷第四十八

译鲍生敬言喜欢《老子》《庄子》的书，研究繁杂而激烈的辩论之辞，认为古代没有君主胜过当今社会，因此写下论说道：“儒者说：‘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难道这是因为皇天反复说明自己也想这样做，才成为这种说法的吗？强者欺凌弱者，弱者就服从他；聪明者欺诈愚人，愚人就侍奉他。因为服从，所以君臣之道兴起；因为侍奉，所以力量微弱的民众受到控制。这样看来，隶属、役使和驱御，都源于争较强弱、比较愚智。苍天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混沌无名被认为可贵，众生以遂意为快乐。所以剥削桂木、雕刻漆器，并不是树木的愿望；拔取鹖羽、撕裂翠鸟的羽毛，并不是鸟的愿望；催促马匹、给它套上嚼子，并不是马的本性；拉车承载沉重之物，并不是牛的快乐。诈伪机巧一萌发，任凭力量而违背真实，砍伐生命的根本，来装饰无用之物；捕捉飞禽以供华美玩赏，穿透原本完整的鼻子，绊住本来任意奔放的脚，这大概都不是万物共同生存的本意。役使那些百姓，来供养在官位上的人，贵人的俸禄丰厚了，百姓也就困苦了。死了而能够复生，虽然欣喜无量，却不如原本就没有死亡。以让出爵位、辞去俸禄来钓取虚名，还不如根本没有让出和辞去。天下发生叛乱，忠义才显现；六亲不和，孝慈才彰明。从前古代，没有君主，也没有臣属，挖井取水来饮，耕田收获来吃，太阳出来就劳动，太阳落下便休息，自然而然没有牵系，宽舒自在，不争竞、不经营，没有荣耀也没有耻辱；山中没有道路，水泽没有舟桥。河川山谷不相通，便不会互相吞并；士卒民众不聚集，便不会互相攻伐。高树上的巢不会有人探取，深水中的鱼不会有人捕捞；凤凰鸾鸟栖息在庭院屋宇，龙类成群游在园池之中；饥饿的老虎可以踩踏，毒蛇可以捉拿；渡过水泽，鸥鸟不会飞走；进入树林，狐兔不会惊逃。权势利益没有萌发，祸乱不会发生；干戈不必使用，城池不必设置；万物与道玄同，彼此在道中相忘；疫病不流行，百姓能够终享天年；胸中纯朴清白，不生机心；含着食物便欢喜，拍着肚子游乐。他们的言语不华饰，行为不矫饰，哪里会有聚敛来夺取百姓财物，哪里会有严刑来设置陷阱呢！” “到了末世，智巧被使用，机巧由此产生，道德已经衰败，尊卑等级出现；繁多的升降、损益之礼兴起，装饰着佩绶、冠冕和玄黄相间的服饰；在高耸入云之处营造土木，在纷乱交错之处构筑丹青彩饰；倾尽高山搜求宝物，潜入深渊辨取珍珠。聚集玉石多得像树林，还不足以穷尽它的变化；积累黄金高如山，也不足以供给它的耗费。他们放纵在淫逸荒乱的领域，背叛最初的大道根本，距离宗本越来越远，背离质朴日益增加。崇尚贤能，百姓就争逐名声；看重货财，盗贼就兴起；看见可欲之物，真正的心性就被扰乱；权势利益陈列出来，劫夺之路就被打开。制造尖利的器械，长久造成侵害割伤的祸患：弩怕不强劲，铠甲怕不坚固，长矛怕不锋利，盾牌怕不厚实。假如没有凌暴，这些东西全都可以弃置。因此说：白玉不毁坏，谁还制作珪璋？道德不废弃，哪里需要仁义？假使桀纣一类的人，能够焚烧进谏的人，制成肉干；把诸侯剁成肉酱；杀剖人的心，打断人的胫骨；穷尽骄纵淫乱的恶行，使用炮烙的酷刑。假如让这些人都成为普通百姓，他们本性即使凶暴奢侈，又怎能施行这些暴行呢？正因为他们成为君主，才得以放纵欲望。君臣制度一旦建立，各种罪恶便日益滋长，众人想要在桎梏之中挥臂反抗，就全都劳苦在水深火热之中。君主在朝堂上忧惧战栗，百姓在困苦中煎熬；用礼制来约束他们，用刑罚来整治他们，这就像要堵住滔天洪水的源头，却反而激起不可测量的水流，再用一撮泥土去堵塞、用手掌去阻挡一样。” 抱朴子驳难说：“我听说混沌昏昧已经开辟，浊气下降、清气上升；苍穹高高仰覆，四方广泛铺展而向下停驻。乾坤确定位置，上下形成形体。从远处取法万物来说，就是天尊贵、地卑下，以此彰明人伦的体制；从近处取法自身来说，就是头为元首、股肱为辅佐，以此表明君臣的次序，尊卑升降的法则由来已久。至于太极混沌、两仪没有形质，那还不如玄黄剖判、七曜显现形象、阴阳陶铸化育、万物各自分化。由此说来，也知道鸟类聚集、兽类分散，鸟在巢中栖息、兽在穴中逃窜，以毛和血为食，结草作为衣服；处在其中时没有六亲的尊卑，出行时没有等级的威仪，这还不如有宽广的屋宇来遮蔽身体，有粳米美食，有黼黻、绮罗、纨绔，能够御寒当暑；有明智的君主统治万物，有贤良的宰辅治理世道；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天下便和穆安宁。贵贱有明确章法，人们就会羡慕赏赐、畏惧刑罚；权势相等、力量相当，就会肆无忌惮地争夺。所以有圣人兴起，接受天命；有的结网捕猎捕鱼，有的观察星辰钻木取火，有的尝试草木选择谷粒，有的建造屋宇仰面遮蔽。备办万物以供使用，消除祸害、兴办利益，百姓欣喜拥戴，奉他为主而尊敬他，君臣之道于是产生，哪里有欺诈愚人、欺凌弱者的道理？三皇五帝相继兴起，道教于是兴盛；辨明是非、劝善惩恶，德行盛大、刑法清明；明君贤臣的歌谣兴起，广大清平的教化形成；太阶已经平正，七政遵循法度；梧桐上的禽鸟在朝阳中发出激越声响，麟凤显现祥灵而来；龟龙在河边吐出文彩，景星、老人星在天路上放光；皇帝的德风振动九州，凶器收藏在府库。因此礼制确立，君主便安定；音乐制作完成，刑罚便搁置不用。” 至于奢侈、淫乱、狂暴，是由人的自身造成的，难道一定要有君主才会这样吗？鲍生为什么只列举衰世的罪过，而不谈至治的道理呢？” “况且古代质朴的时代，大概还处在未改变的状态，百姓如同儿童，机心没有发动；就像婴孩一样，智慧尚未萌发，并不是明知而不去做，也不是有欲望却强行忍住。假如人与人争夺草野中的利益，家与家争讼巢穴之地，上面没有治理冤屈的官员，下面又有同类结党的势力，那么私斗就会超过公战；木石制成的锐器会比兵器更加凶猛，尸体遍布原野，鲜血染红道路。长期没有君主，活着的人也会全部灭尽。至于扰龙驯凤、河图洛书，或者麒麟衔来甲片、背负图书，或者黄鱼从水波中涌出，或者丹色禽鸟飞来授图，或者回旋之风三次聚集，这些都发生在有君主的时代，并不出现在没有王者的时候。祥瑞的征兆，是上指玄极；有的用来表明改朝换代的符命，有的用来彰显至治的盛德。假如有君主不合天意，那么那些嘉祥感应是谁使它们到来的呢？你如果认为混沌昏冥是美好的，那么乾坤就不应当分开；如果认为无名是高尚的，那么八卦就不应当画出。难道造化会有错误，而太昊反而昏昧吗？高明的论说所推崇的，只是贵在自然。请问：认识母亲而忘记父亲，是众生的本性；拜伏表示敬意，是后世的末流装饰。然而本性不能任其自然，必定要尊敬父亲；礼饰不能废弃，必定要有拜礼。既然要任其自然、废弃礼饰，您能安然处之吗？”

译“古代活着时没有栋梁屋宇，死后没有殡葬；河上没有舟楫，陆地没有车马；吞食毒烈之物，以至于死亡；患病没有医术，冤枉死亡的人无数。后世圣人改变这些状况，把相应的制度传下来，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他们深厚的恩惠；机巧带来的利益，也不是容易败坏的。如今让您居住时退回巢穴的简陋，死后把尸体丢在旷野；遇到水就游泳，行山路就徒步背负；丢弃鼎铉而改吃生腥之物，废弃针石而任凭疾病自然发展；把赤身裸体当作装饰，不使用衣裳；遇见女子便自行配偶，不借助媒人。您也一定会说：‘不可以。’何况是没有君主呢？假使上古之人真像木石一样，玄冰凝结也不知道寒冷，粮食断绝也不知道饥饿，那才可以这样。衣食的欲求如果确实存在于心中，那么所争夺的难道一定是金玉，所竞争的难道一定是荣位吗？橡实草根也可以引起争讼，藜藿足以供食，也会导致侵夺。人的欲望本性，在承受元气之初就萌发；厚待自身的情感，在形成形体之日便显著；盗杀与兼并，起于自然本性。一定要不发生混乱，它的道理在哪里呢？明王在上，群臣都提出规谏，坐着等到天亮，早朝晚食；接受诽谤来查验过失，要求亲近属臣互相补察；听取民间歌谣来加以省察；像看见老虎尾巴那样谨慎恐惧；宣扬清风扫除污秽，以秋霜般的威严整肃万物；制定严峻周密的法网，有人触犯便不赦免；用刑戮惩罚小罪，用九伐讨伐大恶；仍然像豺狼挡在道路上，感叹伦理纲常没有得到整理，忧虑滥用威权会祸害国家，害怕奸邪盗贼会危害国事。所以严明的官吏像鹰一样出击，弹劾违法者；勇猛的将臣在四方诸侯之地执杖持钺，而狂妄狡诈的变乱之事，世上从来不曾缺少。如果把他们放任不管，使他们无所畏惧，那么盗跖就会横行劫掠杀人，而善良的人只能拱手等待灾祸；没有君主可以申诉，没有强者可以依凭，却希望每家都成为伯夷、叔齐，每个人都成为柳下惠，这与背着猪却想没有臭味、靠着河水却想不被沾湿、没有缰辔车厢却驾驭奔马、丢弃船桨却乘坐轻舟有什么不同？没有看到这样可行的道理。” 鲍生又驳难说：“天地各有位置，阴阳二气规范万物；喜好阳气的就像云一样飞扬，喜欢阴气的就像川流一样处于低处。承受柔刚之气而顺从本性，随着四时八节变化生成，各自依附于适合自己的地方，原本没有尊卑。君臣制度一旦建立，变化便随之滋长。水獭多了，鱼就受到扰乱；鹰多了，鸟就受到惊乱；官署设置多了，百姓就困苦；奉养君上丰厚了，下民就贫穷。堆积贵重财货，装饰玩赏的台榭；吃饭用方丈之食，穿衣用龙章之服；宫中聚集大量女子，宫外却有许多鳏夫；辨求难得的宝物，贵重奇异的物品；制造无益的器具，放纵无休止的欲望。这些不是鬼神，财力从哪里来呢？” 谷物和布帛积存，百姓却有饥寒之忧；百官齐备，便白白耗费供奉的资财；有许多宿卫之人徒然领取食物，百姓还要养活游手好闲的人。百姓缺少衣食，供给自身已经很困难，何况再增加赋税、加重劳役？下面承受不了命令，既受冻又挨饿，于是冒犯法令、放纵违法的事就会泛滥。君王在上忧劳，三公在下皱眉忧虑，临深渊、履薄冰，害怕灾祸降临。担心智勇之士不肯出力，所以厚赐爵位、重给俸禄来诱导他们；担心意外的奸邪变故，所以加固城池、挖深护城河来防备它们。却不知道俸禄丰厚会使百姓贫困、臣下骄横，城池严固会使劳役加重、攻城器械更加巧利。所以散发鹿台的金帛、打开巨桥的粮仓，人人都欢喜；何况本来就不聚敛金帛，也不征收百姓粮食呢？在桃林放牛，在华山放马，收起干戈，收藏弓矢，尚且被认为是太平；何况本来没有军队，不用作战、不用戍守呢？用茅草盖屋、用土筑台，舍弃织布而拔取葵菜，把杂草编袋作为帷幕，用水洗濯皮裘、以布作被；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粟米；以俭朴率领万物，把这当作美谈，这就像盗跖分配财物，把取得少说成谦让，又像陆地上的鱼互相用唾沫润湿一样。“自身没有为官府服役的劳苦，家中没有输送赋税调发物资的费用，安居本土、乐于本业，顺应天时、利用地利；对内足够供给衣食，对外没有争夺权势利益的冲突，拿着器械去攻劫，并不是人的本性。象刑的教化实行时，百姓没有人触犯；法令越是繁多彰明，盗贼反而越多。难道是那些人没有逐利的本性，而只有这一代人专门贪婪残暴吗？大概是我们清静无为，百姓自然端正；下面疲惫怨恨，智巧才会产生。任凭自然发展，尚且担心强凌暴弱；不断劳役他们，没完没了地夺取他们的财物，使田地荒芜、粮仓空虚，织机和纺织材料都空缺，食物不能填饱口，衣服不能遮蔽身体，却想让他们不发生混乱，怎么可能呢？所以本想救祸，祸患反而更深；禁令严厉了，禁令却不能停止。关卡桥梁本来用来禁止非分之事，奸猾的官吏却借此做非分之事；衡器和量器本来用来检验欺伪，邪恶之人却借此制造欺伪。大臣本来是用来扶助危局的，奸臣却害怕君主不处于危局；兵革本来是用来平息祸乱的，盗寇却偷取它们来制造祸乱。这些都是有君主才导致的。百姓有了可获利的东西，就会产生争夺之心；富贵之家，能够获利的东西更多。况且普通百姓之间的争斗不过很小，匹夫较量力量，又能达到什么程度？没有可以贪图的疆土，没有可以获利的城郭，没有可以欲求的金宝，没有可以争夺的权柄；势力不足以聚集徒众，威望不足以驱使异己。哪里比得上君王赫然发怒，陈列军队，动员士卒，驱使没有仇怨的百姓，攻打没有罪过的国家；尸体动辄以万计，流血足以漂起盾牌、染红原野。无道的君主，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他们放纵暴虐祸乱，天下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幸免，忠良在国内遭受杀害，百姓在外面暴尸荒野，难道只是小小争夺的祸患吗？至于让人改事父亲为事君主，废弃孝而改称忠，申明无君的命令，这些现象也同样存在。古代造屋，只求足以遮蔽风雨；如今却涂饰朱紫，装饰金玉。古代制衣，只求足以遮掩身体；如今却用玄黄、黼黻、绵、绮、纨等华服。古代制作音乐，只求足以安定人的情感；如今却充斥淫靡的声音，惊扰魂魄、伤害和气。古代饮食，只求足以充饥；如今却焚烧树林、淘尽深渊，宰杀各种生灵。（下面有脱文。） （以下是抱朴子驳难的话。）“难道可以因为某件事有过失，就把这类事全部断绝吗？假如虞舜在上，稷、契辅佐政事，建造简陋宫室、减轻赋税，使百姓按农时劳作；崇尚节俭的清风，严守帝王膳食的明确禁令；质朴简约的人便尊贵而显达，扰乱教化、侵害百姓的人便贬黜并杀戮，那么颂歌就会兴起，百姓也会安定。何必因为害怕火灾就拆毁房屋，因为害怕风浪就填平大河呢？” 抱朴子说：“鲍生推崇上古无君的理论，我已经驳斥过了。后来他答复我的文字很多，不能全部刊载，我略微条列他的论点，逐条诘问如下。” 鲍生说：“君主辨求难得的宝物，聚集奇异怪异的物品，装饰没有益处的器用，满足不了的欲望没有止境。”

译抱朴子诘问说：“请问古今帝王，是否全都辨求难得的宝物、聚集奇异的物品？也有不是这样的。我的闻见是：唐尧做君主时，把金子弃置在山中；虞舜禅让时，把玉璧弃置在山谷。尧舜吃粗食、穿粗劣衣服，与守门人相比也没有多大不同；他们没有淘尽深渊来剖取珍珠，没有倾倒山岩来开采玉石，没有凿山熔炼黄白之矿，没有越过海洋撕取翡翠的羽毛，也没有在绝远之地捕捉玳瑁、在岷山汉水之间挖掘丹青，由此也可以知道。衣服章采若无差别，君威便不能显著；名位若不不同，礼仪器物也不会有不同的等级。因此周公辨明贵贱上下的差别：宫室居处有墙高、雉高的限制；冠冕车盖旌旗有文采礼制的装饰；车乘、服饰、器用有多寡的制度；厨房供给的美味有规定的等级；遇到年成不好和灾异，还要削减撤除这些供给。无止境的欲望，不存在于有道之世。你所说的那些事，可以用来揭露桀纣的罪恶，却不足以作为判定高明论说的证据。” 鲍生说：“君主后宫有三千人，难道都是天意吗？谷物布帛积聚起来，百姓就会饥寒。” 抱朴子诘问说：“君王妃妾的数量，是圣人所制定的。圣人，是德行与天地相合的人。既然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合，难道只是不同于常人而已吗？难道只是想顺遂情欲、满足欲望吗？设置妃妾，乃是为了辅佐六宫、调理阴阳，教导她们崇奉祖庙、恭敬承办大祭，供给玄紞之服，扩大王族支系；并且考察《周典》九土的记载以及汉代的地理书籍，天下女子的人数本来就多于男子。君王所纳之人，难道足以逼迫所有应当婚娶的女子吗？姬公对此考虑，似乎已经很周详了。帝王率领百官举行藉田礼，后妃率领命妇从事蚕织；下至百姓，农事督课有一定限度，努力耕田便有奖赏，懒惰便有惩罚，按十一征税，以供公用。家中有预备灾年的储粮，国家有九年的积蓄；各自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不耽误农时，赋税少、徭役稀，百姓没有饥寒；衣食充足以后，礼让就会兴起。从前文帝、景帝时期，百姓专心务农，家家富足，官仓的米多到腐烂发红，数也数不清。然而士人和百姓仍然像诸侯一样穿礼服、吃鼎食，牛马遍布泽国，这是由于赋税征收有节制，不足以损害下民。到了末世，官府失去了督课耕种的制度，民间专门从事浮华末业，生产粮食的途径不广，而游食之徒越来越多；所以君臣上下都如此，违法的人便多起来，鲍生却把过错归咎于有君主。” 至于讥刺后宫人数辨选过度，批评农事督课不切实际，责备牛饮般的三千妃妾，贬低履亩和太半之说，只要后宫依照周礼，租税调发不横加于民，这样就可以了。难道一定要没有君主吗？一天早晨起晚了，事情就会失去处理的时机；追逐鹿而没有虞官引导，就会只顾进入树林，怎么能始终这样呢？如果没有宗主统领，君子便失去仰望的对象，凶恶之人就会得志；法网稀疏尚且会有漏网之鱼，难道可以完全没有法网吗？” 鲍生说：“人的生存已经要费力解决衣食问题，何况又加上征收赋税、加重劳役？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下民无法承受，于是冒犯法令、犯下非分之事的情况便由此产生。” 抱朴子诘问说：“蜘蛛张网，跳蚤虱子便不会挨饿；使人发挥智巧，役使万物，供给口腹、衣着身体，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只需担心富人没有知止之心，贵人使用无穷无尽罢了。难道可以因为一次跌倒，就终身不再行走；因为桀纣的暴虐，就想到没有君主吗？如果说君主当政会使事务过度扩张、赋税比古代沉重、民力被末业耗损、饥寒由此而来，那么这样批评是可以的。但如果说只要有徭役和赋税，就会使国家混乱，请问唐尧、虞舜升平的时代，三代有道的时期，难道没有赋税和徭役来供给国家，元首和股肱都亲自耕种以自给吗？鲍生只知道饥寒一同到来、百姓不能安守贫困，却不知道衣食都充足之后，百姓也会懂得荣辱吗！” 鲍生说：“君王临深渊、踩虎尾，危险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假装睡眠等待天亮，太阳偏西还来不及吃饭，这究竟是为什么还要害怕祸患降临呢？” 抱朴子驳难说：“如果确实能够这样，他就是圣明的君主。君王的弊病，在于骄傲奢侈，贤者得不到任用，被任用的又不是贤者。夏癸指着太阳自比，秦始皇担心万世之后与自己使用同一个谥号，所以终于导致倾覆灭亡，成为后世的笑柄。如果能够畏惧危险、早晚警惕，广泛采纳规谏，询问民间草野之人以等待听取意见，供养老年人以求取他们的言论，又忧虑什么政务会不合时宜，又担心什么百官不能安定呢？战战兢兢，伦理纲常就会得到整理；懈怠荒废，奸邪盗贼就会兴起。何况没有君主，能够不发生混乱吗？” 鲍生说：“君王敬重、想望奇异祥瑞，引诱幽远荒僻之地的人，想借此崇扬德行、超过威势，满足未被服属者的仰慕；白雉、玉环，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好处呢？” 抱朴子诘问说：“君王的德行达到上天，就会有天瑞；德行达到大地，就会有地应。比如景星散发光辉，来辅助望舒的光耀；日上有冠，含有文彩，以表明羲和运行太阳的时刻；灵禽在阿阁发出和鸣，金色的瑞象在清澈的池水中光辉闪耀。这些难道是卑下的言辞所招致、丰厚的财物所引诱来的吗？王莽奸诈狡猾，包藏祸心，用文辞制造太平假象，欺骗迷惑朝廷内外，又赐予外域财物，使他们送来祥瑞之物，难道可以因为这一点就说古代都如此吗？看见尾巴长达一丈，就知道它不是只有咫尺大小的身体；看见长达寻仞的牙，就知道它不是只有肤寸大小的嘴。因此西王母派遣使者，说明玄妙的教化能够通达神灵，使远方没有不归怀的；越裳国经过重译来朝，足以知道恩惠沾润了异域，恩泽遍及四海。绝远之地不能凭武力使其服从，蛮夷之国不能凭威势使其慑服；如果不是至治，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为什么鲍生却说这些没有用？周室并非缺少玉石，必须依靠西王母的玉环才富有；也不是因为膳食俭薄，才渴望越裳的白雉来充当厨房食材。之所以珍视这些东西，确实是因为它们象征太平。这样上面没有苛虐的政令，下面没有失去生计的人，飞虫爬虫全都得到欢乐；国家的美好，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你却说它们没有用，对普通百姓没有益处。道理源远而根本重大，本来就不容易看见；鲍生这样说，不也正是可以理解的吗？” 鲍生说：“君主害怕意料不到的奸邪变故，所以加固城池来防备它们。” 抱朴子诘问说：“侯王设置险要，是《大易》所称许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讥刺坚固城池。阴阳两仪开始开辟、万物化生之时，邪正便同时存在。圣人知道凶恶丑陋出于人的自然本性，也知道下愚之人难以改变；正如春阳不能使枯朽之木开花，炎热的日光不能熔化金石。美色炫耀而财物收藏不严，会教人淫乱、招来盗贼，所以取法于重坎之险，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先防备。重重门户要有击柝巡夜的警戒，治理军队以遏制暴客的变乱；想要把这些都除掉，道理在哪里呢？犀牛有角，凤凰有距，都是上天确实赐给它们的，难道一定要每天使用才可以吗？蜂蝎带毒，是为了保护自身；聪明的鸟衔草，是为了抵挡网罗；獾弯曲洞穴，是为了防备直入的锋刃；水牛结成阵势，是为了抵御虎豹的暴袭。鲍生却想丢弃铠甲头盔来抵挡利刃，毁掉城池来阻止冲锋；假如铠甲已经丢弃而利刃仍然不停，城池已经毁坏而冲锋仍然接连而来，即使公输般、墨翟也不能保全自己。不知道我这一生，计策将从哪里产生呢？”

译有人说：“假如那些可欲之物不存在，即使没有城池的坚固防守，敌人也不会到来。” 抱朴子回答说：“可欲之物何必一定是金玉？锥子、刀子的锋利末端，愚民也会争夺。越人发生大战，是因为那条蚺蛇分配不均；吴楚交兵，是因一株桑树的树叶而起。饥荒之世，人人互相吞食，徒手赤身、光着脚。（下有脱文。）远的有甫侯、子羔，近的有於公、释之，他们控制情欲、审慎量刑，剖析细微而不失毫厘。受刑戮的人忍住声音歌颂其恩德，被割鼻的人到死也没有怨言；这些事情都不是没有君主的时代发生的。从前下层有鳏夫，四岳没有隐瞒人才；明白地荐举隐僻卑微之士，元凯之臣便全都被举用。有的人放下屠刀而登上金门，有的人放弃版筑劳作而登上玉堂，有的人舍弃饲养牲畜而登上卿相之位，有的人自行逃亡却成为上将；伯柳为仇人申明冤仇，解狐推荐自己的怨家，方回叩头来求得贤士，禽息撞碎头颅来推荐贤人。请问当时有君主吗，还是没有呢？” 他又说：“田地荒芜、粮仓空虚，都是由于有君主。”抱朴子说：“君主不是堵塞田地的蔓草，臣子也不是耗空粮仓的雀鼠。田地荒芜、粮仓空虚，最终是由于户部输运、水旱灾害和疫病，以至于形成凶荒，难道是赋税使它们这样的吗？至于八政之首是食，所以称食为百姓的天；后稷亲自耕种，有虞亲自耕作；丰年多收黍稷，我的粮仓装满亿万，百姓吃陈粮；开通白渠，使盐碱地变成肥沃田土；邵父兴建阳陵的陂塘，积谷如山；叔敖开创期思水利，家家都有腐熟的粮食；赵过制造三犁的巧法，使关右地区丰收；任延教导九真的耕作，使百姓富足饱食。这些难道不是有君主的时代吗？” 《知止》卷第四十九 抱朴子说：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福气没有比知道停止更深厚的。怀抱盈满而处于冲虚之中，是保全自身的谋略；安于盛满，是难以保全的危险。像善卷、巢父、许由、管宁、胡昭这一类人，全都踏着云气、追求高远，依凭龙凤来高举行迹；他们在香饵之中窥见隐藏的锋刃，在车轮将要到来的道路上预先觉察翻车，避开危险的道路而远行，所以能够免遭詹何钓钩的祸害。可以说，他们善于在形体之外预料细微的征兆，在尚未结霜时就看见坚冰；在大火将要烧旺时便搬开柴薪、改变烟囱；在狂风到来之前便系好船只、停下船桨；看见九头牛将遭受的祸害便深深沉潜，望见草木茂密之处便赶快离去；不把巢筑在芦苇嫩梢的末端，不仰卧在崩塌山崖的边缘。这些人全都器量广大，审察时机、识见深远；超越同类而独自行事，不被平常欲望牵引；精神参合造化，内心遗忘万物。可欲之物不能稍稍损害他们的纯粹，接近权势利益也不能耗损、扰乱他们的清澄。假如没有这些人的自然本性，实在难以企及这种绝世的行迹。只是知道功业成就便退身，处在劳苦重大职位的人不贪恋赏赐；知道狡兔死后猎犬将被烹杀，看到高鸟捕尽后良弓将被收藏。以彭越、韩信为明鉴，便想到抽簪退隐的办法；看见文种暗中遭害的机兆，便知道金象的尊贵也不可靠。像范蠡乘船泛游而离开名胜，薛广德退让乱局以保全清白；疏广、疏受在富贵将满时辞官，田豫在仕途将尽时解下印绶；进可以免除亢龙有悔的灾咎，退可以没有沾湿尾巴的遗憾。清高的风范足以吹拂千载尘埃，美好的德声足以消除后世的疑惑。拿他们与陈宝相比，岂不是相差很远吗！”},{ 有的人智慧小，却因谋划大事而失败；有的车轴羸弱，却因承载太重而折断；有的人独自坚持正确，却陷入众人的非难；有的人竭尽忠诚直言揭露过失，却被兼并会聚的势力排斥；有的人倡导高明的谋略，却遭受晁错那样的灾祸；有的人耗尽心力，却遭遇吴起那样的祸害。所以即使有的人口才止于局促、地位高、背脊厚，也仍不能免祸。周公旦曾被流放，仲尼曾经周游，贾谊向下位之士退让而受排斥，司马迁无罪却遭受腐刑；乐毅平定齐国，伍子胥攻破楚国，白起凭百战百胜开拓疆土，文种凭九种谋略使越国称霸，韩信功劳盖过天下，黥布灭掉自己的家族以辅助受命之主；荣耀还没有移过一时，耻辱已经临身。不避开这些祸患，哪里是聪明人呢？做臣子并不容易，也不只有一条道路；概括说来，关键在于选择君主。我不足以依赖，验证就在这些事例中。告退避让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