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民卷第二
抱朴子曰:余昔游乎云台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总御八纮,华夷同归,要荒服事;而先生游柏成之遐武,混群伍於鸟兽。然时移俗异,世务不拘,故木食山栖,外物遗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於未形,绝祸於方来,无乃去张毅之内热,就单豹之外害,畏盈抗虑,忘乱群之近忧,避牛迹之浅崄,而堕百仞之不测,违濡足之泥泾,投炉冶而不觉乎”逸民答曰:“夫锐志於雏鼠者,不识驺虞之用心;盛务於庭粒者,安知鸳鸾之远指犹焦螟之笑云鹏,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鳖,井蛇之嗤应龙也。子诚喜惧於劝沮,焉识玄旷之高韵哉!吾幸生於尧舜之世,何忧不得此人之志乎!”仕人曰:“昔狂狷华士义不事上,隐於海隅,而太公诛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逸民曰:“吕尚长於用兵,短於为国,不能仪玄黄以覆载,拟海岳以博纳,褒贤贵德,乐育人才;而甘於刑杀,不修仁义,故其劫杀之祸,萌於始封,周公闻之,知其无国也。夫攻守异容,道贵知变,而吕尚无烹鲜之术,出致远之御,推战陈之法,害高尚之士,可谓赖甲胄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仪,又望求之於准的者也。夫倾庶鸟之巢,则灵凤不集;漉鱼鳖之池,则神虬遐逝;刳凡兽之胎,则麒麟不止寺其郊;害一介之士,则英杰不践其境。吕尚创业垂统,以示后人,而张苛酷之端,开残贼之轨,适足以驱俊民以资他国,逐贤能以遗雠敌也。去彼市马骨以致骏足,轼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远乎!子谓吕尚何如周公乎”仕人曰:“不能审也。”逸民曰:“夫周公大圣,以贵下贱,吐哺握发,惧於失人,从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亲执贽所师见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人,皆不逼以在朝也。设令吕尚居周公之地,则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而沟涧之腐此肉矣。唐尧非不能致许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胁善郑石户也,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成汤非不能录卞随务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晋平非不能吏亥唐也,然服而师之,贵而重之,岂六君之小弱也诚以百行殊尚,默默难齐,慕尊贤之美称,耻贼善之丑迹,取之不足以增威,放之未忧於官旷,从其志则可以阐弘风化,熙隆退让,厉苟进之贪夫,感轻薄之冒昧;虽器不益於旦夕之用,才不周於立朝之俊,不亦愈於胁肩低眉,谄媚权右,提贽怀货,宵征同尘,争津竞济,市买名品,弃德行学问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隐士,宁肯加之锋刃乎!圣贤诚可师者,吕尚居然谬矣。“汉高帝虽细行多阙,不涉典艺,然其弘旷恢廓,善恕多容,不系近累,盖豁如也。虽饥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辞致之,以为羽翼,便敬德矫情,惜其大者,发《黄鹄》之悲歌,杜宛妾之觊觎,其珍贤贵隐,如此之至也。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盖有过人者矣。且夫吕尚之杀狷华者,在於恐其沮众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於进趋,不务行业耳。不苦於安贫乐贱者之太多也。假令隐士往往属目,至於情挂势利,志无止足者,终莫能割此常欲,而慕彼退静者也。开辟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遗贵之士,犹不能居万分之一。仲尼亲受业於老子,而不能修其无为;子贡与原宪同门,而不能模其清苦。四凶与巢由同时,王莽与二龚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虽复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华,犹必不肯,乃反忧其坏俗邪吕尚思不及此,以军法治平世,枉害贤人,酷误已甚矣!赖其功大,不便以至颠沛耳。且吕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隐於穷贱,凡人易之,老妇逐之,卖庸不售,屠钓无获,曾无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独虑狷华之沮众邪设令殷纣以尚逃遁,收而敛之,尚临死,岂能自谓罪所应邪魏武帝亦弄法严峻,果於杀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称不乐出身。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高世之士,辱於污君之朝也。’其鞭挞九有,草创皇基,亦不妄矣。“纷扰日久,求竞成俗,或推货贿以龙跃,或阶党援以凤起,风成化习,大道渐芜,后生昧然,儒训遂堙。将为立身,非财莫可。苟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户庭,潜志味道,诚宜优访,以兴谦退也。夫使孙吴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计术,则贤於万夫。今令大儒为吏,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则能陶冶童蒙,阐弘礼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鸾(有脱文)也。”(脱“仕人曰”数语)“若乃零沦薮泽,空生徒死,亦安足贵乎”
译抱朴子说:我从前游历云台山,拜访逸民,恰好遇见一个仕人。仕人说:“光明圣德在上,总摄统御八方,华夏与夷狄同归一统,边远荒服都来服事;而先生却追踪柏成子的远古足迹,混同于鸟兽之群。然而时代迁移、风俗改变,世间事务不能不顾,所以古代在山中食木、栖居山林、遗弃外物牵累的人,今天看来就是逃亡之徒。君子在危险还没有显现时就思考,在祸患将要到来时就断绝它。您莫不是离开了张毅内热的祸患,却走向单豹外害的灾祸;害怕盈满而抗拒忧虑,却忘记扰乱群体的近忧;避开牛蹄印般的小险,却坠入百仞深渊的不测;躲开沾湿双足的泥泾,却投进炉冶而不自觉吗?” 逸民回答说:“一个人若只对小老鼠竭尽锐志,就不会懂得騶虞的用心;若只忙于庭院中的小粒食物,哪里知道鸳鸾的远大志向?这就像焦螟嘲笑云鹏,朝菌讥笑大椿,井蛙怀疑海鳖,井中之蛇嗤笑应龙一样。您确实只会因劝进或阻止而喜怒,哪里懂得玄远旷达的高尚情韵呢?我有幸生在尧舜时代,哪里还忧虑不能实现贤人的志向呢!” 仕人说:“从前狂狷之士华士认为不应侍奉君上,隐居在海边,太公却把他杀了。您这样深深退隐,难道不危险吗?” 逸民说:“吕尚长于用兵,短于治理国家;不能效法天地来覆盖承载,不能比拟海岳来广泛容纳,不能褒奖贤人、尊重德行、乐于培育人才;反而甘心施行刑杀,不修仁义。所以他后来劫杀的祸患,在最初受封时就已经萌发;周公听说后,知道他不能治理国家。他把攻守看成不同的形态,却不懂得大道贵在知变;吕尚既没有烹鲜般的治国方法,也没有出致远车那样的驾驭之术,只会推行战阵之法,伤害高尚之士。这可以说是依靠甲胄来保护刀刃,却又兼用浮游之术;用射击奔走的办法,又想在准的上求取目标。” “倾覆众鸟的巢,灵凤就不会来栖集;滤干鱼鳖的池塘,神虬就会远去;剖开普通野兽的胎,麒麟就不会停留在郊外;伤害一个有操守的士人,英杰就不会踏入他的境内。吕尚开创基业、留下传统,本来是要给后人作示范,却开创严酷苛刻的端绪,打开残害贼虐的道路;这样正足以驱逐俊才,使他们资助别的国家,赶走贤能,使他们遗留给仇敌。与用市场上的马骨来招致骏马、凭轼礼敬陋巷之士而使秦兵退却相比,不是差得太远了吗?您认为吕尚和周公相比怎么样?”仕人说:“我不能判定。” 逸民说:“周公是大圣人,却能以尊贵身份礼敬卑贱之士,吐出口中的食物、握住头发,唯恐失去人才;跟随白屋之士七十人,亲自执贽拜见布衣之士并以他们为师的有十人,作为朋友的有十二人,而且都没有强迫他们入朝。” “唐尧不是不能招致许由、巢父,虞舜不是不能胁迫善卷、郑石户,夏禹不是不能逼迫柏成子高,成汤不是不能录用卞随、务光,魏文侯不是不能使段干木屈服,晋平公不是不能把亥唐当作官吏;然而他们却服从这些人并以他们为师,尊贵并敬重他们,难道是这六位君主弱小无能吗?实在是因为各种德行各有不同的崇尚,沉默退处的人难以和世俗整齐一致;他们仰慕尊重贤人的美名,耻于留下残害善人的丑迹。任用隐士不足以增加威势,放任他们也不必担心官位空缺;顺从他们的志向,则可以弘扬教化、兴盛退让之风,激励苟且求进的贪夫,感化轻薄冒昧之人。即使他们的器能不能立即用于政务,才干也不能完全达到立朝俊杰的程度,不也胜过耸肩低眉、谄媚权贵、携带礼物怀揣财货、连夜赶路去同流合污、争渡竞争、买卖名声、抛弃德行学问的根本,奔赴雷同比周的末流吗?这六位君主尚且不肯用恶言伤害隐士,难道肯用刀刃加害他们吗?圣贤确实值得师法,吕尚显然错了。” “汉高帝虽然在细小的品行上有许多缺失,也不涉猎典籍学艺,但他胸怀宏大宽广,善于宽恕、能够容人,不被眼前琐事牵累,实在豁达。即使渴望商山四皓,也没有逼迫他们。后来太子用谦卑的言辞招致他们,把他们作为羽翼;汉高帝便敬重德行、勉强改变自己的心意,爱惜大局,因此作《黄鹄》的悲歌,杜绝宛妾的觊觎。他珍惜贤人、尊重隐士,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本来就是布衣,却能成为四海之君,气度器量大概确实超过常人。” “况且吕尚杀华士,是因为害怕他阻挠众人。然而世俗真正的祸患,在于急躁地追求进取,却不致力于德行事业,并不在于安于贫困、乐于卑贱的人太多。假如隐士常常受到人们注目,那些心被权势利益牵挂、志向没有止境的人,终究也不能割舍这种永恒的欲望而仰慕退静之士。自开天辟地以来,隐士并不少,但能够忘记富贵、遗弃尊荣的人,仍然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仲尼亲自向老子受业,却不能实行老子的无为;子贡与原宪同门,却不能仿效原宪的清苦;四凶与巢父、许由同时代,王莽与二龚同世,却都不能效法他们。普通百姓即使再鞭打督责他们、以危险羞辱他们,让他们追随华士,也一定不肯;难道反而要担心他们败坏风俗吗?吕尚没有想到这一点,用军法治理太平时代,枉杀贤人,残酷而错误,实在太过分了!只是依靠他的功劳很大,才没有立即遭到败亡。” “吕尚还没有遇到文王时,也曾隐居于穷困卑贱之中,普通人轻视他,老妇驱逐他;出卖劳力无人购买,屠宰、垂钓也没有收获,竟没有一个人仰慕他。他避世之时,为什么偏偏只担心华士阻挠众人呢?假如殷纣王因为吕尚逃亡隐遁而把他逮捕收押,吕尚临死时难道能说自己罪有应得吗?魏武帝也执法严酷,果断杀戮,却一心想任用诸葛孔明;孔明自称不喜欢出仕。魏武帝便辞谢并遣送他说:‘义理不允许我让高世之士在污浊君主的朝廷上受辱。’他鞭策九州、开创帝业,也并非荒谬。” “纷乱扰攘已经很久,求取竞争成为风俗;有人凭借财货贿赂而如龙腾跃,有人依靠党羽援引而如凤飞起。风气形成,习俗固定,大道渐渐荒芜,后生昏昧,儒家教训于是湮没。想要立身处世,似乎非有财物不可。假如有卓然不群的士人,不出门户,潜心体味大道,确实应当优厚地访求,以兴起谦退之风。让孙武、吴起荷戈,不过是一人的力量;采用他们的计谋,便胜过万人。如今让大儒做官吏,未必能切实处理事务;把他们放归山林,却能陶冶蒙童,阐明弘扬礼敬之道。何必让巨象去捕鼠,让鸾鸟披上鞴具呢?”(有脱文;“仕人曰”数语脱去)“至于流落于山泽,空有生命而白白死去,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
逸民答曰:“子可谓守培蝼,玩狐丘,未登阆风而临云霓;玩滢汀,游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汉。凡所谓志人者,不必在乎禄位,不必须乎勋伐也。太上无己,其次无名,能振翼以绝群,骋迹以绝轨,为常人所不能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为凡俗所量,恬粹不为名位所染,淳风足以濯百代之秽,高操足以激将来之浊。何必纡朱曳紫,服冕乘轺,被牺牛之文绣,吞詹何之香饵,朝为张天之炎热,夕成冰冷之季灰!“夫斥鴳不以蓬榛易云霄之表,王鲔不以幽岫贸沧海之旷,虎豹入广厦而怀悲,鸿鹍登嵩峦而含戚。物各有心,安其所长。莫不泰於得意,而惨於失所也。经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无君,惶惶如也。譬犹蓝田之积玉,邓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栖鱼而沈鸟哉!嘉遁高蹈,先圣所许;或出或处,各从攸好。“盖士之所贵,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义,操业清高,可谓立德矣。穷览《坟》《索》,着述粲然,可谓立言矣。夫善郑无治民之功,未可谓减於俗吏;仲尼无攻伐之勋,不可以为不及於韩白矣。身名并全,谓之为上。隐居求志,先民嘉焉。夷齐一介,不合变通,古人嗟叹,谓不降辱。夫言不降者,明隐逸之为高也;不辱者,知羁絷之为洿也。圣人之清者,孟轲所美,亦云天爵贵於印绶。志修遗荣,孙卿所尚,道义既备,可轻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势,所重唯利。盛德身滞,便谓庸人;器小任大,便谓高士。或有乘危冒崄,投死忘生,弃遗体於万仞之下,邀荣华乎一朝之间,比夫轻四海爱胫毛之士,何其缅然邪!”仕人曰:“潜退之士,得意山泽,不荷世贵,荡然纵肆,不为时用,嗅禄利(有脱文),诚为天下无益之物,何如”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凤不司晨,腾黄不引犁,尸祝不治庖也。且夫扬大明乎无外,宜妪煦之和风者,日也;耀华灯於暗夜,治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经时无日,不可以一旦无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弥纶二仪,升为云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仞之井,灌田溉园,未若沟渠之沃。校其巨细,孰为旷哉桀纣,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见比於桀纣,则莫不怒焉;见拟於仲尼,则莫不悦焉。尔则贵贱果不在位也。故孟子云,禹稷颜渊,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谓,孔子贤於尧舜远矣。夫匹庶而钧称於王者,儒生高极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且夫交灵升於造化,运天地於怀抱,恢恢然世故不栖於心术,茫茫然宠辱不汨其纯白,流俗之所欲,不能染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志。荣华,犹赘疣也;万物,犹蜩翼也。若然者,岂肯诘屈其支体,俯仰其容仪,挹酌於其所不喜,修索於其所弃遗,怡颜以取进,曲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悦,戚我身之凌迟,屈龙渊为锥钻之用,抑灵鼖为鼓兆鼙之音,推黄钺以适钐鎌之持,挠华旗以入林杞之下乎古公杖策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札退耕以委之,老莱灌园以远之,从其所好,莫与易也。故醇而不杂,斯则富矣;身不受役,其则贵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谓禄利耳,非富贵也。且夫官高者其责重,功大者人忌之,独有贫贱,莫与我争,可得长宝,而无忧焉。“濯裘布被,拔葵去织,豚不掩豆,菜肴粝餐,又获逼下邀伪之讥,树塞反坫,三归玉食,穰侯之富,安昌之泰,则有僭上洿浊之累。未若游神典文,吐故纳新,求饱乎耒梠之端,索缊乎杼轴之间,腹仰河而已满,身集一枝而余安,万物芸芸,化为埃尘矣。食啮弱糊口,布褐缊袍,淡泊肆志,不忧不喜,斯尊乐,喻之无物也。“夫仕也者,欲以为名邪则修毫可以泄愤懑,篇章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烦乎镵鼎哉!孟子不以矢石为功,扬云不以治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仕人又曰:“隐遁之士,则为不臣,亦岂宜居君之地,食君谷乎”逸民曰:“何谓其然乎!昔颜回死,鲁定公将躬吊焉,使人访仲尼。仲尼曰:‘凡在邦内,皆臣也。’定公乃升自东阶,行君礼焉。由此论之,‘率土之滨,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陈力以秉庶事,山林者修德以厉贪浊,殊途同归,俱人臣也。王者无外,天下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悬虚空,餐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不食乎谷哉“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贝,虽不在府库之中,不给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财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犹山水之物也,岂非国有乎许由不窜於四海之外,四皓不走於八荒之表也。故曰: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干木不荷戈戍境,筑垒疆场,而有蕃魏之功。今隐者洁行蓬荜之内,以咏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让,儒墨不替,此亦尧舜之所许也。昔夷齐不食周粟,鲍焦死於桥上,彼之硁硁,何足师表哉
译逸民回答说:“您可以说是守着小土堆、玩赏狐丘,还没有登上阆风山、面对云霓;玩赏小水湾、游于水洼,还没有浮渡南溟、涉越天汉。凡是所谓有志之士,不一定在于禄位,也不一定在于功勋。最高的境界是忘掉自我,其次是忘掉名声;能够振翅而超越群类,放开足迹而超越常轨,做常人不能做的事,割舍近世才智之人不能割舍的欲望;不把少与多交给世俗衡量,恬静纯粹而不被名位污染;淳厚的风气足以洗涤百代污秽,高尚的操守足以激励后世浊俗。何必缠绕朱绶、拖曳紫服,穿着冕服乘坐轺车,披上绣有牺牛纹样的衣服,吞食詹何的香饵;早晨成为张扬天威的炎热,晚上就变成寒冷的残灰!” “斥鴳不会因为蓬蒿丛林而交换云霄之上的境界,王鲔不会因为幽深山穴而换取沧海的广大;虎豹进入高大的屋宇便心怀悲伤,鸿鹄、鲲鹏登上嵩山高岭便含有忧戚。万物各有自己的心志,安于自身所长;没有什么不是得志时安泰、失去适所时悲惨的。经世治国的士人,到处都是,一天没有君主任用便惶惶不安。譬如蓝田积聚美玉,邓林聚集良材,良工大匠可以任意使用它们。又何必让鱼栖于陆地、让鸟沉入水中呢?嘉遁高蹈,是先圣所认可的;或出仕,或退处,各自遵从自己的爱好。” “士人所珍贵的,是立德、立言。孝友仁义、操守事业清正高尚,可以说是立德;广泛阅览《坟》《索》,著述灿然,可以说是立言。善卷、郑子没有治理百姓的功劳,不能因此说他们不如世俗官吏;仲尼没有攻伐的功勋,也不能因此说他比不上韩信、白起。身与名都能保全,才叫上等。隐居以求保全志向,古代先民赞美它。伯夷、叔齐守持一节,不知变通,古人对此感叹,说他们不肯降低身份、蒙受屈辱。所谓不降,说明隐逸是高尚的;所谓不辱,说明受羁绊拘束是污浊的。圣人之清正,是孟轲所赞美的;又说天爵比印绶更尊贵。修养志向而遗弃荣华,是孙卿所推崇的;道义已经完备,就可以轻视王公。然而世人所畏惧的只有权势,所看重的只有利益。德行盛大而身体困滞,便说是庸人;器量狭小却承担大任,便说是高士。有些人冒着危难险阻,置生死于度外,把身体抛下万仞高崖,只为在一朝之间求取荣华;与那些轻视四海、却爱惜一根腿毛的人相比,差距多么遥远啊!” 仕人说:“隐退潜居的士人,在山泽间自得其志,不承受世俗尊贵,任意放纵,不为时代所用,连禄利也不闻问(有脱文),确实是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东西,这又怎么样呢?” 逸民回答说:“麒麟不负责守门吠叫,凤凰不负责报晓,腾黄不牵引犁车,尸祝不掌管厨灶。况且把大光明照耀到无边之外、适宜用温和之风煦育万物的,是太阳;在黑夜照耀华灯、冶炼金石使其发挥作用的,是火。天下不能长久没有太阳,也不能一日没有火;但二者大小作用不同,不可等同。江海之外的水,包罗天地两仪,升腾为云雨,下降成百川;但在日常早晚的使用上,还不如几仞深的井水;灌田浇园,也不如沟渠的水便利。比较它们的大小,究竟谁更空旷广大呢?” “桀、纣是帝王,仲尼只是陪臣。如今若把人比作桀、纣,没有谁不愤怒;若把人比作仲尼,没有谁不喜悦。由此可见,贵贱果然不在于职位。所以孟子说,禹、稷、颜渊如果互换处境,所做的都会一样。宰予也说,孔子比尧舜贤明得多。普通百姓而能与君王相等,儒生把唐尧、虞舜看作最高境界,凭借的都只是德行罢了,何必一定要有官位!” “况且与神灵相交而升入造化之境,把天地运行怀抱其中,胸怀广大,世俗事务不能停留在心术之中;茫然旷达,宠辱不能搅乱纯白之心。流俗所追求的东西不能污染精神,世人所迷惑的事情不能改变志向。荣华富贵如同赘疣,万物如同蝉翼。这样的人,哪里肯使肢体屈曲,使容貌仪态俯仰迎合;向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取求,向自己已经舍弃的事物索取;面带笑容来求取进用,弯腰躬身来避免退斥,只因为害怕俗人不高兴、忧虑身体日渐衰败;哪里肯使龙渊宝剑降为锥钻之用,使灵鼖大鼓压低为小鼓之声,使黄钺退而充作镰刀,让华丽旌旗屈折而进入林木荆杞之下呢?” 古公亶父拄杖离开周原,越王翳进入穴中逃避,季札退耕而舍弃仕进,老莱子灌园而远离尘世;他们都遵从自己的爱好,没有人能使他们改变。所以纯粹而不夹杂,这就是富有;身体不受役使,这就是尊贵。至于剖符受封、拥有土地,只是所谓禄利,并不是真正的富贵。况且官位越高,责任越重;功劳越大,越容易被人嫉妒。唯有贫贱,没有人同我争夺,便可以长久保有珍贵之物而无忧。” “洗涤皮衣、穿粗布被服,拔掉葵菜而停止纺织,猪肉不能遮住豆饭,菜肴粗陋而饮食简俭,却还要受到逼迫下人、邀取虚伪的讥评;种树堵塞反坫、三归台上的玉食,穰侯的富贵、安昌侯的安泰,又有僭越尊上、陷于污浊的牵累。不如神游于典籍文章之间,吐故纳新,在耒耜和锄头的一端求得饱食,在织机和纺轴之间求取衣物;仰头面对黄河便足以满足,身体栖集在一根树枝上便有余裕安适,万物纷纷扰扰,最终都化为尘埃。吃粗糙食物以糊口,穿布衣粗褐、旧絮袍,淡泊自守、任意舒展志向,不忧不喜;这就是尊贵和快乐,此外没有别的东西可比。” “做官,是想要借此成名吗?那么修饰笔墨就可以排遣愤懑,篇章文章就可以寄托姓名,何必依靠良史记载,何必烦劳把名字刻在鼎上呢?孟子不以箭石之功自夸,扬雄不以治理百姓、增益世道为功;求得仁道而实现自己的志愿,不也可以吗?” 仕人又说:“隐遁的士人就是不做臣子,难道也应该居住在君主的土地上,吃君主的粮食吗?”逸民说:“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颜回去世,鲁定公准备亲自前往吊丧,派人询问仲尼。仲尼说:‘凡是在国家境内的人,都是臣子。’鲁定公于是从东阶登堂,行君主吊丧之礼。由此说来,‘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就可以知道了。在朝廷的人陈述才能来掌管各种事务,在山林的人修养德行来激励贪婪污浊之人,途径虽然不同,归宿却一致,都是臣子。君王的统治没有界限,天下都是他的家;日月照耀之处、雨露沾润之地,都是他的疆域。怎么能悬身虚空,餐食咀嚼流霞,却使自己不居住在土地上、不吃土地所产的粮食呢?” “山中的金玉、水中的珠贝,虽然不在府库之中,不能供给朝夕日用,却都是君主的财物。退处的士人不列在享用肉食的行列,也就像山水中的金玉珠贝一样,难道不是国家所有吗?许由并没有逃到四海之外,四皓也没有跑到八方荒远之地。所以说:万国的贤良之士,全都是帝王的臣子。段干木不曾荷戈守卫边境、修筑疆场,却有保卫魏国的功劳。如今隐者在蓬门草舍之内洁行自守,歌咏先王之道,使百姓知道退让,使儒墨之学不至断绝,这也是尧舜所认可的。过去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鲍焦死在桥上;他们那种拘守小节的做法,有什么足以作为师法表率的呢?”
“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彦祖。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韦休明,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杨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禄勋,竟不到;乃诏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玄纁玉帛聘凭借孺子,就拜太原太守及东海相,不到。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诏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献帝时,郑康成州辟举贤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车征左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皆不起。昭帝公车征韩福,到;赐帛五十匹及羊酒。法高卿再举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举贤良博士,三征,皆不就。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韩伯休,不到。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妾伯雅,就拜太中大夫犍为太守,不起。然皆见优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诸帝褒隐逸之士不谬者,则吕尚之诛华士为凶酷过恶,断可知矣。”仕人乃怅然自失,慨尔永叹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琐所见矣。”
勖学卷第三
抱朴子曰:夫学者所以清澄性理,簸扬埃秽,雕锻矿璞,砻炼屯钝,启导聪明,饰染质素,察往知来,博涉劝戒,仰观俯察,於是乎在,人事王道,於是乎备。进可以为国,退可以保己。是以圣贤罔莫孜孜而勤之,夙夜以勉之,命尽日中而释,饥寒危困而不废。岂以有求於当世哉诚乐之自然也。夫斫削刻画之薄伎,射御骑乘之易事,犹须惯习,然后能善,况乎人理之旷,道德之远,阴阳之变,鬼神之情,缅邈玄奥,诚难生知。虽云色白,匪染弗丽;虽云味甘,匪和弗美。故瑶华不琢,则耀夜之景不发;丹青不治,则纯钩之劲不就。火则不钻不生,不扇不炽;水则不决不流,不积不深。故质虽在我,而成之由彼也。登阆风,扪晨极,然后知井谷之暗隘也;披七经,玩百氏,然后觉面墙之至困也。夫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广博以穷理,犹须风而托焉,体不劳而致远矣。粉黛至则西施以加丽,而宿瘤以藏丑;经术深则高才者洞达,卤钝者醒悟。文梓干云,而不可名台榭者,未加班轮之结构也;天然爽朗,而不可谓之君子者,不识大伦之臧否也。欲超千里於终朝,必假追影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济,必因艘楫之器;欲见无外而不下堂,必由之乎载籍;欲测渊微而不役神,必得之乎明师。故朱绿所以改素丝,训诲所以移蒙蔽。披玄云而扬大明,则万物无所隐其状矣;舒竹帛而考古今,则天地无所藏其情矣。况於鬼神乎而况於人事乎泥涅可令齐坚乎金玉,曲木可攻之以应绳墨,百兽可教之以战陈,畜牲可习之以进退,沈鳞可动之以声音,机石可感之以精诚,又况乎含五常而禀最灵者哉!
译“从前安帝用玄纁玉帛征聘周彦祖,桓帝用玄纁玉帛征聘韦休明,顺帝用玄纁玉帛征聘杨仲宣,任命他为侍中,他都没有前往。魏文帝征召管幼安,他不来,又任命他为光禄勋,他最终仍未到;于是下诏令所在郡国每年八月送羊一只、酒二斛。桓帝用玄纁玉帛征聘凭借孺子,任命他为太原太守及东海相,他没有到任。顺帝用玄纁玉帛征聘樊季高,他没有到;于是下诏令所在郡国每年八月送羊一只、酒二斛,又赐给几杖,以师傅之礼相待。献帝时,郑康成被州府征召举荐为贤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次征召,他都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他任左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他也都没有起身。昭帝通过公车征召韩福,他到任,赐帛五十匹以及羊酒。法高卿两次被举为孝廉,本州五次征辟,公府八次征辟,九次举为贤良、博士,三次征召,都没有接受。桓帝用玄纁玉帛、安车轺轮征聘韩伯休,他没有到。又用玄纁玉帛、安车轺轮征聘妾伯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犍为太守,他没有起身。然而这些人都受到优厚尊重,没有加以威逼征辟。既然这些帝王褒奖隐逸之士并没有错,那么吕尚诛杀华士是凶暴残酷、罪过严重,也就完全可以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仕人于是怅然若失,慨然长叹说:“现在才明白超脱世俗的道理,不是庸俗琐屑的人所能看见的。” 《勖学》卷第三 抱朴子说:学习,是用来清澄人的性情和心性,簸扬尘埃污秽,雕琢锻炼矿石璞玉,磨砺炼治愚钝,启发引导聪明,修饰熏染质朴本性,察考过去而知晓未来,广泛接触各种劝善戒恶的道理,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人事和王道,也都由此而完备。进可以治理国家,退可以保全自身。因此圣贤没有不孜孜勤学、早晚勉励自己的;即使生命将尽、太阳正中也不停止,即使饥寒危困也不废弃。难道是为了向当世求取什么吗?实在是自然地以学习为乐。” “即使是砍削雕刻的浅薄技艺,射箭、驾车、骑马这些容易的事情,也必须熟练练习之后才能做好,何况人伦之理的广大、道德境界的深远、阴阳变化的规律、鬼神的情状,深远玄妙,确实难以一生下来就知道。颜色虽然洁白,不染饰就不美丽;味道虽然甘甜,不调和就不美味。所以美玉不雕琢,照耀黑夜的光彩就不能发出;丹青不治理,纯钩剑的刚劲就不能形成。火不钻取就不会产生,不扇动就不会炽烈;水不疏导就不会流动,不积聚就不会深。由此可见,资质虽然在自己,成就它却要依靠外在的教导。登上阆风山,伸手摸到晨极,然后才知道井谷的黑暗狭窄;披读七经,玩味诸子百家,然后才觉察面墙而立的困窘。” “不学习却想求得知识,就像想要鱼却没有网,心中虽然勤勉却没有收获;以广博学习来穷究事理,也还需要凭借风势,就像身体不劳苦却能到达远方。粉黛施加之后,西施更加美丽,宿瘤则可以掩藏丑陋;经术深厚之后,高才之人能够洞达,愚鲁迟钝的人也会醒悟。文梓树干高入云霄,却不能称作台榭,是因为还没有经过班输、轮扁那样的工匠加工构造;天性自然爽朗,却不能称作君子,是因为还不知道大伦的是非善恶。” (原文缺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想在一早之内超越千里,必须借助追影般的骏足;想越过洪大波涛远行,必须凭借舟船桨楫;想看见无边境界而不走下厅堂,必须通过典籍;想测知深奥微妙而不劳费精神,必须得到明师。因此朱色和绿色可以改变白丝,训诲可以改变蒙昧。披开玄妙的云层而放出大光明,万物便没有什么能隐藏自己的形状;展开竹简帛书而考察古今,天地便没有什么能藏住自己的实情。何况鬼神呢,何况人事呢?泥土可以使它与金玉同样坚固,弯曲的木材可以加工使它符合绳墨,百兽可以训练使它参加战阵,牲畜可以训练使它懂得进退,沉在水中的鱼